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美書簡 · 九 文學作為語言藝術的獨特地位
朋友們:
前此我們已屢次談到,研究美學不能不懂點藝術,否則就會變成「空頭美學家」,摸不著美學的門。藝術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它有哪些門類?各門藝術之間有什麼關係和差別?這些都是常識問題,但是懂透也頗不易。
「藝術」(art)這個詞在西文里本義是「人為」或「人工造作」。藝術與「自然」(現實世界)是對立的,藝術的對象就是自然。就認識觀點說,藝術是自然在人的頭腦里的「反映」,是一種意識形態;就實踐觀點說,藝術是人對自然的加工改造,是一種勞動生產,所以藝術有「第二自然」之稱。自然也有「人性」的意思,並不全是外在於人的,也包括人自己和他的內心生活。人對自然為什麼要加工改造呢?這問題也就是人為什麼要勞動生產的問題。答案也很簡單,勞動生產是為著適應人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需要,並且不斷地日益改善和提高人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
一切藝術都要有一個創造主體和一個創造對象,因此,它就既要有人的條件,又要有物的條件。人的條件包括藝術家的自然資稟、人生經驗和文化教養;物的條件包括社會類型、時代精神、民族特色、社會實況和問題,這些都是需要不斷加工改造的對象;此外還要加上用來加工改造的工具和媒介(例如木、石、紙、帛、金屬、塑料之類材料,造型藝術中的線條和顏色,音樂中的聲音和樂器,文學中的語言之類媒介)。所以藝術既離不開人,也離不開物,它和美感一樣,也是主客觀的統一體。藝術和社會都在不斷變化和改革中,經歷著長期歷史發展的過程。關於藝術的這些基本道理我們前此在學習馬克思的《經濟學—哲學手稿》和《資本論》、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等經典著作的有關論述中已略見一斑了。
最常見的藝術門類是詩歌、音樂、舞蹈(三種在起源時是統一體),建築、雕刻和繪畫(合稱「造型藝術」),戲劇、小說以及近代歌劇、啞劇和電影劇之類綜合性藝術。這些藝術之間的分別和關係,自從萊辛的《拉奧孔》問世以來,一直是西方美學界研究和討論的問題。德國美學家們一般把藝術分為「空間性的」和「時間性的」兩大類。屬於空間藝術的有建築、雕刻和繪畫,其功用主要是「狀物」,或寫靜態,描繪在空間中直立和平鋪並列的事物形狀;所涉及的感官主要是視覺,所用的媒介主要是線條和顏色。屬於時間藝術的主要有舞蹈、音樂、詩歌和一般文學,其功用主要是敘事抒情,寫動態,描繪在時間上先後承續的事物發展過程,所涉及的感官較多,音樂較單純,只涉及聽覺和節奏感中筋肉運動感覺,舞蹈、詩歌和一般文學則視覺、聽覺和筋肉運動感覺都要起作用。時間藝術在所用的媒介方面有一個值得重視的差異,這就是其他各種藝術的媒介如聲音、線條、色彩之類都是感性的,即可憑感官直接覺察到的;至於文學則用語言為媒介,而語言中的文字卻只是代表觀念的一種符號,本身並無意義,例如「人」這一觀念,各民族用來代表它的文字符號各不相同,英文用man,法文用homme,德文用Mensch,單憑這種文字符號並不能直接顯出「人」的感性形象,只能顯出「人」的觀念或意義,所以語言這種媒介不是感性的而是觀念性的,也就是說,語言要通過符號(字音和字形)間接引起對事物的觀念。這個分別黑格爾在他的《美學》里也經常提到。這個分別就是使文學作為語言藝術具有獨特地位的首要原因。
其次一個原因是各種藝術都要具有詩意。「詩」(poetry)這個詞在西文里和「藝術」(art)一樣,本義是「製造」或「創作」,所以黑格爾認為詩是最高的藝術,是一切門類的藝術的共同要素。維柯派美學家克羅齊還認為語言本身就是藝術,美學實際上就是語言學。各門藝術雖彼此有別,畢竟有基本共同點。例如萊辛雖嚴格區分過詩和畫的界限,我國卻很早就有詩畫同源說。大詩人往往同時是大畫家,王維就是一個著例,蘇軾說過:「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蘇軾本人就同時擅長詩和畫。在起源時詩歌、音樂和舞蹈本是三位一體的綜合藝術,後來雖分道揚鑣,仍是藕斷絲連,例如在近代歌劇和電影劇乃至民間曲藝里,語言藝術都還是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這些都足以見出文學作為語言藝術所占的獨特地位。
文學的獨特地位,還有一個淺而易見的原因。語言是人和人的交際工具,日常生活中談話要靠它,交流思想情感要靠它,著書立說要靠它,新聞報道要靠它,宣傳教育都要靠它。語言和勞動是人類生活的兩大槓桿。任何人都不能不同語言打交道。不是每個人都會音樂、舞蹈、雕刻、繪畫和演劇,但是除聾子和啞巴以外,任何人都會說話,都會運用語言。有些人話說得好些,有些人話說得差些,話說得好就會如實地達意,使聽者感到舒適,發生美感,這樣的說話就成了藝術。說話的藝術就是最初的文學藝術。說話的藝術在古代西方叫做「修辭術」,研究說話藝術的科學叫做「修辭學」,和詩學占有同樣重要的地位。古代西方美學絕大部分是詩學和修辭學,亞里士多德、朗吉弩斯、賀拉斯、但丁和文藝復興時代無數詩論家都可以為證,專論其他藝術的美學著作是寥寥可數的。我國的情況也頗類似,歷來盛行的是文論、詩論、詩話和詞話,中國美學資料大部分也要從這類著作里找。我們歷來對文學的範圍是看得很廣的,例如《論語》、《道德經》、《莊子》、《列子》之類哲學著作,《左傳》、《國語》、《戰國策》、《史記》、《漢書》之類史學著作,《水經注》、《月令》、《考工記》、《本草綱目》、《齊民要術》之類科學著作乃至某些遊記、日記、雜記、書簡之類日常小品都成了文學典範。過去對此曾有過爭論,有人認為西方人把文學限為詩歌、戲劇、小說幾種大類型比較科學,其實那些人根本不了解西方文學界情況,如果他們翻看一下英國的《萬人叢書》或牛津《古典叢書》的目錄,或是一部較好的文學史,就會知道西方人也和我們一樣把文學的範圍看得很廣的。
文學在各門藝術中既占有這樣獨特地位,它的媒介既是人人都在運用的語言,而它的範圍又這樣廣闊,這些事實對我們有什麼啟發呢?我們每個人都在天天運用語言,接觸到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思想情感時時刻刻在動盪,所以既有了文學工具,又有了文學材料,那就不必妄自菲薄,只要努一把力,就有可能成為語言藝術家或文學家。當文學家並不是任何人的專利。在文學這門藝術方面有些實踐經驗,認識到藝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有了這個結實基礎,再回頭研究美學,才能認清道路,不至暗中摸索,浪費時間。
每個人都可當文學家,不要把文學看做高不可攀。不過我在上文「只要努一把力」那個先決條件上加了著重符號,「怎樣努力」這個問題就來了。文學各部門包括詩歌、戲劇和小說等的創作我都沒有實踐經驗,關於這方面可以請教中外文學名著以及有關的理論著作,我不敢進什麼忠告。我想請諸位特別注意的是語文的基本功。「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語文就是文學的「器」。從我讀到的青年文學家作品看,特別是從諸位向我表示決心要研究美學的許多來信看,多數人的語文基本功離理想還有些距離,用字不妥,行文不順,生硬拖沓,空話連篇,幾乎是常見的毛病。這也難怪諸位,從「四人幫」橫行肆虐以來,我們都喪失了十幾年的大好時光,沒有按部就班地進行學習,而且學風和文風都遭到了敗壞,我們耳濡目染的壞文章和壞作品也頗不少,相習成風,不以為怪。一些老作家除掉茅盾、葉聖陶、呂叔湘幾位同志以外,也很少有人向我們號召要練語文基本功。我還記得三十年代左右,夏丏尊、葉聖陶和朱自清幾位同志在《一般》和《中學生》兩種青年刊物中曾特辟出「文章病院」,把有語病的文章請進這個「病院」里加以診斷剖析。當時我初放棄文言文,學寫語體文,從這個「文章病院」中幾位名醫的言教和身教中確實獲得不少的教益,才認識到語體文也要字斟句酌,於是開始努力養成字斟句酌的習慣,現在回想到那些名醫,還深心銘感。我希望熱心語文教學的老師們多辦些「文章病院」,多做些臨床實習,使患病的恢復健康,未患病的知道預防。
我國有句老話:「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吟詩也會吟。」過去我國學習詩文的人大半都從精選精讀一些模範作品入手,用的是「集中全力打殲滅戰」的辦法,把數量不多的好詩文熟讀成誦,反覆吟詠,仔細揣摩,不但要懂透每字每句的確切意義,還要推敲出全篇的氣勢脈絡和聲音節奏,使它沉浸到自己的心胸和筋肉里,等到自己動筆行文時,於無意中支配著自己的思路和氣勢。這就要高聲朗誦,只瀏覽默讀不行。這是學文言文的長久傳統,過去是行之有效的。現在學語體文是否還可以照辦呢?從話劇和曲藝演員慣用的訓練方法來看,道理還是一樣的。我在外國大學學習語文時,看到外國同學乃至作家們也有下這種苦練工夫的。我還記得英國詩人哈羅德·孟羅在世時在大英博物館附近開了一個專賣詩歌書籍的小書店,每周定期開朗誦會,請詩人們朗誦自己的作品,我在那裡曾聽過夏芝、艾理阿特、厄丁通等詩人的朗誦,深受教益,覺得朗誦會是個好辦法。三十年代文學雜誌社中一些朋友也在我的寓所里定期辦過朗誦會,到抗戰才結束。朗誦的不只是詩,也有散文,吸引了當時北京的一些青年作家,對他們也起了一些「以文會友」的觀摩作用。現在廣播電台里也有時舉行這種朗誦會,頗受聽眾的歡迎。這種辦法還值得推廣,小型的文學團體也可以分途舉辦,它不但可提高文學的興趣,也有助於語言的基本功。
語言基本功有多種多樣的渠道,多注意一般人民大眾的活的語言是一種,這是主要的;熟讀一些文言的詩文也是一種,這兩方面可說的甚多,現在不能詳談。「到處留心皆學問」,這就要靠各人自己去探索了。「勤學苦練」總是要聯在一起的,勤學重要,苦練則更重要。苦練就要勤寫。為了談一點寫作練習,我特意把延安整風文件重溫了一遍,特別是《反對黨八股》那一篇。毛澤東同志對黨八股的八大罪狀申訴得極中肯,可謂「慨乎言之」。近三十多年來全國人民對這篇經典著作都在學習而又學習,獲益當然不淺,可是就當前文風的實際情況來看,「黨八股」似未徹底清除,可見端正文風真不是一件易事。目前每個練習寫作的青少年在衝破禁區、解放思想方面還要痛下決心,「做老實人,說老實話」,努力開闢自己的道路,千萬不要再做風派人物,「人云亦云」。希望就只有寄托在新起的一代人身上了,所以諸位對文藝方面的移風易俗負有重大責任。我祝願有勇氣擔起這副重大責任的人越來越多,替我們的文藝迎來一個光明的前途!
毛澤東同志在《反對黨八股》里還引了魯迅復「北斗雜誌社」一封信里所舉的八條寫文章的規則之中的三條,對青年作家是對症下藥的,值得每個青年作家懸為座右銘:
第一條:留心各樣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點就寫。
第二條:寫不出的時候不硬寫。
第四條:寫完後至少看兩遍,竭力將可有可無的字、句、段刪去,毫不可惜。寧可將可作小說的材料縮成速寫,決不將速寫材料拉成小說。
這三條都是作家的金科玉律,對於青年作家來說,第四條特別切合實際,要多作短小精悍的速寫,不要一來就寫長篇大作。我因此聯想起德國青年愛克曼不畏長途跋涉,走向歌德求教,初到不久,歌德就諄諄教導他「不要寫大部頭作品」,說許多作家包括他自己在內都在「貪圖寫大部頭作品上吃過苦頭」,接著他就說出理由:
現實生活應該有表現的權利。詩人由日常現實生活觸動起來的思想情感都要求表現,而且也應該得到表現。可是如果你腦子裡老在想著寫一部大部頭的作品,此外一切都得靠邊站,一切思慮都得推開,這樣就要喪失掉生活本身的樂趣。……結果所獲得的也不過是睏倦和精力的癱瘓。反之,如果作者每天都抓住現實生活,經常以新鮮的心情來處理眼前事物,他就總可以寫出一點好作品,即使偶爾不成功,也不會有多大損失。[1]
歌德的這番話勸青年作家多就日常現實生活作短篇速寫,和魯迅的教導是不謀而合的。這是一種走向現實主義文藝道路的訓練。特別是在現代繁忙生活中,每個人的時間都很寶貴,不容易抽出工夫去讀「將速寫拉成小說」的作品。速寫不拉成小說,就要寫得簡練。我個人生平愛讀的一部書是《世說新語》,語言既簡練而意味又雋永,是典型的速寫作品。剛才引的愛克曼的《歌德談話錄》也正是速寫,可見速寫也可以寫出傳世傑作,千萬不要小看它。速寫最大的方便在於無須費大力去搜尋題材,只要你聽從魯迅的第一條「留心各樣的事情,多看看」的教導,速寫的材料在日常生活中就俯拾即是,記一次郊遊,替熟悉的朋友畫個像,記看一次電影的感想,記一次學習會,對當天報紙新聞發一點小議論,給不在面前的愛人寫封情書,或是替身邊的小朋友編個小童話,講個小故事,不都行嗎?如果你相信我,說到就做到,馬上就開始練習速寫吧!練習到三五年,你不愁不能寫出文學作品,也不愁一些美學問題得不到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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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愛克曼:《歌德談話錄》,第4~5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