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98回唐解元巧對一雙絡索 祝希哲妄思三笑姻緣
唐解元待入香閨,卻見雙扉緊閉。推了一下,裡面已落了閂。只得輕輕的喚了一聲娘子,裡面秋香低應道:「大爺得罪了,請到大姊那邊去罷。」
唐寅道:「娘子又來了,這是卑人奉了大娘娘之命來伴娘子的。」
秋香道:「有屈了,請你到能靜樓上休息去罷。」
唐寅暗暗好笑,什麼得罪了,有屈了,全是那天本人在鴛鴦廳上挑選芳姿,向那落第者慰勞的話。今夜秋香套著本人論調,有意為難,這不是替那落第者出一口不平之氣麼?於是在門外央告道:「好娘子,賢娘子,不要作難,你不開門,卑人便顧不得『男兒膝下有黃金』,要在門外長跪了。」
秋香道:「且慢,有一個上聯在此,請大爺對就了,門便開放。」
唐寅道:「娘子,你學著蘇小妹三難新郎麼?你出了『閉門推出窗前月』的上聯,我沒有東坡一般的內兄助我一臂,對就這『投石沖開水底天』七字妙聯,這便如何?」
秋香道:「我非蘇小妹,怎敢三難新郎?我出的對聯無非紀念良宵,說幾句吉利語。大爺是聰明人,一定可以直對如流。上聯是說的本地風光,叫做:錦帳低垂,不短不長雙絡索。」
唐寅在門外說道:「娘子容想。」
他以為這上聯確是本地風光,而且絡索雙垂,不長不短,是祝頌我們齊眉到老的意思。對仗不難,難在本地風光,又要說些吉祥句子。秋香在門內催促道:「大爺號稱江南第一才子,似這般淺近對仗,難道還要搜腸索肚麼?快快對來,恕我不能久候了。」
說也希奇,文思泉湧的唐伯虎,今夜竟被窘於秋姑娘。這不是江郎才盡,卻是心無二用。他上樓的時候,他的心弦竟隨著樓梯聲而顫動,六個月來的相思債,全仗著今夜同夢,一筆勾銷。古來相傳的佳話,叫做真箇銷魂。其實呢,人生最為銷魂的時候不在真箇,也不在假個,卻在待要真箇而又不曾真箇的當兒。他跨上一步樓梯,他距離真箇銷魂便接近了一步,待到樓梯已上,他和秋香只隔著繡闥雙扉,他的方寸中正洶湧著熱戀之潮,卻把文潮都壓下了。銀漢隔紅牆,正是待要真箇而又不曾真箇的時候。這時候的銷魂真夠他捱受,那有情緒玩這對句兒呢?只得在門外央告道:「娘子,放了卑人進房,卑人便可對就。」
秋香笑道:「好一個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也有受窘的時候,這下聯便是敲門磚,下聯不成,門兒不放,大爺再不對來,我不久候了,請你明天交卷罷。」
唐寅聽得明天交卷,陡的一驚,熱戀之潮,受了這打擊,漸漸下退,曾經壓迫的文潮便漸漸提高起來。笑說道:「有了有了,娘子聽者。
繡衾同擁,難分難解九連環。
娘子這下聯對得何如?既系本地風光,而且又確切你這位如花如玉的九娘娘,快快開門和你實行這下聯罷。」
但聽得一啐一呀的聲音同時並作,啐是秋香口頭的啐,呀是呀的一聲門兒開放了。唐解元再也玲瓏不過,進了房門,便把門兒掩上,又落了閂,絕不容第三者闖入香閨。誰是第三者,便是區區的一枝筆了。列位看官,編書的告了一個罪,他們緊閉房門以後的事究屬如何,這一枝被擯在門外的筆竟無法替他們去描寫了。明知才子佳人破題兒第一宵也該有一番描寫,只恨門外漢不能插身而入。匆匆數語,便可表過。不比編那彈詞唱本的一枝筆,寫到這裡也會鑽入錦衾裡面,做那運動場的評判員,什麼秋姐含羞寬小衣,什麼露出那如霜如雪的嫩冰肌,什麼卻被大爺摟入紅綾被,什麼此刻大爺欲興迷,以下還有許多專寫下層工作的話,恕我不轉載了。似這般的惡禮簡直是侮蔑才子,污辱佳人,金聖歎所說的:「見了唐突才子佳人的惡禮,真箇要效法王藍田拔劍驅蒼蠅,著屐踏雞子。胸頭此怒,未可卒解。」
編書的不把彈詞唱本的話儘量轉載,便是恐怕引動讀者諸君的胸頭大怒。
一宵無話,已到來朝,房門開放,逮時候可不早了。
唐寅盥洗完畢,用過點膳正待要「水晶簾下看梳頭」,外面傳來消息,說有一個搖船人,要向大爺取畫扇,說是大爺面許他的。唐寅笑了一笑,知道是米田共來了。便道:「娘子暫時失陪了,他雖是—個村漢,卑人卻少不了他。來時節仗著他,去時節也仗著他,他來索扇,我卻要儘先發落這分筆債。秋香點頭道:「『君子不忘其舊』,正該如此。」
唐寅便在能靜樓上取兩頁扇面,隨意畫了幾筆花卉,又另封著紋銀十兩,算是謝意,遣人授給米田共。米田共得了,感謝不絕。回去以後,不久便和他的情人阿福成為夫婦,表過不提。唐寅繪扇以後,依舊要去陪伴秋香,樓下又傳來消息,說道:「祝大爺來了。」
唐寅道:「請他在書房裡坐,我便來也。」
他口中這麼說,他的身子卻是依依不捨的坐在妝檯旁邊。秋香道:「你別冷待了好友,若沒有他,你依舊做你的伴讀,我依舊做我的丫環。」
唐寅道:「讓他坐一回也不妨,我怕見他,他挾有勳勞而來,我沒有法兒填他的欲壑。」
秋香道:「不過多送些謝意與他罷了,值得和他較量。」
唐寅道:「金錢上面我是很慷慨的,他要多少,我已應允他了。」
秋香道:「金錢以外他還要些什麼,敢是要你的畫件麼?」
唐寅道:「我也應允他了。他要我替祝大嫂繪一幅照像。我和他說明,只須擇定了日子,便可替雲里觀音寫像。」
秋香道:「那麼他還有什麼要求呢?大爺你瞧著朋友分上,可以應允的,便應允了他罷。」
唐寅道:「我是應允了,只怕娘子不肯。」
秋香道:「大爺,你太輕視了我咧,我雖出身青衣,卻也器量寬宏,不肯效學小家子氣。大爺應允的,我沒有不應允之理。」
唐寅笑道:「娘子真箇肯允許麼?只怕不見得罷?」
當下便把那天祝枝山在吉甫堂參相,華老喚本人送他登舟,他在舟中親授錦囊,要求著事成以後,須得秋香如法泡製的向他三笑,本人急於要向他問計,使胡亂應允了。在先,以為他故意戲謔,並不當真。誰料我們到了蘇州,他又向我第二次要挾。事在必行,那便使我左右為難了。假使一味抵賴,我便是食言而肥。真箇要你向他三笑留情,非但我不願,只怕你也不肯。」
秋香聽到這裡,不禁嗔怒。便道:「大爺,這事萬難應允,一顰一笑,豈可濫施於人?你快去回覆老祝,旁的報酬,在所不吝,若要我向他三笑留情,今生休想。」
唐寅道:「我也知道娘子不肯應允,所以那天他催著你出外向他三笑留情,我便回絕他沒有得到新人的允許,這事便不能實行。他便允許著七天的限期,滿了七朝,無論你允不允。總得如法泡製,把去年的三笑留情,向著他復演一遍。定要把他鉤魂攝魄,才肯罷休。」
秋香道:「老祝這般無賴難道大爺真箇應允了麼?」
唐寅道:「其時聽得華老已到蘇州,準備上門尋仇。我正要央求他的錦囊妙計,沒奈何又只得承認了。好在有三天之期,還可設法對付,現在既然娘子不肯應允,我只得去回絕了他罷。」
樓上正在討論對付之策,樓下又有人來催著大爺去見客,說方才來的祝大爺在書房裡大發脾氣了。他說大爺寵了新人忘卻了舊友,若沒有舊友,新人怎會到手。他說大爺再不下樓,他便要到街坊上去講給行人知曉,教他們判一個誰是誰非。唐寅道:「娘子失陪片刻,這鬍子是說得出做得出的。」
秋香道:「大爺千萬不要和他翻臉,你只婉委曲折的回覆他。」
唐寅點頭稱是,趕忙下樓,經過八諧堂上八美都向他取笑。唐寅不暇回答,便到書房裡去看老祝。枝山幾聲冷笑道:「子畏,你居然也會下樓的麼?我只道你把我干擱在這裡了。」
唐寅陪著笑臉,再三道歉。彼此坐定以後,唐寅便問他此來有何見教。枝山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的來意,你也該知曉了。」
唐寅道:「敢是索帳而來?這一千兩紋銀,今天一定可以送到府上。」
枝山道:「此來非專為索這賠款而來。」
唐寅笑道:「敢是索畫而來?大嫂的玉容我一定替他寫照,只不過略緩數天便是了。」
枝山道:「我此來也非專為索畫件而來。」
唐寅道:「那麼還有什麼呢?沒有了吧!」
枝山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唐寅道:「三月初五。」
枝山道:「你結婚以後的第幾天?」
唐寅屈著指道:「我是三月初二結婚的,從結婚日子算起,今天是第四朝了。」
枝山冷笑道:「你也知是第四朝了麼?你說過了三朝新娘子向我留情三笑,誰知你過橋拔橋。你已經真箇魂銷,卻把我老祝拋在九霄。」
唐寅笑道:「老祝出口成章,句句叶韻。聽得我們大娘娘說起,那天他把你拔去蛇須,著你出外尋友,你向他立誓,也是出口成章,句句叶韻。老祝老祝,你將來把大著《祝枝山集》付刊的時候,這兩篇韻文一定要選在裡面的啊。」
枝山道:「好好,你還要嘲笑我麼?今天老祝到來,不專為著索賠,也不專為著索畫,『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到來,便是專為索笑而來。你嘲笑我拔去鬍鬚,你嘲笑我喃喃宣誓,你可知道我吃的是什麼苦?我吃的是三笑留情的苦。你是甜了,我是苦了。今日裡也得使我甜這一甜。」
唐寅道:「老祝不要放刁,旁的事情,我答應了不會爽約。惟有這一樁事,須得我們新娘子答應了才能作準。恰才我遲遲下樓,便是和新娘子相商這件事。」
枝山道:「他可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唐寅道:「他說,請你祝大伯原諒,三笑留情,萬難從命。」
枝山道:「我不管。他應允,也要三笑留情,他不應允,也要三笑留情。」
正在談話時,卻聽得有人笑將進來道:「什麼三笑留情,四笑留情,我也來湊這一笑。」
原來進來的便是周文賓,他是唐寅的熟友,不須通報。聽得唐興說,我們大爺和祝大爺在書房中談笑,他便闖將進來,做那不速之客。入幕之賓,彼此坐定以後僮兒送茶,不須細表。
文賓便問唐寅道:「你和老祝討論些什麼事情?」
唐寅便把枝山要求的三笑留情一一說了。
又道:「這件事,請你下一斷語,究竟老祝這般的要求合理不合理?」
文賓笑道:「若問合理不合理,自然不合理。俗語說的好,『朋友妻,不可欺』。新娘子向你三笑留情,是在情理之內。老祝見獵心喜,也要博一個三笑留情,這便出乎情理之外了。」
枝山道:「老二,你也是個過橋拔橋的人。你擁著嬌妻美妾,便忘卻我老祝了。你不幫老祝,卻幫小唐。」
文賓道:「你休性急,我話未畢。老祝既有這不合情理的要求,子畏便不當貿貿然的允許。現在一諾再諾,而且約定了三朝以後,便教新娘子見了老祝,三笑留情。『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既允許了老祝,休說三笑留情,便是三抱留情,也只好踐你的諾約。」
文賓口裡這般說,卻向唐寅頻頻做眼色,又在他衣袖上拽了兩下。文賓遞過照會。唐寅點了點頭兒,已是心照不宣。老祝便吃虧在目力不濟上面。很得意的說道:「老二,這幾句話才是公平之談。無論如何,小唐既允許了我,萬萬抵賴不得。」
唐寅已知道文賓幫著自己了,但怕老祝生疑,假意向文賓說道:「二兄,你也是這般說,不像我的好友了。自古道,『推己及人謂之恕』,試問二兄,假使老祝也向你這般要求,你可肯把你的夫人向他三笑留情!」
文賓說道:「『蒼蠅不鑽有縫的蛋』,老祝見了我決不會有這無理的要求。要是他有這要求,只消我罵他幾聲狗頭,他便不敢存這妄想了。我所怪的,只怪你不知輕重,竟一口應允了。
既已應允,還有什麼話說呢?新娘子情願也要他三笑留情,新娘子不願也要他三笑留情。你要是翻悔前言,休說老祝不答應,便是我也要編派你的不是。」
文賓口中這麼說,手中又不住的拽著唐寅的衣角。枝山大喜道:「老二的說話句句中肯,小唐你還有什麼話說?」
唐寅道:「責我悔約,我確是無話可答。但其中自有許多妨礙,彼此都是知己,總得原諒一二。」
枝山笑道:「你太小氣了,我老祝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欺。』
只不過請你這位新夫人,如法泡製的向我笑這三笑。他既沒有損失些什麼,我也不希圖占他什麼便宜。你向他切實的開導一番,他自然應允了。」
唐寅道:「我已開導過了,無奈他存著瓜田李下之嫌堅不應允。」
文賓道:「我來定一個折衷辦法罷。子畏呢,既有諾約在先,無論如何不許他自食前言。老祝呢,不妨通融一些,展緩一天。好教子畏盡著一天的工夫,在新娘子面前百般開導。開導不聽,則繼之以長跪。長跪無效,則繼之以涕泣。人非草木,豈能無情?新娘子也只好冒著瓜田李下之嫌,再來一個三笑留情。」
枝山道:「老二的辦法我也首肯。只要他肯向我三笑留情,便展緩一天也沒有妨礙。但是到了來日,新娘子依舊不肯,這便如何?」
唐寅眼看著文賓遲遲不答,文賓向他顛眉霎眼,似乎教他一口應承,唐寅道:「展緩一天,包在我身上,穩教他向你三笑留情。」
枝山道:「我是個近視眼,新娘子離著我太遠了,休說三笑,便是三百笑,也不過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今天申明在先,相見的時候愈近愈妙。」
唐寅又有些遲疑模樣,文賓拽著他的農角,唐寅才敢應允道:「依你便是了,總在不即不離之間。離得太遠了,你便是霧裡看花。離得太近了,他也不肯,總在相距三四尺的光景。你道如何?」
枝山點頭道:「三四尺差不多,倘有些模糊,我可以湊上去瞧個仔細。但是還有幾句話,須得聲明在先。說便是三笑留情,卻有道地的笑,搭漿的笑,甚麼叫做道地的笑?明天和我見面,也將和你們去年相見的笑,一樣的情致纏綿。甚麼叫做搭漿的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三笑,急匆匆的返身而走,那便使我老大的失望了。小唐,你願教新娘子向我搭漿的笑呢,還是道地的笑?」
唐寅不敢率爾回答,眼看文賓。文賓又是點眉霎眼的向他示意,他才敢回答道:「老祝放心,明天重演那三笑留情是道地的笑,不是搭漿的笑。」
枝山道:「空說一聲道地是不中用的,講給我聽,是怎樣的道地?」
唐寅道:「這倒好笑,怎好畫一把刀給你看,道地便是道地,你只放心便是了。」
枝山道:「『嘴上無毛,說話不牢』,和你們年輕人講話,滑頭滑腦,動不動便要上當,須得根老果實的聲明在先。單說一聲道地,我不敢信。」
唐寅道:「依你的意思,怎樣才算道地?」
枝山道:「你休問我,須先問你,第一笑怎生模樣?」
唐寅道:「第一笑在虎邱山上邂逅相逢,他便盈盈的笑了。」
枝山道:「也要他和我做出邂逅相逢的模樣,向我盈盈的笑這一笑。第二笑怎生模樣?」
唐寅道:「第二笑在唱歌追舟,銀盆潑水,他又吃吃的笑了。」
枝山道:「也要他做出銀盆潑水的模樣向我吃吃的笑這一笑。第三笑怎生模樣?」
唐寅道:「第三笑在舍舟登陸,情話初通,他又微微的笑了。」
枝山道:「也要他做出情話初通的模樣,向我微微的笑這一笑。總而言之,他怎生的向你笑,也該怎生的向我笑。你畢竟允呢不允?」
唐寅又看了看文賓的面色,才敢道個允字。於是三人又談了些閒話。文賓道:「我不錯誤你的黃金時刻了,新婚燕爾,你還是上樓陪伴新夫人去罷。」
枝山道:「我也不坐了,你快到新夫人面前去開導一番,依著老二的話,開導不從,則繼之以長跪,長跪不從,則繼之以涕泣。我今天還得到杜頌堯那邊去吃酒,他備著盛筵請他的親家,我做陪客,又可以實行一句『徒餔啜也』的經訓。」
唐寅也不強留,便送著祝周兩人出門。回到裡面,很有些躊躇不決,枝山要求的同樣三笑告訴了新娘子,一定要惹動他的嬌嗔。不告訴新娘子,到了來朝老祝又來索笑,教我如何對付。轉念一想,方才周文賓向我再三示意,他一定有什麼神機妙算。他的心思,並不在老祝之下。不過老祝專喜賣弄心機,所以博得洞裡赤練蛇的綽號。文賓藏而不露,且不肯輕易的侮弄他人,所以他不曾出過什麼惡名。今天籌商對付老祝之策,非得遣發家人把文賓追回不可。唐寅正待遣發家丁出門追趕,卻聽得外面笑將進來道:「子畏子畏,你不用憂疑。若要問計,須問我周二。正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