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方法 · 第六部分

笛卡爾 《談談方法》
三年前我寫完了那部包含這些內容的論著,剛剛著手修改、準備付印的時候,聽說有一些權威人士對某某人新近發表的一種物理學見解 [1] 進行了譴責。那些人士是我非常重視的,他們的權威對我的行為有很大影響,正如我自己的理性對我的思想起支配作用一樣。至於那種見解,雖說我自己不一定主張它,可是確確實實,在他們提出譴責之前,我並沒有在其中看出什麼問題,認為危害宗教、危害國家。因此,如果理性認為可以接受,我是不會拒絕把它寫在書里的。這件事使我感到惶恐,因為在我的見解當中也同樣可以找出某一點是我弄錯了的,雖然我一貫小心謹慎。任何新的看法,只要我沒有得到非常可靠的證明,總是不予置信,任何意見,只要有可能對人家不利,總是不肯下筆。這已經足以使我改變原來的決定,不再發表我的那些見解。因為我以前決定發表時所持的理由雖然非常有力,我的性格卻總是使我厭惡以著書為業,它使我找到不少別的理由來為自己改變主意辯解。這些理由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很值得注意,所以不但我有興趣在這裡說一說,大概讀者也會有興趣聽一聽。 我對於自己心靈的產物素來不很重視;多年以來,我使用我的那種方法並沒有得到什麼別的收穫,只不過滿意地解決了一些思辨之學方面的難題,再就是努力按照那種方法教給我的道理好好做人,一直沒有想到自己有著書立說的必要。因為我感到,在為人處世方面人人都有非常強烈的主見,如果容許每一個人都像奉天承運、治理萬民的君主那樣,都像得天獨厚、滿腔熱忱的先知那樣,從事移風易俗的工作,那就會人人動手,個個爭先,都成為社會改革家了;我的想法固然令我自己十分滿意,我相信別人也有想法,他們的想法大概更能使他們滿意。可是,等到我在物理方面獲得了一些普遍的看法、並且試用於各種難題的時候,我立刻看出這些看法用途很廣,跟流行的原理大不相同。因此我認為,如果秘而不宣,那就嚴重地違犯了社會公律,不是貢獻自己的一切為人人謀福利了;因為這些看法使我見到,我們有可能取得一些對人生非常有益的知識,我們可以撇開經院中講授的那種思辨哲學,憑著這些看法發現一種實踐哲學,把火、水、空氣、星辰、天宇以及周圍一切物體的力量和作用認識得一清二楚,就像熟知什麼匠人做什麼活一樣,然後就可以因勢利導,充分利用這些力量,成為支配自然界的主人翁了。我們可以指望的,不僅是數不清的技術,使我們毫不費力地享受地球上的各種礦產、各種便利,最主要的是保護健康。健康當然是人生最重要的一種幸福,也是其他一切幸福的基礎,因為人的精神在很大程度上是取決於身體器官的氣質和狀況的。如果可以找到一種辦法使每一個人都比現在更聰明、更能幹,我認為應當到醫學裡去找。在現今的醫學當中有顯著療效的成分確實很少,可是我毫無輕視醫學的意思。我深信:任何一個人,包括醫務人員在內,都不會不承認,醫學上已經知道的東西,與尚待研究的東西相比,可以說幾乎等於零;如果我們充分認識了各種疾病的原因,充分認識了自然界向我們提供的一切藥物,我們是可以免除無數種身體疾病和精神疾病,甚至可以免除衰老,延年益壽的。我自己已經打定主意要把畢生精力用來尋求一門非常必要的學問,並且已經摸到了一條途徑,覺得非常可靠,只要照著走,必定可以萬無一失地把它找到;只是受到兩方面的阻礙,一是生命短促,二是經驗不足。所以我認為,要排除這兩重障礙,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自己所發現的一點東西毫無保留地、原原本本地告訴大家,請求有志之士繼續努力,更進一步,按照各人的傾向和努力從事必要的實驗,把自己獲得的經驗再告訴大家,代代相傳,使後人能夠接過前人的火炬前進,把多數人的生命和成績匯合在一起,這樣,我們群策群力,就可以大有作為,遠非個人單幹所能比。 關於經驗,我還注意到一件事,就是認識越進步越需要經驗。我們剛開始研究的時候,寧可採用那些舉目可見、盡人皆知的經驗;但要略加思考,不必好高騖遠,追求罕見的冷僻經驗。這樣做是因為我們還不認識最通常的原因,遇見罕見的經驗每每會上當,而且那種經驗所依靠的條件幾乎總是很特殊、很瑣屑的,很不容易看出來。我在這方面採取了以下的步驟:首先,我一般地考察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以及能夠有的一切,設法找出它們的本原或根本原因,為了這個目的,我不考慮別的,只考慮它們是神一手創造出來的,不從別處尋找,只發掘我們靈魂深處固有的真理萌芽,從其中抽繹出這些原因。跟著我就細看,根據這些原因可以推出哪些第一步的、最通常的結果;我覺得這樣做已經發現了天宇、星辰、地球,甚至於發現了地球上的水、空氣、火、礦物之類,這都是最普通、最簡單的東西,因此也最容易認識。然後我就想再往下推,推出更特殊的東西,這時候我面前出現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事物,使我感到在地球上現存的物種以外還有數不清的其他物種,如果神的意志要把它們放在地球上供我們使用的話,也可能在地球上存在過,單憑人的思想實在分不清哪是現存的,哪是可能存在過的,所以只有通過結果往上追溯原因,只有進行許多特殊的實驗。這以後,我又用我的心靈進行複查,我敢大膽地說,凡是曾經在我的感官面前出現的事物,我發現沒有一樣不能用我找出的那些本原相當方便地加以說明。可是我也必須承認,自然界的勢力是非常之大、非常之廣的,那些本原是非常簡單、非常一般的。因此我發現,幾乎任何一個特殊結果,開頭我都覺得可以用許多不同的方式從那些原因推出來,我通常遇到的最大困難就是不能決定它究竟依靠其中的哪一種方式;為了解除這個困難,我認為沒有別的好辦法,只有安排一套實驗,根據實驗結果不同來決定該用哪一種方式來解釋。到了這一步,我覺得我已經很清楚地看到,我們應當從什麼角度進行大部分實驗,才能達到這個目的;可是我也同樣看到,這些實驗非常繁重,數量非常龐大,我只有兩隻手,只有那麼一點收入,縱然再多十倍,也無法把它們做完;因此,我在認識自然方面能有多大進展,就看我今後能有條件做多少實驗。我寫那部論著就是打算使大家了解這一點,並且明白指出這樣做可以給大家帶來很大好處,所以我要求一切有志為人群謀福利的人,也就是那些並非沽名釣譽、亦非徒托虛名的真君子,把他們已經做出的實驗告訴我,並且幫助我研究如何進行新的實驗。 可是從那時起又有另外一些理由使我改變了看法,覺得我應當實實在在地繼續寫下去。凡是我認為有幾分重要的東西,只要我發現了它的實況,就把它原原本本地寫出來,而且要仔仔細細地寫,就像準備付印一樣。這樣做可以儘量反覆推敲,因為準備給大家看的東西寫得總是比較過細,只給自己看的東西就馬虎多了(常常有些東西我開始想的時候覺得很對,打算往紙上寫的時候就覺得不對了)。同時也可以儘量為讀者想想,寫得明明白白。這樣,如果我寫的東西還有點價值的話,等我死後,得到它的人利用起來就比較方便了。可是我絕不能同意在我活著的時候出版,免得引起種種反駁、種種爭辯,招來無可奈何的毀譽,惹是生非,浪費我準備用於自學的寶貴時間。因為固然人人都應當盡力為他人謀福利,獨善其身是毫無價值的;可是我們也不能目光短淺、只顧眼前,如果高瞻遠矚,放棄一些可能有益於今人的事情,去從事一些給子孫萬代帶來更大利益的工作,那也是很好的。其實我很願意告訴大家,我忙到現在,只認識到很少一點東西,不知道的東西還很多很多。可是我並不泄氣,認為很有希望,完全可以認識那些東西。因為在各門學問里逐漸發現真理很像開始發財,不用費多大氣力就可以大有收穫,不像過去窮的時候那樣費好大勁也撈不到幾文。我們也可以把尋求真理比作領兵打仗,實力通常總是隨著勝利而雄厚的,吃了敗仗要煞費苦心才能保住不垮,打了勝仗之後卻不用費多大氣力就能占領許多城池和大片地盤。我們努力克服妨礙我們認識真理的種種困難和錯誤,確實跟作戰一樣,在一個有點普遍性、有點重要性的問題上接受了錯誤的看法就是打敗了仗,要恢復原有陣地就必須大費心機;可是在有了可靠的本原的時候不怎麼費事就可以取得很大的進展。至於我,如果我過去在各門學問里發現了一些真理的話(我希望本書的內容可以表明我發現了一些),我可以說,這只是由於我克服了五六個主要困難的結果,也可以說是打了五六次勝仗。我還可以大膽地說,我認為只要再打兩三次這樣的勝仗,我的計劃就可以全部實現;我現在年齡還不算很大,按照常理我還有足夠的時間,完全可以達到這個目的。可是我覺得,越是希望好好利用今後的時間,就越應當精打細算,好好安排;如果發表我的物理學原理,那一定會惹出許多事情,耽誤我的時間。因為儘管這些原理幾乎每一條都十分明確,只要懂了就不能不相信,而且我認為沒有一條不能加以證明,可是別人的意見是五花八門的,我這些原理不可能符合每個人的看法,所以我預料到一定會引起種種反駁,經常使我分心。 當然可以說,這種反駁還是有好處的,它可以使我知道自己的缺點;如果我有優點,通過反駁也可以使別人更深刻地理解它,況且群眾可以比個人看得更廣,他們從現在開始反駁,也就用他們自己的發明幫助了我。可是,儘管我承認自己是極容易弄錯的,對自己心裡最先出現的想法是幾乎從來不相信的,我對別人的反駁還是有經驗,這種經驗告訴我,決不能指望從其中得到任何好處。因為我曾經多次受到批評,來源是各方面的,既有我認為是朋友的,也有某些我覺得對我不好不壞的人,甚至於還有某些人我明知是懷有惡意和忌妒的,我的朋友由於偏袒沒能看出的問題,他們都不遺餘力地加以揭露;可是他們向我提出的反駁卻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出乎我的意料,即或有,也只是些離題很遠的細枝末節;所以說,我遇到的那些批評家在我看來幾乎從來沒有一個比我自己更嚴格、更公正。而且我也從來沒有見到通過經院中進行的那種爭辯發現過什麼前所未知的真理;因為爭辯的時候人人都想取勝,儘量利用貌似真實的理由吹噓,很少權衡雙方的道理,那些長期充當律師的人並不因此後來就是更好的法官。 傳播我的思想也不會給別人帶來很大的好處,因為我還沒有把這些思想貫徹到底,還需要添加很多東西,然後才能用於實際。我覺得可以老老實實地說,如果有人能夠把它貫徹到底的話,那就應該是我自己,而不是別人;這並不是說世界上只有我聰明,比我聰明萬倍的人多得很,可是要想透徹理解、全面精通一樣東西,跟別人學還不如自己發明。這是千真萬確的,因為我曾經向一些非常聰明的人反覆說明我的某些思想,他們聽我講的時候仿佛了解得很清楚,可是一複述就竄改得面目全非,令我再也不能承認這就是我的思想。我願意乘這個機會請求後人注意,凡是未經我親自發表的東西,千萬不要聽信道聽途說,以為是我說出來的。有許多荒誕不經的說法被加到沒有著作傳下來的古代哲學家頭上,我覺得是毫不足怪的。我並不因此就認為他們的思想很不合理,因為他們是當時最智慧的人,只不過被傳統弄走了樣而已。大家都知道,他們的門徒就幾乎沒有一個超過他們的;我敢說,現在的那批熱烈追隨亞里士多德的人 [2] 如果得到跟亞里士多德一樣多的自然知識,就會覺得自己很幸運了,反正他們是絕不會得到更多的知識的。這種人好比藤蘿一樣,藤蘿是絕不能爬得比自己依附的樹更高的,而且常常在爬到樹頂之後又往下爬,因為我覺得他們也是在走下坡路,就是說,他們如果不再鑽研,學問也就江河日下,不如另外一批人,讀完經典里明白說出的東西還不滿足,又想出許多難題,要在字裡行間搜索,找出祖師爺沒有說的、甚至根本沒有想到的解答。他們那種研究哲學的方式是非常適合才智十分平庸的人的,因為他們使用的範疇和原理含含糊糊,使他們能夠放言高論,無所不談,就像真的知道似的,並且能夠為他們的全部說法辯護,對抗各種最巧妙、最靈活的說法,弄得人家無可奈何。他們這樣做,我覺得好像一個瞎子,為了跟看得見的人打架不吃虧,就把人家拉到很黑很黑的地窖底下去。可以說,我不肯發表我所用的那些哲學原理,對這種人是很有利的,因為那些原理非常簡單,非常明確,我一發表就等於打開窗子,把陽光放進他們跑下去打架的那個地窖。就連那些最聰明的人也大可不必急於知道那些原理,因為如果他們要想知道怎樣放言高論,無所不談,贏得博學的名聲,那很容易達到目的,只要守住貌似真實的道理就行了,這是在哪種對象里都找得到的,不用多費氣力,不像尋求真理那樣難。真理是只能在某些對象里一點一點發現的,如果要談的是別的對象,那就要求我們坦白承認自己不知道。如果他們並不想裝出無所不知的樣子唬人,真想知道那麼一點真理(那點真理當然是值得知道的),真想照著我那樣的計劃去做,那很好辦,看看這篇談話里說過的那些就行了,並不需要我再多說些什麼。因為,如果他們能力很強,可以取得的成就比我大,那就更不用說,我認為已經發現的東西他們自己也一定可以發現。既然我的研究工作一貫循序漸進,尚待發現的東西自然比已經找到的東西更困難、更深奧,他們自己去發現它一定比跟我學更痛快;除此以外他們還可以養成一種習慣,先從簡單的東西開始,然後一步一步進而探索比較困難的問題,這比我的全部教導對他們更有用。拿我自己來說,我相信,如果在幼年的時候人家就把我多年來沒法加以證明的那些真理全部教給了我,學得一點都不費力,大概我是絕不會知道什麼別的真理的,最低限度在尋求新的真理的時候絕不會總是那樣熟練、那樣得心應手的。總之,如果世界上有那麼一種工作,由原班人馬一直干到底不另換人可以完成得更好,那就是我所乾的這一種。 可是,為了完成這種工作,需要進行一些實驗,那些實驗憑一個人的力量確實無法做完;一個人能夠有效地使喚的只是自己的一雙手,此外就只有找一些匠人或願意受僱的人,利用他們希望得錢的心理,拿出這種最有效的辦法,讓他們嚴格按照規定完成任務。也可能有一些人出於好奇,或者想學點東西,自願給他出力幫忙,可是這類人通常總是說的多、做的少,只是提出一些根本辦不到的建議,其目的當然是以此為由,要他給自己講解幾個難題,至少也要恭維自己幾句,應酬一番,作為報答,幹這類事情就不能不耗費若干有用的時間。至於別人已經做出的實驗,把它看成秘密的人是絕不會公開的,即便有人願意告訴他一些,也多半內容駁雜,含有大量無用的枝節、多餘的成分,很不容易辨認出真理來;而且他還會發現,由於實驗者竭力把結果描述得符合自己的原則,這些實驗幾乎全都被解釋糟了,甚至弄得錯誤百出,即或有些實驗對他有用,也必須花費時間挑選,實際上得不償失。因此,假如世界上有那麼一個人,大家確實知道他能夠作出最偉大的發現,給公眾帶來莫大的利益,由於這個緣故,別人都千方百計地幫助他完成計劃,依我看來,能幫得上他的也只限於提供經費,資助他進行必要的實驗,再就是誰也不要打擾他、浪費他的時間。何況我這個人還沒有那麼大的魄力,不敢保證自己的貢獻一定出乎尋常,也沒有那麼大的派頭,不敢想像大家都應當很關心我的計劃,我的人格也不是十分卑鄙,那些可以被人認為非分的照顧我是一樣都不肯接受的。 這些顧慮加在一起使我三年來不願發表手頭的那部著作,甚至下定決心在我活著的時候決不發表任何帶有綱領性的、可以讓人們了解我的物理學原理的其他著作。可是從那時起又有另外兩條理由使我不得不在這裡拿出幾個特殊的樣品 [3] ,向大家大致說一說我的活動和計劃。第一條理由是:如果不這樣做,有些人知道我曾經有意出版幾部著作,他們會以為我放棄出版是由於不可告人的原因;我雖然並不過分好名,甚至可以說厭惡榮譽,認為榮譽妨礙安靜,安靜最佳,可是也從來不想隱蔽自己的行為,好像犯了罪似的,也沒有防範森嚴,不讓人家知道自己,我認為那樣做不但對不起自己,而且給自己帶來一種不安,違反我所追求的精神上絕對安靜;而且,我儘管始終採取漠然態度,既不求名也不求無名,還是不能不得到某種名聲,所以我想還是應當盡力而為,至少要做到不得惡名。另外還有一條理由使我不得不寫這本書,那就是:由於需要做的實驗無窮無盡,我發現我的自學計劃不得不一天一天推遲,如果沒有別人幫助我是不可能完成的,所以我儘管沒有那麼大的派頭,不敢指望大家都來大力參加我的事業,還是不願意過分不盡責任,弄到死後留下罵名。人們總有一天會責備我太疏忽,沒有讓他們知道怎樣才能幫助我完成計劃,否則可以給他們留下許多更好的成果,我卻沒有做到。 我覺得不難選出一些題材,既不至於引起很大的爭論,也不需要違背我的意願過多地宣布我的原理,仍然可以很清楚地說明我在各門學問里能夠做到什麼,不能做到什麼。這件工作做得成功與否,我自己沒法說,也不能對自己的作品議論一番,堵塞別人的評論,我很樂意大家審查它。為了使大家有更多的機會審查,我請求有反對意見可提的人通力協助,費心把意見寄給本書的出版者,我一得到他的通知就立刻把我的答覆附到本書的新版里去,這樣,讀者可以同時看到兩方面的話,就更容易判別是非了;因為我的答覆絕不會很長,只要認識到錯誤,就痛痛快快承認;如果看不出什麼錯誤,就簡簡單單說出我認為必要的話,為自己寫的東西辯護,不添新的材料,以免越說越遠,沒完沒了。 我在《折光學》和《大氣現象學》開頭處講了一些東西,由於我把它們稱為假設,似乎無意加以證明,初看可能有點奇怪,要有耐性把全篇仔細讀完。我希望大家讀完之後會感到滿意,因為我覺得其中的推理都是聯成一氣的,前面的可以證明後面的,後面的又可以反過來證明前面的,也就是說,可以用原因證明結果,又可以反過來用結果證明原因。大家不要以為我這是犯了邏輯上所謂循環論證的毛病,因為經驗告訴我們,這些結果大部分是非常可靠的,我根據一些原因把它們推演出來並不是以此證明它們實際存在,而是對它們作出說明,正好相反,那些原因是由它們來證明的。我把它們稱為假設,只是為了讓大家明白:我認為根據前面說過的那些基本原理是能夠把它們推出來的,可是我決意不那麼做,免得被某些聰明人鑽空子;要知道,別人花二十年工夫想出來的東西只要告訴他們兩三個字,他們就立刻以為自己在一天之內全都知道了;這種人越聰明、越機靈,就越容易犯錯誤,越不能發現真理,我要是作了那種推演,他們就會抓住把柄,認為那就是我的原理,在上面胡亂建立起狂妄的哲學來,弄得人家以為是我犯了錯誤。至於那些純粹屬於我的看法,我承認它們是新的,並不辯解,因為我相信大家看清了我的推理就會發現這些看法非常簡單、非常合乎常識,同大家對這類問題所能採取的其他見解相比,並沒有什麼特別、什麼奇怪;我也不吹噓這是我的創見,不過我很自豪,我採取這些看法並不是由於別人這樣說過,也不是由於別人沒有這樣說過,而只是由於理性這樣說服了我。 如果匠人不能立刻把《折光學》里講解的那種發明用於實際,我想絕不能就此便說那種發明很糟,因為一定要有熟練的技巧,才能把我所描述的那些機械製造出來、裝配起來、做到毫無缺陷。如果一做就成,我覺得倒是一件怪事,不亞於一個人光憑一本好樂譜學了一天就會彈出一手好琵琶。我用本國的語言法文寫這本書,沒有用師長的語言拉丁文寫,那是因為我覺得那些單憑自己乾乾淨淨的天然理性來判斷的人一定善於評判我的看法,勝過只信古書的人;至於那些把良知與學習結合起來的人,是我一心嚮往的公正評判者,我相信他們絕不會如此偏愛拉丁文,由於我用俗語說理就掩耳不聽。 此外,我並不想在這裡細談自己希望將來在學術上作出哪些新貢獻,也不想向大家提出任何沒有把握辦到的諾言,只想說一句話,就是我已經下定決心,把今後的時間專門用來求得一點自然知識,這點知識要踏踏實實,可以從其中推出一些規則供醫學使用,比一向使用的那些規則更切實可靠;我的傾向使我絕不作任何其他打算,主要是不干那種對一些人有利、對另一些人有害的事情,假如迫於形勢不得不這樣做,我相信一定不會做好。因此我在這裡鄭重聲明:我深知我這個人是沒有辦法在人世間飛黃騰達的,我對此也毫無興趣,我永遠感謝那些寬宏大量、讓我自由自在地過閒散日子的人,並不希望有人給我塵世上的高官顯位。 * * * [1] 指伽利略的地球運行說。 [2] 指當時的經院學者,他們奉亞里士多德為圭臬。 [3] 指這篇談話後面的三篇試探:《折光學》、《大氣現象學》、《幾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