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美書簡 · 四 關於馬克思主義與美學的一些誤解
朋友們:
前信提到馬克思關於人的全面發展的整體看法。在說明這個看法之前,先要瞭望一眼馬克思主義與美學這個總的局勢以及對這個問題的一些流行的誤解。
頭一個基本問題是:我們如果不弄通馬克思主義,是否也可以研究美學?我想,口頭上大概是沒有人會說研究美學用不著馬克思主義的。但是口頭上承認,不等於實際上就認真去做。我們提倡「解放思想」,但不能從馬克思主義思想中「解放」出來。搞文藝理論的人滿街走,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認真鑽研馬克思主義呢?這是值得注意的一個問題。不肯鑽研的人有很多藉口,其中之一就是馬克思主義創始人並沒有寫過一部美學或文藝理論的專著,說不上有一個完整的美學體系。關於這一點,待以後信中再談。此外林彪、「四人幫」橫行時期,打著馬克思主義大旗來反對馬克思主義,嚴重破壞了我們的學風,至今餘毒猶存,也影響了一些同志的學習熱情。還有些真心實意要想運用馬克思主義來搞美學的同志,有時也會誤入與馬克思主義背道而馳的道路上去。比如,片面強調美的客觀性,堅持美與主觀思想感情無關,硬說形象思維是子虛烏有,閉口不敢談人性論、人道主義和人情味,等等。在學會就具體問題進行具體分析的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方法之前,簡單化總是走抵抗力最弱的道路。
我自己經常就這個問題進行反省,還是不敢打保票,保證自己已免疫了。柏拉圖、康德、黑格爾和克羅齊這些唯心主義的美學大師統治了我前大半生的思想,先入為主,我怎麼能打這種保票呢?不過有一點我現在是確信不疑的,這就是:研究美學如果不弄通馬克思主義,那就會走入死胡同。有人會問:你的那些祖師爺,柏拉圖、康德、黑格爾等等都沒有接觸到馬克思主義,不是在美學上都有很高的造詣嗎?我回答說:他們行,我們現在可不行!理由很簡單。歷史在進展,我們和他們處在不同時代和不同類型的社會。他們的現實生活不是我們的現實生活,我們所要解決的問題和所憑藉的物質基礎、思想資料和他們的已大不相同。馬克思主義在今天已掌握了廣大群眾,工人階級已成了主宰世界的力量。我們已進入了大工業時代,我們的文藝的服務對象是廣大的勞動人民而不是少數有閒階級和精神貴族;我們的文藝媒介已經發展到電影和電視而不僅僅是書本、小劇場或小型展覽。現在全世界各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已比過去遠為廣泛而迅速,沒有哪一個民族可以「閉關自守」。凡此種種都說明歷史在前進。馬克思主義的誕生和傳播,社會主義國家的興起和發展都標誌著人類歷史上的一個空前重大的轉折點,難道今天進行任何部門的科學研究,能拋開馬克思主義嗎?就我個人來說,儘管我很晚才接觸到馬克思主義,近二十多年來一直還在摸索,但已感覺到這方面的學習已給我帶來了新生,使我認識到對我的那些唯心主義祖師爺也要運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進行分析批判,去偽存真,批判繼承,為我所用,而絕不能亦步亦趨地走他們的老路,走老路就是古人所說的「刻舟求劍」,總不免勞而無功。在踏上四個現代化的新的征途上,全國人民意氣風發,形勢一片大好,眼看經濟高漲會帶來科學文化的高漲。我對馬克思主義美學在我國的宏大遠景抱有堅定不移的信心,下定決心要趁餘年盡一點綿薄的力量。我不一定親身就能看得到這種宏大遠景的到來,但是深信廣大的新生力量一定會同心協力地沿著馬克思主義的光明大道,把美學這把火炬傳遞下去,勝利終究是屬於我們的!
第二個問題是上文已提到的,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沒有寫過一部美學或文藝理論專著,是否就沒有一個完整的美學體系呢?寫過或沒有寫過美學專著,和有沒有完整的美學體系並不是一回事。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沒有寫過美學專著,這是事實;說因此就沒有一個完整的美學體系,這卻不是事實。某些人有這種誤解,和《馬克思恩格斯論文藝》的選本有關。選本對於普及馬列文藝思想和幫助初學者入門,應該說還是有點用處的。但目前流行的幾種選本有個共同的毛病:就是畫了一些專題的鴿子籠,把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的論著整章整段地割裂開來,打散了,把上下文的次第也顛倒過來了,於是東撿一鱗,西拾一爪,放進那些專題鴿子籠里去,這樣支離破碎,使讀者見不到一部或一篇論著的整體和前後的內在聯繫。這樣怎麼還能見出馬列主義的完整體系呢?這類選本之中也有比較好的,例如較早的東德利夫席茨(Lifschitz)的《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有中譯本)和蘇聯國家出版社編的較簡賅的《馬克思恩格斯論文學》。編得最壞的是俄文本《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也有中譯本),其中一開始便是「藝術創作的一般問題」,用大量篇幅選些關於「革命悲劇」、「現實歷史中的悲劇和喜劇」、「黑格爾的美學」等方面論著,仿佛這些就是藝術理論中的首要問題。至於真正的首要問題——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反降到次要地位,選目也很零碎。例如馬克思的《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這樣對馬克思主義的實踐觀點特別重要的文獻竟沒有入選。我們自己根據這類選本編的《馬克思恩格斯論文藝》也有同樣的毛病而分量更單薄,而各大專院校所經常討論的項目就更單薄,注意力往往集中到評論具體作者和具體作品的幾封信上去。從這些零星片面的資料來看,當然很難看得出馬克思主義創始人已經有一套完整的美學體系了。
問題還在於什麼才是美學體系?已往的美學大師沒有哪一位沒有完整的體系,唯心的或是唯物的,形上學的或是辯證的。單拿馬克思來說,美學在他的整個思想大體系中只是一個小體系。小體系是不能脫離大體系來理解的。馬克思主義大體系就是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以及從此生髮出來的認識來自實踐的基本觀點。實踐是具有社會性的人憑著他的「本質力量」或功能對改造自然和社會所採取的行動,主要見於勞動生產和社會革命鬥爭。應用到美學裡來說,文藝也是一種勞動生產,既是一種精神勞動,也並不脫離體力勞動;既能動地反映自然和社會,也對自然和社會起改造和推進作用。作為一種意識形態,文藝歸根到底要受經濟基礎的決定作用,反過來又對經濟基礎和政法的上層建築發生反作用。人與自然(包括社會)絕不是兩個互不相干的對立面,而是不斷地互相鬥爭又互相推進的。因此,人之中有自然的影響,自然也體現著人的本質力量,這就是「人化的自然」和「人的對象化」,也就是主客觀統一的基本觀點。從這個基本的實踐觀點出發,馬克思既揭示了文藝的起源和性質,又追溯了文藝經過不同社會類型的長久演變,還趁便分析一些具體文藝作家和作品,從而解決了一系列文藝創作方面的重要問題,例如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莎士比亞化與席勒方式,人物性格與典型環境的關係,文藝與物質媒介的關係,文藝與批判繼承的關係,以及作為對需要的供應,文藝與讀者、觀眾的關係,如此等等。試問這一切還不能構成馬克思主義美學的完整體系嗎?對我們造成困難的是這個完整體系是經過長期發展而且散見於一系列著作中的,例如從《經濟學—哲學手稿》、《德意志意識形態》、《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政治經濟學批判》直到《剩餘價值論》、《資本論》和一系列通信。要說體系,馬克思主義美學體系比起過去任何美學大師(從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到康德、黑格爾和克羅齊)所構成的任何體系都更宏大,更完整,而且有更結實的物質基礎和歷史發展的線索。我們的困難就在於要掌握這個完整體系,就非親自鑽研上述一系列的完整的經典著作不可。這是一條曲折而又崎嶇的道路,許多馬克思主義美學信徒都沒有勇氣戰勝困難而妄想找「捷徑」,於是語錄式的《馬克思恩格斯論文藝》之類支離破碎的選本就應運而起。人們就認為這些選本已把馬克思主義美學的山珍海味烹調成了一盤「全家福」,足供我們享受而有餘了。專靠「吃現成飯」過活的人生活就不會過得好。要弄通馬克思主義美學的完整體系,就不但要親口咀嚼,不要靠人喂,而且還要親自費力去採集原料,親手去烹調,這樣吃下去才易消化,才真正地受用。
宇宙是一個整體,人類社會和自然界也是一個整體,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也日漸構成一個整體。「荷葉藕,滿塘轉」,互相因依,牽一髮即動全身。所以我們絕不能把美學看成一門獨立自足的科學,把門關起來靠「自力更生」。有些立志要搞美學的人既不學哲學,又不學歷史,又沒有文藝實踐經驗,連與美學密切相關的心理學、社會學、文學史、藝術史、語言學乃至宗教神話之類也不想問津,甚至對當前文藝動態也漠不關心,而關起門來「深思默索」,玩弄概念遊戲,像蜘蛛一樣,只圖把肚子裡的絲吐出來,就結成一面包羅萬象的大網。這是妄想!只學馬克思主義而不學其他,也絕學不通馬克思主義。美學也是如此,試想一想馬克思在指導工人運動之外,還積蓄了多麼淵博的學識!而且還寫出那麼多的不朽著作!學馬克思主義也好,學馬克思主義美學也好,首先要學習馬克思的這種認真刻苦、勇猛前進的精神。
目前我們都還有一個外語難關要破。試想一想,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之中哪一位不精通幾種外語,不但能用外語閱讀,而且能用外語寫作。為什麼學習美學也要攻克外語難關?因為學會外語,才能掌握不可缺少的資料。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里就已指出,在世界市場既已形成的資本主義時代:
……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物質的生產是如此,精神的生產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產品成了公共的財產。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為不可能,於是由許多種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了一種世界文學。[1]
這裡「文學」一詞原文是Literatur,原指「文獻」,包括各門學問的資料,當然也包括文學藝術方面的資料。搞一門科學,先要占領它的主要資料(書本的和實地調查的)。無論是馬克思主義經典論著,還是美學論著,我們已占領的資料實在貧乏得可憐。我經常接到許多青年美學愛好者來信託我買書寄資料,我體會到他們的難處,但是我也無法可設,常叫他們失望,我感到這是很大的精神負擔。不但他們,我自己近二三十年來在資料方面也長久與世隔絕,真是束手無策,坐井觀天。近來我又在重新摸索二十多年前就已摸索過的馬克思在一八四四年寫的而在一九三二年才在柏林出版的《經濟學—哲學手稿》,因為這部手稿對學習馬克思主義美學是必不可少的。我仍經常遇到困難。我找了兩部中譯本來讀,想得些幫助。可是原來沒有懂的還是不易搞懂,而且發現譯文比原文還更難懂,一則對原文誤解不少,二則中文也嫌拖沓生硬。因此我更感到外語這一關必須攻破,中文也還有研究的必要。作為練習,我就從這部手稿中關鍵性的兩章自己摸索著譯,譯出來自己還是不滿意,不過對原文比過去似懂得多一點,工夫還不是白費的。我也趁此摸了摸這方面的資料的底,才知道近三十年來全世界馬克思主義研究者都在對這部手稿進行著熱烈的爭論,西方已出的書刊就有無數種,而我卻毫無所知。科學資料工作我們實在太落後了,科學研究工作怎麼能搞得上去呢?聽說社會科學院有關部門也在研究這部手稿和翻譯介紹有關的資料,我祝願這項工作早日成功,把譯出的資料公開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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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255頁,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