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全集 · 思緯壹台台短書

譚嗣同 《譚嗣同全集》
○敘 王仲任有言,彼短書之家,世俗之人也。沈休文名所著書曰《俗說》,循短書之趣也。嗣同夙憤末世之誣妄,惑於神怪雜讖,使民弗亹乎事業,坐為異邦隸役,讀衡陽王子辟五行卦氣諸說,慨焉慕之。獨怪於《河圖》、《洛書》、《太極圖》等,何復津津樂道。然苟明乎五行非以統萬物,八卦非以綱百名,則諸雜說非五行八卦無所牽附以苟其義者,亦且自息。嘗分條訟辯,以與世俗砥礪,而仍恐自不出乎世俗,遂標曰《短書》。奄積月日,得若干件,適有報歐陽瓣姜師書,足以隱括厥旨,間有未盡,復於《報貝元征書》詳焉。師以報書及擬為算學社章程,別刊《興算學議》一卷,茲乃僅以報貝者代吾短書。夫彼之隸役我者,則必事業之有可征焉,吾獨不可以反鑒乎哉?故觀化學析別原質七十有奇,而五行之說,不足以立。呼天地曰乾坤,特巴比倫之方言。赫德氏因謂八卦為布算之號記。他若《爾雅》歲陽歲陰閼逢攝提格之屬,亦皆巴比倫語。至於甲子紀向,始見於東方朔《十洲神異》之篇,要皆依斗柄所揭分度為十二宮定子午,而餘向胥定。月以甲子名,蓋亦緣此。而歲緣歲星所躔而名,時緣日所加而名,各依全圓三百六十度為率,猶夫指南針之旋於圓盤,而甲子特方向之異名而已。然則壬遁孤虛風水生克,豈足當一辯哉?吾所欲辯,固有大於斯者。 ○報貝元征 元征齊年有道:李正則書稱足下流寓天津,適館厥家,德星輝聚,甚善!甚善! 奉五月十四日書,具承操先醒之資,蘊憫亂之旨。方復圖謀三反,盱衡相告,其日正則同駐,藉曉中外情事,此誠當務之急,儒者所盡心矣。嗟乎!誰為為之,不圖才數月,使天下大局破裂至此,割心沉痛,如何可言!夫不獲已而和,是也,而利權兵權製造之權,駸駸乎及於用人行政之權,一以授之敵,無短籬之不撤,有一綱而俱盡,直合四百兆人民之身家性命而亡之,即何能為今之條約解矣。前寄書有未宣究,今且即答來語,一一陳之。 來語「將講洋務之術尚未精,必變法以圖治歟?抑中國聖人之道固有未可盡棄者歟?」嗣同以為聖人之道,無可疑也。方欲少棄之而不能,何況於盡。特所謂道,非空言而已,必有所麗而後見。《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曰上曰下,明道器之相為一也。衡陽王子申其義曰:「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謂之道之器也。無其道則無其器,人類能言之。雖然,苟有其器矣,豈患無其道哉!君子之所不知而聖人知之,聖人之所不能而匹夫匹婦能之。人或昧於其道者,其器不成,不成非無器也。無其器則無其道,人鮮能言之,而固其誠然者也。洪荒無揖讓之道,唐虞無吊伐之道,漢唐無今日之道,則今日無他年之道多矣。未有弓矢而無射道,未有車馬而無御道,未有牢、醴、璧、幣、鍾、磬、管、弦而無禮樂之道,則未有子而無父道,未有弟而無兄道,道之可有而且無者多矣。故無其器則無其道,誠然之言也,而人特未之察耳。故古之聖人,能治器而不能治道。治器者則謂之道,道得則謂之德,器成則謂之行,器用之廣則謂之變通,器效之著則謂之事業。故《易》有象,象者像器者也;卦有爻,爻者效器者也;爻有辭,辭者辨器者也。故聖人者善治器而已矣。」又曰:「君子之道,盡夫器而已矣。辭所以顯器,而鼓天下之動,使勉於治器也。」由此觀之,聖人之道,果非空言而已,必有所麗而後見。麗於耳目,有視聽之道;麗於心思,有仁義智信之道;麗於倫紀,有忠孝友恭之道;麗於禮樂征伐,有治國平天下之道。故道,用也;器,體也。體立而用行,器存而道不亡。自學者不審,誤以道為體,道始迷離徜恍,若一幻物,虛懸於空漠無朕之際,而果何物也耶?於人何補,於世何濟,得之何益,失之何損耶?將非所謂惑世誣民異端者耶?夫苟辨道之不離乎器,則天下之為器亦大矣。器既變,道安得獨不變?變而仍為器,亦仍不離乎道,人自不能棄器,又何以棄道乎哉? 且道非聖人所獨有也,尤非中國所私有也,惟聖人能盡之於器,故以歸諸聖人。以歸諸聖人,猶之可也。彼外洋莫不有之。以私諸中國,則大不可。以彼處乎數萬里之海外,隔絕不相往來,初未嘗互為謀而迭為教。及證以相見,則所食者谷與肉,不聞其或異也。所飲者酒與漿,不聞其或異也。所衣者布帛裘褐,所寶者金玉珠璣,不聞以冠代履,以貴貿賤也。所需之百工器用,商賈輸販,與夫體國經野,法度政令,不聞有一不備也。與中國通商互市,易器物而用之,又未嘗不各相宜也。獨於倫常,竊竊然疑其偏絕。夫倫常者,天道之所以生生,人道之所以存存,上下四旁親疏遠邇之所以相維相系,俾不至瓦解而土崩。無一息之或離,無一人之不然,其有節文之小異,或立法之相去甚遠,要皆不妨各因其風俗,使捷於知而便於行,未有一舉倫常而無之者。 即如君臣一倫,人人知其有,不待言矣。而有所謂民主者,尤為大公至正,彬彬唐虞揖讓之風,視中國秦以後尊君卑臣,以隔絕不通氣為握固之愚計,相去奚止霄壤?於族屬有姓氏之分,有譜牒之系,長幼卑尊之相次,父子兄弟之相處,未嘗不熙熙然。彼惟無人不出於學,深得易子而教之義,故年至成立,藝術已就,其父母分與資財,令其自立,尤合古之士父子異宮之法,其日日問視可如故,非一離不複合,一別不更親也。且將以小離終保其大合,以有別不至相夷於無親,是可無中國「室無空虛,婦姑勃谿」之弊。人人不能不求自立之道,通國於以無惰民,不似中國轉累父母養之憂之,使父母有「多男多懼」,及「汝曹催我老」之嘆也。祖父之產,身後不悉歸於子孫,猶然民主之法之推也,是永無兄弟骨肉爭產之訟,與奪嫡爭繼之訟。嗣同所識西人,有英醫士某,能孝其母,言及其母,則肫肫然有孺慕之色,三數日一寄書,言瑣屑事甚備,下至日所食之蔬果,無不奉告惟謹,又不時電問安否。至其俗左男而右女,自為風氣所囿,亦猶中國燒拜香之陋俗,謂止可為母燒之,父則當不起也。夫婦則自君至民,無置妾之例,又皆出於兩情相願,故伉儷篤重,無妒爭之患,其子孫亦遂無嫡庶相猜忌之患。朋友則崇尚風義,講信修睦,通財忘勢,而相赴難。其學堂書院之規模,一堂師弟,恩誼分明,迥非中國書院之攘詬及近日師弟相待之薄。即與異邦人交,無不竭盡其誠,胡、越而肝膽,永無市井欺詐之習,是尤為中國衰世所絕無。至於取人之國,專尚陰謀狡險,此兵家之道,所謂「兼弱攻昧,取亂侮亡」,因可施而施之,所當自反,豈得怨人哉! 中國之五倫,詳於文而略於法。彼不尚文,而其法能使家庭之間不即不離,就令不無流弊,而長短適足相抵,何至如中國前跋後疐,貌合神離,強遏自然之天樂,盡失自主之權利,使古今賢聖君子於父子兄弟之間,動輒有難處之事。尊為天子,德為聖人,徒抱幽恨於無窮,而無術補不周之已缺,毋亦強密其文,而法未有以節宣之歟? 由是論之,夫惟仁,是以相人偶;夫惟義,是以能制事;夫惟禮,是以有《周官》之制,是以有朝聘、宴饗、軍賓、婚喪賀吊、歲時上冢之儀。其不祭,知其無益也。喪服各有等衰,為父母持服一年,餘以次遞降,其不三年者,文不具耳。天性篤至者,烏知不有終身之戚也。彼之免冠,吾之半跪也;彼之握手,吾之長揖也;彼之畫數,吾之頂戴也;彼之寶星,吾之翎枝也。吾笑彼冠服簡陋,彼即詰吾之髮辮何為者,無以答也。若夫智信,又人人共知共睹,不待言者。子張問十世,孔子告以百世可知。萬年之久,萬里之遙,各安於所習,不必相遠,不必相從,自不必相非也。其不能變者,極之縱天橫地,無可變也。果未有一舉倫常而無之也。使彼無倫常,則不相愛,不相育,彼吞此噬,攻斗渙散,族類澌滅久矣,尚安能舉國一心,孜孜圖治,一旦遠出中國上,如今日乎?使無倫常而猶有今日,則倫常者初無關於治亂得喪,為可有可無之贅旒,而吾聖人以倫常設教,反虛而多事矣。 彼其教或有不曉者,要亦尊天明鬼以整齊其民耳。中國之佛、老何謂也?鄉曲之牛鬼蛇神,一木一石,一藤一井,皆虔而祀之,禱而祈之,又何謂也?詆之者謂在中國有抉目刳心為諸不道,而誰目睹之耶?果爾,何以在本國不聞有是,而天道又何在?此有識所斷不信。 嘗笑儒生妄意尊聖人,秘其道為中國所獨有,外此皆不容窺吾之藩籬,一若聖人之道僅足行於中國者。尊聖人乎?小聖人也。蓋聖人之道,莫不順天之陰騭,率人之自然,初非有意增損於其間,強萬物以所本無而塗附之也。則凡同生覆載之中,能別味、辨聲、被色,頂上而踵下,抱陰而負陽,以口鼻食息,以手足持行,其形氣同,其性情固不容少異。子思子曰:「舟車所至,人力所通」,推之「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不必即尊親,其人自由其道而莫之知也。在人言之,類聚群分,各因其厚薄以為等差,則有中外之辨,所謂分殊也。若自天視之,則固皆其子也,皆具秉彝而全畀之者也,所謂理一也。夫豈天獨別予一性,別立一道,與中國懸絕,而能自理其國者哉?而又何以處乎數萬里之海外,隔絕不相往來,初未嘗互為謀而迭為教,及證以相見,莫不從同,同如所云云也?惟性無不同,即性無不善,故性善之說,最為至精而無可疑。而聖人之道,果為盡性至命,貫徹天人,直可彌綸罔外,放之四海而准。乃論者猶曰:「彼禽獸耳,烏足與計是非、較得失?」嗚呼!安所得此大不仁之言而稱之也哉!其自小而小聖人也,抑又甚矣。故中國所以不振者,士大夫徒抱虛㤭無當之憤激,而不察夫至極之理也。苟明此理,則彼既同乎我,我又何不可酌取乎彼?酌取乎同乎我者,是不啻自取乎我。由此而法之當變不當變,始可進言之矣。 夫法也者,道之淆賾而蕃變者也。三代儒者,言道必兼言治法,在漢儒猶守之誼,故老、莊與申、韓同傳,而《鹽鐵論》列於儒家。自言道者不依於法,且以法為粗跡,別求所謂精焉者,道無所寓之器,而道非道矣。至於法之與時為變也,所謂「漢、唐無今日之道,今日無他年之道」,道之可有而且無者也。且無則不能終無,可有尤必應亟有。然以語乎今日,又不徒可有而且無,實今無而古不必不有者也。 憶往年共足下談時事,疾世之薄儒也,嗣同奮起作色曰:「奈何詆儒術無用乎?今日所用,特非儒術耳。」足下便嘆絕,說是知言。故夫法之當變,非謂變古法,直變去今之以非亂是、以偽亂真之法,蘄漸復於古耳。古法可考者,《六經》尚矣,而其至實之法,要莫詳於《周禮》。《周禮》,周公以之致太平而賓服四夷者也。朱子謂:「《周官》如一桶水,點滴不漏,蓋幾經歷代聖君賢相創述因革,衷諸至善,而後有此鬱郁乎文之治。」嗣同嘗嘆周公之法而在也,誰敢正目視中國,而蒙此普天之羞辱,至率九州含生之類以殉之也哉!蓋至是始識周公立法之善,而孔子、孟子皇皇周流,思以匹夫挽救周公之法之將廢,終不見用,猶垂空文以教後世,萬一有能復之者,所以貽萬世以安,不忍於人類日趨消亡,遂有今日之奇禍也。其事至難,其心至苦,斯其計慮亦至深遠矣。當時既皆不悟,至秦果盡廢周公之法。是周公之法,在秦時已蕩然無存,況秦以來二千餘年,日朘月削,以迄今日。雖漢、唐之法,尚遠不逮,豈復有周公之法一毫哉! 然則今日所用,不但非儒術而已,直積亂二千餘年暴秦之弊法,且幾於無法,而猶謂不當變者,抑嘗深思而審處上下古今一綜計之乎?然以積亂二千餘年暴秦之弊法,且幾於無法,而欲盡取周公之法之幾經歷代聖君賢相創述因革,衷諸至善,而後有此鬱郁乎文之治,為兩漢所可復而不復,而使一旦復於積重難返之時,則勢亦有萬萬不能者。井田可復乎?封建可復乎?世祿可復乎?宗法可復乎?一切典章制度,聲明文物,又泯然無傳,非後世所能憑虛摹擬。此數者,周公藉以立法之質地也。數者不可復,其餘無所依附,自閡窒而難施。故曰:「無其器則無其道。」無珩琚而為磬折垂佩之立,人鮮不笑其戚施矣;無筵几而為席地屈足之坐,人鮮不疑其癱瘓矣。 是故後世人主,未嘗不慕古之良法美意,鰓鰓然效之。若封禪,若樂舞,若耕藉,若親蠶,諸如此等,不一而足。效之誠是也,而終於塗飾附會,故事奉行,牛非牛,馬非馬,泥虛文而無實際。即儒生則古稱先,研覃經術,一若三代大同,得尺寸柄遂可舉而措之,及向用矣,亦終不能有如其所自期而躊躇滿志之一日。豈皆學之不至,與所從學者之不至哉?「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古法廢絕,無以為因也。無以為因,則雖周、孔復作,亦必不能用今日之法,邀在昔之效明矣。貫七札者非空弮,伐大木者無徒手,無他,無其器則無其道而已。於此不忍坐視,而幡然改圖,勢不得不酌取西法,以補吾中國古法之亡。正使西法不類於古,猶自遠勝積亂二千餘年暴秦之弊法,且幾於無法。又況西法之博大精深,周密微至,按之《周禮》,往往而合,蓋不徒工藝一端,足補《考工》而已。斯非聖人之道中國亡之,獨賴西人以存者耶? 說者謂周衰,疇人子弟相率而西,故西人得竊中國之餘緒而精之,反以陵駕中國之上。此猶粗淺之論,未達夫性善之旨,與聖人之道之所以大也。同生於覆載之中,性無不同,即性無不善。彼即無中國之聖人,固不乏才士也。積千百年才士之思與力,其創製顯庸,卒能及夫中國之聖人,非性善而能然歟?又見聖人之道,果順天之陰騭,率人之自然,初非有意增損於其間,強萬物以所本無而塗附之,故暗合而懸同歟?就令如說者之言,西法皆原於中國,則中國尤亟宜效法之,以收回吾所固有而復於古矣。見飛蓬而作車,見蜘蛛而結網,一草一蟲,聖人猶制器尚象,師之以利用,況窮變通久,如西法之為聖人之道乎?不然,且日貧日弱,長為人役,聖人之道乃終亡矣。故嗣同以為變法圖治,正所以不忍盡棄聖人之道,思以衛而存之也。 來語「數十年來士大夫爭講洋務,絕無成效,反驅天下人才盡入於頑鈍貪詐」。嗣同以為足下非惟不識洋務之謂,兼不識何者為講矣。中國數十年來,何嘗有洋務哉?抑豈有一士大夫能講者?能講洋務,即又無今日之事。足下所謂洋務:第就所見之輪船已耳,電線已耳,火車已耳,槍炮、水雷及織布、煉鐵諸機器已耳。於其法度政令之美備,曾未夢見,固宜足下之云爾。凡此皆洋務之枝葉,非其根本。執枝葉而責根本之成效,何為不絕無哉?況枝葉尚無有能講者。 試先即枝葉論之,西法入中國,當以槍炮為最先,其次則輪船,皆不為不久矣。槍炮尚不能曉測量,遑論製造!今置一精槍精炮於此,足下以為可僅憑目力而浪擊之乎?勢必用表用算而後能命中,則試問:左右前後之炮界若何?昂度低度若何?平線若何?拋物線若何?速率若何?熱度若何?遠近擊力若何?寒暑風雨陰晴之視差增減若何?平日自命讀書才士,無一人能言者,甚則並其名與制猶不能識。有事則召募愚願鄉農,使用讀書才士所不能識之器,不亦大可哀乎!去年日本聞中國購槍械,從而笑之曰:「縱得精者,其如無人解用何!終為我有而已。」後竟如其言。彼之炮兵無不精測算,槍兵亦通曉大略,勝負之數,早辨於此矣。 輪船雖內江商輪,曾不能自馭,必聘洋工駕駛,又況海船,又況海軍之且戰且行。迴旋不成三角,何以避碰船?炮機不極靈熟,何以御雷艇?下至風濤沙線,猶須寄耳目于洋工,就令秦越有同舟之誼,而攻戰大事,何能專責一二駕駛之人?平時依違近港,虛作聲威,初不意真使出戰;迨迫以軍法,將士環向而泣,至有宵遁者。其能與履險如夷、少成習慣之悍敵,馳逐於洪波駭浪中,而望其不覆敗乎?則凡汽機之靈滯,水火之均劑,速率、馬力、漲力、壓力之多寡,測天以辨經緯,測地以驗遠近,更無論矣。 嗣同嘗往來各省機器局,見所謂總辦,非道即府,問其得道府之由,上之挾萬無一用之舉業,弋科目而馴致之;否則入資財而貨取之;營薦舉而巧攫之。中國辨士論官,固自不出此,何怪於算學製造了不省悟,則以下諸官屬之懵然昏然,又不待言。即或一二奇材異能之士雜其中,夫誰知而聽之!非無格致書院、武備水師諸學堂矣,而肄業不過百數十人,又不過每月應課,支領獎餼,以圖敷衍塞責。非能合天下全力,如治八股之殫精竭智,以治其業,以求禦侮之方。兼無一定登進之途,使免於夤緣干祿,而謂此智愚不齊之百數十人,皆可造成人材,有是理乎?材或成矣,又誰知而辨之?於是各局不得已而用西人主其事。西人竭誠忠事與否,已不可信,見我無知無識,安坐束手,以受指揮,而聽愚弄,彼亦何為不遂愚弄之乎?故槍炮廠不一,天津、上海、江寧其最久者,至用槍炮之時,無槍炮也。船廠不一,旅順、福州其最大者,至用船之時,無船也。於是又不得已而購於外洋,外洋知中國素無試驗船械之機器,莫辨良楛也,盡以其共棄而已廢者,昂值售之中國。其外觀猶是也,而鐵質之粗疏,煉法之苟簡,花線骨節之不中程度,有非機器莫辨者,固不得諦審而爭論也。又況如去年危迫時,欲購稍鈍之器,皆礙於公法而不可得。智利為局外之國,因乏見錢,竟不願售。而出使大臣意在分肥,收兌委員從而索費,值愈昂而器愈劣,又累被倭船搜奪,私相授受,急何能擇耶!然則中國虛擲此數十年,足下猶稱為講洋務,毋乃過於高視袞袞諸公,為之出其罪乎?儆未流之失,遂謂創始之非,又何異懲羹而吹齏,因噎而廢食矣。 且惟數十年士君子徒尚空談,清流養望,以辦洋務為降志辱身,攻擊不遺餘力。稍知愧恥者,至不敢與辦洋務人通往來。於是惟下賤無恥不恤聲名之流,始甘心從事。上官明知其非類,窘於無人,不獲已而用之。有細崽起為關道者矣,有從馬占仕至封圻者矣,人才安得興?洋務安得有效?足下所謂反驅天下人才盡入於頑鈍貪詐。反之一字,適足見洋務本非驅人之具,無真知洋務之人,使頑鈍貪詐得詭托于洋務以售其奸,反似洋務有以驅之云爾。此又不得專罪諸公,實士君子引嫌自高,不屑務實之過矣。有其學而不用,猶可曰不用者之罪也。自不肯為有用之學,將誰執其咎哉?某公嘗嘆曰:「無惑乎合肥之得志也。遍觀中外大小臣工,學問非不好,人品非不好,心術亦未必都不好,然問以新舊小大炮數百種,新舊後膛槍數百種,形式若何,運用若何,某宜水,某宜陸,某利攻,某利守,某利山林,某利平地,以及水雷、旱雷、炮台、地營諸攻守之具,進而西人政事法度之美備,更有十百於此者,無能知焉。賢之與不肖一也,少知之惟一合肥,國家不用之而誰用乎?」而昨見王壬秋上合肥書,痛詆洋務,兼及曾、左,兼及香帥。其為合肥畫計,則又勸其率鐵甲船往攻日本,此誠奇計矣。然無論中國初無人解馭鐵甲,即有之,而鐵甲獨非洋務乎?非測天無以識途,而謂當用中國之土圭乎?非測地無以記里,而謂當用中國之更香乎?不解汽機,何以行船?不熟算術,何以定炮?不習公法,不能懸旗;不通語言,不能答局外之問。凡此數者,非致力久,用心專,則不能得實用,而謂平日不當講肄,自可取辦於臨事乎?且鐵甲尤諸洋務之薈萃,是中國之名士,未始不知洋務之有用,特己所不知不能,恐一講洋務,即失其所以為名士之具,不得不忍心出死力以擠之耳。試問詆洋務者,能不衣洋布、用洋物乎?與其仰彼之物以為用,使其日耗吾民之財,何如皆自造之、自用之,兼造彼所需用者抵禦之,以留養民命、紓民力之脂膏耶?即如洋錢一宗,通行東南各省,西人獲利無算,中國何以不早仿造?始以為資本太重耳,湖北建銀元局,購置機器才數萬金,是亦何難?乃至今始有廣東、湖北二局。銅錢則竟坐視西人之銷熔,而不為之所。 中國舉事著著落後,浸並落後之著而無之,是以陵遲至有今日。而所謂士者,方更堅持舊說,負固不服,不問此時為何時,所當為為何事。溺於考據詞章,狃於湘軍中國人殺中國人之百戰百勝,而怙以矜誇。初不辨為某洲某國,概目之曰洋鬼。動輒夜郎自大,欲恃其一時之議論為經濟,意氣為志節,盡驅彼于海外以閉關絕市,竟若經數十年賢士大夫焦思極慮無以處之者,彼一橫蠻即旦夕可定。見有識者討論實學,力挽危局,又惡其形已虛而乘己短也,從而冒之、疾之、詈之以異端,訾之以邪說。然則便當拱手瞠目以待誅戮耶?愚嘗謂中國有亡國之士者此也。 又不惟士,有亡國之民焉。各省之毀教堂,打洋人,湖南之阻礦務,阻電線。以天子之尊,不能舉一事。官湖南者動色相戒,噤口不敢談洋務。加以周漢之稗士亂民煽惑之,快私志於一逞,而陰貽君父以危辱,猶施施然不知天高地厚,方自詡忠義,驕語於人曰:「吾能辟邪說、攻異端矣。」頃四川教案,牽涉多國,大不易了。保護教堂之嚴旨,急如星火。馴至寓湖北之洋人,每日游洪山,令由督撫衙門派兵伺候,豈復成世界!西人猶謂中國之官曾不能自約束中國之民,要此官何用?其評吾湘人,一則曰無教化之野蠻,再則曰未開智識之童呆,而中國之人嘗一致思否乎? 窮其所以至於如此之故,即又不得不專罪諸公,處無法而當變法之時,不能出鐵肩,下辣手,如張江陵毀天下書院,如國初剃髮之令,以力遏此曹稗士亂民,反曲循之使不變,使士民無所適從。欲不講洋務,而接於聰明,接於精神,接於日用飲食,何莫非洋務?既不能高飛遠走,不在人間,斯決去之而勢有不能。平時所考,不過八股、試律、大卷、白折,及使之也,迥異其所考,不問其習不習,一於求全責備,事事皆使為之,卒至一事不能為。欲講洋務,而國家初無是法,乏師承以致其精,又望望然而畏其煩苦,恐徒分治舉業之日力,又不能與科目、資財、薦舉者爭進取。目營四海,茫無系屬,遂忍而付諸不論不議。無鐵路及遊歷之費以擴充其見聞,乃真以為可不講洋務,而講之即非聖人之道。似是而非,習非成是;一唱百和,同然一詞。雖家置一喙,亦將深閉固拒而不信。 日本、暹羅之變法也,先變衣冠,所以神其鼓舞之妙用,而昭其大信。一新士民觀聽,俾曉然共喻於法之決於一變,漸摩濡染,久久自將合為同心同德,以舍舊而新是圖,進變他法,始自易於聽從,樂於效用,民志於以定,謗議於以平也。日本遂以勃興,暹羅亦不失為宇內第三等國。其不變者,則皆不祀忽諸,斬焉滅矣。故夫變衣冠,亦洋務根本之一端焉。或者以五十步笑百步而不願變,亦可不強之,而其他當變者,固無一可緩也。夫言不當變法,亦幸生此取士用人無據之時,得匿其無所能,而冀幸於糊名之取士,資格之用人,以便身圖耳。西人鄙中國之士志趣卑陋,止思作狀元宰相,絕不自謀一實在本領,以濟世安民。吁,異哉!此言乃出自西人之口,吾中國之取士用人何如耶? 足下昔慨資格糊名之失,猶以為彼善於此,為公道之僅存。斯其憤時嫉俗之深心,非不知聖人之道之無存,惟恃此希疏將裂之法,聊為遮禁,而獨不思變計何耶?變而鄉舉里選,謬採虛聲,則得人爵,棄天爵,黨同伐異,弊愈益滋,更出資格糊名之下。是古法果不可行於今,果不能不變為西法取士用人之依於實事。苟依於實事,即鄉舉里選又未嘗終不可行,故以為變法即變而復於聖人之道,此物此志也。向令早數十年變科舉,如西法之依於實事,舍此更無出身之階,彼便身圖者,復何所容其冀幸,而不回心易慮以治西學?迄乎今日,民志久定,謗議久平,人才久布列在位,中國久復乎聖人之道,而首出乎萬國,父以是詔,兄以是勉,我輩亦必精其業於公法條約,使務、界務、商務、農務、稅務、礦務、天文、輿地、測繪、航海、兵、刑、醫、牧、方言、算數、制器、格致之中,各占一門,各擅一藝,以共奮於功名之正路。何至如今日一無所長,而流為廢物;又何勞騰其口說,至有此等辯論?令彼時有強我輩復為八股者,有不笑之罵之,如今之笑罵洋務者乎?又令我輩不生中國而生於英、俄、法、德、美、日諸邦,見中國所謂八股,及我輩此等辯論,有不旁觀而目笑者乎?然則諸公與士民,皆有不得歸罪者,不早變科舉故也。 今之原禍始者,必以合肥為叢矢之的。夫日暮途窮,百政廢弛,誠足惡矣。然二十年前,有絕大之名奏議,為中國生死存亡之所系,則為請以科舉變西學一疏。既格不行,何從得群策群力以自輔?何從使君子自別於小人,而化四百兆無用之廢物為有用?更何從有安內攘外建威銷萌之一日?合肥聰明人,豈見不到此?故規模雖極宏遠,布置雖極周匝,一有邊警,即始終主和,亦灼見科舉不變,材藝不奮,萬無可戰之理。此其洞睹幾先,力維大局,非後生淺識所能窺觀者矣。責人斯無難。我輩匡居逸豫,超然事表,但覺彼之失機後時,而當局者步步荊棘,居高地而不能行其志願,事變萬端,交秉迭赴,實有至難者。獨怪其變科舉之言既不用,何不以去就爭之?爭之不得,即奉身而退,不人己兩全矣乎!俟至伊藤博文十年變法之詰,張目而不能對。嗟乎!貪位戀權之足以喪身如此,徒枉其才而已。故夫變科舉,誠為旋干斡坤轉移風會之大權,而根本之尤要者也。 或難曰:「不先正天下之人心,變猶不變也。」曰:是固根本之根本,而亦第正在上位之人之心可矣。有《雎》、《麟》之意,而後可行官禮之法,亦就在上位者言之,何便溥罪天下之人心乎?必謂天下人心皆不正,又何其過尊西人而自誣之甚也。西國之治平,豈皆人心正於中國乎?彼獨操何術以致此,然則彼性善而我性惡乎?亦彼之法良意美,我無法而已。法良則中人以下猶可自勉,無法即中人以上難於孤存。法良則操、莽無從覬覦,無法即堯、舜終於猶病。且即欲正天下之人心,又豈空言能正之乎?極知今日之禍亂有為人心所召,彼甘心誤國者,所謂不待教而誅,雖聖人不能正此已死之人心,然有後來未死之人心焉。無法又從何處正起?則亦寓於變法之中已耳。衣食足,然後禮讓興;聖人言教,必在富之之後。孟子謂:「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言王道,則以耕桑樹畜為先,無所器則無其道。聖人言道,未有不依於器者。豈能遍執四百兆顛連無告之民,一一責以空言,強令正心乎?所謂垂空文以教後世,亦望後之人能舉其法以行其教,而空者不空耳。若但空文而已足,則前人之垂亦既伙矣。今之於教何如哉?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並孔子之世,不乏亂臣賊子矣;後孔子之世,不乏亂臣賊子矣。孟子距楊、墨,而異端不絕於後世;韓昌黎闢佛、老,宋儒又闢佛、老,卒與昌黎、宋儒並存。無他,孔、孟、昌黎、宋儒不幸不得位行權,以施其正人心之法,徒恃口誅筆伐,以為千里金堤而不憂橫決,固不免為奸雄所竊笑。然則不變法,雖聖人不能行其教以正人心。此變學校尤為正人心之始基,根本之根本矣。學校何以變,亦猶科舉依於實事而已。 夫人心既不可抉取以考察正否,故非借證於實事,尤無從以得其心。中國之經史性理,誦習如故,尊崇如故,抑坐定為人人應有而進觀其他,不當別翹為一科而外視之也。即考據詞章八股試律,亦聽其自為之,不以入課程,不以差高下,皆取文理明通而已,以其可偽為也。余不可偽為,自必皆實事。皆實事,則科舉之取士也有據,而鄉舉里選亦無計以遂其私。善夫西法學校科舉之合為一也,有擇官選士之意焉。有初學院、中學院、上學院,學者依次遞升,其材者升於大書院,猶成均也。各守專門之學以待錄用,學弗精進,或他過失,依次降之,猶郊遂也。其投考也,即由各專門院長考之,不拘人數,求考即考,一二人可也,百十人可也。不拘時日,隨到隨考,今日可也,明日可也。所考又皆實事,皆可實驗。如考算學即面令運算,船學面令駕船,律學面令決獄,醫學面令治病,汽機學面令製造,天文、測量面令運用儀器。眾目昭彰,毫無假借。中式即面予證書,差其等第,以為名稱,如中國舉人、進士之類,其有殊尤,立即報明擢拔。考政學文學者官內部,考算學理財者官戶部,考兵學者官海軍陸軍部,考法律者官刑部,考機器者掌機局,考測繪者掌輿圖,考輪船者航江海,考礦學者司煤鐵,考公法者充使臣,考農桑者列農部,考醫學者入醫院,考商務者為商官。余或掌教,或俟錄用,或再考。每國大小公私書院學塾多至十數萬區,少亦數萬。學某學即讀某門專書,而各門又無不兼有輿地之學。又有兵學校,凡兵均令讀書。又有瞽學校,制凸字書令捫而讀之。凡子女生八歲不讀書,罪其父母。又有五家連坐之法,一家不讀書,五家皆坐罪。故百工商賈農夫走卒,無不讀書。又有女學校,故婦女無不讀書。由是小兒得於母教,方七八歲時,即知地為球體,月為地之行星,地為日之行星,地自轉而成晝夜,地繞日而有寒暑,地凡幾洲,凡幾國,某國與我親,某國與我仇,及其廣狹強弱,均已曉其大概。至於品行心術,固無法以考驗,實即寓於諸學之中,坐定為人人應有,而進觀其他。苟其不端,亦決無能善其事而不敗露者。況有警察官吏舉刺之,有上下議院評論之,又有濃賞厚罰驅其後,復何憂不得人哉?中國之考八股,於品行心術即又何涉!豈惟八股經史性理考據詞章凡可偽為者,其無涉猶八股也。顧亭林悼八股之禍,謂不減於秦之坑儒。愚謂凡不依於實事,即不得為儒術,即為坑儒之坑。惟變學校變科舉,因之以變官制,下以實獻,上以實求,使賢才登庸而在位之人心以正。且由此進變養民衛民教民一切根本之法,而天下之人心亦以正。根本既立,枝葉乃得附之。夫何憂頑鈍貪詐,夫何憂洋務之無效? 或又難曰:「天下大局,已潰裂至此,所謂利權兵權製造之權,駸駸乎及於用人行政之權,一以授之敵,欲毀約又已無及,雖變法庸有濟乎?」曰:是難言也。吾獨惜夫前此數十年寬閒之歲月,不計此,不為此。見日本之變法而興,可謂「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型」矣。猶不思效法,反議之詆之笑之咒之。初通商之不變,尚曰不識中外情形也;庚申可變矣,庚辰可變矣,乙酉可變矣,而決不變。迄乎今日,奄奄一息,自救不遑,顧不度德,不量力,張脈僨興,忽起而與能變法之日本戰。如泰山壓雞子,如腐肉齒利劍,豈有一幸乎?初聞湘軍之見敵即潰也,心雖哀之,未嘗不竊喜吾湘人之驕從此可少戢矣。既而其驕如故,「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吾何暇計外洋之欺凌我、虔劉我哉?責己而已矣。《春秋》之法,責賢者備,彼甘心誤國之臣,既非賢者,責又將別有所在,則事之不可為,夫亦亡國之士與民為之也。何則?今日誤國之臣,即前日之士民;今日之士民不變,他日又將誤國矣。雖然,吾所云變學校,變科舉,凡以為士與民,化其桀驁,而登庸其賢才也。賢才登庸,正如西人所稱聯合力,豈有不可為之時勢哉? 試為今之時勢籌之。已割之地,不必論矣。能有為者,固不在大,此其淺禍也。賠兵費二萬萬兩,又議增三千萬兩,其禍較深。括盡中國之民財及於婦女之環珥,恐猶不足取辦。不足取辦,則威海之倭兵永不得撤,五十萬之歲餉永不得停,子金又日孳而日重,勢不得不假貲於西人。西人更因而盤剝之,重息也,質地也,抵押海關也,皆所不免,而吾益不足取辦。子金之日孳日重,負西人無異於負日本,積累既久,雖割地割海關猶不能償。統籌全局者,所以必首先從事於此。若無內國債可舉,而擇禍莫如輕。莫如俗諺「與其欠錢,不如賣田」,是猶有辦法者也。至於遍地通商,免稅免厘,興創機局,製造土貨,其禍之烈,直無辦法! 來語所云「各國援利益均沾之說,從而效尤,小民豈堪其苦?」嗣同所云:「直合四百兆人民身家性命而亡之,此約不毀,聖人無能為矣。」然毀之自當有其道也。今夫內外蒙古、新疆、西藏、青海,大而寒瘠,毫無利於中國,反歲費數百萬金戍守之。地接英、俄,久為二國垂涎,一旦來爭,度我之力,終不能守,不如及今分賣於二國,猶可結其歡心,而坐獲厚利。二國不煩兵力驟獲大土,亦必樂從。計內外蒙古、新疆、西藏、青海不下二千萬方里,每方里得價五十兩,已不下十萬萬。除償賠款外,所餘尚多,可供變法之用矣。而英、俄之出此款,亦自不易。吾則情願少取值,浼二國居間脅日本、廢去遍地通商之約;即再加賠費,亦無不可,而仍願少取值,請歸二國保護十年。二國第毀約與保護,即少出值,尤必樂從。夫保護之說,本不可恃,而此所謂保護,止求其出一保護之空言,且須有十年之限制,吾暫假以為虎皮嚇他國,使不吾擾耳。似今浙江之舟山、天津之鐵路,竟由英、德派兵保護,則斷斷不可。即十年內與他國有事,亦不可真令其助。然得宇內二大國之一言,亦斷不至與他國有事。且英、俄互相猜忌,倚中國為障隔,中國轉因而居重。新疆、西藏壤地密鄰,二國又將彼此相謀,自固其圉,更無暇犯中國。即令欲犯中國,而經營內外蒙古、新疆、西藏、青海大而寒瘠之區,如農務、礦務、商務、鐵路之屬,必十年之後始少有條理,是尤為緩兵之策。吾得此十年閒暇,固足以自強矣。而二國出值,又不必皆見銀,凡鐵甲船、快船、碰船、雷艇、水雷、精槍、快炮、商船、火車,造鐵路之鋼條木板,及應用諸機器,皆許作抵。凡此於日本於英於俄無不准情酌理,兩劑其平,所謂絜矩之道也。 於是遷都中原,與天下更始,發憤為雄,決去壅蔽。且無中外之見,何有滿、漢之分?則凡一官兩缺,凡專稱旗缺,一律裁止;則凡宗祿駐防,凡旗丁名糧,一律裁止。廣興學校,無一鄉一村不有學校,而群才奮。大開議院,有一官邑即有議院,而民氣通。慎科舉,無一定之額數,無常限之日期,程其藝事,端其趨向,繁其匯目,精其較量,而一人不求其備。改官制,無內外之重輕,無文武之區別,專其職業,少其層累,遷其勛階,增其祿糈,而終身不易其官。選士人治里閭,以復鄉官之舊;練鄉兵隸守令,以代力役之徵。凡府史皆用律學之士人,既有升轉之望,而書吏之盤踞空。凡胥徒即用在役之鄉兵,既有踐更之期,而差班之蟊賊去。譏闕失有警察之官,禁暴修閭之遺制也;正糧土有測繪之官,封人、均人之職掌也。分海軍、陸軍為二部,將則必出於武學堂。創辦之始,募西貢、新加坡、新舊金山之華民以練海軍。無事則令運載貨物,出洋貿易,既可挽救商務,又得熟習航海。陸軍則守兵仿寓農而隸守令,戰兵募選鋒而立將帥,槍兵可尚勇力,炮兵兼通算學,工兵則備築壘、浚濠、炮堤、地營、修造器具諸工作。其練之也,守兵令站炮台,較準頭,布陣勢,習步伐。戰兵於數者之外,益以徵調代操練。今日往某處,已而易一處,已而又易一處,日日如臨大敵。彼出此歸,不使游惰。盡開中國所有之礦,以裕富強之源。兼以兵法部勒礦夫,有事則處處皆兵。多修鐵路,多造淺水輪船。以速徵調,以便轉餉,以隆商務,以興礦產,以廣遊歷,以通漕運,以宏賑濟。商務則設商部,集商會,立商總,開公司,招民股,興保險,建官銀行,而必以學商務者為之官。精求工藝製造,如磁器絲茶之屬,與中外所共需者。下至爛布可造紙,萊菔可熬糖,駱駝牛羊雞鴨之毳可為氈為褐。工與商通力合作,以收回利權。改訂刑律,使中西合一,簡而易曉,因以掃除繁冗之簿書。清理庶獄,分別輕系重系,使操作如白粲鬼薪之罰。歲始豫算,歲終決算,絲毫皆用之於民,而不私於府庫,以明會計之無欺。出口免稅,入口重稅,涓滴皆操之自我,而不授於外洋,以杜漏卮之有漸。食鹽與諸土貨,則一征於出產之地,而不問所之。稅坐賈而不稅行商,以歸簡易而塞弊竇。尤須研覃稅務之學,縷晰中外稅則,查驗章程,始可奪回稅務司包辦海關之權。講求植物學,以裨農政,以豐材木。講求動物學,以蕃馬政,以溥畜牧。興女學以課婦職,興廢疾學以無坐食。蠶織用機器,可去蠶瘟,而成功多以速。耕不必用機器,而引水用機器,可省筒車之費與手車腳車之勞。續電線,創郵便局以理郵政。汲自來水、然電氣煤氣燈以利民用。街道修,則癘疫之源塞;醫院多,則醫治之術工。造公共之花園,以為養生卻病之方。七日一休沐,以合文武弛張之政。博通各國語言文字,以翻譯西書西報,以周知四國之為,以造就使才;而四出遊歷,以長見識,以充學問,以覘人國之得失興衰。各國之長並取之,各國之弊立去之。各國之船械無一不能造,各國之器用無一不愈精。謹權量,審法度,一道德,同風俗,法立而教自存焉矣。 而中國有屢去而不能去之弊二,不能不變而去之,曰漕務,曰河務。八省漕米,歲數百萬石,由河運則費銀四十兩而致一石;後改海運,費仍十七八兩,而河運亦不廢。嗣同不解所謂,嘆為可已不已,嘗共足下言之。足下謂惟正之供何當廢絕,嗣同亦無以決。後見李次青布政條奏,果謂《禹貢》帟秸粟米不出五百里外,《周禮》九貢九賦亦專指王畿而言。漢高帝轉關東粟以給中都,不過數十萬石,唐初漕運不過二十萬石。宋都汴,去江、淮不遠,勞費尚輕。元行海運,初止四萬石。迨明成祖得國不正,挾眾北遷,慮南人不喜食麥,乃漕南米以贍北都,開運河數千里,引黃河以濟運,勞民傷財,幾竭天下之全力。然則今之漕務,特始於明成祖之枉道干譽,遂相沿不改。倉廩陳紅,不知何用。宜將河運、海運均罷去,酌量都城每歲用米之數,另由鐵路隨時轉運,餘以貯各府州縣,或由鐵路運往各缺米之地。且有鐵路,則民間之銷售易,徵收可盡改折色,俟缺米時,然後採買,尤為簡便。古人耕九餘三與謹蓋藏諸法,皆為人少又無鐵路之時言之。今者生齒日繁,數十倍於古,所食之谷,自不甚有餘。即有餘,亦自知蓋藏。豈慮貨棄於地者,惟苦無鐵路以流通耳。有鐵路,則不在此即在彼,因其虛而趨填之,斷無天下皆荒之理。即可有天下相通之事,初不必恃有餘之留與蓋藏之謹。凡官倉、社倉之繁難悉可省矣。往年山西、河南旱災連歲,赤地方數千里,富室擁重金,轉死溝壑,有司疾視,莫可奈何,正坐運道艱遠耳。使有鐵路,何至窮窘若此? 治河古無良策,殷商五遷,半因河決。然則言齊桓湮九河,中國始有河患者,虛也。西人治河,亦止築堤一法,但善審形勢,又多築相距數里之遙堤,至三四重。兩堤之間築橫堤,使兩堤相屬,中成方罫。平時皆可栽種,偶潰一處,水仍束於一方罫中,進潰一處,又束於一方罫中,不至浩蕩橫流,使人無從施工,無地取土。嗣同因悟井田之法,亦必四面有堤,中如方罫,始成一井。堤上可行,所謂徑也畛也。井愈多則堤愈高愈厚,所謂塗也道也路也。而畎遂溝澮洫者,即各依於本堤。蓋堤四旁八達,皆有口門,可以宣洩由己,水大堤圮,亦止一井被淹,餘可無害。故八蜡中有防,可知堤者,井井皆有,為農家最切要之事。不然,一有水災,溝洫畎澮,反足導水入灌。後儒遂以井田為不解之積疑,至戰國時,毀井田為阡陌,殆惡堤之占地,因鋤而去之,疆界亂而水患亦劇矣。今西人殆以井田之法治河,所亟宜效法者也。而治水之要,則曰不與水爭地。湖湘垸圩,日築日多,故洞庭、江、漢之泛溢年甚一年。曾奉嚴旨禁革,卒不能止。亦由人滿土稀,無可墾闢之地。昔行陝、甘道中,見山東、河南被水災,黎民挈妻子負農器而西邁,流離飢困,心竊哀之。停車慰問,云:「將遷耕曠土。」問素願乎?曰:「苦資斧不足自達耳。故鄉一片汪洋,豈復堪戀?」於時陝、甘大吏頗有周之者。西北土滿,胡不遂遷瀕河瀕江湖常被水之民於彼,使水得所容受,以殺堵激之怒耶?然此非鐵路無以致之。故鐵路之有益農務,尤在無形,誠根本之一端矣。 中國又有屢興而不能興之利二,不能不變而興之,曰鑄錢,曰鈔票。金銀銅三品,皆所應鑄,而銅錢至今日尤壞極矣。重則私銷,輕則盜鑄,抑亦古今之通弊。惟有就出銅各礦,用機器鑄極純之銅,極精之花幕,而又少輕之錢,則私銷無利,而盜鑄不能。然錢中有孔,即不啻多出一邊,尤宜力求細緻機器。造物圓體易工,方形難好。故廣東機鑄之銅錢,方孔中不甚光淨,無以杜刮取銅屑之弊。當改造圓孔,而孔內邊外,皆作極細之平行縱線,略如銀元之式。至妙之法,又莫如無孔銅錢。無孔積至千,不便提攜,勢不能不用銀元。銀元又無孔,勢不能不用鈔票。故西國錢皆無孔,亦其暢行鈔票之微權矣。鈔法又銀錢兼權者也。國家不行鈔,致令票號錢鋪坐盜御世之大柄,而持輕重於其間,事之倒置,無逾此者。錢鋪更易倒閉,甚至故設騙局,窮民受害無涯。然而猶通錢鋪之票者,當世錢實不多,鄉間尤窘,不得不賴此幾張紙以為轉輸耳。言者輒引咸豐朝鈔事為戒,不知特行之未久,又未免失信,所以難行。若許民納賦完稅皆可用鈔,又訂造外國精紙精板,自以中國之印印之,令票號錢鋪即領用官鈔,而嚴禁其出私票,隨設官銀行,視國家入銀若干,始出鈔若干,止求便民,毫無營利之心,原非持空紙以誆民,亦豈有不能行者?況官銀行為商務先著,銀行既設,商民存款交易必以票為據。是鈔票不待行,自不能不行也。從前陝、甘糧台有匯兌之票,可匯銀往應解陝、甘協餉之各省,毫不需費。票至,各省由藩庫發兌,以代運餉,立意極為靈巧。湖北善後局有台票,准其上繳厘金及諸解款,皆未嘗不暢行,且甚便也。鈔票於行軍,尤有三利:一,便於轉運,二,士卒輕於齎帶,三,不幸戰沒,所亡失止空紙而已。日本兵餉半銀半幣,故亡失甚少,此又亟宜效法者也。 凡利必興,凡害必除,如此十年,少可自立,不須保護,人自不敢輕視矣。每逢換約之年,漸改訂約章中之大有損者,援萬國公法,止許海口及邊口通商,不得闌入腹地。今無論東西大小各國皆如此,獨中國任人入腹地耳。如不見許,即我通商於彼國之輪船亦當闌入彼之腹地,此出洋貿易之船所以萬不可少。所謂「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援各國之例,加重洋貨進口之稅。如不見許,即我往彼國之進口稅,亦當視他國而獨輕矣。去年湖北籌餉,加抽洋油厘金,止加於中國商民,於西人無與,而西人謂有礙其銷路,竟不准行,此正苦於無以相報也。但使一國能改約,餘皆可議改,如此又十年,始可由富而強,始可名之曰國。治定功成,禮樂可徐興矣。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下十成死工夫,焉能辦成一事?平日務當胸中雪亮,眼明手快,窮理盡性,大公無私,權衡數千年上之沿革損益,與數千年下之利弊究竟,調劑五大洲政教之盈虛消長,而因應以為變通,使人存政舉,利權盡操之自我。以中國地寶之富,人民之眾多而聰慧,必將為五大洲三十餘國之冠。外洋皆將仰我鼻息以為生活,更何至有戰事!故今日言治,實有易於前人者。因格致諸理,早經西人發明,吾第取而用之。彼於醫學,尤不恤臠割其肢骸,以訂中國醫書之誤。其他大經大法,皆由屢試屢效,考驗而得。吾不難親炙西人,目察其利病以法之也。 足下昔言「外洋煤鐵向罄,中國之礦未開,他日中國挾煤鐵二宗即足制外洋之死命」,是誠然矣。然中國必先自開其礦,以圖富強,始能制人。不然,人將奪我之礦以制我矣。西人亦有言:中國譬則富室,千倉萬箱,蓄積至厚。即湖南一省之礦,足抵外洋各國而有餘。無如四鄰環居,皆窮餓乞丐,耽耽垂涎,即欲緘滕固篋,終閉不出,而勢恐有所不能。危切之言,不啻箴規我矣。凡事不憚其難,不憂其繁,但當先尋一下手處,雖承群小人擾亂極弊之後,不難掉臂遊行,密籌追補之策,以期異日可行。今之礦務、商務,已成中西不兩立不並存之勢,故西書《物類宗衍》中有「爭自存宜遺種」之說,謂萬物必爭,而後僅得自存以綿延其種類也。以礦務、商務力與之爭,即今之下手處,而所以能有此下手處者,豈他故哉?前所言賢才登庸之力,而固無望於今之執政者也。況會匪回匪散勇餓民,行將四起,大亂即在眼前,更何暇及此?然失今則更不可為,又將奈何?曰:前所言者,王道也,無已,則有霸道焉。河西、吳越以保民為心。旁求俊乂,精研格致製造,諸學猝起,與外洋力戰,以爭一旦夕之命,其勝也或可蒙數十年之安,然而無可必也。凡霸道必不如王道之可大可久,皆此類也。此而又不可得,則惟有自變其學術而已矣。 學術可變乎?亦曰復古而已矣。唐虞之際,任農者稷,任工者倕,任水土者禹,任山林者益,任教者契,任刑者皋陶,任禮樂者伯夷、夔,任歷算者羲和,皆深明其學。故多世其官職,而群聖之相與咨謀,又不離乎兵刑六府鮮食艱食懋遷有無化居之實事。有薄一名一物之不足為,而別求所謂道者乎? 三代學者,亦皆有所專習,切近而平實。自秦變去古法,學術亦與之俱變,漸無復所謂實學,而今則滋甚。即如算學為中國最實之學,中國往往以虛妄亂之,故談算者必推本《河圖》、《洛書》,為加減乘除之所出。不知任舉二數,皆可加可減可乘可除,何必《河》、《洛》?夫《河》、《洛》誠不解是何物,要與《太極圖》、《先天圖》、讖緯、五行、爻辰、卦氣、納甲、納音、風角、壬遁、堪輿、星命、卜相、占驗諸神怪之屬,同為虛妄而已矣。必如西人將種種虛妄一掃而空,方能臻於精實。算家又言黃鍾為萬事之根本,此大可笑。黃鍾一律筒而已,何能根本萬事?即以造度量權衡而論,十二律呂,誰不可借為度量權衡,何必黃鍾?況累黍之法,實迂謬不可行,何能取准?是以從古至今,九州十八省,無一齊而不差之度量權衡,則亦創法者未盡善,雖虞舜不能強同之矣。夫謹權量為王政之大者,奈何不求一定率,而聽奸民相欺飾乎?惟法人分地面之天度為四千萬分,以其一為度,度定則算立方容積以為量,即以其重為權衡,而權立方之輕重,又可還正乎度,一有差數,夫人可運算得之。中國之度,至分數止矣。彼有佛逆及分厘尺,每分可剖為千百。中國之權衡,至分數止矣。彼有化學天平,每分亦剖為千百。以故通都大邑,僻壤窮鄉,出而相較,無不吻合。中國測量家多用西尺,沿海民間交易尤習用西人之度量權衡。非好新奇,實彼有準而我無准也。天地之機緘,一發不可遏,將盡泄其靈奇,以牖民於聰明之域,其間自有不期變而自變者,此類是也。算術古有九章之說,割立、方田、粟布、商功、均輸諸名目,實非本乎自然。疑《周禮·保氏》之九數,初不如此。其說失傳,漢儒乃割裂算數以補之。在先鄭時已多出夕桀重差諸法,明不止九。至宋秦九韶知九章不足信,別立九章名目,所分乃益無理,是不若西人點線面體之說足以包舉一切。惟此則凡中國所稱五穀、六穀、九穀、百穀、三江、九江、五湖、九河,要不過隨舉一數以為名,如九夷、八蠻之類,原可不必拘泥。經生家瑣瑣分辨,卒不能折衷一是,亦止覺玩時愒日而不切事理矣。格致之理,雜見周、秦諸子,乍聆之似甚奇,其實至平至實,人人能知能行,且已知已行,習焉不察,日用之不覺耳。而迂儒睹諸凡機器不辨美惡,一詆以奇技淫巧。及見其果有實用也,則又仗義執言,別為一說曰「與民爭利」。當西人之創為機器,亦有持是說阻之者。久之貨財闐溢,上下俱便,不惟本國廢棄之物化為神奇,民間日見富饒,並鄰國之金錢亦皆輸輦四至。各國大恐,急造機器以相勝,僅得自保,彼此無所取贏,乃相率通商於中國,以中國無機器也。中國若廣造機器,始足保利於民,而謂爭民之利何耶?輪船似爭船戶之利矣,然任外國輪船往來江海,以刮取民財,吾不自造輪船奪回一二,可乎?又如招商局有民間之股分,各輪船所用民人以千計,各碼頭之商務繁盛,其利非仍歸於民乎?鐵路似爭車夫之利矣,然應用之人當百倍於車夫,鐵路所不到之處仍須車運,是車夫之利且將日盛,而民間笨重不能運之頑鐵怪石,遺秉滯穗,至此皆可易錢,其利民尤不勝計。漢陽鐵政局似爭鐵匠之利矣,然所造皆鐵匠所不能造之物,所僱工役又皆即鐵匠,餘雜役及煤鐵各礦山所用人以千以萬計。財既散於民間,亦以分外洋鐵器之利。武昌機器繅絲局似爭蠶婦之利矣,然自此育蠶者將日多,且雇用女工以千計,使武昌不產絲之地忽增此厚利,而所繅之絲又以售於外洋,爭有大於此者乎?凡地方一設機器局,肩挑負販必數倍於平日,此亦利之淺而易見者也。 西國兵法,有氣球飛船,機器中之最脆薄者。然最足以亂敵耳目而奪其氣。往年鎮南關緣此失事,今年彭湖又因以不守。中國宜如何講求仿造及應付之道,偶與人言之,輒以「奇技淫巧」四字一筆抹煞。中國之士尚得謂之曉世事乎?輿圖者,為政之綱領,尤行軍之首務,中西所同然也。然中國從古至今,無一詳而確之圖。經史大儒,恆自命輿地專門,於亞細亞洲沿革形勝,尚紛爭不已,無從折衷,況此外豈復知為何地?西人分輿地為文、質、政三家。文家言地與日月諸行星之關係,各球體之大小輕重,各本質之鬆緊分數,寒暑晝夜潮汐之所以然,及測日星所躔高弧,定經緯道里而著之於圖。質家辨土石之新舊層,各種僵石五金凝結之故,得太古以前冰山火山滄海桑田之形勢,動物植物之同異,及礦苗之類別。政家紀風土禮俗及治忽之理,攻守之宜。故西學子目雖繁,而要皆從輿地入門。不明文家之理,即不能通天算、曆法、氣學、電學、水學、火學、光學、聲學、航海繪圖、動重、靜重諸學;不明質家之理,即不能通化學、礦學、形學、金石學、動植物諸學;不明政家之理,即不能通政學、史學、文學、兵學、法律學、商學、農學、使務、界務、稅務、製造諸學。去年前敵虜獲倭兵,其身皆有地圖。攻某處即繪有某處之圖,山澤險要,橋樑道路,無一不備。下至山之斜度,川之廣狹,某容騎兵,某通單步,皆有比例可尋。每逢抄襲埋伏,要約期會,雖一走卒,能按圖心領其意,不致歧誤。西國史書記一大事,即有一當時之地圖附之而行。凡遊歷士人,到一處即繪一圖。然西人猶自以為未臻其極,各國皆特結輿地會,邀集千百輩,潛心考究,精益求精,永無止息。中國雖大將出師,不過恃嚮導之口述,初不解測繪為何事也。兵法者,亦儒家之大用,而今所謂純儒反諱言之。夫平居不講習,臨急又安得有一將才?西人既重韜略,尤喜觀戰。如我與日本之戰,其勝負之由為我所不自知者,皆詳圖其地,並附說以論斷得失,回國印板售賣,使人人知兵,即人人可兵。人人可有槍械,兼許自造。故一呼即成勁旅,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也。中國則惟恐民之知兵。軍興以來,奏報條陳及兩軍之情,皆秘不示人,雖督撫大臣亦不令知,而外洋則無不知也。民間售藏槍械謂之犯法。明知弓矢無用,而考武終不改用火槍,蓋防民熟其器而為亂,如漢時挾弓弩之禁也。卒之亂民未嘗無火槍,又徒束縛良懦而已。一旦有事,或外患,或內憂,其不使蚩蚩之氓駢首被戮者幾何矣!況國家將召使為兵,何能期其得力?然則為握固之術以愚黔首,適自患以自困耳。尤不可解者,日存猜忌之心,百端以制其民,民之不甘受制者,自托於外國,即莫敢孰何。猶一家兄弟相攻,不遺餘力,一遇外侮,反璟然樂受,且召之焉,獨何故哉? 商務者,儒生不屑以為意,防士而兼商,有背謀道不謀食之明訓也。然此不惟中國防之,西人亦何獨不然?官自官,士自士,商自商,仕宦而貨殖者有常刑。富商雖挾敵國之資,不少假以名位。其稱商學商部,特研究商務之贏絀,而時消息以匡救之,非以其身逐什一也。中國憚講商務,遂並商務與國存亡之故而亦棄置勿復道。修鐵路則曰無費,然粵商某竟出資為美國包辦鐵路矣。造輪船則曰無費,然閩、浙巨商往往購大輪船掛外國旗,自號洋商矣。淵魚叢爵,楚材晉用,此固在上者驅迫使然,彼為士者獨不可悟商務力量之大乎?惟此凡言農務、蠶務、牧務、漁務,皆非謂身為之,但當精察其理,以為民導耳。圖表者,尤所以總群學之目而會其歸,為經濟者所恃以程核而籌策者也。試問中國為此學者誰乎?西人表學譯名統計,謂源出《禹貢》及九鼎之所圖象。考西學近墨,而墨子法禹,則言必有據。故於政之至纖至悉,莫不列表,戶口登耗,百官進退,外國興衰,及交涉事件,礦苗衰旺,出產增減,年穀豐歉,百物價值,用度奢儉,歲入多寡,兵額損益,船械精粗,工藝良楛,各種學術高下,醫院治病得失,庶獄人數及罪名,皆分等級,為年月比較表,或變為方圓等圖。既可省案牘之煩苦,尤能一目了然,視通國之事如數掌紋,故常以簡御繁,操之有要。太史公曰:「吾觀周譜,旁行斜上。」蓋即中國治經作史之法。至於新聞報紙,最足增人見識,而藉知外事。林文忠督粵時,廣翻西國新聞紙,故能洞悉其情而應其變。今日切要之圖,無過此者。況鄉間無所聞見,尤須藉此為耳目。中國之大病,莫過於不好遊歷,又並此無之,終身聾盲矣。凡此諸端,有一非學者所當為者乎?抑有一非古法乎?而謂別有聖人之道,此不足容於聖人者,過矣。 黃舍人言昔在上海,有西人到其齋頭,見書籍堆案,佯為不識而問曰:「此何物也。」曰:「書也。」又問有何用處,不能答。乃徐曰:「此在我西國自皆有用處,汝中國何必要此。」哀哉此言!亦所謂無其器則無其道也。不力治今之器,徒虛談古之道,終何益焉?若西人之於書,則誠哉其有用矣。經史《通鑑》及有宋儒先之書,各國久即譯出,又皆有專譯中書館,期將中國經史子集,下逮小說新聞紙,概行翻譯,以備採擇。彼既有其器矣,道乃得以附之。觀其設施,至於家給人足,道不拾遺之盛,視唐虞三代,固品節無其詳明,而收效卒不少異,區域且加廣焉。嘗恨博施濟眾之說,聖人以為至難,則將與天地終此缺陷乎?今不圖於美、德諸邦遇之,雖西國亦斷無終古不衰弱之理,而中西互為消長,如挹如注。彼所取者,即我所與;我所增者,亦即彼所損;我不自盛強,斯彼亦終無衰弱之理。則洋務之當講不當講,豈待徘徊而計決哉? 來語「倭未嘗蓄內犯之志」云云,嗣同以為足下此言,視所云曉中外情事者,毋乃相去太遠。倭之蓄謀,當在二十年前,儲峙錢粟,繕治甲兵,久為外人側目。合肥知為中國之大患,曾言於朝,沈文肅亦言之,薛叔耘又言之,而丁雨生中丞言尤激切。外此中西智士,談東事者,指不勝屈,足下豈不知之?而故為輕敵之論者,殆猶以中國真可以一戰也。夫戰必有所以,曹劌猶能言之,今則民從耶?神福耶?忠之屬耶?去年主戰之輩,不揆所以可戰之人心風俗,與能戰之餉與械,又不籌戰勝何以善後,戰敗何以結局,瞢然僥倖於一勝。偶有一二深識之士出而阻之,即嗤為怯懦,甚則詆為漢奸。雖然,此無勢之能審,猶有義之可執也。則亘日窮天,孤行其志,勝敗存亡,或可不論。及至形見勢絀。有百敗,無一勝,所失膏壤方數千里。沿海八九省同時稱警,顧此失彼,日不暇給。守則無此恆河沙數之兵,棄又資敵。而海軍煨燼,漭漭大洋,悉為敵有。彼進而我不能拒,彼退而我不能追,彼他攻而我不能救,彼寄碇而我不能蹙。彼有優遊自得以逸待勞之勢,方且意於東而東宜,意於西而西宜,擇肥而噬,伺瑕而蹈,顧盼自雄,意氣橫出。我則望洋坐嘆,不知所措。當海軍之未亡也,言者欲直搗長崎、橫濱,為圍魏救趙之計,不知我之海軍且失事于海口,其能得志於外洋乎?一泛滄溟,即暈眩嘔噦,不能行立。竊恐東南西北之莫辨,將舉踵而卻行,適幽、燕而南其趾,能識長崎、橫濱之何在乎?然海軍之不可用,猶曰中國所短也。中國所長,莫如陸軍,而奉天敗,高麗敗,山東敗,澎湖又敗;旗軍敗,淮軍敗,豫軍、東軍、各省雜募就地召募之軍無不敗,即威名赫耀之湘軍亦敗,且較諸軍尤為大敗。將領相顧推諉而莫前,鄉農至以從軍為戒,聞與倭戰,即縮朒不應募,或已募而中道逃亡。雖將領不得其人,然亦有善調度能苦戰者矣,亡死數萬人,亦不為少義勇之士矣,而卒至此者,則陸軍之于海軍又未必相懸殊也。至若餉械之亡失,大小炮以千計,炮彈以萬計,槍以十萬計,槍彈以百萬計,其他刀矛帳棚鍋碗衣服之屬,尤瑣細不足計。亡失之銀錢與工料以千萬計,統中國所耗之戰守鎮防,月餉加餉,轉運一切,又以千萬計。司農告匱,外庫搜括靡遺,下而勸捐勒捐,房捐商捐,加稅加厘,息借洋款,息借民財,名目雜出,剔脂鑽髓。且陝、甘、雲、貴之協餉,以及廉若俸與凡應支之款,概支吾而不發。卷天下所有,曾不能供前敵之一敗,而添購軍械之款尚無所從出。於是赤手空拳,坐以待斃。向之主戰者,乃始目瞪舌撟,神喪膽落,不敢出一語,偶蒙顧問,惟頓首流涕,相持嚎哭而已。而和之勢遂不至搖尾乞憐哀鳴緩死不止。嗣同以為孟浪主戰之臣,以人家國為僥倖,事敗則置之不理,而逍遙事外,其罪猶加敗將一等矣。而日本則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鼙鼓經年,其陣亡之真日本人才六百餘而已,餉械更有得無失。足下以為中國可戰乎?不可戰乎? 前見陳長鏃上書,言與西人戰不當用槍炮,當一切棄置,而用己之氣。□□□同守此義,而持變氣之說,曰專精誠。然觀其文采則美甚,書法則佳甚,中國之名士大抵如此矣。夫洋槍洋炮之利,在西人猶其餘事,然亦萬無徒手可御之理,殆誤於孟子制梃之說耶?然孟子明明提出秦、楚二字,何嘗謂可撻英、俄、法、德諸國之堅甲利兵乎?即以炮論之,最大之克虜伯阿模士莊能擊五六十里,而開花可洞鐵尺許者可使萬人同死於一炮。雖斷無萬人駢肩累足以待炮之理,而其力量所及,要不可不知。由是以推,彼不過發數萬炮,而我四百兆之黃種可以無噍類,猶謂氣與精誠足以敵之乎?況彼之法度政令,工藝器用,有十倍精於此者,初不必盡用蠻攻蠻打,自可從容以取我乎?今倭已得險要,已得命脈,已具席捲囊括之勢。有可幸者,或各國牽制,恐礙商務,不即盡其所欲為耳。悲夫!會見中國所謂道德文章,學問經濟,聖賢名士,一齊化為洋奴而已矣。豈不痛哉!豈不痛哉!而猶妄援「攘夷」之說,妄援「距楊、墨」之說,妄援「用夷變夏」之說,妄援「不貴異物賤用物」之說,妄援「舞干羽於兩階,七旬而有苗格」之說。如死已至眉睫,猶曰:「我初無病,凡謂我病而進藥者,皆異端也。」大愚不靈,豈復有加於此者耶? 且足下抑知天下之大患有不在戰者乎?西人雖以商戰為國,然所以為戰者,即所以為商。以商為戰,足以滅人之國於無形,其計至巧而至毒。今之策士動曰「防海」。不知曲折逶迤三四萬里,如何防法。既無鐵路使調度靈便,即應有海軍,可南可北,首尾相應。練一軍而固數省之防,使數萬裏海面不致盡為敵有,如圍棋所稱活著,今又亡失於非人,將從何處防起耶?於是有為練民團漁團之說者,此以張疑兵助聲勢可耳,若責令當大敵,匪惟不情,抑近兒戲矣。有為棄海口海岸專守內地內江之說者,此殆以為西人止能水戰,亦不識夷情之至矣。西人尤善陸戰,有正有奇,能謀能勇。苟得我之海口海岸,所謂狧糠及米,而內地內江又化為海口海岸之形矣,然則又將棄之耶?故無鐵路,無海軍,直是無防法。且彼又不必真與我戰也,率數艘鐵甲,今日北洋,明日南洋,後日閩、廣,乍離乍合,倏去倏來,止游弋而不接仗。彼所費無幾,而我必傾天下之財力以為防,防密即退,偶疏又進,一夕數驚,乘間抵隙,不一年而我無有不疲極內亂者。此亟肄多方之故智,楚之所以滅亡也。今倭人專定數地,明目張胆,與我接仗,猶其老實易與處。若夫西人則更不須亟肄多方也。歲取中國八千萬,視國家歲入猶贏一千萬,且無國家之費用,是商務一端已遠勝於作中國之木那克。迨至膏血竭盡,四百兆之人民,僵仆流離,自不能逃其掌握。今欲閉關絕市,既終天地無此一日,則不能不奮興商務,即以其人之矛,轉刺其人之盾,豈一戰能了者乎?向令戰勝日本,於中國全局初無裨益,轉恐因以驕貪,而人心之疵癘永遠於深痛。故敗者未必非幸,和者尤當務之為急,但不當如此和耳。 更思足下輕敵之意,殆猶以為彼夷狄耳。此天下士大夫之通病,有斷斷不可不改者。語曰:「知己知彼。」先必求己之有可重,而後可以輕人。今中國之人心風俗政治法度,無一可比數於夷狄,何嘗有一毫所謂夏者!即求並列於夷狄猶不可得,遑言變夷耶?即如萬國公法,為西人仁至義盡之書,亦即《公羊春秋》之律。惜中國自己求亡,為外洋所不齒,曾不足列於公法,非法不足恃也。歐洲百里之國甚多,如瑞士國國勢甚盛,眾國公同保護,永為兵戈不到之國,享太平之福六百年矣。三代之盛,何以加此?尤奇者,摩奈哥止三里之國,歲入可萬餘元,居然列於盟會,非公法之力能如是乎?中國不自變法,以求列於公法,使外人代為變之,則養生送死之利權一操之外人,可使四百兆黃種之民胥為白種之奴役,即胥化為日本之蝦夷,美利堅之紅皮土番,印度、阿非利加之黑奴!此數者,皆由不自振作,迨他人入室,悉驅之海隅及窮谷寒瘠之區,任其凍餓。黑奴生計日蹙,止堪為奴。紅皮土番,初亦不下千百萬,今則種類頓少至十數倍。蝦夷則澌滅殆盡。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奈何一不知懼乎?無怪西人謂中國不虛心,不自反,不自愧,不好學,不恥不若人,至目為不痛不癢頑鈍無恥之國。自軍興後,其譏評中國尤不堪入耳。偶晤西人之曉華語者,輒故作哀憐慰勉之詞來相戲嬲,令人愧怍,無地自容。 而今日又有一種議論,謂聖賢不當計利害。此為自己一身言之,或萬無可如何,為一往自靖之計,則可云爾。若關四百兆生靈之身家性命,壯於趾而直情徑遂,不屑少計利害,是視天下如華山桃林之牛馬,聽其自生自死,漠然不回其志,開闢以來,無此忍心之聖賢。即聖人言季氏憂在蕭牆之內,何嘗不動之以利害乎?孟子一不可敵八之說,小固不可以敵大,寡不可以敵眾,弱不可以敵強,又何嘗不計利害?雖滕文公之艱窘,不過告以強為善以聽天,若使孟子不計利害,便當告滕文公興兵伐齊、楚矣。堯、舜相授受,猶以四海困窮,與十六字並傳,而阜財之歌不忘於游宴,是小民之一利一害,無日不往來於聖賢寢興寤寐之中。若今之所謂士,則誠不計利害矣。養民不如農,利民不如工,便民不如商賈,而又不一講求維持挽救農工商賈之道,而安坐飽食以高談虛空無證之文與道。夫坐而論道,三公而已。今之士止騖坐言,不思起行,是人人為三公矣。吾孔子且下學而上達,今之士止貪上達,不勤下學,是人人過孔子矣。及至生民塗炭,萬眾水火,奪殘生於虎口,招餘魂於刀俎,則智不足以研幾,勇不足以任事,惟抱無益之憤激,而嘵嘵以取憎。其上焉者,充其才力所至,不過發憤自經已耳,於天下大局,何補於毫毛!其平日虛度光陰,益可知矣。 英教士李提摩太者,著中國失地失人失財之論,其略曰:「西北邊地,為俄國陸續侵占者,可方六千里。此失地也,而知之者百無一人也。中國五十年前,人民已四百二十兆口,以西法養民之政計之,每歲死生相抵外,百人中可多一人,然至今初無增益也,此失人也。而知之者千無一人也。又以西法阜財之政計之,每歲五口之家,可共生利一鋌,然中國日貧一日也。此失財也,而知之者竟無其人也。」審是,則中國尚得謂之有士乎?嗣同深有痛於此,常耿耿不能下臍。平日於中外事雖稍稍究心,終不能得其要領。經此創巨痛深,乃始屏棄一切,專精緻思。當饋而忘食,既寢而復興,繞室彷徨,未知所出。既憂性分中之民物,復念災患來於切膚。雖躁心久定,而幽懷轉結。詳考數十年之世變,而切究其事理,遠征之故籍,近訪之深識之士。不敢專己而非人,不敢諱短而疾長,不敢徇一孔之見而封於舊說,不敢不捨己從人,取於人以為善。設身處境,機牙百出。因有見於大化之所趨,風氣之所積,非守文因舊所能挽回,而必變法始能復古,不恤首發大難,畫此盡變西法之策。於所謂算學格致,益不敢不盡心焉。 於是上書歐陽瓣姜師,請於本縣興創算學,其指曰:「士生今日,亦止有隱之一法。然仕有所以仕,隱尤當有所以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以續衡陽王子之緒脈,使孔、孟、程、朱之傳不墜於地,惟夫子與劉夫子、塗夫子自當任之。而諸門弟子亦宜分任其責:或如仲子之治賦,或如冉子之通算術能理財,或如端木子之通算術經商務,或如樊子之研究農務,或如公西子之足備使才,或如宰我子之專習語言,或如卜子之治文學,或如顓孫子之訂儀注,或如言子之詳節文。陶淑既久,必將有治學合一,高據德行之科,兼為邦南面之才與器,如顏子仲弓其人者。師弟一堂,雍雍三代,有王者起,必來取法,可不疑矣。然今之世變,視衡陽王子所處,不無少異,則學必征諸實事,以期可起行而無窒礙。若徒著書立說,搬弄昌平闕里之大門面,而不可施行於今,則何貴有此學耶?聞曾發變法之論,伏望先小試於一縣,邀集紳士講明今日之時勢與救敗之道,設立算學格致館,招集聰穎子弟肄業其中。此日之銜石填海,他日未必不收人材蔚起之效,上之可以輔翼明廷,次之亦足供河西、吳越之用。即令付諸衡陽王子之《噩夢》,而萬無可為之時,斯益有一息尚存之責。縱然春蠶到死,猶復搗麝成塵。諺曰:『巧婦不能作無米之炊。』然必有米而後作炊,亦不得謂之巧婦矣。然則畏難而就簡因陋,一慚之不忍而累及終身,事急又橫蠻言戰,曾不恤情理之安,亦安得謂通天地人之為儒,推十合一之為士,包羅萬有,本末兼該,體用具備之學乎?夫彼之橫蠻言戰及為閉關絕市之說者,其不計利害也,是勸五十里之國之滕文公伐齊、楚也。」書到,以商於塗大圍師,俱蒙嘉納,遂有興算學社之舉。唐紱丞諸君復得請於學政,將縣中南台書院改為算學館,而劉淞芙又別聯一小社,稽古振今,士風一奮。嗣此倡扶正學,丕振宗邦,尤為足下是賴,而乃懾於講洋務之名,隨眾以詆,如諸來語,甚非所願聞也。 竊意足下天姿開敏,行且猛悟,今特為囂談所奪耳。歷觀近代名公,其初皆未必了了。更事既多,識力乃卓。如曾文正、惠敏父子,丁雨生中丞,洞徹洋務,皆由親身閱歷而得。左文襄晚達,故沈觀最久。其請造輪船之疏曰:「彼既巧,我不能安於拙;彼既有,我不能傲以無。」所至輒興創機器,信知所先務矣。沈文肅疏論船政,自謂「臣則一無知而已矣,其悔恨為何如耶」!彭剛直號為不喜洋務,然築沿江炮台,何嘗不用西法,又何嘗不請造兵輪。其序鄭陶齋《盛世危言》,至謂「孔、孟復生,不能不變法而治」,是于洋務獨能深入其蘊。黎蓴齋兵備為諸生時,上書言事,深薄洋務。及使東章奏,迥然如出兩人。郭筠仙侍郎歸自泰西,擬西國於唐虞三代之盛,幾為士論所不容。薛叔耘副都初亦疑其揚之太過,後身使四國,始嘆斯言不誣。夫閱歷者,人所同也,但能不自護前,不自諱過,復何難寤之有?即嗣同少時,何嘗不隨波逐流,彈抵西學,與友人爭辯,常至失歡。久之漸知怨艾,亟欲再晤其人,以狀吾過。而或不更相遇,或遂墓上草宿,哀我無知,負此良友,故尤願足下引為鑑戒焉。十年之前,作《治言》一篇,所言尚多隔膜,未衷於理,今並呈覽,亦可考驗其識見之增益。昔嘗以日新相期,足下未遽領悟,或者其失即在此乎?若嗣同則自今益當求新,決不敢自囿於所陳,足下不斥其妄,尤有更精之策,並為足下傾箱倒篋而出之。 一曰籌變法之費。除賣地以供國家巨用外,餘議院學堂鄉塾之所需,莫如毀天下寺觀廟宇諸不在祀典之列者。即在祀典,亦宜嚴立限制,節其侈費,以供正用。則各府州縣,皆能就地籌財,無俟他顧。今之寺觀廟宇,多而且侈,使悉廢之,不惟財無虛擲,人無游手,而其雲構崇閣,亦可為議院學堂諸公所之用。至民間每年所省香燭紙爆等費,尤為不可勝計。黃佩豹兩至西藏及諸番部,金銀之富,無與倫比。佛寺大小以萬計,寺產可千萬金者,隨在有之。佛像屋頂,悉以赤金鑄成。餘黃白之屬,或熔為山,或窖於地。民俗愚而勤苦,歲有贏資,輒以獻諸佛寺,堆積至厚,而不知取用。設若強鄰內侵,梟雄竊據,其為藉寇兵齏盜糧,害有不堪設想者。誰秉國鈞,願思冶容慢藏之訓,亟有以收之,而中國自此富無與京矣。 一曰利變法之用。機器之興,僅賴煤炭火油以司運動,則耗多而勢必竭。西國有收地熱日熱以行輪船,及用電氣以行鐵車者。然地日之熱其力甚微,電氣資本所費不給,則莫如就四川之火井、各省之溫泉以設機器,更助以地熱或日熱,是可以省火力矣。就各山之瀑布飛泉,安措輪軸,使摩激而生電氣,因而傳引至需用之處,是可以節物力矣。然而西人諸機器之力猶有限量,欲求大至無限量之力,又莫如海潮。據天學家言,海潮與日月相吸之力,能令地球暫離其軌道,所以積久必有歲差。今任其自消自長,而不思所以用之,則亦徒負大力,而無裨於人事矣。可就沿海潮頭極大之地,遍立極大之機廠,以取受其力。距海遠者,則用電線傳力之法,而力無不達。由是巨靈遜其開山,共工慚其陷地,助力之廣,殆於不可思議。 一曰嚴變法之衛。夫甲船槍炮,日出新奇,久之必更有一物焉駕乎其上,而他具皆廢。塗大圍師深痛戰具酷烈,嘗曰:「不識氣學電學能御槍炮否?」夫御之則不能,而有加酷之法,不啻御之而尤甚。西人嘗欲以電氣施於槍炮之中,各國聚謀,尚無精詣。惟英人瑪格森者,曾造靈巧小炮,每分鍾時能放子六百出,宜車亦宜舟,兼有吸水櫃,能減炮之熱度,使久用不息,固已絕倫超群矣。而成此炮後,復精治電學,創為電氣飛船,無論風之順逆,皆可飛行無阻,進退升沉,轉旋如意,但尚不能速耳。此與氣球同為行軍絕技,即薛叔耘副都所謂雲軍雲戰者也。今幸西人尚未極精,使中國從而精之,則可無敵於天下。蓋各種槍炮俱不利仰擊,田雞炮雖較勝,亦不能及遠。而電船氣球行度,常在三十里內外,即降至十里或數里,亦無有能傷之者。是翱翔所至,山海失其阻深,槍炮都成廢物矣。且重物下墜之率,於相距之平方,有反比例,漸次增速,即漸次增重,愈速則愈重。一斤之物,墜之於至高,及其至也,可陡增千萬倍之重。故人乘電船氣球,並不必用槍炮,第取開花炸彈,或實心巨彈而下墜之,即已無堅不摧。而西人又有用大凸透光鏡,取日中之火以焚敵者。鏡方八尺,即可熔化生鐵於三十里之外,是尤宜參用其法,則凡鐵甲船水雷旱雷各式炮台地營與城郭之屬,皆為無用矣。然則氣學電學所能御者,豈第槍炮而已哉。惟此策慘無人理,尤須防人之以此加我,宜專設一學,孜孜製造,庶幾力爭先著。若又讓西人之我先,中國直几上肉耳。 一曰求變法之才。前言變學校變科舉,是求才矣,而創辦之始,尤貴有人焉以肩其任。莫如即責成各府州縣之紳首,有能倡議廢寺觀,或集股開礦,或置辦機器,與以一藝一事名者,與興利諸事,即加服命寵異,令入議院充議員。由官佽助之、保護之,使成其事。有梗議者,籍其名不令出仕,並不准干預地方事。有一府一縣皆頑梗不受化者,即將所屬停止科舉,以坐辱之。賞罰明,斯人材奮,無可疑也。然以中國民風之良懦為五大洲之所無,故治國之易,莫易於治中國。他日治成,亦必為五洲之所無。患上之不行耳,何患民弗從哉? 嗣同拭目隆平,逾於饑渴,見諸公變法之奏,不禁躍如。所言儻皆踳駁,望足下別思一可行之策,勿談空理,勿尚浮文,並條舉而件系之,庶乎吾儒之實學。若徒摘一字一句之未安而遽爾見攻,雖墨翟環帶之守,將不能任。惟高明圖察是幸。 甲午秋七月,譚嗣同謹上 ○治言 (此嗣同最少作,於中外是非得失,全未縷悉,妄率胸臆,務為尊己卑人一切迂疏虛㤭之論。今知悔矣,附此所以旌吾過,亦冀談者比而觀之,引為戒焉。) 以十二萬年為一元,天始局於句稽比偶,而人力無所用其挽救;以八十一州共一海,地始劃於方鞲廣輪,而人事無以善其變通。於是天地之神化,束手帖耳,一聽於萬物之相積,而漸以推移。夫且頹然日即於窳,此亦以私意覘覷於一隅者,不恤情理之安之過也。乃若自其已然之跡,紀其固然之可紀而數計之,而條分之,則天凡四千年而三其變,地凡九萬里而三其區。 唐虞以前,吾不得而知也。夏後氏興,出天下於洪水猛獸,俾東西南朔,海隅蒼生,田田宅宅,而一登於大順,固已洒然其非舊矣。雖其創製顯庸,要皆黃帝、堯、舜井田封建之制,而州肇以九,山列以四,食鮮而艱,傳賢而子。其他車服、禮器、百官、宗廟、樂律、政刑、正朔、徽號,罔不括五帝之終,而啟三王之肇。故天於是成,地於是平,遂足以當一變。夏以後治亂損益不一,其大經大法,閱商周未之有改,是曰道道之世。由是二千年,至於秦而一變。盡取先王之法度弁髦而敝屣之,以趨後世一切苟簡之治。郡縣封建,阡陌井田,禮樂而會計,詩書而獄吏,其疾求而捷給,亦足以取快於一時,而鉗舉世別味辨聲被色之倫,以無能自遁於其外。迨乎萬物疲極而思戢,則且息肩於雜霸黃老,世主時相之稍有條理者,而見為一治。故秦以後,治亂損益不一,其大經大法,閱漢、晉、隋、唐、宋、元、明未之有改,是曰法道之世。由是二千年,至於今而一變。開闢之所未通,琛贐之所未供,鞮譯之所未重,尉侯之所未逢,星辰寒暑之異其墟,而舟車人力之窮其途;東掘若木之所根,西竭虞淵之所淪,南北二極,若管以鑰而絡以繩。其間排虛跖實,根著浮流之貫午而紛賾,莫不蜎飛蠕動,跂行脊運,錯蹄交內於上國,而薨薨乎,而蒸蒸乎,而醾醾乎,群起以與之抗。上國一再不勝,且俯首折氣,日出其下而未有已。降一統而列邦,降朝請而盟會,降信義而貨幣,降仕宦而駔儈,而上國固已朒矣,而生民固已朒矣。此三王之所逆億而不能,而漢、晉以下所色然驚其未聞者也。是曰市道之世。此天之三變也。 赤道以北,適居三百六十經度之中,西至於流沙,東南至於海,北不盡興安嶺,八荒風雨之所和會,聖賢帝王之所爰宅,而經緯、風教、禮俗於以敦,而三綱五常於以備也。是足以待為一區,曰華夏之國。而東朝鮮,西回、藏,洎越南、緬甸之遺民,猶嫠面內向,潛震先王之聲靈,以服教而畏神者,咸隸焉。由是而東起日本以北,迤俄羅斯而西,折而南,而土耳其,而西印度,西北逾地中海,而布路亞,而西班牙,而德、法、英諸國。又西逾海而北亞美利加,其壤地不同,同於法治,其風俗不同,同於藝術。其稟於天而章於用,為人所以生,而國所以立,而上下之所以相援系,視華夏則偏而不全,略而不詳。視禽獸則偏而固,為全之偏,略而固,為詳之略。是足以為一區,曰夷狄之國。而北之瑞典群島,南之荷蘭島,咸隸焉。由是而南起阿非利加,西至南亞美利加,又西至澳大利亞,則有皆榛莽未辟之國也,又皆出夷狄下。是宜自為一區,曰禽獸之國。而近南極之群島咸隸焉。立乎華夏而言,自東而北而西,或左或右或後,三方環以拱者,皆夷狄也。其南空闊泱漭,而落落以餚列於前者,皆禽獸也。此地之三區也。 夫以天之所變,而市不蘄乎法,法不蘄乎道而天窮。地之所區,而夷狄率禽獸以憑陵乎華夏而地亂,不先不後,薈萃盤結於一朝。斯固天地自旦之宵,生民自長徂消,方將休息乎歸墟,以待別起而為更始矣。雖然,又豈惟天地之主宰是、綱維是哉?治不自治也,則亦亂不自亂也。人為之,質文遞禪,勢所必變也。夏、商之忠質,固已伏周之文;周之文,固已伏後世之文勝而質不存。周以降,皆敝於文勝質不存,今其加厲者也。審乎此而挽救而變通者可知,抑審乎此而夷狄之加乎華夏者皆可知。何以明其然耶?夷狄之加乎華夏,夷狄之由忠而質,且向乎文,而適當乎華夏之文勝質不存也。夷狄之生人生物,晚於華夏不知幾千萬年之期。其草創簡略,亦尚與古之噩相近,而人心之朴,於以不漓。故夷狄之富,不足以我虛;夷狄之強,不足以我孤;夷狄之憤盈而暴興,不足以我徂;夷狄之陰狡而亟肆,不足以我圖。惟其出一令而舉國奉之若神明,立一法而舉國循之若準繩,君與民而相聯若項領,名與實而相副若形影,先王之言治,曰道一而風同。道非道而固一,風非風而固同,斯其忠質之效,而崛起強立,足以一振者矣。 世之言夷狄者,謂其教出於墨,故兼利而非斗,好學而博不異。其生也勤,其死也薄,節用故析秋毫之利,尚鬼故崇地獄之說。戛戛日造於新,而毀古之禮樂。其俗工巧善制器,制器不離乎規矩。景教之十字架,矩也,墨道也,運之則規也。故其數皆出於圓,而圓卒無不歸於方。割圓者,割方以使圓也。三角者,方之角也。故其教出於墨,乃今則不惟是也。出於墨,自其朔而言之也。其出而為治,不惟是也。其出而為治,罰必而賞信,刻核而寡恩,暴斂而橫征,苛法而斷刑,君臣以形名相責,而父子不相親,奮厲桓撥以空其國於佳兵。是昔之夷狄,墨家之夷狄也;今之夷狄,法家之夷狄也。墨家之學出於夏,忠也;法家之學出於商,質也,而又繼之以靡麗。故曰:由忠而質,且向乎文也。且向乎文,則亦且向乎文勝而質不存。文勝而質不存,則其衰也。孽不必自天隕,禍不必自地出,物產不必其不供,鹽鐵之大利不必其或絀,而世降則俗澆,俗澆,則人自為心而民解裂,則令不行而上下相厄。上下相厄,則所舉皆廢而國以不國,雖欲如華夏之質不存而猶可以存者,又烏可得耶?何者?其文固非文也。故其敝亦且一敝而終敝。文非文,則質亦非質,忠亦非忠,皆其似焉者也。何以似?反之極也。天下惟相反至於極,其歸也必相似;相似至於極,亦適得其相反。循環而運,一左一右,相反也,而卒於相遇;繞地球而行,一東一西,相反也,而卒於相遇。此猶即一物而論也。朱似紫而一正一間,碔砆似玉而一貴一賤。騶牙似虎豹而一以暴一以仁,鹵沙似食鹽而一以養人一以殺人。相反莫如水火,而相濟以為利;相反莫如刑賞,而皆為忠厚之至。故文、周之以聖者,操、莽之以奸;伊、霍之以權者,齊、梁之主以相殘。《詩》、《禮》非以發冢,而發冢者習之;仁義非以竊國,而竊國者並竊之。異端之惑人心,何嘗不自記於聖賢;利口之覆邦家,何嘗不自詭於忠言。觀乎龍門之鑿,然後知大巧若拙也;觀乎昆陽之戰,然後知大勇若怯也。是故其所以為似也,即其所以為反也。知其反則華夏之以自治者,固自有道矣。 今夫士之自號於人曰:「治天下,治天下。」非不龐然以大而囂然以繁,而括其言之指歸,亦不出於三端。曰:「吾中國帝王之土,豈容溷以腥膻?士師猾夏之刑具在,而司馬九伐之未可終淹。為生民以與封狼沴羆爭此土也,固將一鼓而殲旃。」是作而進也,是戰之說也。曰:「一戰不勝,吾將不支,毋亦務乎息民而講信以柔之?是有天也,非人之所能為也。」是斂而退也。是和之說也。曰:「我加乎彼而我則尪,我無以加乎彼而彼日益張,見可戰而姑戰焉,見可和而姑和焉,不為牛後,亦終不為戎首。且吾身所不及見者,吾又遑致吾之辨?」是不進不退而亦進亦退也,是守之說也。夫戰,吾不知何恃以戰。夫和,則今之患方浸淫而無已。是後之說宜若近矣,乃誤人家國而階至今為梗之厲者,亦恆此之由。幸災之不及己,而雍容以養奸;貪天之或我祐,而首鼠於兩端。庸醫不殺人,能致人不生不死之間;庸臣不亡國,能致國於不存不亡以不安。坐失歲月於寬閒,而餉後之人以艱。雖有善者,不已難乎? 故夫戰,不可不夙講也。以戰之具,若測算,若製造,亦志士所有事,而詆之者拘也。不獲己而和,以紆吾力焉。以和之具,若立約,若交聘,亦當官所宜慎,而待之者愚也。要之華夏之以自治者,則皆不在乎此。華夏之於夷狄,夫既有相反之形矣。夷狄且以文敝者,華夏固可反之於忠。忠者,中心而盡乎己也。以言乎彼己之己,則華夏之自治為盡己。先王之典孔彰也,祖宗之澤方長也,舉而措之,人存政不亡也。說者固曰:「儒者博而寡要,迂而寡效。」乃其所謂儒,非儒也,故庸,庸得以冒焉。反天下擾攘者一於禮,而後風俗敦,風俗敦而法乃可均。日馳鶩於外侮,而荒其本圖,是謂舍己之田而人於耘。以言乎人己之己,則出治者先自治為盡己。我見以為獨,放之則方州部家;我見以為微,延之則甲冑干戈。威福所以飾喜怒,喜怒不中而威福替;黜陟所以行好惡,好惡不審而黜陟盩。故王道始於耕桑,君子慎於袺,苟徒恃乎科條,又何懵於內外也!或曰:「忠則忠矣,然以厲薄俗,何異進途人而講姻亞?以馭強胡,何異救焚溺而用《陔夏》?非不言之寒谷可黍,吾恐行之石田無稼也。」曰:是豈易於俗人言哉!其理則可謂云爾。性有秉彝,故三代之治不易民;道有污隆,故未定之天能勝人。事不求可,功不求成。君子之立本以趨時,居易以俟命,固已異於策士之縱橫。創業垂統,求為可繼,強為善者人,而成功者天。誠可期乎必濟,孟子不以告滕文矣。且期乎必濟,彼之為戰為和為守之說者,能必濟耶?抑不能漫以云云也。無可必而姑期之,將非自欺而欺人者乎?夫君子則何能治天下哉?能不自欺而已矣。又何敢言治天下哉?言不自欺而已矣。聞之吾師蔚廬先生曰:「子噲以子之亡,不得謂堯、舜不當行揖讓;李密以無恆戮,不得謂湯武不當用征誅;新莽敗於井田,不得刪《尚書》之《禹貢》;王安石禍於青苗,不得毀文公之官禮。天下事,知其一,不知其二,固未有不罔於從違者也。」 且世之自命通人而大惑不解者,見外洋舟車之利,火器之精,劌心皞目,震悼失圖,謂今之天下,雖孔子不治。噫!是何言歟?自開闢以來,事會之變,日新月異,不可紀極。子張問十世,而孔子答以百世可知,豈為是鑿空之論,以疑罔後學哉?今之中國,猶昔之中國也;今之夷狄之情,猶昔之夷狄之情也。立中國之道,得夷狄之情,而駕馭柔服之,方因事會以為變通,而道之不可變者,雖百世而如操左券。若使夏禹受禪,而帝啟即有崖山之沉;周武興師,而尚父即膺黃巢之戮。則可雲鄒魯之不靈,《六經》之有毒矣。而要之決無慮此,則誠能不自欺者也。夫不自欺,忠也;救文勝之敝,而質賴以存也。夫不自欺,自知知人,明而致知之徵也。夫不自欺,又意之所由誠也。夫言治至於意誠,治乃可以不言矣。夫聖人固曰:「意誠而心正,心正而身修,身修而家齊,家齊而國治,國治而天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