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其驤歷史地理十講 · 第三講 中國歷史上的七大首都
1950年秋,譚其驤先生任教復旦大學時的證件照
本講原為《中國歷史上的七大首都》(原載《歷史教學問題》1982年第1、3期)和《〈中國七大古都〉序》(原載《中國歷史地理論叢》1989年第2輯)合併改寫,收入《長水集續編》。但《中國歷史上的七大首都》僅完成上、中,故文中尚缺對杭州、南京、北京建都條件的具體分析。
一、七大首都述略
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上,曾經做過一統政權或較大的地區性政權的都城的城市很多。清初著名學者顧炎武著《歷代宅京記》,其卷一、卷二總序引舉自伏羲至元代歷代首都、陪都凡46處,卷三至卷二十列為專篇者凡關中、洛陽、成都、鄴、建康、雲中、晉陽、大名、開封、宋州、臨安、臨潢、幽州、遼陽、大定、會寧、開平十七處。這個名單一方面不限於首都,也包括了陪都,不單是信史時代,也包括了傳說時代;另一方面則僅局限於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兩宋、遼、金、元一系列正統王朝的都城,而於先秦列國、五胡十六國、五代時期的十國等中原分裂時代大小政權,自匈奴、鮮卑以來至後金、準噶爾等各邊區民族政權的都城,多付闕如。所以既沒有包括清以前國史上全部古都,也未能提到這些古都的等差,哪幾個稱得上大古都。
到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學術界才有些論著將西安、洛陽、北京、南京、開封並列為「五大古都」;三十年代,又將杭州加入,列為「六大古都」。此後六大古都即成為普遍流行的、大多數學者認可的提法,一直沿襲到八十年代,如1983年中國青年出版社還出版了《中國六大古都》一書。
我為什麼要加上一個鄴,說成七大首都呢?這是因為鄴(包括商代的殷)在歷史上的重要性至少不下於杭州。尤其是在公元六世紀以前,它的地位是可以和長安、洛陽相頡頏的。我們講歷史不能只講六世紀以後,所以不能不提它。通常之所以不提鄴,除了因為它作為首都距今已有1400年之久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其他六大首都至今還是著名的大城市,唯有鄴早已成了一片廢墟。但既然是講歷史,就不應該由於今天已經不存在這個城市,就不提它在歷史上曾經幾度作為統治華北廣大地區的首都。所以我認為講中國歷史上的首都,不能再沿襲通常所謂六大首都的說法,應該改提七大首都。
1988年8月在安陽市召開的中國古都學會年會上,通過了將半個世紀以來通行的六大古都的提法改為七大古都。只是也像豐、鎬、咸陽、漢唐長安總提為今地名西安一樣,殷、鄴也應改提今地名安陽。在此我願意就七大古都的歷史地位及其演變,作一概括的介紹。
都城是一個政權的政治中心,所以每一個古都應否列為「大古都」之一,主要得看以此城為都的政權疆域有多大,歷時有多久。以此為標準,衡量歷代古都,則無疑此七大古都所統治的地域最廣大,歷年最悠久。這七個古都在歷史上的重要性又有差別,西安、北京、洛陽曾經連續幾個王朝長期作為統一政權的首都,應列第一等。南京、開封作為統一政權首都的時間較短,屬於第二等。安陽、杭州則僅作過較大的地區性政權的首都,屬於第三等。當然前面兩類城市也都或長或短作過大小地區政權的首都。
(一)西安
西周的豐、鎬,秦的咸陽,自西漢至北朝的長安和隋唐的長安,四者城址雖然不同(豐、鎬又是兩個相去20里的城址),以現今行政區劃而言,分屬於陝西戶縣(今西安市鄠邑區)、長安縣(今西安市長安區)、西安市、咸陽市四個市縣;但彼此相去遠不過三五十里,在建都史上應視為一個城址稍有移動的古都,可總名為西安。
西安分四期:
1.豐鎬期 公元前十一世紀,周文王滅崇後自岐遷豐,故址在今陝西戶縣(今西安市鄠邑區)秦渡鎮北灃水西岸。武王滅商後在距豐京約20里的灃河東岸建了鎬京,故址在今長安縣(今西安市長安區)斗門鎮附近。自公元前1027年武王伐紂滅商,至前771年犬戎破鎬京、殺幽王,歷時凡257年,豐、鎬是當時天下諸侯共主周天子的首都,也是全國性的政治、文化中心。
2.咸陽期 公元前350年,秦孝公自櫟陽遷都咸陽。咸陽故址在今咸陽市東20餘里,南去豐、鎬故址不過50里。歷130年而秦盡滅六國,秦王政稱始皇帝。隨著秦國的日益強大和最終統一全國,咸陽也逐步擴展。秦始皇在渭水南岸修建了阿房等宮室以後,咸陽就成為一個橫跨渭水南北的大城市。從公元前221年至前206年凡15年,咸陽是中國第一個一統帝國的首都。前206年秦亡,咸陽宮殿被項羽焚毀,咸陽城從此堙廢。
3.漢、晉、北朝長安期 公元前202年,漢高祖決定建都關中,因咸陽已毀,暫居秦舊都櫟陽,開始在渭河南岸營建長樂、未央兩座宮殿。同年長樂宮建成,隨即遷都於此,以當地鄉村名長安作為這個新城市的名稱。前198年,未央宮建成。其時只有宮城,還沒有都城。作為都城的長安城是前194年至前190年惠帝時代才建成的。漢長安城的遺址在今西安市西北十餘里,周圍約26公里,北去秦咸陽城十餘里,西南去豐、鎬三十餘里。公元9年,王莽奪取漢政權,定國號為「新」,改長安為常安,仍作首都。公元23年,王莽覆滅,接著更始帝劉玄、赤眉帝劉盆子又相繼在此建都,直到25年東漢光武帝定都洛陽。自漢高祖劉邦定都長安至此,歷時225年,才中斷了它的首都地位。
在兩漢之交的戰亂中,長安受到很大的破壞,但在東漢時還有些宮殿存在,而且作過幾次修繕。190年,董卓挾漢獻帝自洛陽遷都長安。兩年後董卓被王允所殺,部下又攻陷長安殺王允。未幾,董卓部將又展開混戰,長安淪為戰場。195年獻帝出長安東走,長安城已被破壞殆盡。196年獻帝至洛陽,旋被曹操劫持,遷都於許。
西晉末年,首都洛陽被十六國之一漢劉聰部將劉曜攻占。313年,愍帝在長安即位,同年劉曜又攻圍長安,愍帝出降,西晉亡。此後十六國中的前趙自319—329年,前秦自351—385年,後秦自386—417年,北朝的西魏自535—556年,北周自557—581年以及隋文帝的最初兩年,先後以長安為首都的共有127年。但這些政權有的存在時間很短促,如前趙僅12年;有的僅占據關中部分地區,如前趙、後秦;加以戰亂不息,長安城始終未能恢復昔日的繁盛。
4.隋唐長安期 582年,隋文帝在漢長安城東南龍首原南側修建新城,583年遷都新城,稱為大興城,但習慣上仍稱這個新都為長安。605年隋煬帝建洛陽為東京,此後長安與洛陽兩都並建,而以居洛陽為常。618年唐高祖代隋,仍以長安為首都。此後唐朝曾在隋大興城的基礎上進行了多次整修。據實測,唐長安城周長約35公里,面積約為今西安舊城區的七倍;故址基本即在今西安市區。657年,唐高宗移居洛陽,稱為東都,恢復了隋煬帝時代的東西兩都並建制,皇帝和百官經常往返於二京間。684年,武則天定都洛陽,長安成了陪都。706年,中宗返都長安。玄宗前期曾五次移居洛陽,738年以後才定居長安。長安作為繁榮強盛的隋唐大帝國的首都長達280年之久。直到904年,朱溫逼迫昭宗遷都洛陽,拆毀長安宮室百司和居民房屋,驅使居民東遷,從此長安便再也沒有恢復首都的地位了。僅五代時後唐曾以長安為陪都西京。四個時期合計共十三朝(新莽作一朝,更始、赤眉不計)900多年,其中西周、秦、西漢、隋、唐都是一統王朝,長達700餘年。
(二)北京
北京在西周、春秋、戰國時地名薊,是燕國的都城。自秦漢至隋唐,一直是廣陽、燕、涿、范陽等郡國和幽州的治所,故址在今北京市廣安門附近。但由於地處中原王朝的邊境,所以不可能成為大政權的首都,僅十六國時前燕曾都於此8年,唐安史之亂時史思明在此稱大燕皇帝,以薊城為燕京。燕京之名始此。
十世紀初,東北的契丹人建立了遼政權。936年,後晉的石敬瑭將幽雲十六州割讓給遼。938年,遼改幽州為南京幽都(後改析津)府,建為陪都,又稱燕京。金初亦稱燕京,至海陵王時為了加強對中原的統治,於1153年把首都從女真族的根據地上京會寧府(今黑龍江哈爾濱市阿城區)遷至燕京,改稱中都大興府。這個中都城是在唐幽州、遼南京城的基礎上擴建而成的,城周37里有餘,一部分在今北京外城西部,一部分在城外。海陵王又在中都城外加築了一個外城,周75里。中都城做了北半個中國的首都凡61年。1214年,為了躲避蒙古兵的威脅,金宣宗遷都開封。次年蒙古兵攻入中都,宮殿焚毀,城市殘破。
金元之際仍稱燕京。1260年忽必烈稱大汗於開平府(今內蒙古正藍旗東),旋即分立政府機構於此。1264年復號中都。1267年始於中都舊城東北另建新城,自開平遷都於此。1272年改號大都。新城於1283年建成,城周57里余,南牆在今北京東西長安街南側,北牆在今北京城北5里,東西牆同今城。1276年元滅南宋,大都從此成為全國的首都,歷時92年。
1368年,明軍攻占大都,改為北平府。明初洪武、建文年間定都應天府(今江蘇南京),等到1402年燕王朱棣奪得帝位,次年改北平府為順天府,建為北京,北京之名始此。但首都仍在京師應天府,北京是陪都,皇帝駐蹕時只稱行在。1421年才改京師為南京,降為陪都;北京為京師,正式成為首都。1644年以後的清朝也以此為首都,正式名稱仍然是京師順天府。但明清兩代民間習慣上都不稱京師,一直沿襲1421年以前的舊稱,稱為北京。1912年以後的民國北洋軍閥政府也建都於此,北京成為正式名稱,直到1928年北洋政府垮台,才結束了它作為舊中國首都的歷史,又改稱北平。
北京歷代城址也稍有移動,都在今北京市市區內。明、清、民國的北京城有內外二城,1376年將元大都城北牆移南5里,1419年又將南牆移南2里,這就是外城;1553年至1564年又在南三門外加築了外城,這就是直到解放後前幾年才拆除的北京城牆。
編者按:本文寫作於198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40周年前夕。到202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已73年,北京作為首都的時間已達673年。
從金朝開始,曆元、明、清至民國皆建都於此,長達660年,其中元以後600年都是統一王朝的首都,再加上新中國成立以來40年也定都於此,總計建都史已達700年,作為首都已達640年 。所以中國史上最重要的首都,前期是長安,後期是北京,二者應並列為兩個最大的古都。
(三)洛陽
西周的雒邑、東周的成周和漢魏的洛陽、隋唐洛陽,城址也稍有移動,相去不過20里,可總稱為洛陽古都。
西周成王時,周公始建雒邑。共有二城:西面一個在今洛陽市王城公園一帶,稱為王城;東面一個在今洛陽市東郊白馬寺東,稱為成周,是西周資以鎮撫東土的陪都。公元前770年,平王避犬戎之患東遷,定都於王城,前516年敬王遷於成周,其後赧王又還都王城,直到前256年秦滅周。戰國時,成周改稱雒陽,因其在雒水之陽。不過東周五百餘年的周王,已是有名無實的天子。雒邑在政治上的作用遠不如那些大國的國都,可是由於地位適中,交通便利,戰國時的雒陽是一個商業很發達的重要城市。
漢高祖初即帝位時,曾定都於雒陽三四個月。王莽曾以長安為西都,雒陽為東都,並準備遷都雒陽,但未及實行。更始帝劉玄也曾建都於此。
公元25年,東漢光武帝定都雒陽,此後的165年,雒陽都是全國首都。190年,董卓逼獻帝遷都長安,對雒陽進行了毀滅性的破壞,並強行遷走周圍二百里內的居民。雒陽荒廢了30年,至221年魏文帝曹丕才重新建都於此,並改雒為洛。265年,晉武帝代魏,都洛不改。311年,劉曜攻占洛陽,晉懷帝被俘,洛陽作為首都的歷史再次中斷。魏晉兩代都洛陽共90年。
493年,北魏孝文帝從平城遷都洛陽,洛陽再次成為北朝全盛時期的首都,歷時41年,至534年北魏分裂為東、西魏為止。
605年至606年,隋煬帝在漢洛陽城西十八里營建了新的洛陽城。此後東都洛陽和西京長安二都並建,洛陽是實際上的首都。唐初罷東都,高宗復建。高宗、玄宗經常移蹕東都,這一階段共有二十餘年。武則天在位21年,又正式以洛陽為首都,號神都。洛陽城周約70里,跨洛水南北、瀍水東西,比長安城還要大一些。至八世紀中葉安史之亂,唐用回紇兵兩次收復洛陽,破壞得很劇烈,885年又遭受秦宗權部的大燒大掠,竟至城中「寂無雞犬」。904年朱溫(全忠)逼昭宗遷洛陽,但那時的實際政治中心已在朱溫駐所汴州(今河南開封),洛陽只做了三年名義上的首都,唐朝便為朱梁所代。
五代前期,洛陽又曾做過後梁、後唐、後晉三朝的首都共計19年。938年後晉定都開封,從此洛陽便結束了它作為首都的地位。但它的陪都地位仍一直保持到北宋末年。金末遷都開封后,又曾以洛陽為陪都。
總計自東周至五代,定都洛陽的共有周、漢、魏、晉、北魏、隋、唐、武周、後梁、後唐、後晉十一朝,長達880多年。但東周、曹魏、北魏、五代都不是一統政權,作為一統政權的漢、晉、隋、唐的首都約250多年。
洛陽這個古都在歷史上的地位雖不及西安、北京,但自西周至隋唐,長安、洛陽往往二都並建,同時作為帝王的東西二宅,故有時雖非首都,實際重要性卻不下於首都。因此,將它與西安、北京並列為第一等古都,較之將它廁於南京、開封之列更為合理。
(四)南京
南京就是六朝時的建業、建康。東漢末割據江東的孫權於211年自京口(今江蘇鎮江)徙治秣陵縣,次年改名建業,從此除221年至229年、265年至267年兩次徙都武昌(今湖北鄂州市鄂城區),建業都是孫吳政權的都城,直到280年為西晉所滅。西晉避愍帝司馬鄴諱,改名建康。
316年西晉覆滅。317年,鎮守建康的琅邪王司馬睿稱晉王,明年稱帝,史稱東晉,建康成為東晉的首都。東晉後南朝的宋、齊、梁、陳四代,除梁元帝時都江陵二年外,也都在建康建都。計自孫權起至589年隋滅陳,建業、建康成為長江、珠江流域的首都共330年。
建業、建康是由好幾個城組成的,除宮省所在的台城外,又有都城、石頭城、東府城、西州城等,故址基本都在今南京市範圍內。
隋滅陳,將建康宮室城池徹底平毀。此後三個半世紀,長江下游的政治中心遂東移揚州、潤州(今江蘇鎮江),建康舊址有時是一個不重要的州治,有時甚至只是一個縣治。直到五代楊吳政權時,才在這裡建金陵府。楊吳政權的都城在江都府(今江蘇揚州),926年又以金陵府為西都。次年,改金陵府為江寧府,鎮守在此的徐溫篡奪了楊吳政權,是為南唐,這裡才再次成為長江下游的統治中心,直到975年宋滅南唐(中間曾遷都南昌幾個月)。南唐的江寧城西牆、南牆即今南京城,東至今大中橋,北至今北門橋。
此後又歷三個多世紀,元末朱元璋於1356年攻克集慶路,改為應天府,成為他所建吳國的首府。朱元璋即以此為根據地,經略四方,1368年稱帝,建立明朝。攻克元大都後,應天府成為全國的首都。起初朱元璋欲定都開封,故稱應天為南京,開封為北京。1378年,開封罷稱北京,南京遂改稱京師,正式定為首都。1421年永樂帝朱棣遷都北京,改北京為京師,京師為南京。此後終明一代都以南京為陪都,設有六部、九卿、都察院、六科給事中等一套中央官。1644年北京陷落後,福王即位於南京,這是第一個南明政權,一年後即被清兵攻破。清改應天府為江寧府,廢除南京稱號,但民間仍沿稱南京不改。
明代的南京城始建於1366年,建成於1386年,歷時21年之久。城周號稱96里,實測為67.3里。1390年又下令建造外郭城,周長號稱180里,實際為120里,大部都是利用天然土坡築成,用磚築部分約40里。外城已於早年被毀,都城則一直保留到現在。
1853年,太平天國攻占江寧府,旋改稱天京,定為首都,到1864年被清軍攻陷,共持續了12年。1912年初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此建都,三個月後遷都北京。1927年至1949年國民黨政府定都於此,中間為避日本侵略軍,西移武漢、重慶8年。
南京建都的歷史共440多年,但作為全國性政權首都的時間只有明初53年和民國的十多年。
(五)開封
公元前364年魏惠王自安邑遷都大梁,公元前225年秦攻魏,決黃河灌大梁,城壞,魏降。大梁故址在今河南開封西北。秦漢置浚儀縣,北朝置梁州,旋改汴州。唐安史亂後,汴州為宣武軍節度使治所。唐末朱溫以宣武節度使起家,兼併兩河、關中諸鎮,907年篡唐稱帝,是為五代的第一朝代後梁。同年改汴州為東都開封府,定為首都。909年遷都洛陽,913年遷還開封。後唐以923年滅梁,旋即遷洛。後晉以936年滅唐,次年移駐汴州,938年後以汴州為東京開封府,定為首都。從此歷後晉、後漢、後周至北宋不改。五代、北宋作為首都的開封因原為汴州,故或稱汴京;又因古為大梁,故又稱汴梁。但正式名稱始終是東京開封府,前幾年有一種流傳很廣的歷史年表把汴梁當作那時的正式名稱,那是錯的。
宋開封府有二城,里城即唐汴州城,周20里有餘;外城為周世宗所築,宋代屢有增展,周48里有餘。1126年金兵破開封,北宋覆滅。金初以開封為陪都之一,稱汴京,1153年改稱南京。1214年為了躲避蒙古軍的壓力,從中都(今北京)遷都南京。1233年金帝出走,南京陷落,次年金亡,開封作為首都的歷史從此結束。
1368年明太祖既定中原,詔以開封為北京,有意把首都遷到這裡,後以漕運不通,打消了此意,1378年取消北京稱號。宋、金開封城在元初被拆毀,明初重築,在宋、金里城舊址上向西移動了里許,即今開封市舊城。
開封建都時間共有221年(不計戰國魏),其中作為一統王朝北宋的首都有167年。不過北宋時北有遼,西有夏,西南有大理,各占有一部分漢唐舊地,這個王朝的首都的地位當然遠不及漢唐首都長安、洛陽以及元、明、清首都北京那麼重要。開封建都的歷史短於南京,作為一統王朝首都的歷史又長於南京,二者在歷代建都史上的地位可列為第二等。
(六)安陽
夏代和商代盤庚以前,都城經常遷移。文獻記載中禹初都安邑(今山西夏縣),終夏一代曾遷都陽城(今河南登封)、陽翟(今河南禹州)、斟 (今河南鞏義)等八次。考古發現的河南登封王城崗、偃師二里頭遺址,都有是夏都的可能。商族自契至湯八易其居,自成湯滅夏至盤庚,遷都五次。可見其時還沒有一個長期穩定的都城。自盤庚遷殷以後至周武王伐紂滅商,殷作為商都凡273年(後期約50年帝乙、帝辛常居離宮朝歌,今河南淇縣),故周人稱商為殷,這是中國歷史上最早一個長期穩定的都城。商亡而殷夷為墟,後也稱其遺址為殷墟,在今河南安陽市西北小屯村及其周圍。
殷墟東北40里有六朝時的鄴都遺址,今屬河北臨漳縣界。鄴城相傳建於公元前七世紀春秋齊桓公時,前五世紀戰國初魏文侯曾在此建都。兩漢時為魏郡治,東漢末移冀州來治。190年袁紹領冀州牧,不久又兼併了並、青、幽三州,鄴城遂成為黃河流域大部分地區的統治中心。204年曹操破袁氏,繼承了袁紹的舊業而進一步統一了黃河流域。曹操自領冀州牧,繼而自署為丞相,封魏公,晉魏王。此後黃河流域名義上雖然還是漢朝,都城在許(今河南許昌),實際上的政治中心則在丞相府、魏都所在的鄴。「洛陽紙貴」的左思《三都賦》所寫,即蜀都成都、吳都建業和魏都鄴。220年曹丕篡漢,次年都洛陽,鄴才降為陪都之一。
十六國時從335年起至370年,北朝從534年起至577年,後趙、冉閔、前燕及東魏、北齊相繼都鄴,合計共78年。北周滅北齊,以鄴為相州、魏郡治所。580年,相州總管尉遲迥起兵討楊堅失敗,堅焚毀鄴城,徙其民人及相州、魏郡、鄴縣於南45里的安陽城,改置芝靈縣於故址。590年復名鄴縣,至北宋時省入臨漳。這個千年名都,為楊堅所毀,至此竟然連作為一個縣治的地位也維持不住了。鄴的故址今已成為一片廢墟,而城垣遺蹟猶可辨認。有南北相連二城:北城曹操因舊城增築,東西7里,南北5里,北臨漳水。後世漳水南移,故址遂隔在北岸。南城築於東魏初年,東西6里,南北8里余,在今漳河南岸。
鄴都被毀後三百四十餘年,五代的唐、晉、漢三代又有所謂鄴都,是當時的陪都之一。這個鄴都已不是魏晉南北朝的舊鄴都,而是在今河北大名縣東的唐魏州、宋大名府城。大名雖在古代鄴城之東約百五十里,其所以被稱為鄴都,當是由於它實際上是代替了鄴城成為河北平原南部的政治經濟中心。
殷和鄴都是安陽的前身,安陽繼承殷和鄴成為河北平原南部太行山東麓的都邑。所以追溯安陽的歷史,應該肯定它是公元前十四世紀至前六世紀中國史前期重要古都所在地之一。但殷都時的商朝,鄴都時的曹魏、後趙、前燕、東魏、北齊的疆域都只局限於中原,所以安陽在七大古都中的地位應列在西安、北京、洛陽、南京、開封之後,居第六,列第三等。
(七)杭州
從五代到宋初(907—978),杭州是割據今浙江、上海和江蘇蘇州地區的吳越國的首府,稱西府。吳越政權地域雖然狹小,但由於境內長期不遭兵禍,農業經濟發展,杭州的繁榮超過了蘇、揚等州,在北宋時已被稱為東南第一都會。北宋覆滅後的1129年,宋高宗逃到杭州,便立意在此久居,當即升杭州為臨安府,定為行在所。其時因金兵進逼,不能安居,又在江南浙東各處逃避了多年,至1138年回到臨安,宋金和議成,才安定下來。此後一百三十八年,直到1276年元兵攻陷臨安,都是南宋事實上的首都,但當時的正式文件始終稱為行在,表示不忘恢復,這是很可笑的。
南宋的臨安城,經元末張士誠的改築,南牆縮進2里,東牆拓展3里,就成為明清以來的杭州城。但南宋時臨安城外有很大的市,西湖都包括在內,人煙稠密,工商繁盛,所以馬可·波羅在宋亡之後25年來到杭州,還認為它是世界上最富麗繁盛的城市。
杭州只做過一個割據東南十三州的吳越國的首府,一個偷安半壁江山的南宋的「行在所」,所以儘管城市很繁榮,就作為政治中心的古都而言,應與安陽並列於第三等而次於安陽。
二、首都變遷的原因
(一)中原期與東移近海期
總述上述七大首都的興替過程,可以看到,中國的建都史大致可分為前後兩期。從殷周直到北宋這二千四百年是為前期,其時一統政權和統治北半個中國的大地區性政權的首都殷(鄴)、長安、洛陽、開封,都在中原地區(北緯35°左右1度許,東經108°—114°);江南的南京只做過統治南半個中國的地區性政權的都城,而位於華北平原北端的北京,則根本還夠不上做較大政權的都城。所以這前期又可以叫做中原期。自十二世紀初葉趙宋南渡以後至今八百多年是為後期,一統政權和大地區性政權的首都都離開了中原:或向南移到了江南,杭州做了一百五十年的南宋都城,南京做了五十年的明朝初期首都,又做了此後二百二十年的陪都,直到近代還做過太平天國和民國的首都;或向北移到了北京,先還只是北半個中國金朝的首都,隨後又發展成為元、明、清三代的大一統王朝的首都,直到近代還做過民國的首都,今天仍然是我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杭州、南京、北京都在前期四大首都之東,距海不遠,所以這後期又可以叫做東移近海期。
為什麼前期的大政權要選擇中原內地的長安、洛陽、鄴、開封為首都,後期的大政權要選擇東部近海的杭州、南京、北京為首都?又為什麼前期和後期在各個時代要選擇不同的城市為首都?這需要我們對歷史上擇都的條件和首都在歷史上所發生的作用作一番分析。
(二)七大古都的歷史地位
歷代統治者主要是根據經濟、軍事、地理位置這三方面的條件來考慮,決定建立他們的統治中心——首都的。經濟條件要求都城附近是一片富饒的地區,足以在較大程度上解決統治集團的物質需要,無需或只需少量仰給於遠處。軍事條件要求都城所在地區既便於制內,即鎮壓國境以內的叛亂,又利於御外,即抗拒境外敵人的入侵。地理位置要求都城大致位於王朝全境的中心地區,距離全國各地都不太遠,道里略均,便於都城與各地區之間的聯繫,包括政令的傳達、物資的運輸和人員的來往。設若地理位置並不居中,但具有便利而通暢的交通路線通向四方,特別是重要的經濟中心和軍事要地,則不居中也就等於居中。所以地理位置這個條件也可以說成是交通運輸條件。當然歷史上任何時候都並不存在完全符合理想、三方麵條件都十分優越的首都,所以每一個王朝的宅都,只能是根據當時的主要矛盾,選擇比較而言最有利的地點。首都的選定一般都反映了該時期總的形勢,反過來,首都的位置也對此後歷史的發展產生一定的影響。
明白了這個道理,那就不難理解歷代首都的遷移,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
先談一談從中原內地移向東部近海這個歷史上前後期的大變動問題。這很簡單。自殷周至隋唐,黃河中下游兩岸是全國經濟最發達的地區,又接近於王朝版圖的地理中心,一個政權若能牢固掌握這一片地區,就尤足以控制全國,這就是這一段長達2400年之久的時期的首都離不開中原地區的原因。由於首都在中原,所以當時開鑿的運河也都指向中原。五代北宋200年間,經濟重心雖已南移江淮,但中原還是可以通過水運通向四方,所以首都仍然能夠留在這個水運系統的樞紐地——開封。北宋覆亡以後,出現了南北分裂的局面,於是中原水運又因停止使用而歸於淤廢,從此以後,無論從經濟、軍事、交通哪一方面說,中原都處於不利的地位,這就是800年來首都再也不可能遷回到中原之故。
再讓我們逐一闡述一下七大首都何以先後被選為首都。
中原四大首都中長安的條件最優,所以它作為首都的時間最長,以此為首都的周、秦、西漢、隋、唐也是歷史上最興旺的王朝。長安的條件優在哪裡呢?漢高祖即位時都雒陽,聽了婁敬、張良的話才西都關中,這兩人的話很說明問題。
婁敬說:「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
張良說:「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
秦地,指崤山、函谷關以西戰國秦國故地。關中,有廣狹二義,廣義等於秦地,狹義專指關中盆地,即八百里秦川。秦地對山東六國故地而言地居上游,關中盆地四面有山河(東崤、函、黃河,西隴山,南秦嶺,北渭北山地)之固,所以建都關中,憑山河之固則退可以守,據上游之勝則進可以攻,對叛亂勢力能「搤其亢」而「拊其背」,在軍事上地位十分優越,是之謂「金城」。關中盆地「沃野千里」,是一片「甚美膏腴之地」,又可以取給於南方的巴蜀和北方的胡苑(胡人的牧區)以補不足。若山東諸侯有變,關中的物資足以供應順流而下的王師,在經濟上也有所恃而無恐,是之謂「天府」。關中在當時是這樣一個金城天府之國,所以漢高祖便作出了在它的中心地帶豐鎬、秦咸陽的附近建立作為王朝首都的長安城的決定。
歷史證明這一決定是完全正確的。婁敬、張良抓住了當時初建的漢王朝內部最突出的問題,即中央與山東諸侯之間、統一與分裂勢力之間的矛盾問題,他們之所以主張建都關中,主要著眼於都關中足以東制諸侯。此後自高祖至文、景,果然先後順利地鎮壓住了多次異姓、同姓諸侯的叛亂,鞏固了統一。他們還沒有能夠預計到日後形勢的發展。武帝以後,漢與匈奴之間的矛盾代替了王朝中央與諸侯之間的矛盾,成為當時的主要矛盾,漢朝經過武、昭、宣三代的經營,終於取得了匈奴降服、置西域數十國於都護統轄之下的偉大勝利,這和建都長安便於經營西北這一因素也是分不開的。所以建都長安,確是既有利於制內,又有利於御外。
隋唐時形勢略與西漢相似,關中仍然以沃野著稱,對內需要能制服山東和東南潛在的割據勢力,對外需要能抵禦西北方的強大邊疆民族政權突厥與吐蕃的入侵,因而也和西漢一樣定都於長安。
但是,長安作為首都也有不利的一面。它的地理位置比較偏西,距離當時人口最稠密、經濟最發達的黃河下游兩岸遠了一些,距離中唐以後財賦所出的江淮地區那就更遠。關中儘管富饒,畢竟「土地狹」,不足以滿足京師和西北邊防所需大量餉給。西漢時問題雖已很顯著,還不很嚴重,因為關中的不足主要仰給於山東,山東距關中還不算太遠。到了隋唐,特別是中唐以後,兩河藩鎮割據,京師所需百物絕大部分都取之於數千里外的江淮地區,節級轉運,勞費驚人,民間至傳言「斗錢運斗米」,這一矛盾就越來越尖銳。勉強維持到唐末,終於通過朱全忠強迫昭宗遷都,結束了長安作為首都的歷史。五代以後,黃河流域益形衰落,江南的經濟地位和河朔的軍事地位逐步上升,中原王朝內部便不再是東西對峙的問題,變成了南北爭勝之局;主要的外患也不再來自西北,改為來自東北的契丹、女真和蒙古,從而長安又喪失了它在軍事上的制內御外作用,所以首都一經撤離,就再也不可能搬回來了。
洛陽在軍事、經濟兩方麵條件都比長安差。伊洛之間雖然也有一片平原,可是遠不及關中平原的肥沃廣袤;四周也有關河之固——東據成皋,西阻崤、澠,背倚大河,面向伊、洛,但誠如張良所說:「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東漢都雒陽,所幸光武完成統一後王朝內部並不存在割據勢力,故都洛百數十年得平安無事。但至末年董卓擅行廢立,關東州郡起兵討卓,以當時董卓之強,也就不得不離開這個「四面受敵」之地,西遷長安。
東漢一代無論對內對外,武功都遠不及西漢。特別是對西北邊境,大有鞭長莫及之勢。西域三絕三通,合計設有都護、長史的時間不過二十餘年。安帝後歷次羌亂,兵連師老,費用至數百億,並、涼為之虛耗,三輔亦遭殘破。當然,東漢國力之不競是由多種原因造成的,但首都建在遠離邊境的雒陽,以致對經營邊境有所忽略,不能不是原因之一。
洛陽的優點主要在於它位居古代的「天下之中」。遠在西周初年,周公所以要在這裡營建成周雒邑,作為鎮撫「東土」的大本營,就是因為它「在於土中」,「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西周為犬戎所破,平王東遷,即於此宅都。後來項羽燒了咸陽,漢高祖初即帝位時也曾都此數月,等到赤眉燒了長安,光武即定都於此。洛陽雖然比不上長安那樣是「金城天府之國」中的首都,但它有了這一條為長安所不及,它的不大的四塞之固又為鄴與開封所無,所以它在前期中原四大首都中的地位僅次於長安。曹丕捨棄了乃父曹操經營了十多年的鄴都而遷都董卓劫遷獻帝以來荒蕪了30年的洛陽,北魏孝文帝自平城南遷,一度想都鄴,而終於定都永嘉亂後荒廢達180年之久的洛陽,足見曹丕和拓跋宏都認為都洛勝於都鄴,他們考慮問題的著眼點顯然是地理位置。鄴地處河北,在中原範圍內稍東稍北,曹魏為了對付西南的蜀漢和東南的孫吳,拓跋魏企圖併吞南朝,混一諸夏,都洛當然比都鄴合適。
隋唐建都長安,隋煬帝、唐高宗都要另建洛陽為東都,經常來往於兩都間。煬帝以居洛為常,洛陽是實際上的首都。高宗晚年亦多居洛,其後武周代唐,改東都為神都,正式定為首都。可見隋唐時代洛陽還有比長安更優越的一面,否則楊廣、李治、武曌不會作出那樣的決定。這不僅是因為它的地理位置在全國範圍內比長安來得適中,更重要的在於它是當時的水運樞紐,東南取道通濟渠、邗溝、江南運河,可通向富饒的江淮地區,東北取道永濟渠可通向河北大平原,直抵王朝東北部的軍事重鎮涿郡即幽州(今北京),特別是江淮漕運自通濟渠東來可以徑抵洛陽城中輸入含嘉倉,比之於都長安時需從洛陽或洛口再或水或陸,多走上千里路程才能到達目的地,省事省費實不可勝計。隋唐時代皇帝之所以屢次要東幸或移都洛陽,實際就是為了要解決皇室、百官和衛士等的給養問題。武則天死後中宗雖西還長安,不久玄宗開元初年起又屢次因關中歲歉而東幸洛陽。玄宗是頗厭憚往來的勞累的,但又不得不如此。直到開元二十二年裴耀卿改進了漕運辦法,每歲可運二百數十萬石至長安;二十五年牛仙客獻計在關中用歲稔增價和糴之法,史稱「自是關中蓄積羨溢,車駕不復幸東都矣」。長安的首都地位才得穩定下來,不至於為洛陽所奪。
鄴處於古代「山東」(一般指黃河流域東部大河南北、太行山東西)地區的中心,背靠山西高原,東南北三面是古代經濟最發達的黃淮海大平原,所以它在軍事上是無險可守的(曹操在鄴城西北隅因城為基,築銅雀等三台,這是人造的防禦工事,當然比不上天然的山河之固),不及長安,也不及洛陽;在地理位置上不如洛陽那麼適中。但以經濟條件而言,則在長安、洛陽之上,凡是控制山東地區而不能奄有整個黃河流域的政權,一般都要宅都於此。商人七次遷都,自都殷(鄴的前身)後凡273年竟不復遷。曹操情願離開他經營多年的兗州和許,定都於鄴;後來雖然統一了黃河流域,仍都此不遷,直到兒子曹丕手裡才遷都洛陽。十六國時後趙、前燕,北魏分裂後的東魏、北齊都據有山東之地,也都定都於此。北魏明元帝神瑞二年因比歲霜旱,平城附近民多飢死,朝議欲遷都鄴,以崔浩諫不宜動搖根本,乃分簡尤貧者,使就食山東,而罷遷都之議。其後孝文帝南遷經鄴,崔光清即建議定都於此,理由是:「鄴城平原千里,漕運四通,有西門、史起舊跡,可以饒富。」孝文則認為「石虎傾於前,慕容滅於後,國富主奢,暴成速敗」,不從。其實孝文這幾句道貌岸然的話未必是他的真意,他之所以執意要都洛而不都鄴,目的端在都洛便於南伐。但這幾句話卻充分反映了那個時期鄴都經濟條件的優越。
自中唐以後國家財賦愈益依賴江淮漕運,所以五代北宋時,居水運樞紐的開封遂代替安陽(鄴)、長安、洛陽,成為擇都的首選。
後期金、元、明、清之所以要選中北京定都,那是由於這幾個政權都需要兼顧塞外與中原,而大運河漕運又足以解決都燕的供給。明初之所以都南京,那是由於元末明太祖以此為根據地經營四方完成一統的已成之勢,並且正好就近控制東南財賦之地之故。至於南宋有半壁江山,不都南京而都杭州,上文已提到,除了由於自五代以來杭州在東南城市中最為繁盛這一因素外,主要是宋高宗絕意恢復中原的心理在起作用。
三、為何提七大古都?
七大古都的歷史地位略如上述。接著便需要討論兩個問題:其一,為什麼最早只提五大古都,隨後改提六大古都,現在我們又要提七大古都?其二,七大古都與其他古都「大不大」的區別何在?試為解答如下。
(一)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之所以只提「五大古都」,是因為西安、洛陽、北京、南京、開封都曾經做過全國性的首都,而其他古都沒有。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之所以要加上一個杭州成為「六大古都」,是因為注意了杭州儘管只做過半個中國的都城,其城市的繁雄昌盛程度,卻不亞於甚或有過於全國性的五大古都,並且和五大古都一樣,到今天還是一個大城市。但既然提了杭州作為大古都之一,那就不該不提安陽。安陽之所以三十年代以來長期沒人提起,一則當由於偶然的疏忽,再者則由於殷、鄴久已為廢墟,近今的安陽又不是一個著名的大城市,一般人往往著眼於今天的大城市談古都,就難怪數不上安陽了。而我們現在之所以要改提包括安陽在內的「七大古都」,這是因為談古都首先應著重歷史上的實際情況,不應以古都的後身——今天的城市的大小為取捨的標準。在六世紀以前的兩千年中,殷、鄴應該屬於第一等古都。由於近一千四百年來沒有再成為都城,所以在整個中國史里便只能列為第三等古都了。但它的重要性應僅次於五大古都,比只作為南宋偏安江淮以南政權的都城杭州應略高一等。
(二)儘管七大古都還可以分為三等,卻有一個突出於其他古都的共同特點,那就是,它們都是經過選擇才確定下來的統治邊塞之內廣大地域的都城。具體情況已見前述。
七大古都之外,在顧炎武《歷代宅京記》中列有專篇的晉陽(今山西太原)、大名、宋州(今河南商丘)、遼陽,都只做過陪都。成都只是幾個割據巴蜀政權的都城。遼初都上京臨潢府(今內蒙古巴林左旗波羅城),繼遷中京大定府(今內蒙古寧城大明城),所統境域大部分皆在塞外,內地僅「燕雲十六州」。元世祖建都開平府僅有自1260年至1267年的八年。這些古都的重要性比之七大古都當然要差上一大截。唯有平城做了北魏前期都城自398年至493年達九十六年,上京會寧府做了金朝前期都城自1115年至1153年有三十八年,都統治過北半個中國數十年(平城自439年統一北方算起有五十五年,會寧自1126年滅北宋算起有二十七年),在建都史上地位應僅次於七大古都。但由於平城原是建立北魏的鮮卑拓跋部的根據地,會寧府原是建立金朝的女真完顏部的根據地,這兩處成為半個中國的首都,乃是邊區民族政權向中原擴張的結果,不是經過選擇決定的,終究是一種暫局,後來為了加強對中原的統治,北魏首都還是遷到了洛陽,金朝首都還是遷到了中都。所以這兩處也不能與七大古都相提並論。
邊區民族政權都城為《歷代宅京記》所不及,其中蒙古的和林(今蒙古國後杭愛省額爾德尼召北)、渤海的上京龍泉府(今黑龍江寧安西南東京城)、後金的盛京(今遼寧瀋陽)、西夏的興慶府(今寧夏銀川)、回鶻的高昌(今新疆吐魯番東高昌故城)、黑汗王朝(喀拉汗國)的八喇沙袞(今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東)、西遼的虎思斡耳朵(即八喇沙袞)、察合汗國的阿里麻里(今新疆霍城水定鎮西北)、亦里把里汗國的亦里把里(今新疆伊寧市)、葉爾羌汗國的葉爾羌(今新疆葉城)、吐蕃的匹播城(今西藏瓊結)、邏些城(今西藏拉薩)、南詔的陽苴咩城和大理的大理城(今雲南大理)等,都轄有較大或很大面積的領土;因為它們畢竟沒有成為中國的主體民族內地廣大漢族人民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故亦不適宜與七大古都相提並論。
《歷代宅京記》基本上只是搜集了關於歷代宅京的史料,我在這裡企圖對歷代宅京七大古都的經過及其原因作一概括的闡釋。但不知說得是否正確,有待讀者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