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欣賞 · 談趣味

朱光潛 《談欣賞》
我不知道會喝酒的人是否可以從非某一家某一年的酒不喝, 進到只要是好酒都可以識出味道; 但是我相信學文藝者應該能從非某家某派詩不讀, 做到只要是好詩都可以領略到滋味的地步。 拉丁文中有一句陳語:「談到趣味無爭辯。」「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不但作者對於自己的作品是如此,就是讀者對於作者恐怕也沒有旁的說法。如果一個人相信地球是方的或是泰山比一切的山都高,你可以和他爭辯,可以用很精確的論證去說服他,但是如果他說《花月痕》比《浮生六記》高明,或是兩漢以後無文章,你心裡儘管不以他為然,口裡最好不說,說也無從說起。遇到「自家人」,彼此相看一眼,心領神會就行了。 這番話顯然帶著一些印象派批評家的牙慧。事實上我們天天談文學,在批評誰的作品好,誰的作品壞,文學上自然也有是非好醜,你歡喜壞的作品而不歡喜好的作品,這就顯得你的趣味低下,還有什麼話可說?這話誰也承認,但是難問題不在此,難問題在你以為丑他以為美,或者你以為美而他以為丑時,你如何能使他相信你而不相信他自己呢?或者進一步說,你如何能相信你自己一定是對呢?你說文藝上自然有一個好醜的標準,這個標準又如何可以定出來呢?從前文學批評家們有些人以為要取決於多數。以為經過長久時間淘汰而仍巍然獨存,為多數人所欣賞的作品總是好的。相信這話的人太多,我不敢公開地懷疑,但是在我們至好的朋友中,我不妨說句良心話:我們至多能活到一百歲,到什麼時候才能知道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或D.H.勞倫斯(D.H.Lawrence)值不值得讀一讀呢?從前批評家們也有人,例如阿諾德,以為最穩當的辦法是拿古典名著做「試金石」,遇到新作品時,把它拿來在這塊「試金石」上面擦一擦,硬度如果相仿佛,它一定是好的;如果擦了要脫皮,你就不用去理會它。但是這種辦法究竟是把問題推遠而並沒有解決它,文學作品究竟不是石頭,兩篇相擦時,誰看見哪一篇「脫皮」呢? 「天下之口有同嗜」——但是也有例外。文學批評之難就難在此。如果依正統派,我們便要抹煞例外;如果依印象派,我們便要抹煞「天下之口有同嗜」。關於文學的嗜好,「例外」也並不可一筆勾銷。在濟慈(Keats)未死以前,嗜好他的詩的人是例外,在印象主義鬧得很轟烈時,真正嗜好馬拉美(Malarmé)的詩人還是例外,我相信現在真正歡喜T.S.艾略特(T.S.Eliot)的人恐怕也得列在例外。這些「例外」的人常自居élite(精英)之列,而實際上他們也往往真是élite。所謂「經過長久時間淘汰而仍巍然獨存的」作品往往是先由這班「例外」的先生們捧出來的。 在正統派看,「天下之口有同嗜」一個公式之不可抹煞當更甚於「例外」之不可抹煞。他們總得喊要「標準」,喊要「普遍性」。他們自然也有正當道理。反正這場官司打不清,各個時代都有喊要標準的人,同時也都有信任主觀嗜好的人。他們各有各的功勞,大家正用不著彼此瞧不起彼此。 文藝不一定只有一條路可走。東邊的景致只有面朝東走的人可以看見,西邊的景致也只有面朝西走的人可以看見。向東走者聽到向西走者稱讚西邊景致時覺其誇張,同時憐惜他沒有看到東邊景致美。向西走者看待向東走者也是如此。這都是常有的事,我們不必大驚小怪。理想的遊覽風景者是向東邊走過之後能再回頭向西走一走,把東西兩邊的風味都領略到。這種人才配估定東西兩邊的優劣。也許他以為日落的景致和日出的景致各有勝境,根本不同,用不著去強分優劣。 一個人不能同時走兩條路,出發時只有一條路可走。從事文藝的人入手不能不偏,不能不依傍門戶,不能不先培養一種偏狹的趣味。初喝酒的人對於白酒紅酒種種酒都同樣地愛喝,他一定不識酒味。到了識酒味時他的嗜好一定偏狹,非是某一家某一年的酒不能使他喝得暢快。學文藝也是如此,沒有嘗過某一種clique(流派)的訓練和滋味的人總不免有些江湖氣。我不知道會喝酒的人是否可以從非某一家某一年的酒不喝,進到只要是好酒都可以識出味道;但是我相信學文藝者應該能從非某家某派詩不讀,做到只要是好詩都可以領略到滋味的地步。這就是說,學文藝的人入手雖不能不偏,後來卻要能不偏,能憑空俯視一切門戶派別,看出偏的弊病。 文學本來一國有一國的特殊的趣味,一時有一時的特殊的風尚。就西方詩說,拉丁民族的詩有為日耳曼民族所不能欣賞的境界,日耳曼民族的詩也有為非拉丁民族所能欣賞的境界。寢饋於古典派作品既久者對於浪漫派作品往往格格不入;寢饋於象徵派既久者亦覺其他作品都索然無味。中國詩的風尚也是隨時代變遷。漢魏六朝唐宋各有各的派別,各有各的信徒。明人論唐,清人尊宋,好高古者祖漢魏,喜妍艷者推重六朝和西崑。門戶之見也往往很嚴。 但是門戶之見可以範圍初學而不足以羈縻大雅。讀詩較廣泛者常覺得自己的趣味時時在變遷中,久而久之,有如江湖遊客,尋幽覽勝,風雨晦明,川原海岳,各有妙境,吾人正不必以此所長,量彼所短,各派都有長短,取長棄短,才無偏蔽。古今的優劣實在不易下定評,古有古的趣味,今也有今的趣味。後人做不到「蒹葭蒼蒼」和「涉江采芙蓉」諸詩的境界,古人也做不到「空梁落燕泥」和「山山盡落暉」諸詩的境界。渾樸精妍原來是兩種不同的趣味,我們不必強其同。 文藝上一時的風尚向來是靠不住的。在法國十七世紀新古典主義盛行時,十六世紀的詩被人指摘,體無完膚,到浪漫時代大家又覺得「七星派詩人」亦自有獨到境界。在英國浪漫主義盛行時,學者都鄙視十七十八世紀的詩;現在浪漫的潮流平息了,大家又覺得從前被人鄙視的作品,亦自有不可磨滅處。個人的趣味演進亦往往如此。涉獵愈廣博,偏見愈減少,趣味亦愈純正。從浪漫派脫胎者到能見出古典派的妙處時,專在唐宋做工夫者到能欣賞六朝人作品時,篤好蘇辛詞者到能領略溫李的情韻時,才算打通了詩的一關。好浪漫派而止於浪漫派者,或是好蘇辛而止於蘇辛者,終不免坐井觀天,誣天渺小。 趣味無可爭辯,但是可以修養。文藝批評不可抹視主觀的私人的趣味,但是始終拘執一家之言者的趣味不足為憑。文藝自有是非標準,但是這個標準不是古典,不是「耐久」和「普及」 [1] ,而是從極偏走到極不偏,能憑空俯視一切門戶派別者的趣味;換句話說,文藝標準是修養出來的純正的趣味。 (載1943年《我與文學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