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全集 · 石菊影廬筆識

譚嗣同 《譚嗣同全集》
(東海褰冥氏三十以前舊學第四種) ○學篇 一 《尚書》孔傳,《盤庚》上傳言:「人貴舊,器貴新,汝不徙,是不貴舊?」案下文皆不忍誅責舊臣之意,則貴舊乃就王言;此雲汝不徙,是不貴舊,是就民言,語嫌參差。即就民言,當雲汝不徙,是不貴新,謂遷新居,如易新器,舊居不可苟安也。《集傳》謂《盤庚》所引,其意在「人惟求舊」一語。是下句為泛設,殆失古義。又《說命》中傳,高宗之祀特豐數近廟,故說因以戒之。案孔疏,孔氏以《高宗彤日》「祖己訓諸王……祀無豐於昵」,謂傅說之言,為彼事而發。竊疑高宗免喪即得說,未免喪時,未必行彤祭。《王制》喪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可為不祭之證;且篇次又在後,恐非命說以前事而說指之也。然則說何戒乎黷祭?蓋商俗信鬼,故以為言。《集傳》於《高宗彤日》,以為傅說嘗以進諫,高宗吝改,故祖己有不聽罪之言,是以說之諫在彤日前也;於《說命》,又謂祖己戒其祀無豐昵,傅說因其失而正之,則矛盾甚矣! 二 《文王》之詩凡七章,章八句。愚謂亦可作十四章,章四句。蓋此詩每章首尾相銜,如貫魚然,魏、晉以來時有仿此體者。分為十四章,亦復首尾相銜,與《下武》、《既醉》相似。或謂作十四章,則首章及「無念爾祖」章,中間不聯貫。應曰作七章,亦有不聯貫者,即《下武》、《既醉》亦不盡相貫。 三 《召旻》之詩,命篇何取?《序》及《箋》、《疏》,皆未免牽強。《集傳》據經首尾旻召字為說。則是旻召,非召旻。竊疑召公之後所作,末述乃祖之功,以慨今無其人。人以出於召氏,標曰《召旻》,別於《小旻》云爾。不然,周初辟國之賢,獨一召公而稱之也哉? 四 《詩》疏《綠衣》疏:「上章言其反幽顯,此章責公亂尊卑。」案此疏在第三章,於義未合;當雲首章言其反幽顯,次章言其亂尊卑,三章言其紊先後,卒章言其失時序。又《七月》疏:「孟子稱冬至之後,女子相從夜績。」案與《漢書·食貨志》語相似,則孟子之子,疑堅字之訛。又《靈台》疏正義曰:「娛樂遊戲」云云。案此篇既分為五章,則疏當綴每章之下,此孔例也。此疏不在「於刃魚躍」之下,而在「白鳥翯々」之下,疑分五章,亦非古意。 五 《禮記·禮運》:「法無常而禮無列。」案詳上下文義,「而」疑作「則」。 六 《郊特牲》:「縣弧之義也。」案註疏,謂男子初生,縣弧而不能射,如疾病而不能射也。殆非《禮》意。蓋男子生而縣弧,明其能射,今既不能,何以為士?故不直對不能者,揆之縣弧之義,有不可也。 七 《明堂位》:「昔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案註疏以天子為周公,陳雲莊疑記者之誤。愚謂記者不誤,下既雲三公,明周公本在臣位,未嘗負依,此天子指成王。曰:「周公朝諸侯」,周公以諸侯朝也。曰:「周公明堂之位」,位周公所定也,不然,周公既負依,彼中階之三公又誰耶?至云:「周公踐天子之位」,則誠如方望溪之言,劉歆偽竄者也。 八 《周禮·天官》漁人,徒三百人。案馬融以池塞苑囿,取魚處多,故用三百人。竊疑取魚者多至三百,於義未安。觀甸師徒三百人,賈氏據其職以為耕耨藉田,則此三百人亦必兼工作,其職曰時漁為梁可見。 九 《儀禮·士昏禮》:「棄餘水於堂下階間加勺。」案「加勺」二字,當在「三屬於尊」之下,「棄餘水於堂下階間」之上。加謂加於尊,若餘水既棄,無用勺矣。 十 《春秋左傳》文公十八年傳:「以靖國人。」案此後凡宋之命官,皆有以靖國人之語,文氣如別出一手,疑即宋史本文而左氏采之。 十一 《春秋左傳》杜注,宣公十五年經,秦人伐晉,汲古閣本註:「無傳。」案有傳,此注誤衍,可補阮氏《校勘記》。 十二 顧亭林《左傳杜解補正》:「文馬百駟。邱光庭曰:『文馬,馬之毛色有文采者』。」案馬毛色有文采,已不多見,況百駟乎!當是被以文采,如康王之誥,所謂黃朱也。 十三 《論語》兩「何有於我哉」,註疏皆以為人無而己獨有,未免近夸。《集注》以為自謙,又未免太過。愚謂兩處語同而意別,在《默識》章,若曰:吾之識與學與誨,皆本當然之理,何有我見存其間哉?在後章,若曰:此皆易為之事,何煩為我憂哉?即黃氏式三後案,以何有為不難也。 十四 記者於聖人之言,必聯類而及。「故君子病無能焉。」「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疾病為一類,以見雖有六氣之疾病,不若是之甚也。「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鄉原,德之賊也。」盜賊為一類,以見雖有胠篋之盜賊,不若是之甚也。 十五 蘇評《孟子》,今有傳者,決非老泉手筆。議論猥淺,必庸陋無識者所偽為;且分節與朱子纖毫無異,老泉前朱子久矣,安得同之?即雲節次為後人誤改,非蘇氏原本,而《不動心》一章,宰我、子貢及昔者竊聞之兩節,註疏以為皆孟子之言,及朱子始定為問辭。此書竟批雲,第幾轉第幾轉,灼然出朱子後矣。 十六 《爾雅·釋天》,講武「起大事,動大眾,必先有事乎社而後出,謂之宜」。案此節應列前篇祭名中,與類禡比次。蓋因起事動眾錯簡於此。 十七 《說文解字》采部:「悉,詳盡也,從心采。」案心亦聲,取諸雙聲。 十八 正部:「正字從止。」亦雙聲。 十九 舛部「舛字從厓谷相背」。谷無音義,或謂仍是厓字,則當言從兩厓相背。如亞字兩已相背例,不當言從厓谷相背。且反厓為谷,字之相反相對者,必各有音義。豈得獨無谷字?必有闕略,而今無可考矣。 二十 段氏玉裁《說文解字注》:「口部兄字,從口從州聲。」案州特聲而已,不兼會意,從州之從字當刪。又,又部字注,與祝雙聲。案許氏謂楚人謂卜問吉凶曰,未言祝字。段氏殆以卜問吉凶為有祝意乎?然許氏解字亦有不取雙聲疊韻者,不得增字以為之聲也。又大部奰字注,今音平秘切。案漏言音在第幾部,今檢《廣韻》隸六至,依段表所列為十五部,此皆鈕氏樹玉遺而未訂者也。 二十一 《說文》新附,水部有涯字,《系傳》收入五支,《廣韻》兩收入五支十三佳,《玉篇》亦與佳為切,《文子·道原篇》則與訾葉,似唐以前音讀本如是。故《音學五書》以歌戈合麻之半,亦不列涯字。至吳才老作《韻補》,始有牛何一切。然觀張平子《西京賦》:「浸石菌於重涯,濯靈芝以朱柯。」柳子厚《道州孔子廟碑銘辭》,涯與多葉,涯入歌韻,其來已舊。非始今通行韻本之謬陋也。今以偏旁推之,涯從厓,厓亦聲,而厓之得聲以圭,是涯之得聲亦以圭,故朱豐芑、鈕匪石竟謂厓涯為一字。凡從圭之字收入九麻者,如哇蛙狖窪皆圭聲,歌戈麻既同部,是足為涯入歌之證。 二十二 《說文》焱部,熒,屋下燈燭之光也,從焱冂。滎陽古作熒陽。又通螢,《爾雅》熒火即照。又通瑩,《莊子》:「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他部之字,從熒之聲形義者,孳乳不下數十,儼然自為一部矣。形聲兼會意者:小心態之嫈,桐木之榮,絕小水之滎。滎,《集韻》亦作營、瀅。玉色之瑩,瑩亦作鎣;又假莖,故六莖或作六瑩。小瓜之,霢惑之霢,霢即營惑之本字,《淮南》、《漢書》皆假營為之,一本雲從榮省聲,非是,義自以從熒省為長。收卷之縈,長頸瓶之罃。罃,《五經》文字與同。鬼衣之,小聲之。,《集韻》或作,又與訁嬰同。車柔規之,句酒之醟。醟,《韻會》小人以飲酒為,故從颻,是意在從榮省,既牽強而乖本義;又言從颻,乃不知颻不成字,誠所謂俗訓詁一孔之見者也。器名之鎣,鳥有文章之鶯,一本雲從榮省聲,義無所取,非是。市居之營,皆從熒省聲,至於墓地之塋,綿為營之禜,回疾之寔;寔或作巉、睘、嬛,雖皆從營省聲,而營又從熒,仍不得禰營而祧熒也。本熒之形義而不諧聲者用力之勞從熒省,古文作?、蒐,其從熒則一,而駁牛之犖,膫或體之耽,雖得聲以勞,亦不得禰勞而祧熒也。其《說文》所不載者:《正字通》俗覺字之,《集韻》本作嶸或作,?宏厷之┿,《玉篇》覆也之,《集韻》同罌之曈,《正韻》墾田也或作勻勻攵之,《正字通》同禋之,《集韻》匆飛聲,《類篇》或作旗瑀矰之,《集韻》聲也之,《唐韻》或作惸之螢,《正字通》俗字之覺,《韻會》野豆《玉篇》或作抵之,《廣韻》聲也之郤,《字彙補》音未詳之沄,又皆從熒。據曾文正以建一為首釋轉注,凡部首所從之字皆轉注,則轉注多者,如熒字,亦宜為部首。且以本書之例言之,炎別於火,自為一部,焱又別炎,自為一部,因有從之者也。今從者之多如熒字,何不可別焱為部乎? 二十三 《說文》字形之相反相對者,比附而觀,可識會意、指事、象形之要。聚以其類,亦小學之津逮也。■反■,■反■,■反■,■反■,■反■,■反■,而■又止字兩兩相反。■反■,■反■,■反■,■反■,而正則為■。■反■,而正則為■。■反■,■反■,■反■,■反■,■字從此。■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而正則為■。■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反■,門字從此。■反■,■反■,■反■,■反■,■反■,■字從此。■反■,■反■,■反■,■反■,■反■,皆是。他若■反■,■反■,又兼言其義,不專取形矣。 二十四 諡法之義,有裨於形聲訓詁者。如「仁義所往曰『王』」,「從之成群曰『君』」,「敬事供上曰『共』」,「執事堅固曰『共』」,「執禮敬賓曰『共』」,「溫年好樂曰『康』」,皆六書之學。故《周書·諡法》一篇,釋說字義,當與《爾雅》、《急就》同科,未可忽略讀之。又凡古人之字,必與命名相表里,或相因,或相反,莫不各有義焉。取其相因者匯為一書,往往得三代以前古訓,為後儒所不達者。因知假借、引申之所自,且又可以解經,如公山不狃字子泄,可證《釋獸》闕泄多狃,而訂王引之《周秦名字解故》之誤。言偃字子游,可證許慎之說。冉耕字伯牛,可證牛耕之不始於秦之類。暇當輯為《唐以上名字解詁》,與王引之及近人俞樾《春秋名字解詁》,用意微別。 二十五 《說文》:「麥,金也。」《淮南子·時則訓》注及《素問·金匱真言論》注,皆同此說。《素問》又以為火類,鄭高密以為性屬木。曩於甘肅種麥筆洗中,萌芽皆南向,移而北,次日復南。若以術家五行方位而論,則雲火類者允矣。及種於湖北,又皆北向。一物之性,且不可定,五行之說,其足信耶?故麥吾知其麥而已。要而言之,百穀而已。割裂萬物以附五行,皆術家之妄也。然南陽而北陰,陽者實,陰者虛,南方之麥北向,其不宜麥也,亦於是而可征。 二十六 《毛詩》:「涇以渭濁」,孔疏:「涇水以有渭水清,故見涇水濁。」朱子沿之,謂「涇濁渭清」。他說皆謂「涇清渭濁」。紛爭靡定,國朝遂有尋源之使。其實水之清濁,隨所見之時為異耳。嗣同隨任甘肅,往來度隴者八,其他小觀近游,尤不勝紀,結晙方舟,亂於涇、渭,不下數十。留心覘之,夏秋二水皆濁,冬春二水皆清,合流處亦隨時清濁,烏睹《毛傳》所謂涇、渭相入而清濁異耶?湘江之清,遘風雨而濁;黃河之濁,逢冰凌而清,豈可據為常清濁哉?當涇漲渭涸,則「涇濁渭清」;涇涸渭漲,則「涇清渭濁」。《詩》所言,其為涇漲渭涸時乎? 二十七 《爾雅》:「鳥鼠同穴,其鳥為曌,其鼠為鼵。」是鳥鼠同穴之山,必為一山也。王子雍注《禹貢》,疑其妄謂鳥鼠一山,同穴又一山。不知鳥鼠同穴而居,今甘肅秦安縣,及番夷部落,尚多有之。鳥鼠皆方頭短尾,色如其土,鳥力微艱於翔遠,恆食鼠蓄。所食曰角麻,形如鹿角,黃色長寸許,可煮粥,味甘澀。其穴深遠,角麻多者十數石,郭景純曰:「鼠在內,鳥在外。」又引孔氏《尚書傳》云:「共為雄雌」,張氏《地理記》云:「不為牝牡」,則無由驗其然否耳。 二十八 甘肅西寧府番部,有食骨之鳥。番民死,負而適野,其長荷梃前導,至沙漠無人之區,左右顧視,若相幽宅。久之仰擲梃,視梃所墜,置屍其處,如梃首而首焉。乃出室女脛骨為樂器。其俗:室女死,截其脛,空之如管。至是吹以召鳥,其聲幽鳴哀怨,和以淒渺之歌,天陰雲慘,鬼風陡起。俄而翼聲颯颯,烏鳶四集,地為之黑,血肉食盡,而食骨之鳥至,似鷹而大,長喙,骨遇之立化,骨盡則相與慶慰,謂之天葬。呼其鳥曰鶻。案《廣韻》,鶻,鷹屬也。意其字之從骨,殆形聲兼會意歟? 二十九 《國語·周語》中:「晉侯使隨會聘於周。」案依內傳次第,此節當在「單襄公聘宋」、「劉康公聘魯」二節之下。 三十 《周語》中:「夫戰,盡敵為上;守,和同順義為上。」案戰守二者平舉,戰則以盡敵為上,守則以和同順義為上,註解未晰。 三十一 《魯語》下:「季康子問於公父文伯之母。」案此下八節,以時考之,當在「吳伐越」、「仲尼在陳」二節之下。 三十二 《晉語》四:「文公即位二年」,案此節當在「文公立四年」一節之上。 三十三 《國語》韋昭氏注,《周語》下註:「以道補者,欲以天道補人事。」案韋說非也,謂以人道補天道也。若以天道補人事,則奉天非違天矣。 三十四 《史記·秦本紀》:「蜚廉生惡來」云云,又曰:「惡來革者,蜚廉子也,早死。」案早死即指見殺於周王,非有二人。觀上文蜚廉復有子曰季勝,所以別於惡來也。《趙世家》亦言蜚廉有子二人。 三十五 《范雎蔡澤傳》:「持梁刺齒肥。」案刺齒,齧字之訛也。如《論語》「卒以學易」,卒訛五十:《孟子》「而勿忘」,忘訛正心。 三十六 《魏其武安侯傳》:「坐衣襜褕入宮不敬。」案此下奪國除二字。 三十七 《漢書·食貨志下》:「乃更請郡國鑄五銖錢,周郭其質,令不可得摩取鉛。」案鉛即上文鎔字之訛;《說文》:鎔,銅屑也。 三十八 《張陳王周傳》:「吳奔壁東南陬,亞夫使備西北,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劉奉世曰:「兩陣相向,吳奔東南陬,則西北在陣後,何由奔之?蓋亞夫令備西南陬,傳者但欲見能料敵,反其所攻,不知遂失實也。」案此駁誤甚。吳奔東南,乃壁之東南,非陣之東南,斯時亞夫堅壁不出,吳故奔而攻之。不得謂兩陣相向。至謂不能越漢軍而奔其後,安知非更遣兵繞他道出其後耶?且明言其精兵果奔西北,可見奔東南者非精兵,特誘漢兵備東南,乃得以精兵自西北乘虛而入耳。 三十九 《樊酈滕灌傅靳周傳》:「所將卒斬韓信。」案此韓信謂韓王信,然信死於胡,非為噲卒斬,疑信下脫將字。 四十 《後漢書·趙咨傳》:「陳大夫設參門之木。」案此句諸家未釋,當指《禮記·檀弓》下,陳干昔屬「大為我棺,使吾二婢子夾我」,並己而三,故曰參門之木。其曰門者,《素問·脈要精微論》「是門戶不要也」註:「門戶謂魄門,人死魄降於地,故謂死者曰門。」又「昔舜葬蒼梧,二妃不從」註:「《禮記》舜葬於蒼梧,蓋二妃未之從也。」案注改三為二,不知其說。 四十一 《濟陰悼王長傳》「論曰」云云,案此系總論,自應跳行,如全書之例,不應附此傳末。 四十二 《三國志》不立紀傳之名,則每篇皆志君臣,不異《四庫全書考證》。張照氏據以為不予魏之證,而今本目錄有標《魏書》、《蜀書》、《吳書》者,有於第六卷標列傳者,必出後人妄增,當刊去。著述家援引亦當言《魏志》、《蜀志》、《吳志》,或某帝志、某人志,不當橫被以紀傳之目也。 四十三 《拾遺記》蕭綺錄曰:「楚令尹子革有言曰」云云。案論周穆王事,不當附魯僖公下,當列周穆王下。又魯僖公記中言晉事,於魯無涉,自當附周,如下言魯、晉、衛、宋、吳、越而統以周靈王之例。 四十四 《水經注·河水篇》「今系字在半也」,官本及趙釋皆疑有脫誤。案在猶居,言今縣字系字居於半偏也。可見古縣字不如此,古蓋作,即上文從系倒首也。其雲舉首易偏者,偏當作絜,言上系下首,以系舉首則易周遍。如所言平徭役亦周遍之一驗也。且作又正合懸之意,善長釋字義畢,遂言今字之不然。此古字之僅存,而許叔重所不逮者。又「灕水在城南門前東過也」,案上文已言灕水又東徑枹罕縣故城南,則此為注中之注。 四十五 劉子玄《史通·補註篇》,稱「楊炫之《洛陽伽藍記》定彼榛楛,列為子注。」則舊有自注,今本無之。考書中語多旁涉,間有文氣不聯貫者,是子注雜亂於正文中,猶《水經注》之失也。如「永寧寺中有九層浮圖一所」云云,與上文不接。若將上文「閶闔門前御道東」云云,至「即四朝時藏冰處也」一段,改為小注,則文勢自連接矣。「景,永昌河內人也」云云,至「給事封煒伯作序行於世」一段,亦改為小注,則「詔中書舍人常景為寺碑文」下,直接「裝飾畢功」云云,始成一氣,皆其顯然有跡可尋者也。既獲此二例,以推其餘,凡記此寺遂及寺外府署里第,記此人兼考其人爵里氏族所處之世所歷之事,並是子注,宜別本文。是注固未嘗亡,且繁於畢載,若《史通》之言矣。 四十六 遵義黎氏《古逸叢書》中《史略》六卷,刊於光緒甲申,楊守敬氏跋,稱為海外孤本。不知虞山鮑氏已刊於癸未,是又出其先矣。其板本如一。 四十七 《行在陽秋·紀桂王始末》有云:「戊申,瀏陽伯董英降於我。」今縣誌但言其為鎮將,不言瀏陽伯,當補。 四十八 顧承氏《吳門耆舊記》,有「吳翊鳳,字伊仲,號枚庵,長洲諸生,善畫工詩,所著《與稽齋叢稿》若干卷,嘗主瀏陽之南台書院」云云。案吾瀏陽久不復知有是人,南台書院今將改課算學格致,尤不可不留此掌故,以備志乘之考流寓者。 四十九 魏默深《聖武記·武事餘記》:「烏魯木齊,譯言紅廟兒也。」案紀文達《閱微草堂筆記》,烏魯木齊,譯言好圍場也。詢之西域人,咸是文達言。魏氏蓋沿七十三氏《異域瑣談》之誤。《異域瑣談》蕪雜荒忽,不足信也。 五十 顧亭林《日知錄·破題用莊子》:「以周元公道學之宗,而其為書猶有所謂無極之真者,吾又何責乎今之人哉?」案真字沿用已久,與偽字反對。《韓非子·說林篇》:「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雁往,齊人曰雁也,魯人曰真也。」凡六書假借,久而遂失其本義者,不可勝舉。論者當觀古人命意所在,豈可刺取沿用之一二字,以為出於外教,遂概其所學乎!顧氏此論,與晁景迂論體用本釋氏,毛西河訾道學非學道,同一苛酷。李二曲、黃薇香輩詆體用字尤力,不知體用字實出吾儒,翁鳳西注《困學紀聞》論之詳矣。又《漢書》註:「《淮南厲王傳》,命從者刑之。《史記》作剄之。當從剄,音相近而訛。下文太子自刑不殊,又雲王自刑殺,《史記》亦皆作剄也。」案《說文》,刑,剄也。從刀開聲,與井刂罰之井刂從刀守井者異。《漢書》不誤,此顧氏不喜《說文》之疏也。 五十一 王止仲《墓銘舉例》:「《李元賓墓志銘》雲,書石以志,則非刻石也。」案此刻今出土,書法極俊整,則書石即書而刻之也。 五十二 湖北當陽縣,隋鑊一,文四十九名,篆勢隸心,兼孕行草,曰:「隋大業十一年歲次乙亥十一月十八日,當陽縣治下李慧達建造鑊一口,用鐵今秤三千斤,永充玉泉道場供養伯達譚俗生。」吾譚氏見於彝器款識者,惟斯而已。 五十三 陸賈《新語·慎微篇》「若當時定公不覺悟」云云。案自此至「吾末如之何也已矣」一節,於本篇意義無涉,疑屬上篇之末,而錯簡在此。 五十四 《鬻子》:「士民與之,明上舉之,士民若之,明上去之。」逢行圭氏注,訓若為如義,未為通曙。疑若當作苦字,畫小訛也,且於音韻正葉。古書多叶韻者,可據以訂誤文也。 五十五 魏默深《海國圖志·東南洋敘》有云:「朝鮮、琉球洋防無涉者不及焉。」案琉球甚小,謂洋防無涉,猶之可也。朝鮮密邇於俄,為兩京屏翰,一舉足而有輕重之異,得言無涉而不及之乎?嗚呼!魏氏之所逢,賢於今日也遠矣。其時所最患者英而已,俄不惟無患,且可資以制英。日本猶服中華之教,以與歐羅枝柱;越南、緬甸諸國,皆能自守。是以戰守之方,強弱之形,離合之情,縱橫之勢,無不與今異;今則日本變為洋俗,而琉球墟矣。英、法橫噬而越南、緬甸諸國不祀矣。俄日益富強,凌逼中國,而中國之邊境削矣。朝鮮臲卼二強國間,潛事俄國,而中國之聲教斬矣。然則亦幸而魏氏之言不用也。使如以夷攻夷之策,南結廓爾喀,北款俄羅斯,劍及於印度,矢交於倫敦,印度亡,倫敦隳,大西洋諸部淪胥以滅;於是俄之為俄,十倍於今,挾助攘之功,責無饜之賂,中國能堪此乎?夫不能自振而恃援於人,亦已萎矣。所恃者而又歐人也。歐之與歐,復奚擇焉?逞一朝之忿,而忽百年之憂;規眉睫之利,而暗旋踵之害。唐失於回紇,晉失於契丹,宋兩失於金、元。而後之論者,猶曰以夷攻夷,則何其昧於計也。林文忠曰:「中國之患在俄羅斯。」此其遠見乎!然而猶末矣。夫患與時為變,有淺深之可言,無彼此之可執。執一以為患,患必發於所執之外,舍此以逐之,而他患又發焉。徒荒其始圖,而勢終處於不及,有動即應,至於應不勝應,營營四顧,目眩手束,將安歸也?則莫如先立其不變者,而患之變以定,此未易一二言統之。中國自有中國之盛衰,不因外國而後有治亂,而猥曰以夷攻夷,此魏氏所以允為策士,而氣實則病去,歐陽修氏所為太息發憤而論本也。 五十六 徐氏繼畬《瀛寰志略》,視《海國圖志》惟增琉球,而朝鮮亦在所缺,有與今不符者。如言俄羅斯據亞美利加之西北隅,今案地圖乃美部。 五十七 友人鄒沅帆撰《西征紀程》,謂希瑪納雅山即崑崙,精確可信。希瑪納雅山在印度北,唐人呼印度人為崑崙奴,亦一證也。 五十八 閻潛邱考「使功不如使過,本中有本,源復有源」,始嘆稽古之難。曩讀武侯「淡泊明志」二語,疑為道家語,然不知所出。後遇於《淮南子》,惟志作德,以為即劉安語矣。及讀《文子》,乃知是老子語,惟泊作漠,志作德。信乎侯之嘗學於黃、老也。 五十九 世皆呼黑為青,莫究所昉。鄭君注或素或青,謂黑之為青,始自趙高。此未必然。《玉藻》「狐青裘」,案狐無青色,其裼衣用玄,古制裼衣之色,咸視其裘,則青狐即玄狐;玄,黑也。黑之為青舊矣。後此若《淮南子·齊俗訓》,夏後氏其服尚青,亦指黑為青。 六十 荀卿文章爾雅,當與屈、宋比肩,《賦篇》文體正復相似。謝墉氏謂《成相篇》為彈詞之祖,余謂《賦篇》為廋語之宗。或謂廋語莫先於「庚癸曲窮之語」。余謂尤莫先於「風后力牧之夢」,至《賦篇》乃巨觀耳。若夫楚莊王大鳥之喻,吳世子黃雀之諫,直寓微言,又當分論。 六十一 《世說新語》為劉孝標所注,然亦時有劉義慶自注者。第二卷僧意在瓦官寺中一條,注「慶校眾本皆然,唯一書有之,故取以成其義」云云,是自注也。魏朝封晉文王為公一條,注「一本注阮籍《勸進文》」云云,明孝標前已有注。又溫公喪婦一條,有谷口注云:「劉氏政謂其姑爾,非指其女姓劉也。」孝標之注,亦未為得。案嶠姑自是姓溫,何言姓劉,此駁殊謬。 石菊影廬筆識 ○思篇 一 理、數二也,而實一也。自其顯而有定者言之曰理;自其隱而難知者言之曰數。猶陰陽之為一氣,禮樂之為一事,故知數者,知理而已,無數之可言也。不善言數而專任乎數,數始與理判矣。嘗筮易兩分以後,不待掛扐,奇偶已定。然猶掛扐者,盡人事也。可知兩儀既奠,其間萬品之物,萬端之事,皆已前定,而有一發不可復收之勢,雖天地鬼神,莫可如何!夫數之推移,如機輪之互運,因此及彼,輾轉相之,不能自已。不能自已,庸非理乎? 二 數者,器也,所以器者,道也。自邵子囿數為道,而數始為天下惑。當其四體未效,蓍龜未形,億於冥冥之中,無不奇中,似亦與於至誠之前知。然不過附會五行,排比八卦,聽命於未定之天。及一值乎其機,遂同符契。而要之所以致此之故,莫之能知,則非器之無與於本,而為器者之無與於本也。故夫星卜命葬諸術,即有可觀,君子必遠之而弗為,以其不知本也。不知本者,不知天也。《皇極經世書》謂日入地中者,男女構精之象。不惟擬不於倫,乃並不知日不入地,此可謂知天乎? 三 地圓之說,古有之矣。惟地球五星繞日而運,月繞地球而運,及寒暑晝夜潮汐之所以然,則自橫渠張子發之《正蒙·參兩篇》有云:「地在氣中,雖順天左旋,其所系辰象隨之,稍遲則反移,徙而右爾,間有緩速不齊者,七政之性殊也。」有云:「凡圜轉之物,動必有機,既謂之機,則動非自外也。古今謂天左旋,此直至粗之論耳,不考日月出沒恆星昏曉之變。愚謂在天而運者,惟七曜而已。恆星所以為晝夜者,直以地氣乘機左旋於中,故使恆星河漢回北為南,日月因天隱見。太虛無體,則無以驗其遷動於外也。」有云:「地有升降,日有修短,地雖凝聚不散之物,然二氣升降其間,相從而不已也。陽日上地,日降而下者,虛也;陽日降地,日進而上者,盈也。此一歲寒暑之候也。至於一晝夜之盈虛升降,則以海水潮汐驗之為信,然間有小大之差,則系日月朔望,其精相感。」案《周禮》以馮相保章分職,則固顯分測量占驗為二家,夫二家不相入者也。占驗固多附會,而測量亦皆粗率,天文不章,伊古已然。今以西法推之,乃克發千古之蔽。疑者譏其妄,信者又以駕於中國之上。不知西人之說,張子皆已先之,今觀其論,一一與西法合。可見西人格致之學,日新日奇,至於不可思議,實皆中國所固有。中國不能有,彼因專之,然張子苦心極力之功深,亦於是征焉。注家不解所謂,妄援古昔天文家不精不密之法,強自繩律,俾昭著之。文晦澀難曉,其理不合,轉疑張子之疏。不知張子,又烏知天? 四 西人謂地圓而動,人物附麗其上,面面皆是而不墮者,氣吸之也。余謂圓而動,是誠然矣。人物所以不墮者,純任自然也。置輪於室,人立其上,輪轉則人墮,以其圓而動也。是非輪之過也,輪轉而室不轉也。使室亦轉,人必不墮於輪,而墮於室矣。是亦非室之過也,室轉而地不轉也。並地亦轉,則行所無事而入於化矣。 五 地圓之說,見於《內經》、《周髀算經》、《大戴禮記》及郭守敬,非發於西人。且月之食也,食之者,地之圓影。地不圓,影何以圓?此尤昭昭可目驗者也。獨是論日之遠近,以大小溫涼測之,輒有如盤如湯之差,卒不得確證,然以地圓證之,則亦無可疑者。朝夕之涼,日去人遠也。日中之溫,日去人邇也。遠何以大,邇何以小,朦氣之差也。朦氣者,可以升高為卑,映小為大,然惟近地則有之,何也?地在氣中,如圓核在果中,地圓而氣亦圓。人目上視,則直線也;旁視,則斜弦也,今以凸面厚玻璃為比例,自其凹處外視,正視則明,旁視則昏,此直線斜弦之差也。故朦氣者,自人目所視之斜弦言之,非此氣之外別有朦氣。日中天,則無朦氣之障,而還其本體。日之本體,如盤者也。日中如盤,天下皆然,不獨中國。中國之朝夕,東西洋之正午時,吾見之如輪,東西洋豈有日如輪之正午時哉?日出入如輪,天下皆然。不獨中國,中國之正午時,東西洋之朝夕,吾見之如盤,東西洋豈有日如盤之朝夕哉?此王仲任所以致詰於扶桑細柳,而元真子所以創辯於旁視仰觀也。故知為朦氣。 六 地球五星繞日而行,月又繞地球而行,此由寒暑晝夜交會晦蝕,推而得之。五星復各有月繞之而行,其餘眾星亦各為所繞而行之日,各有繞之而行之月。河漢之光,皆為眾星,此由遠鏡窺測而得之。遠鏡窺測,去天遼闊,世或未信為然。若夫地球繞日而有寒暑,地球自轉而有晝夜,五星繞日而有交會,月繞地球而有晦蝕,則確不可易。且地之動,乃聖人之言也。《易》曰:「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又曰:「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又曰:「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又曰:「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易·乾鑿度》曰:「地道右遷。」《尚書·考靈曜》曰:「地恆動不止。」《春秋·元命苞》曰:「地右轉。」《河圖·括地象》曰:「地右動。」《河圖·始開圖》曰:「地有三千六百軸,犬牙相牽。」更若倉頡、尸子,皆有地動之說。使地不與天同動,而獨凝立於其間,則是崛強不順,而又何以承天耶?故動也者,其繞日也;時行也者,其自轉也。繞日故四時不忒,自轉故日月不過。然則所謂天者安在乎?曰:「天無形質,無乎不在。」粗而言之,地球日月星以外皆天也。張湛《列子注》曰:「自地以上皆天也。」此以氣言也。精而言之,地球日月星及萬物之附麗其上者,其中莫不有天存。朱子《四書注》曰:「天即理也。」此以理言,而亦兼乎氣也。然則所謂坤至靜而德方者,何謂也?曰:此說極精微,自後人誤分天地為二,其解遂晦。夫地在天中,天亦即在地中,陽中有陰,陰中有陽也。就其虛而無形者言之曰天,就其實而有形者言之曰地。天,陽也,未嘗無陰;地,陰也,未嘗無陽。陰陽一氣也,天地可離而二乎?天圓者,地球日月星莫不圓也;地方者,則固曰德方也,非以形言也,猶義本無形,而稱其德曰方也。天動者,地球日月星莫不動也;地靜者,亦以德言也,動根於靜也。夫如是則可以圓而動者為天,方而靜者為地,而渾天四游之說,益用明焉。 七 《易》卦六爻,說者謂上三爻天,下三爻地。又謂上二爻天,下二爻地,中二爻人。三爻天三爻地者,何也?此所謂天者氣也,氣附於地球,由地球而上,推氣之所窮,至於氣極薄之處,去地約二百里,是氣之在外者也,是為上爻。故上爻窮極之位,危道也。夫二百里之上,未必無氣,而生物之氣,則自此止。且易道切近,無取荒遠,由外而內,至於興雲降雨之處,即五爻雲行雨施,君象也,故五為君。地以上,人資以生之氣,是為四爻。此天之三爻也。地以下未及泉之處,是為三爻,及泉則為二爻,泉氣上蒸,郁為雲雨,二應乎五也,故二為臣。地之極中,周地球面面皆以為至下之處,則地球之根本,如果之有核,輪之有軸,是為初爻。此地之三爻也。其分六爻為天地人者,何也?氣之極外,至有雲雨處,上去人遠,統謂之天。地之極中,至有泉處,下去人遠,統謂之地。地以上地以下,化生人物者也,統謂之人。或分天地,或分天地人,而內外卦分界,要以地面為準。自土以下為內卦,自氣以上為外卦。十一月為陽生,陽生者,生於地之極中處,則地以上宜陽,不得達矣;而土重灰輕,所感神速,此四應乎初也。初爻動於下,四爻即應於上,既有應,則亦有承乘孚比,有承乘孚比,則一爻動,上下爻皆感焉。上感歷三爻而止,下感歷三爻而止,故初上爻容有偏絕,而地以上地以下,所謂中二爻人者,無日不在陰陽交感之中,是以能化生。然此特就所處之地球上半面而論,其實面面皆然,與吾相對之下半面,亦有六爻。合之則十二爻半隱半見,即衡陽王子十二位之說也。 八 暑,陽之舒也。寒,陰之慘也。動,陽之發也。靜,陰之斂也。氣,陽之炎也。血,陰之潤也。乘奔車,轢巨石,動極矣;於血則能流通,而不能靜細,其氣樂勝則流也。坐靜室,屏視聽,靜極矣;於氣則能調攝,而常患郁滯,其血禮勝則離也。陰足以益陽,陽足以益陰,而偏則相妨也。暑,益人之氣,而損人之血,故氣盛而汗溢。寒,益人之血,而損人之氣,故血斂而氣餒。陰足以益陰,陽足以益陽,而偏則相妨也。有利必有害,有損必有益,相糾相尋,至於無盡,此君子所以貴乎中也。元氣軿籞,以運為化生者也,而地球又運於元氣之中,舟車又運於地球之中,人又運於舟車之中,心又運於人身之中。元氣一運無不運者,人心一不運,則視不見,聽不聞,運者皆廢矣。是知天地萬物果為一體,心正莫不正,心乖莫不乖,而決無頑空斷滅之一會,此君子所以貴乎和也。中和所以濟陰陽之窮也。然中和亦分陰陽:中,體也,靜之類也;和,用也,動之類也。然中之中,和之中,亦各有陰陽,偏全純駁,過不及是也。由斯而談,變化錯綜,盈天地間,皆易也。 九 西人論氣,由地而上,至二百里而盡矣,或謂不止二百里。其謂止二百里者,如高山不產生物,惟草木是植。更高則草木亦不復植,氣有厚薄故也。愈高愈薄,以至於無,故乘氣球而上升,必儲氣於囊,以供呼吸,為其無氣也。其謂不止二百里者,以日之暄,直達乎地也。二說皆有考驗,而後說較勝,然亦有未盡。二百里之氣,乃生物之氣,若夫天地往來之氣,固無可止也。日達其氣於地,月星皆達其氣於地。月星之光,照地則明,是月星之氣達於地矣。人目仰見月星,是地之氣,達於月星矣。且日月吸地海為之潮,故朔望潮盛。夫豈有理之所至,而氣之所不至乎? 十 地球,一星也,則星皆地球也,而星隕者何也?曰:「地球之毀也。」故星有古有今無,古無今有者。無其毀也,有其成焉。有成有毀,地與萬物共之,其故則地亦天中之一物,既成乎物而有形矣,無無毀者也。天乎人乎?曰:「其成也天而人,其毀也人而天。」天以其渾沌磅礴之氣,充塞固結而成質,質立而人物生焉。人物生而噩噩悶悶,禽植榛狉,聖人者起,開而辟之,經而緯之,質而文之,於是為治平之世。人事日趨於隆,而世風日趨於降,降而不能止則大亂,久之又大治。如是者數十數百,以銷磨宇宙之精華,而亂日益甚。故今之治,視古必退,今之亂,視古必進。陰陽消息之理,亦地球成毀之機也。鐙之滅也,必數數明,其明也,非明也,速其滅也。然苟益以膏,未嘗不可復明。故以苟且塗飾為治,是無本也,是不益將滅之鐙以膏也。是地球之毀,人自毀之也。毀之於有形歟?漿酒藿肉,狼藉百穀,糅綺羅,揮金玉,窮天地之產而產以薄,縻萬物之力而力以絀。水以堤防而汩陳,地以穿鑿而內匱,孜孜焉惟恐其毀之不速。毀之於無形歟?先毀其廉恥,繼之以禮義,四維不張,百行皆靡,邪說並騰,異教蜂起。強鄰乘隙而駕中原,封狼思噬而蟠巨野,聖道正學,不絕如?,卒會禍亂,必盡草而禽獮之,獮之不已,並此一線之留遺,亦澌焉泯滅而人道窮矣。夫人道已窮,則地球之毀,縱不若星之隕,而其實久毀,天又何愛此無實之地球,而不決去之耶?然有聖人生其時,又未嘗不可撥挽,故聖人之功用,可以參天贊化,而地球之成在天,而毀在人也。雖然,聖人或千百世不一生,或生而不際其時,又誠天也夫!天也夫! 十一 星隕而為地球之毀矣。然夏秋間,星流竟夜,有流而不隕,隕而為石者,則何也?曰:此非星也,空中飛行之石也。石觸地球之氣,激而成光,望之有似乎星也。石之飛行,無時不然,但不觸地球之氣,則無以見之。夏秋日,去吾所居之地近,氣熱而盛,與流星相摩。如金之觸石,火光迸裂,故視常時必多。如夏日登高山,觀日光,其光一盪一躍,亦熱而盛之地氣為之也。何以知其非星?以流星去地甚近而知之。曷言乎近?夫以遠而至於數十百千萬里,則其流之尋丈,亦當為數十百千萬里。數十百千萬里而一瞬即至,雖光影之速,不能若此,故知其甚近也。近莫如月,然且去地八十萬里有奇,果其為星,豈復能以道里計耶?則流星之非星明矣。且隕而為石,故知其石也。石而既飛行矣,又何隕也?石之於石,必有相擊之道也。 十二 西人謂正方形體,皆人力所造,天地自然所生者無有,以證地圓之說。地圓本無可疑,何必取證於此。如以此論,則甘肅花馬池之鹽根,皆等邊直角,六面立方形體。藿香紫蘇之梗,亦間有正方,其交角皆九十度者。又凡金石類之質點,皆具方形,誰謂無正方之物乎? 十三 聖人之言,無可革也,而治歷明時,《易》獨許之以革。蓋在天者即為理,雖聖人不能固執一理以囿天,積千百世之人心,其思愈密;閱千百年之天變,其測愈真。故西學之天文歷算,皆革古法,欽天監以之授時而不聞差忒。革而當,聖人之所許也。 十四 釋氏之末流,滅裂天地,等諸聲光之幻,以求合所謂空寂。此不惟自絕於天地,乃並不知有聲光。夫天地非幻,即聲光亦至實,聲光雖無體,而以所憑之氣為體。光一而已,其行也,氣為光所爍而相射以流也。聲一而已,其行也,氣為聲所迫而相禪以鳴也。然而光疾而聲遲,非有異氣,光於氣近乎迎,聲於氣近乎距,而其本體亦自分輕重之差也。光發於此,倏達於彼,無所閡即無所待,故曰:「輕以疾。」今夫隙中之日,篝中之火,自旁而觀,見其一縷直達,是即其體。不惟火日也,人目之光亦然。視之所及,皆其光之所及,日月星辰之光至地,其氣亦至焉。人目之光至日月星辰,其氣亦至焉。輕以疾,故能遠也。聲發於此,逾時始達於彼,有傳遞,即有絕續,故曰:「重以遲。」今夫山谷之應響,林木之號風,其進皆有序,而其返也亦有序,是即其體。視所至之遠邇為往返之久暫,其進出於形,與形相擊,或形與氣相摩,或氣與氣相盪。其返則氣為形所阻,而氣與氣還相激以成聲。無阻則無返,無阻無返則氣以平,平斯弱,弱斯盡矣。重以遲,故不能遠也。驗聲光之遲疾,尤莫近於聲光並發之時。雷與炮去人雖遠,其電光火光隨發隨見,而其聲則不論巨細猛緩,必須十四秒之久,始行十里。若地氣極寒則加疾,極熱亦稍遲;冬與夜聞聲較清於夏與日者,亦寒則氣凝而厚,熱則氣散而薄之變也。且聲不惟遲於光,並遲於有質之物,故丸先至而炮後聞,而光則與電同體,電雖速於光,仍可名為光之速。然則天地間至疾者莫如光。至遲者莫如聲也。光雖至疾而所被有先後次第,有先後次第則有行之跡而可算,特相授之際甚密,無由紀其數,或謂一秒約行六十五萬里,亦舉大略耳。古聖人正五色以養明,定六律以養聰,豈能憑虛無而創造哉?亦實有是物而不容廢也。嗟乎!耳目之用至廣也,亦至貴也。光馳其焜耀而引人速,聲蓄其渟回而感人深,禮樂且藉以表著,而可不慎乎? 十五 今有所謂地學者,考察僵石,得其生物,因知洪荒以上寒暑燥濕之異候,山海水陸之改形,百昌萬匯,親上親下,蜎飛蠕動之殊狀,冰期火期之變,石刀銅刀之奇。可得而據者,僅乃地面三四十里之深,則已不勝,其時代之渺遠,而罄竹千畝,不足書其紀矣。即其所及知,以究天地生物之序,蓋莫先螺蛤之屬,而魚屬次之,蛇黽之屬又次之,鳥獸又次之,而人其最後焉者也。人之初生,渾渾灝灝,肉食而露處,若有知,若無知,殆亦無以自遠於螺蛤魚蛇黽鳥獸焉。有智者出,規畫榛莽,有以養,有以衛,拔其身於螺蛤魚蛇黽鳥獸之中,固已切切然全生遠害,而有以自立,然於夷狄也亦無辨。於是獨有聖人者,利之以器用,文之以等威,經之以禮義,緯之以法政,紀之以倫類,綱之以師長;又恐其久而漸弛也,創製文字,載著圖籙,發天道之精微,明人事之必不容己,俾知聖人之教,皆本於人性之自然,非有矯揉於其間。由之而吉,背之而凶,內反之而自足,叛去之而卒無所歸,而教以不隕絕於天下。故人,至貴者也,天地閱幾千萬億至不可年,而後有人。故《詩》、《書》,人道之至貴者也,人閱幾千萬億至不可年,而後有《詩》、《書》,有《詩》、《書》,而後人終以不淪於螺蛤魚蛇黽鳥獸,抑終以不淪於夷狄。 今之時,中西爭雄,中國日弱而下,西人日強而上。上而無已,下而不憂,則必廢《詩》、《書》而夷狄,則亦可反夷狄而螺蛤魚蛇黽鳥獸,以漸澌滅,而至於無叢生之草,周而燎之,求其不燔以有遺種也,豈有幸乎?求其不燔以有遺種,則又非深閉固拒而已也。則必恃其中之有人焉,起而撲滅之,而焰以不延也。故中國聖人之道,無可雲變也,而於衛中國聖人之道,以為撲滅之具,其若測算製造農礦工商者,獨不深察而殊旌之,甚且恥言焉,又何以為哉?嗟乎!天地之生生,人性之存存,往聖之有經,詩書之有靈。自此而幾千萬億至不可年,必有大聖人出,以道之至神,御器之至精,驅彗孛而撻滄溟,渾一地球之五大洲,而皆為自主之民,斯為開創之極隆,而別味辨聲被色之倫,賴以不即於冥也。 十六 《春秋》「震夷伯之廟」,左氏謬言展氏有隱慝。由是人世彰癉之柄,舉以歸諸雷霆,蓋莫不以為誠然矣。而百世之上,有王仲任者,獨不信之。所稱背上火跡,俗雲天書。圖畫力士,左引連鼓,右推椎,皆與今同,虛妄之談,幾二千年而未已。但今之說雷家或辨其字,圖雷家又傅以翼,為小異耳。夫雷即電之聲也,今之電學家,不惟習睹其光,並能諦審其質,或燥或濕,惟所取攜,烏睹所謂神異乎?西人有防雷鍾者,累累梁間,如鈴如鐸,雷將至,則鍾如其所至之方而鳴,得以豫設機械,至即盡取其電轉鬻,獲利甚厚。雷而有神,顧被辱如此乎?然則為雷所震者,非有隱慝也,特無器以制之耳。漢人習聞讖緯五行之說,其誕至不可詰,王氏生於其時,乃能卓然不惑,指摘其失,持論雖時近偏矯,甚至非聖無法。然統觀始末,棄短取長,亦可謂豪傑之士哉! 十七 以人之遊魂而變我耶?我不知其誰也。以我之遊魂而變人耶?我不知其誰也。以今日之我,不知前後之我;則前後之我,亦必不知今日之我。試以前後之我,視今日之我,以今日之我,視前後之我,則所謂我,皆他人也。所謂我皆他人,安知所謂他人不皆我耶?原始反終,大《易》所以知生死,於以見萬物一體,無容以自囿者自私也。大至於地球,而麗天之星皆為地球,其數百千萬億而未止也。小至於蟲豸,而一滴之水,皆有蟲豸,其數百千萬億而未止也。以麗天之星視地球,則地球雖海粟倉稊可矣。以一滴之水視蟲豸,則蟲豸雖巴蛇溟鯤可矣。鳶飛魚躍,《中庸》所以察上下,於以見大道為公,無容以自私者自囿也。 十八 有好芝菌導引之說者,自以為冷然仙矣。就問之曰:「如子之術,可不死乎?」曰:「然。」曰:「是誠大可哀也已。人生數十年耳,與我周旋其間,無論天合人合,能六七十年者寡矣,然君子猶以為憾。使百年,則先乎我與同乎我者無存矣。更百年以至於無窮,則後乎我與後乎後乎我者又無存矣。新進後生,與我皆不習,念我同游,雲徂何往?即我所生之子姓,亦或更數世而不可問,於斯時也,有泫然悲耳。烏睹所謂神仙之樂耶?而徒以塊然之身,獨立不壞,以與陰陽造化爭衡。反不如順時而死,猶不至四顧無親,而惻愴感悼,以戾乎人道之常也。即謂神仙隳聰黜明,不復有知,則是石與土而已矣。土石雖壽,不得謂之生。人至無知,其心已死,身雖存,奚貴乎?而況乎猶未能也。」 十九 北人有出殃之說,南人謂之出死。紀文達公言幼嘗親見,餘七歲時亦見之。如炊煙沒空,高卑方位,悉如日者言,惟時日不仇。蓋《周易》所謂遊魂,而橫渠張子之論生死者也。 二十 方余之遭仲兄憂,偕從子傳簡困頓海上也,眄雲水之混茫,夕營魂而九逝,心誦《南華》,用深感乎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之言。死者長已矣,生者待死而未遽死。未遽死,豈得謂之無死哉?待焉已耳!是故今日之我雖生,昨日之我死已久矣,至明日而今日之我又死。自一息而百年,往者死,來者生,絕續無間,迴環無端,固不必眼無光口、無音而後死也。閱一年,則謂之增而不知其減也;易一境,則謂之舒而不知其蹙也。生而有即續之死,人之所以哀逝;死而終無可絕之生,天之所以顯仁。衡陽王子曰:「未生之天地,今日是也;已生之天地,今日是也。」又曰:「以為德之已得,功之已成,皆逝者也。」夫川上之嘆。雖聖人不能據天地之運以為己私。天與人固若是之不相謀也,而豈莊生河漢其言哉?雖然,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夫!惟馳域外之觀,極不忘情天下耳。 二十一 國初湖北學者,當推胡石莊為最。所著《讀書說》,蓋《繹志》之外篇,視《繹志》稍粗矣。書久佚,僅見於李申耆《繹志序》。嗣同隨任湖北,訪得其書,屬友人進於趙學政尚輔,為之重梓。其論春正月,秋七月,寒暑常甚於冬夏,以為歷算積差之失,則非也。若然,則生物皆失其時矣。故驗時於草木,信於日星,若夫寒暑之盛,積久而然也。冬而至於正月,夏而至於七月,積寒暑既久矣,而風亦足以使之。凡北風涼而南風溫,所從來之地異,赤道南則反是,其理易明。獨東風長養,西風肅殺者,紓疾之勢異耳。風本止有南北,而無東西。其有東西,則因偶隨山川形勢,或潮汐漲縮,或兩風相激,地球東轉,風常落後,故東風緩而紓;若人覺有西風,則其行必速過於地,故西風勁而疾。推此凡雲之自西而東即不雨者,亦由西風勁疾太甚,驅使順地行去,不能渟蓄致雨耳。 二十二 同縣邱谷士先生之稑幽求鍾律,鉤索元音,從古樂久廢之餘,獨傳候氣定律之法。殆由天授,非第人力。由是吾鄉之樂有聲天下,先生著有《律音匯考》,已邀乙覽。劉蔚廬師復作《琴旨申邱》,發明奧窔,其道益顯。而嗣同微有憾者,諸器具備,獨闕比竹之管,好學博聞之士,所當補其漏略者也。 二十三 昔人所謂淫聲,靡靡而已。今則專尚鄙促激厲,視古之靡靡,且如《咸英》、《韶》、《》。此風會之大變,治亂之大閒,華夷之大辨,生死之大源。然非精審獨至,不能察也。 二十四 三古之士,沒齒禮樂,蓋罔不份份矣。漢興,張皇墜遺,僅乃皮傅,自時厥後,器雖不備,然觀其文辭行誼,類有一舂一容雍穆之遺風。趙宋儒先致嘆成材之難,思有以啟佑學者,刊剝華采,指歸實踐,繩准秩然,動中分寸。讀書曰「喪志」,能文曰「不幸」。用為滅質溺心之戒,峻拔絕俗,矯振頹流,可謂篤信果力,孤臻千仞,禮教以昌,而樂之意亦浸衰矣。夫嚴乎實而無文,惟夷道則然,氣機先兆,代有同悲。今之海國,務實益迫,而卒以厲民,大雅不作,罔敢知厥攸屆也。《記》曰:「聲音之道微矣哉。」矧無聲之樂,無體之禮,尤微乎其微乎! 二十五 書之至俗極陋,而世以相沿既久,無由測其得失,遂不敢斥其非者,今所傳之琴譜是也。夫古樂之缺廢久矣。不知何一人起於雅音歇絕之餘,妄以其臆度之私,操習之鄙,摹寫俗樂,入於古器。觀其儀,則指法以繁難而眩巧;聆其籟,則節奏以纖碎而詡美。或偽為高古,則失於粗浮;或綴以文辭,則益其鄙誕。甚且塗附經傳詩古文辭以為之譜,不古不今,忽正忽變,謬種流傳,蔓延世宙。群然驚之曰:「此古調也。」於是奔走之隸,倚門之倡,皆稔習其法,以鳴高矜奇,為取悅於人之資。揆其心之所明,亦何嘗深味其微,而果以為盛美哉?特以其古也,因祟之云爾,抑何不思之甚也!今之譜,今之里巷謳吟也;今之琴,今之箏琶阮咸也。衡陽王子亦以為今之琴操,淫聲也,故曲終有泛音。劉蔚廬師亦以為取音當取七徽以下,寬和正大之音;七徽以上,發音尖促悽厲,不宜頻用。嗣同閱譜不下數十種,無不兼有此病。尤可笑者,寫指法惰用全字,謬為減省,至並數字為一,此不知始自何代。然觀近刻《古逸叢書》影唐本《碣石調幽蘭》,尚皆字字正書,無妄減妄並者。指法之名,亦多與今異,可知今所傳,果皆虛造,非風雅之遺也。且不惟譜為然,蔚廬師援證古書,獨探往制,乃知今之琴,亦非古之琴;今之弦,亦非古之弦,說詳《琴旨申邱》。《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今之論樂者,皆泥於形而下之器,而不進求其所以然,嗚呼!安得知道者與言器哉? 二十六 子夏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胡氏以為語滯,然於張子「民吾同胞」之言,何以不致疑耶?《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朱子以為使奪末句,豈不害事?然何解於《論語》「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耶?執此論古,古於是蔽。邇者巴陵吳南屏《柈湖文集》,詆《西銘》「干稱父坤稱母」之說,以為似天主教。是不知稱父稱母之本於《易》。惟天地萬物父母之本,於書又何誅焉? 二十七 鳥之罹於羅也,絆以絲紲,固以樊籠;水以飲之,食以食之,斯時也,惟人用之而已。雖刀鋸鼎鑊,義無所辭。而冥冥之鴻,方翱翔於人外,五步一飲,十步一啄,未嘗不自得也。夫已罹於羅,而不為人用,幾於不仁;未罹於羅,而求為人用,幾於不智。不仁不可為也,不智亦不可為也。故出處者,生死之柄也。出非其時,是謂自觸於死。夫死奚足道?獨是不能發舒其用,貿貿焉隨眾以死,為可悲耳!今之求進者,豈誠能有為哉?苟焉以為利也。凡利其利者,死其死;不能死其死,何為利其利?執雉取其死節,古之士未有不誓死者。特非後世匹夫匹婦之諒所得而解也。 二十八 夫浩然之氣,非有異氣,即鼻息出入之氣。理氣此氣,血氣亦此氣,聖賢庸眾皆此氣,辨在養不養耳。得養靜以盈,失養暴以歉,氣行於五官百骸,形而為視聽言動,著而為喜怒哀樂,推而究之,齊治均平,所由出也。其養之也,又非吐納屈伸之謂也。懲忿窒欲固其體,極深研幾精其用。征與窒,斯不憂不懼繼之矣;極與研,斯盡性至命繼之矣。故善養氣者,喜怒哀樂視聽言動之權,皆操之自我者也。操之自我,而又知言以辨其得失,於是無有能惑之者,而不動心之功成矣。嗣同時過後學,罔知攸賴,廣籀陳籍,征之所處,以學莫大於養氣,而養氣之方,宜有如此。至其節目詳審,履者自知,無用殫說,亦不能也。 二十九 養氣之學,前說既備,無已,更一申焉。窒慾者,懲忿之前事,欲窒,則忿易以懲,然而未密也。去矜則窒慾之極,忍詬則懲忿之精也。夫如是,氣不其弱乎,加以不憂不懼而體剛矣。然不窒且懲,亦不能不憂不懼。研幾者極深之通塗,幾研則深易以極,然而未周也。明勢則極深之著,趣時則研幾之發也。夫如是,氣不其朒乎,加以盡性至命而用大矣。然不極,且研亦不能盡性至命。夫至大至剛,無不充之氣,即無不平之氣。充者易見,而平者難知,以吾之至平,平萬物之不平,物無不平,即氣無不充。平也者,其充之極致乎。是以辟易萬夫易,酬酢一二人難,酬酢之無愆,威儀之無愆也。《傳》曰:「威儀定命。」夫威儀,養氣之驗也。 三十 往年上劉蔚廬師書一通,今識於此,略足見為學大致。其辭曰:「久不書候起居,實以籀誦陳編,漫無曾益,愧悚之情,於恩師前尤難可自解。雖有欲陳,援筆輒止,連於致王、貝兩君書中,得諗道履綏和為慰!惟獎掖曲加,幾於逢人說項,循名課實,赧然無以自容。竊以為易為人所稱道,必其人之致飾於外,撫躬省責,益用釐沒。邇為學專主船山遺書,輔以廣覽博取,又得賢師友如瓣姜師之剛健文明,王信餘之篤實輝光,塗質初之質直,貝元征之溫純,而又推元征足醫嗣同之偏弊。然晤語僅及粗泛,深論之日蓋寡。竊以為心氣之間,發越最顯,見即默喻,多言轉足障閡,此古人所以樂乎親炙也。靜式古訓,動占麗澤,宜乎日有進矣,而迂拙疏略,日甚一日,視往者英勃之氣,退不知幾,或者退乃其進歟?前命肆力《四書訓義》,伏讀一過,不敢自謂有得也。然於『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始知內省不疚之後,大有功力,非一省即已。雖然,功力果安在?以意逆之,殆《中庸》之云乎?夫欲不憂懼,必先省無可憂懼,所謂無疚也。無可憂懼,仍不能不憂懼,則亦憂懼之而已矣。故以無可憂懼治憂懼,不如以憂懼治憂懼。若曰無可憂而憂,無可懼而懼,是則可憂也,是則可懼也。《中庸》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戒慎焉斯可矣,奚為其恐懼乎?苟非至愚至妄,其於不睹不聞之頃,自當天機內暢,舒氣外餘,而必皇皇焉恐且懼者何哉?且恐懼果安屬乎?以為事耶,則不與憂懼之君子異矣。以為私耶欲耶,猶粗言之也。求之而不得,蓋亦喜怒哀樂已爾。其未發也,不滯於喜,不滯於怒,不滯於哀,不滯於樂。雖不滯也,有無過不及之則焉,故曰『中』。其已發也,無過不及之喜,無過不及之怒,無過不及之哀,無過不及之樂,雖無過不及也,有不滯之機焉,故曰『和』。天以之化生萬物,人以之經緯萬端,戒慎其中和,恐懼其未中和,不必其無憂懼也,而非猶夫人之憂懼也。返其憂懼之施之囿於事者,歸之於理,則存誠之學也。舉其憂懼之由之柄於天於人者,責之於己,則立命之說也。是故不必其無憂懼也,易以地為判霄壤矣。嗣同蚤歲瞽瞀,不自揣量,喜談經世略,乃正其不能自治喜怒哀樂之見端,苟不自治,何暇治人?苟欲自治,又何暇言治人?即欲治人,亦本諸喜怒哀樂而已矣。第所謂未發者,又有疑焉。人非木石,欲其冥而無思,懸而無薄,幽求之夢寐,遠期之終身,實無此冥與懸之一會。本所無而強致之,是以目喻心之異說也,是泥沙金玉兩無可著也,是人而木石之也,而人固不能也。然則未發者何心耶?既未發矣,又焉知中?又焉知不中?曰:是亦戒慎之心也,是亦恐懼之心也。舍此無以為未發,即無以為中,亦無以為心也,舍此更無以為不憂懼之君子也。嗟乎!躬不逮言,古者攸恥。以嗣同而言及此,夫亦僭越無等矣。故雖有賢師友如前所云,猶不敢臆說瞽論,遲重其發,即書報闕然,皆職此故。既而思違教如此其久,相去如此其遠,則非親炙之不言而喻者比,默而息乎,其奚以考鏡得失?輒敢龠縷,惟裁示焉,然已不勝其恧而汗濡背也。」 三十一 於徵誅觀世變,則三代之誓詞,周不如殷,殷不如夏,夏不如虞。不知揖讓亦然。堯讓於舜,舜一辭而已;舜讓於禹,禹乃辭至再三。禹豈劣於舜哉?則以時有不同,而處夫運之漸降也。堯之時,民方昏墊,思得大聖人治之,而在廷諸臣,又有凶嚚之屬,舜知舍己其誰,於是坦然受之不惑。舜之時,天下乂安,民樂於治,而民之知識亦日啟,其上師師賢聖皆帝王之器,此禹所以不敢徑遂也。夫禹非苟辭焉,而求合於人也。使如舜之一辭即受,天下必有起而議其後者,是不幾負舜之託乎?故必自盡其禮,而後可以為人上。是何也?運為之也。運之行也,益久而益替,惟聖人能挽其替而歸諸隆。即處聖人之不幸而當運之極,亦能與運轉移,通變以漸而救其失,使將替者不遽替,已替者不更替,以盡禮為馭運之微權,而運失其權焉,於是乃可以長治。然而聖人不常見,愚不肖又雜然朋興而不已。一彼一此,終必底於無可為。及其既久,雖有聖人起,亦莫能爭於千年之擾攘,使一旦咸歸於治。以是一治一亂之天下,往往亂常而治偶,亂久而治暫,亂速而治緩,亂多而治寡,亂易而治難。 三十二 管仲事子糾而欲殺桓公,魏徵事建成而欲殺太宗,是皆忠於其主也。殺桓公不克,而子糾以之殺;殺太宗不克,而建成以之殺,是皆不幸於其主也。以殺桓公不克而殺子糾之管仲,反而事桓公;以殺太宗不克而殺建成之魏徵,反而事太宗,何其前後謬歟?而論者責魏徵也嚴,責管仲也寬,殆以孔子之原之歟?非也。太宗,弟也;桓公,兄也。譚嗣同曰:使桓公而弟,子糾而兄,仲其能死之乎?何以知其不能也?曰:以交於鮑叔而知之。夫管、鮑之交,才也而知其所勝,過也而有以相諒。氣類之相通,親於肺腑,憂樂之與共,逾於骨肉。其交之深而可恃有如此。以管、鮑之交之深而可恃,不共事一公子,而各主其主。何也?曰:惟管、鮑之交之深而可恃,然後可以不共事一公子,而各主其主。方襄公之弒也,桓公奔莒,子糾奔魯,桓公與子糾年未必不相若也,才亦未必相遠也。莒之小,魯之弱,又未必相懸殊也。桓公可立,子糾亦可立,則正不知立之在誰也。使仲與叔共事一公子,此一公子立斯已矣,不立則仲與叔遂俱死。即不死,亦必不得志於齊國,度仲之智必不出此。彼其心未必不以平日相知之素,重以死生不相背負之約,不幸而蒙難,皆能有以相急而陰為之地,以使得志於齊國。於是遂不共事一公子而各主其主,而無所疑。然則帶鉤之射,桓公不幸而貫胸洞肋,則子糾立而仲相,仲於叔亦必陰為之地,以使得志於齊國。夫桓公、子糾,必有一得國者也。此得則彼失,彼得則此失,而仲與叔則無往而不得也。故仲之不死,於其與叔各事一公子以出,則已決矣。不然,子糾既殺以後,堂阜未祓以前,桓公怒且不測,乃仲急自請行,若有卿相之榮,惟恐往取之不速者。彼仲一敗軍之虜耳,亦何恃不恐哉?則誠逆知叔之為之地也。世言交友,咸慕管、鮑,夫管、鮑之交,豈不甚善,然跡其君臣之際,吾恐食祿養交者得而踐也。孔子仁管仲,第即其功言之,死不死之心,未嘗深論焉。其間果有難言者哉?嗣同持此論久矣,或訾其刻核,後讀《呂覽·不廣篇》,竟說其事如此。 三十三 以《秦誓》殿二帝三王之書,邵子謂知代周者秦也。此說亦未可厚非。國之興亡,至誠前知,豈非有顯然可見之理乎?秦據文、武龍興之地,臨天下之吭背,地廣民強,其興也不待智者而後明也。安知非欲周知秦有可興之勢,因懼而修德耶?又安知非欲秦知雖有可興之勢,要當如穆公自知其過,傾心耆老,不可力征經營,自貽伊戚耶?由今而觀《詩》終《商頌》,先周者也;《書》終《秦誓》,後周者也。特邵子曠理任數,適取疑耳。 三十四 興必有祥,亡必有妖。祥豈必讖緯書所紀之圖冊符瑞哉?君子是也。妖豈必五行志所陳之災沴屙眚哉?小人是也。 三十五 刃交矢集,是謂外患。患外者,富貴少而貧賤多。魚爛瓜潰,是謂內患。患內者,貧賤輕而富貴重。然而則既有內外之辨矣,人能宏道,無如命何!巢、許、申徒,有所惡而逃之也。 三十六 封建之廢,事勢所必爾,非秦所能為。孟子答梁襄王曰:「定於一。」是即廢封建之說也。窮變通久,聖賢第視乎其時,烏有法之可言哉?故曰:「地球渾一,則中外之變定。」 三十七 荀仲豫曰:「漢高祖、光武當大亂之後,土曠人稀,可行井田而不行。非此時而行井田,騷擾不一矣。」案井田與封建同為天之所廢,無能復興。惟限田之法,差近治理,然亦必行之於開創之始。夫開創之盛,其惟秦乎?六而一之,國而郡縣之,東極于海,南跨乎越,西北逼匈奴,數萬里咸奉一主,開闢以來未嘗有也。當此之時,天下憊極,農粟不足供轉餉,女布不足應箕斂,忍死竭力,以效使令,溝壑之瘠,居九州之強半。然而秦令夕下,朝已奉行,鑿五羊,填東海,築長城,車駕遨遊,軍旅四出,死生勞逸,惟上所命,而不暇自愛。何也?其勢張,故令無不行也;其威積,故人無不從也;其力果,故事無不舉也。甚矣,興朝盛氣之大可用也。雖令以殘暴不仁,使即死地,且罔敢不率,使有語以先王之道者,與其銷兵,孰如限田?與其獨取,孰如均分?與其焚書坑士,孰如誅豪強、嚴兼併?藉易行之時,行易行之政,又有使民不敢不行之權。其臻先王之治,猶星辰之傾西,江河之就東,浩浩其孰御之?時乎時乎!萬世而一時也。惜乎其不出此也! 三十八 先仲兄喜論兵,嗣同承其意為《兵制論》,屬草未卒,而罹原隰之痛,委廢篋衍,不復省視。每一檢校,輒摧愴不容精思。稍稍次第首尾,十不盡一,極知於論者之意無當焉。其略曰:「匪用兵之難,選與養之實難,養不得其道,患無以禦寇;選不得其人,是亦寇而已矣。今牧馬於郊,皆踶趹不羈,又不通其意,饑渴不時,則見其衝突狂躍,躪民之田,壞民之廬,齧竹木禾麻,充斥道路,行旅為斷。猝有暴者起執而盡殺之,其主無敢孰何?是故兵可用不可用,先觀其有制無制。今天下兵滿矣,城以為之居,室以為之息,衣食取於是,妻子聚於是,幼壯老死,不出其間,又無征斂徭役之苦,待之如此其勤且厚,所以冀其一戰至切也。一旦有事,鼓之前進,眙盱趑趄,相顧錯愕,未及面敵,已棄甲遁,國家知其不可恃,易兵而勇,然後數收其功。然勇率旅人流亡之屬,恆相聚焚掠,虐過於賊,雖嚴刑不為止,不則謳吟思歸,往往逸去。迨英銳略盡,遇敵遂不可支。是故勇可用不可久,久不暴則弱;兵可久不可用,用則敗北。不可久者弊在選,而日羈縻之不思所以易;不可用者弊在養,而日休息之不思所以振。不十年,天下無可用之兵。無他,兵有餘,制不足也。欲定製,不外選與養。夫選,未可執塗之人而遍察之也,必出於科目而後可。今之武科得士,歲以千計,然皆老死田隴,即一二得官者,浮沉散秩,無一人一士之權。是設科取之,適以廢之。欲毋廢之,必選而入兵。侍衛可長千人,進士長百人,舉人長十人,武生則兵也。欲為兵,必先為武生。兵中賢者,遞遷而上,尤必用土著,俾無他往。守其祖宗墳墓之墟則力奮,戰於鄉閭長養之地則勢審。平居無騷擾之端,徵發無逃亡之患。如此則兵不擇而精,氣不鼓而壯,且武科亦不虛設。是一振而積弱祛,一舉而眾善備。自古養兵之法,多不可行。可行又不可久而無弊。然則奈何?曰:『謹於形名,察於分數而已。』兵者名也,一兵即有一兵之效。名所從生之形也,形生名,而名還以正乎形。一兵即有一兵之效。積而千而萬,猶一兵也,而效則千萬。效著而兵可以寡。兵寡效著,可以應卒,可以應泛。應而有往來,往來而有彼此,彼此而有分合,分合而有居行,居行而有奇正,奇正而有縱橫,縱橫而有經緯,經緯備而成章。恢恢之網,彌布宇內。如岳之峙,如風之隨,如率然之還相救,如神龍之不可測,此分數之說也。若今之兵勇,漸令歸農,如此則兵減而農多,武修而用節。兵減農多,武修用節,無之不可,天下不足平也。宣王中興,詩詠選徒。孔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兵不選且教,非徒棄兵,將棄國。以棄國之行,求用兵之效,而欲無糜爛斯民,塗一世於鋒鏑也,誠難。」 三十九 崔提督偉,甘肅清水縣回部人。長大多力,食兼人,少有異征,鄉里敬憚。同治中,陝西回民叛,應者蜂起,崔所部尚馴擾,官遇之不善,累死其人,遂相率為亂。縱橫屠掠,所過一空,連下數十郡縣,為諸賊冠。左文襄遣湘軍連敗之,崔率眾數十萬降,積功至今官,功成引退,耕於鄉,為善人。大人慮回民滋多,無所系屬,且召亂,募強健五百人,召崔長之,使捕不法者。嘗召至左右,與坐語,結以恩信,後平貴德番民之亂,卒得其力。為人謙謹寡言,能下人。竊怪昔何暴,今何怯?則曰:「吾儕小人,知力田而已,敢為逆哉!徒以官欲死我,吾曹畏死,是以叛耳。」又怪其遇他軍勝,遇湘軍則敗。何也?曰:「他軍知戰而已,湘軍善陳,善戰者難持久,善陳者氣不衰竭。昔與湘軍戰,先以鐵騎沖之,至三四不為動。俟我憊,然後擊我,我則大敗。其追奔逐北,以一里為率,未嘗逾二里。以是計不得施,險不得據。且畏且感,是以就撫。昔者干戈遍天下,要為官所激變,況回紇號難治,烏可以殘暴施哉!及與戰也,又恃力輕進,而無堅忍鎮定之操,往往覆沒,使潢池不靖二十餘年,民以貧,國以虛,謂非吏與將之罪哉?」觀崔之已事,得長民之方焉,治師之要焉。凡物多則生患,天下之患,生於多者十,而外夷不與焉。士多而不教,官多而不擇,民多而無業。士多而不知理,法多而無所守,說多而無所從。取多而無度,用多而不節,兵多而不可用,盜多而不能弭。有一於此,天下以亂。況備乎?若夫外夷雖多,不足患也。李大亮氏曰:「中國如本根,外夷如枝葉。夫有本根之撥,而枝葉從之矣;未見枝葉之害及其本根者。自古以來,中國未有亡於外夷者也。皆先有以自亡而外夷因之,故以為天下之患,不在外夷,在中國也。」今之談者,以為患莫大乎外夷,而荒中國之大計以殉之。強者主戰,而不問所以戰;弱者主和,而不察所以和。幸敵兵一旦不至,即謂長治久安,可以高枕無慮。偶有徵兆,又力以掩飾,深諱不言。耕者患螽之禍苗也,於是舍苗不事,厘土剔草,務盡去天下之螽,螽未必去,而苗蕪久矣。夫螽誠足惡,至於知有螽不知有苗,未見其能知患也。沃水於釜,魚游其中,不識其釜也。方掀鬐奮甲,相忘於江湖,而不知烈火之燔其下。豈不痛哉!豈不痛哉! 四十 瀏陽山谷幽邃,士習簡樸。宗姚江者為陶氏潯霍,有批點《王陽明集》行世。宗紫陽者,則朱氏文炑最著,著有《慎甫遺集》,大人為重刊於甘肅。及巡撫湖北,訪知其墓,為埤土樹石。惟時瀏陽之學者,蓋濟濟然矣。先進如劉蔚廬師之純粹精,塗大圍師之直方大,歐陽瓣姜師之剛健文明,王信餘之篤實輝光。儕輩如塗質初,如貝元征,如唐紱丞,如劉松芙,儒林碩彥,映照一時,嘻其盛矣!《慎甫遺集·易圖正旨序》「由象以得象」,玩上下文,當是「由言以得象」,說蓋本王輔嗣,其論《易》主「絜靜精微」,而其詣亦似之。明體達用,獨無一語落經濟跡象,非疏也,未有不能治其心,而能治天下者。此《文中子》之駁,在言治多於言學:而《大學衍義》之純,在言修齊而不及治平與? 四十一 縣產菊花石,嘗銘以為硯,因名廬曰石菊影。又以陶詩「遠我遺世情」之言,名堂曰遠遺。集《禊帖》字聯於壁曰:「人在有情天,得此群山,暫舍事事;生豈無懷世,每當九日,亦自欣欣。」跋曰:「瀏陽菊石,溫而縝,野而文,復生謂己其影,名石菊影於廬,欲言其意不能。而『遠我遺世情』,柴桑固為我言。復名遠遺於堂,欲書其言不能。而修禊事之序,山陰固為我書,甄而錄之,用屬吳君小珊。」又集《禊帖》字贈吳小珊曰:「此日盛游,同氣仰為賢知列;異時文集,相期長在地天間。」系曰:「家大人開府湖北,賓從文宴,盛極一時,瓣姜師外,若王君信餘,吳君小珊,張君雲,塗君質初,貝君元征,方諸芝蘭,吾臭味也。詩文旨趣,尤與吳君合,因集王氏字二十有二名,屬雲書以贈,志嘉會,兼示劼鞏雲。」 四十二 甘肅布政使署多鴿,《池上草堂筆記》紀其靈異,皆不誣。歲出帑百餘金,酬其守庫之勞。大堂左右為外庫,二堂則內庫也,故無二堂。大人重修內庫,因辟其中為二堂,而氣象一新。亦可見蓄藏不及曩年,而庫可減也。甘肅故產牡丹,而以署中所植為冠,凡百數十本,本著花以百計,高或過屋。林亭之勝,敻絕一時。園名曰憩,蓋取分陝之義。嘗撰聯語,遍帖園中。今所記者,四照廳曰:「人影鏡中,被一片花光圍住;霜華秋後,看四山嵐翠飛來。」天香亭曰:「鳩婦雨添三月翠;鼠姑風裹一亭香。」夕佳樓曰:「夕陽山色橫危檻;夜雨河聲上小樓。」 四十三 湖北公桑園,大人所創。昔官甘肅日,以蠶桑董民,而邊地苦寒,民情窳惰,利以不興。屬官復以掩飾希課最,歲殫輒買鄰省絲上供,詭言土物,責之愈迫,其遁亦愈巧。膏澤卒不下究,與陳文恭撫陝西時事正相類。今撫湖北,地本宜桑,民苦無所得種,率作興事,不勞而成。購浙桑遍樹郡縣。復園於會城東北隅,以養其萌孽,既長則易樹所宜土。其曰「公桑」,《祭義》「古者天子諸侯必有公桑」也。棘垣外閉,朴而不陋,小有樓台,可休游屐。歐陽瓣姜師代撰楹帖曰:「美利盡田園,許萬家生意平分,微行試辟豳詩地;成功告祼組,有五色天章可織,厥篚新呈荊貢時。」措辭雅切。又代題武昌湖南會館楹帖曰:「此山曾幾建祠堂,天啟中興,獨許湖南清絕;過客或暫為逆旅,時當公宴,應懷平楚蒼然。」 四十四 先仲兄蚤慧,初就傅,以「海闊龍吟壯」命對。應聲曰:「天空鳥路寬」,終其身天懷超曠,才氣飆舉,輒肖斯言。及壯,嘗自號曰菩英,即其明緯而愛人,可以見焉。嗣同作行狀,多所未詳。憶及遂書於茲。 四十五 楹聯之作,今以為投贈之具。嘗贈貝元征云:「解字九千三百;坐席五十餘重。」兼為跋云:「五經無雙許叔重,說經不窮戴侍中,惟我元征齊年,泱泱其風。書者潘誦捷,贈者譚嗣同。」又集六朝人語贈唐黻丞云:「思緯淹通比羊叔子,定禮決疑問陶覆之。」又括《抱朴子》、《龍川集》語贈黃芳洲云:「曾受雙戟單刀,長於葛洪者劍;所謂粗塊大臠,奄有陳亮之文。」又自撰壁聯曰:「雲聲雁天夕,雨夢蟻堂秋。」沈曉沂絕愛之。以為晶瑩悽惻,骨重神寒。但當剪取半江秋水,醮筆書之耳。 四十六 宋人以杜之《北征》,匹韓之《南山》,紛紛軒輊,聞者惑焉。以實求之,二詩體興篇幅,各有不同,未當並論。夷岸於谷,雉鳴求牡,豈有當乎?杜之《北征》,可匹韓之《赴江陵》及《此日足可惜》等詩。韓之《南山》,惟白之《悟真寺》乃勁敵耳。情事既類,修短亦稱矣。 四十七 灞橋題壁詩云:「柳色黃於陌上塵,秋來長是翠眉顰;一彎月更黃於柳,愁殺橋南系馬人。」瓦亭驛云:「滿樹秋聲黃葉里,有人殘夢到江南。」會寧縣云:「最是淒涼鄉夢醒,臥聽老馬齧殘芻。」西安旅舍有贊卿氏詩云:「閒花著地秋將盡,落葉敲鐙夢不圓。」「自憐馬齒加新歲,太覺豬肝累故人。」詩皆佳,惜不得其姓名。 四十八 昔友李榕石名景豫,甘肅狄道州人。博學工詩,身後所著皆佚。就余所見者錄之:《題謝宣城詩後》云:「詞賦空西府,高翔不受羈。口防三日臭,首願一生低。大節遙光抗,才名沈約齊。青山何處是,芳草自萋萋。」《武連驛阻雨寄懷成都李湘石張薊雲》云:「棧路縈青翠,猿啼不可聞。鄉心懸夢雨,山氣結寒雲。行李慣勞客,折梅遙贈君。魯公樓畔宿,燈火炧宵分。」《彰德懷古》云:「他家物去霸圖空,滿地黃花笑晚風。鸚鵡豈憐青雀子,雄雞枉化白鳧翁。百年幻夢團焦里,一代勛名襁褓中。應有長安上天月,夜深如鏡照遺宮。」《夕陽亭》云:「殘笛離亭未忍聞,東都祖帳任紛紛。一言竟召公閭禍,萬騎難屯仲穎軍。柳徑風疏雅導客,蘆漪霜冷雁呼群。行人莫嘆黃昏近,且倒清尊酹夕曛。」《棧道雜詩》云:「一峰瘦削欲飛空,一峰欹側如醉翁。兩峰白雲斷還合,並作一峰峰正中。」「畫眉關前石徑微,笆籬一帶通荊扉。夕陽烏鵲坐牛背,牧童眠熟猶未歸。」《花蕊夫人曲》云:「海棠國破蓉城圮,萬騎分香陣雲紫。東風吹瘦杜鵑聲,望帝春心數千里。蜀苑移根到汴宮,芳塵如夢尋無蹤。玉樹影銷重問後,桃花笑入不言中。寫翠傳紅斗眉嫵,故鏡應教乾德睹。楊柳新詞感洞簫,蘼蕪舊恨歌砧杵。畫圖金彈祀張仙,心事分明彩筆傳。宣華回首空榛莽,百首宮詞劇可憐。君不見南唐小周后,一般辛苦念家山。」《村居贈王山人遲士》云:「村居絕塵境,習靜長閉關。風細竹香澹,秋深花意閒。偶來方外友,相賞畫中山。斗酒自可酌,舉杯招白鷳。」《候馬亭》云:「善馬產貳師,信是神龍能生駒;天馬歌漢武,那及跛貓能捕鼠。驅策封君走縣官,如雲如錦萃長安。碧玉環兜瑪瑙勒,紫金華簇玫瑰鞍。樂府歌成氣殊壯,開疆原為安邊障。可惜千金汗血痕,只供一日皮毛相。苜蓿青青正發花,金城遙指玉鞭斜。寄語西征諸將士,匈奴未滅且忘家。」《嘉州曉發》云:「曉日籠煙盪水光,扁舟載夢入蒼茫。啼猿不識林檎熟,亂摘秋紅打駕娘。」《艮岳》云:「花石自南來,金繒向北去。十年媼相功,一紙老僧記。」見贈五言長篇,僅記其起二韻云:「大圍有靈鳥,文采一身備。翩翩來隴頭,凡翮皆斂避。」又代人撰秦州宋荔裳先生祠水亭聯云:「北枕堅城,勞公百堵經營,不放山雲低度;西襟蕭寺,為我一池寫照,頓教水月通明。」蓋城為宋修,水月寺其西鄰也。友人錢次郇、張松眉、曹悟生皆工詩。錢句云:「芳草綠連梁父里,夕陽黃入伏生祠。」張句云:「椒辛鹽苦皆堪飽,人厄天窮兩不妨。」曹句云:「雁飛寒雨江聲外,人話秋鐙菊影中。」《登天心閣》詩云:「一閣指天外,長沙血戰城。旗翻孤日影,鍾落萬家聲。岳色橫窗翠,江光繞郡城。我來獨憑弔,今古不勝情。」《九日登長沙城》云:「莽蕩西風畫角哀,蒼茫野色上城台。一江飛雨樓頭過,萬里寒雲雁背開。戎馬至今傷我輩,山河終古費人才。登臨漫話滄桑感,爛醉黃花濁酒杯。」 四十九 「奔走風塵意惘然,酒尊詩卷壓吳船。大都世事全如夢,閱盡人情懶問天。駒隙任添新歲月,馬頭還我好山川。棄膋關吏何須訝,若比終軍更少年。」「秋光心事兩茫茫,飄泊年來劍有霜。塞上牛羊臥衰草,城頭烏鵲下斜陽。千行柳鞭絲重,九折河眠弓勢長。鼓角邊城淒絕處,感懷今古一彷徨。」此余已刪《入關途中》詩也。偶檢幼作,喜其尚能流轉一氣,漫錄於此。刪余之詩,亦間有可誦者。如《蘭州小西湖》云:「黃水挾秋喧樹杪,青山勸酒落尊前。」《山寺》云:「雲隨一磬出林杪,窗放群山到榻前。」《山路》云:「鳥鳴空谷冷,人影夕陽低。」《夜集武昌曾文正祠園》云:「四面晴嵐山氣濕,一庭空翠笛聲涼。」《感秋》云:「滿地菊花初有雁,度關楊柳盡辭鴉。」《舟中》雲「穿篷寒月勁,齧舵夜江喧。」《晚望》云:「暝色盪寒綠,蒼莽生空煙。」《詠柳》云:「不妨俯仰隨風力,自有經綸織雨絲。」 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