逃犯 · 二、我的經歷
這南邊一間分明是一個醫士的診室,向外有一隻藥櫥,右手的靠壁處排著一張圓桌和兩把椅子,桌椅對面有一張書桌,桌面上有幾張雜亂的報紙。書桌後面的近外用處,有一個書架,架上排滿了許多西裝的書籍,和一疊一疊的雜誌報紙。靠著長窗的兩邊,有兩個安樂椅的客座,右傾里就是通隔室的門口。就在這個門口,有一個穿白色長衫的男子側身橫在地上,頭部向著書桌,兩足卻橫在門口。旁邊另有一個穿西裝而卸去短褂的男子,正俯著身子,在瞧視那躺臥的人。當我的眼光瞧到這診室的時候,那西裝的男子正突的立直了身子。也許是我上階時漏出了些聲響,因此驚動了他吧?或是他自己心虛,才有這種舉動?他立直了以後,回頭來向長窗上瞧一瞧d我急急把身子蹲下了,不使他瞧見。幸虧他還沒有疑心到窗外有人偷窺,故而並不曾開窗出來。我又湊近窗簾縫,看見這穿西裝白襯衫的男子轉到書桌後面去。他站一站,像在用耳朵傾聽;接著他從灰色法蘭絨褲袋中摸出一支黑鋼的手槍,輕輕地開了抽屜,將手槍放入層中;又摸出鑰匙來鎖抽屜。我瞧他的神氣慌亂無措,行動有些詭秘,一望而知他已於下了一件恐怖的罪案。因為我的眼光再度接觸那個躺臥在地上的男子時,又發見那件白綢長衫的胸口上還留著一大堆鮮紅的血漬!
這發見是意外的,我又不禁嫩暗起來。我能直接走進去干涉他嗎?還是再悄悄地窺探他一會?這疑問立即自然地解決。一陣急促而重濁的皮鞋聲響自遠而近,轉瞬間先前那個警士已氣息淋淋地奔進鐵門,一直走上石階。靜境既已打破。我的暗中窺察的計劃已不可能,我便索性公然地和警士招呼。
我說:「怎麼?沒有追著那個人?」
警士道:「我髮腳時果然瞧見一個黑形,可是一直追到吉慶路,還不見那傢伙的影蹤。」
「那末我們走進去。這屋子裡面已經發生了一件殺人案哩!」
我和警士作簡短回答的時候,陡聽得屋子裡發生一種擾亂的聲響,似乎有人因急速地奔走,撞翻了一把椅子。那警士一聽得,便首先向那北首一室的門走去。門上雖裝著電鈴,他並不按鈴,直接推門進去。我急急跟在後面。這一室象是一間病人的候診室,中央有一張方桌,迎面有一部樓梯,一邊排著幾把長椅;長椅的對面就是通南首診室的門,也就是那穿血長衫的人橫躺的所在。門開著,我的腳剛跨進了一步,猛聽得玻璃窗響動的聲音。我抬起頭來,果見那兩扇長廖已開,那個穿白襯衫灰法蘭絨神的少年,正從窗里逃出去。我贏前一步,把手臂一張,攔住了他的去路。
「你想逃走?」
我問一句。少年站住了,閉緊了嘴不答。那警士僂著身子,在橫倒的人的額角上摸一摸,搖搖頭。我才知道事情是件命案。警士跨過來,走到了長廖面前。那少年便被我們二人夾在中心。
警士高聲問道:「這地上的人是你打死的嗎?」
少年仍默然。他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滿現著驚怖之色。他的臉形是長方的,下頜闊大,鼻子隆直,顴骨略見高聳,但面頰上的血色,圍著心的變態,這時已完全退盡。若使下一句簡賅的批評,他的面容可當得「英俊不凡」的成語。
我的觀察在時間上不過占有了兩三秒鐘。在這兩三秒鐘中間,那少年只是呆呆地向我瞧瞧,又瞧瞧那穿黃制服的高個子的警士,好像正深思出神的樣子。我從他的呆木的狀態上推測,料想他的神經已經失了常度。
警士又耐不住地問道:「怎麼不說話?你殺了人,還假裝痴呆?」
少年又突的旋過頭去,在警士的臉上兇狠狠地瞅了一眼,忽而頓一頓足,又舉起右手的拳頭來揮動。
「乓乒!」
別慌,不是槍聲,是那少年的拳頭揮擊在玻璃上,擊碎了長窗上的一塊玻璃。他摸一摸右手的手背,第一次開口。
「完了!……完了!」
他說完了,從警士的身旁擦肩而過,回到書桌後面的一隻螺旋椅前,坐下來。我和那不曾請教過姓名的警士也跟到書桌近邊。
警士指著地上的人,又問道:「這個人是死了,到底是你打死的不是?」
少年略抬一抬頭,目光諦視在空中,點了點頭。
警士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仍不答,好像不聽得。
我接口道:「我想他就是這屋子的主人——吳小帆醫士。」
少年還是不接口,反應是向我瞅一眼。我走前一步,把手中的雨衣放在窗邊的安樂椅上。我俯著身子向那地板上的人瞧一瞧,先伸手撫摸他的鼻管,他的氣息果已停止。他的面穿黑蒼而瘦損,兩目仍開張一半,灰白沒光的眸子似在瞧我,看了十分可怕。他的嘴唇也沒有閉攏,潔白而排列不很整齊的牙齒鑲著失色的齦肉,更覺得丑獰怖人。我估量他的年齡在三十內外,但像是個飽經艱苦的人物。我正要察驗他的胸口的傷處,忽給警士的高喉嚨所阻住。
「喂,你別亂動!」
這也不能怪他。他不知道我是誰,為執行他的職守,自然不容許任何人觸動屍體。我並不答辯。占占上述。來。他走到電話機前,打了一個電話到警署會。阿什本瞧著那呆坐在書桌後面的少年,連續發問。
「槍在哪裡呀?說啊!槍在哪裡呀?」
他的問句仍沒有效果,因為這時候有一個打岔。我聽得外室中有足步聲響。我的目光立即移向候診室的門。
門口站著一個年約二十四五的少婦。伊的身上穿一件淡紫色軟綢頎衫,肌肉似很白嫩豐腴。蛋圓形的臉兒,蓋著一頭烏髮,發會已經剪去,鬢邊捲成兩個小圓球。兩條淡黑的細眉,一雙敏活的俏眼,配著一張紅潤的小嘴。伊的雙耳上垂掛著一副月環形鑲細鑽石的耳環,在閃閃地發光,更足以助村伊的美容。不過這時候伊的臉上薄薄地籠罩著一層驚恐的神氣。伊的嘴唇也有些兒顫動。伊一邊把一塊白巾揉著伊的眼睛,一邊額聲發問。
「小帆!……什麼事——什麼事呀?」
書桌後面的少年抬一抬頭,沉默還是照舊。那少婦像要走進診室里來的樣子,忽而目光一落,看見了門口裡面橫看的那個屍體。
「哎喲!……怎麼——?」
伊倒退一步,忙用手撐住了門框,模樣兒仿佛要暈過去。這時候若不是另有一個角色登場,我自然義不容辭地要上前去扶持伊。那另一個角色是個年齡在六十歲以上的女僕,正從樓梯後面的室中踉蹌地走出來。伊看見那少婦駭叫後地倒退,便搶前一步,從伊的背後把伊抱住。
伊嚷著道:「少奶,少奶!什麼事?……別怕!」
我走到她們倆的近前,向著那女僕說:「你把你的女主人扶到樓上去,定定神,回頭再說。」
少婦掙扎地站直了,連連搖著頭,表示不接受我的話。
伊說:「不,不!我要瞧一瞧。小帆,這究竟是什麼事?這個躺在地上的是——」
吳小帆已經站起來,繞出書桌,要走向候診室的門口來。
他高呼道:「娟英,別驚慌。一件小事。我打死了一個人!」
「你——你打死了誰?」
女人隔著門口答應著,伊的眼光又一度接觸屍體。小帆也瞥一瞥地板,仍簡單地作答。
「你也認識他。他就是沈瑞卿。」
沈瑞卿三個字似乎有一種力,又使那女子震了一震,顯示出這件事情的背後包含著某種複雜的因素。那高個子警士也跟過來。他的手中執著一把六七寸長的白亮的短刀。他繼續向吳小帆要求。
「餵。你既然自己承認殺了人,為什麼不肯把兇器交出來?」他把手中的刀揚一揚,「這把刀我是從死者的身底下取得的。刀上光潔沒有血,分明不曾用過。我聽得過槍聲,知道你是用手槍打死他的。你的手槍究竟藏在什麼地方?」
這問句是多餘的,我可以解決。剛才我明明瞧見他的手槍藏在他的書桌抽屜里。我還沒有開口,吳小帆忽然點點頭,現出一種堅決的神氣。他從褲袋裡摸出一串鑰匙,順手給警士。
他說:「手槍在抽屜里。你自己去拿吧。」
攀上接了鑰匙去開抽屜。吳小帆走到那女人的身旁,伸手撫摩伊的肩膊。形狀像是夫妻。
他溫慰道:「娟英,你定心些。我為什麼打他,你總也明白。但這件事很簡單,你不用慌得,現在我總得到警察局去一趟,但是我相信我不久就可以回來。」
「小帆,你——你——」女人的聲調近乎哭。
小帆又拍拍伊的肩。「我說過了,沒有事。現在車夫楊三送藥到柳蔭路病人家去了,馬上就回來。等他回來以後,你叫他到隔壁去請張康民過來。你把這件事告訴張律師。他一定可以給我們處理。」
女子也緊緊地握住了小帆的手,顫聲道:「好,我馬上去請張先生來。你慢些走。」伊旋轉了身子,像要走出去,又站住了,「小帆,這一點你得弄清楚。他——他當真是你打死的?」
吳小帆忽垂著目光,緩緩地答道:「是。我已經準備了好幾天。他既然要來尋我,我自然也不能不把同樣的手段對付他。……娟美,你知道他是一個犯罪人。我為自衛打死了他,也決不致於抵他的命。」
夫婦倆的話沒有終止,外面又是一大陣腳聲,走進了三四個警士。最先走進門的一個穿著巡長制服。他先看看屍首,又向我們幾個人瞧一瞧,他的視線發現了診室中的警士。
他問道:「王南福,你電話中說的兇手是哪一個?」
王南福恰巧已經檢出了書桌抽屜中的手槍,很高興地走過來,向吳醫士指一指。
他說道:「曹巡長,他就是殺人的兇手。現在我們把他帶到署里去吧。」
「好。這是兇器?」巡長接過那支手槍去察看。」
王警士點點頭,又旋轉來瞧我:「先生,你是個重要的證人,不能不煩勞你陪我們走一趟。我還沒有請教過尊姓大名呢。」
我點點頭,隨手摸出一張名片來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