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全集 · 遠遺堂集外文續編
○自敘
敘曰:《遠遺堂集外文初編》,為先仲兄作也。吾之哀吾兄也止此乎?嗚呼!難言矣。吾之抒吾哀也,筆焉而中止,與不止而卒毀其草,不知其幾。則四五年來獨游孑處,仰而嘆,俯而悲憫,方今思昔者,心綿之而益孤,遇參之而彌舛,目之而形枯,耳之而聲惻,其始也微動,而其究也無窮。所為斂口而嘯,哆口而歌,哭非哭,笑非笑,輪囷樛葛,以塞噎於靈台之中,欲筆焉而不能者,又不知其幾也。嗚呼!難言矣。少勤業詩,然自吾兄之歿,氣僾而吟不能長,音渼而舉不能數,遂一發其迫於不忍者,於銘贊有韻之文,得若干篇,為《遠遺堂集外文續編》,兼以俗所謂輓聯者附之。既成,敘其意曰:人之於言也,非一端而已。或近而遠,或顯而微,或約之入毫髮而無餘,或擴之彌邱山而不可盡。然其歸也,一固一,不一亦一也。方其有所觸而興,游焉,處焉,仰焉,俯焉,今焉,昔焉,心焉,遇焉,目焉,耳焉,無往而非其所觸。不必其嘯以歌也,不必其哭以笑也。無以自解於己,益無以授解於人。人之聞其言,或惝恍繆悠,相去甚遠,徐而跡之,若有可睹,而卒不得其意之所存。夫意之所存,己且無以得之,又何以為乎人哉!然則餘雖久不為詩,而前此而有作,亦若是而已矣。繼此而有作,亦若是而已矣。何也?一固一,不一亦一也。故吾之哀吾兄也,遂止於此。嗚呼!難言矣。
光緒十有九年春正月敘
○菊花石硯銘(為梁任公作)
空華了無真實相,用造莂偈起眾信。任公之硯佛塵贈(謂唐君),兩君石交我作證。
○菊花石秋影硯銘
我思故園,西風振壑。花氣微醒,秋心零落。郭索郭索,墨聲如昨。(菊二,備莖葉,水池在葉下,池有半蟹,其半掩於葉,名之曰:「秋影。」)
○菊花石瘦夢硯銘
霜中影,迷離見。夢留痕,石一片。(硯制極小,厚才分許,任石形之天然,無取雕琢,觚稜宛轉,不可名以方圓,色澤黯淡,有凋敝可憐之意,殘菊一,大如指,名之曰:「瘦夢。」)
○菊花石瑤華硯銘
投我以瓊英,以丹以黃,以莫不平。(文質並茂,光潤次玉,名之曰:「瑤華。」)
○菊花石觀瀾硯銘
落英之泛泛,風行水上渙,文不在茲乎,才士也夫。(墨池琢之甚光坦,余任其巉岩矗疊,然序次鱗鱗有波瀾奇趣,一花敷浮其上,名之曰:「觀瀾。」)
○菊花石長秋硯銘(為龍爪霖作)
秋何長也,不隕故不黃也。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也。銘則譚而贈則王也(謂同縣王信餘),厥家與石皆瀏陽也,以是為龍子之藏也。
○菊花石硯銘(為吳小珊作)
謂其頑而又觚,謂其逸不隱而文以華。墨之墨之當其無。湯湯者瀏,曰惟厥家。噫信餘不餘畀,而以媵於吳。(硯為王信餘所贈。)
○菊花石硯銘(為唐筠廬作)
身將隱,焉用文。然其篤實之輝光,終不以磨涅掩其真。以贈唐筠叟而銘云云。蓋曰如其人,如其人!
○鄒硯銘並敘
鄒岳生畀嗣同硯,質黔文,形體如帶兩縱不同之立方。不琢不潢,制甚樸野。嗟乎!斯石之不外飾也,有取疏之道焉。岳生以其太素之質,辱與賤兄弟游,死生契闊,不易其度。卒累於嗣同之頑愚,為世所譏。鳳兮鳳兮,於鳩奚難,而斷金之誼,遂邈以山河,可雲悲哉!撫物追悼,幸不墜失,竊取虢鍾郜鼎之義,名曰:「鄒硯」,而系以辭。
倏墨兮倏丹,式憑茲兮永嘆。詘然兮雖其聲,塊然兮雖其顏,而硜硜之節兮卒以完。
○停雲琴銘(為黎壬生作)
欲雨不雨風?然,秋痕吹入鴛鴦弦,矯首輟弄心悁悁。同聲念我,願我高騫。我馬馴兮,我車完堅。汗漫八表周九天。以琴留君,請為君先。
○單刀銘並敘
余有雙劍,一曰麟角,一曰鳳距,取抱朴子之論刀盾戟杖曰:「知之譬如麟角鳳距,何必用之也。」若夫單刀,北方之剡器絕術,亦惟稚川始稱之。且自言乃有秘法,其巧入神,由來古矣。銘以自貽。
單刀神者葛稚川,譚復後以千有年。
○雙劍銘
橫絕太空,高使天穹,矧伊崆峒。蕤賓之鐵,蟻鼻有烈,服之有截。
○讒鼎銘
曾不出刀,曾不出薪,天下為秦相割烹。
○蕭篔軒像贊
神清而華,其貧則鶴。貌肅而挺,其屈則蠖。豈存諸中者,不足副其外歟?抑時猶未至也,故遇之莫人若?吾亦負奇表者,乃患難憂危日相尋而致裛。吾與子長為天棄乎斯已矣,而孰謂其才之適宜夫所遭之寥寥而蕭蕭而漠漠。吁嗟乎!來者不可期,往者不可作。匪合孰獲,孰獲非合。如無所合也,亦無所獲也。歸去來兮,同我淪落。
○畫像贊
噫此為誰,崿其骨,棱梭其威。李長吉通眉,汝亦通眉。於是生二十有七年矣,幸緋衣使者之不汝追。天使將下,上帝曰咨。其文多恨與制違,然能獨往難可非。放之人世稱天累,海枯石爛孤鸞飛。
○三人像贊並敘
光緒十有九年,與饒仙槎、李正則同寫照於上海。既而焚輪振槁,雨絕於天,旋有議饒甚口者,詞連嗣同,恇懼之餘,彌用悁悒,遺此戒之云爾。
三子並立饒者髯,右者維李左者譚。洸洸之海天所涵,於此取別相北南。既南既北用不咸,相語以自旁有箝。髯乎髯乎爾何談,平生已矣來可砭。右者洫其口緘,左者之銘神則監。
○彭雲飛像贊
莽莽大野,天高地卑,默寄其間,若有所思。其思維何?請為陳辭:丈夫磊落,千載為期,於時不利,庸也奚奇。沒齒獨清,孰搰其泥。永懷前躅,信迪無疲。蕭然無人,蘭香自吹。
○先從兄馥峰遺像贊並敘
光緒十有五年冬,從子傳簡病且死,出其父遺像丐一言,人事卒卒,未即以為,而傳簡歿。乃攛掇百十字,為延陵之劍。從兄名嗣棻,縣學增生,沉默強識,能屬文,父子皆以憂患促年,尤可悲雲。
吾門不幸耶,何以有君?吾門幸耶,君何以不存?超忽厭世,若無足群。謂天蓋高,呼之則聞;謂君蓋幽,有煜其文。令譽不忘,則庶幾乎睇此,不猶愈於撫遺編而穆然以長勤。
○附錄題先仲兄墓前石柱
恨血千年,秋後愁聞唱詩鬼;空山片石,蒼然如待表阡人。
○挽劉襄勤公(昔巡撫新疆時,余兄弟皆蒙其疏薦)
西域傳是蘭台一家之書,縣度紀師程,銘石還應邁前古;
東漢人行舉主三年之服,深知慚薦剡,酒綿何止為情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