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54回 屏後聽詩痴絕小婢女 燈前正拍顛倒虞美人

王秀英的蘭閨劃分外房、內房,內房是寢舍,外房是睡前、睡後起居休息之所。他握了文賓的手,揭開繡簾同入外房。這一陣甜香是金猊爐中噴出的雞舌香,已把這西貝女郎薰的心旌蕩漾。到了房中,秀英竟和他在一張楊妃榻上並肩坐下。秀英道:「夢旦姊姊,今年交春以後,還覺得春風料峭,在這裡談談比在正間似乎溫暖一些。」 文賓道:「小姐的香閨宛似洞天福地,奴家何德何能得到神仙境界?」 秀英道:「夢旦姊姊不須客氣,愚妹存一個上聯在此:流水高山,君是知音客。」 文賓笑道:「奴家雖非知音,居然入幕,謬對一個下聯,叫做:論文談學,儂成入幕賓。」 秀英點頭道:「對得敏捷之至!」 文賓暗暗好笑道:「你但知我對得敏捷,怎知我在對句之中已把我的『文賓』二字嵌入其中?小姐小姐,你莫怪我哄騙多嬌,我已向你通過姓道過名了。」 在這當兒,素琴已送上小姐臨睡時所飲的一杯參湯。秀英道:「也替許大姑娘倒一杯來。」 素琴口中答應,卻站著不動。秀英道:「素琴,為什麼不倒呢。」 素琴笑道:「參壺中的參湯只燉著每夜所用的一杯,更沒有第二杯了。小姐可要另燉一杯?」 秀英道:「要是另燉,又費時刻了,我嫌一杯太多,你另取一隻杯子分這半杯給許大姑娘吃。」 文賓忙道:「小姐不須如此,要是小姐瞧得起奴家,小姐吃罷參湯賜一些餘瀝給奴家吃,奴家如拜甘露玉醴之賜。」 秀英道:「夢旦姊姊,你是賓,我是主,怎有主占賓先,把吃剩的餘瀝餉客?你請先用吧。」 文賓道:「小姐這般客氣,反使奴家不安。實告小姐,奴家自從上了閨樓,得和小姐接近,便起著一種幻想,但願一輩子伴著小姐,坐則同坐,立則同立;行則同行,止則同止;小姐臨池,奴家替小姐磨墨;小姐彈琴,奴家替小姐焚香。小姐容留奴家,做一個怡雲樓侍者,請把飲剩的殘瀝賜給奴家。奴家飲了這殘瀝,從此死心塌地,永做香閨不侵不叛之臣。要是小姐嫌棄奴家,鄙薄奴家,只和奴家鬧這虛文上的恭敬,奴家從此便不敢和小姐親近了。」 秀英道:「這杯參湯我只得先飲了。」 當下喝了兩口,授給文賓。文賓接了這參湯杯子,不肯便喝,把杯子湊到秀英的櫻唇旁邊道:「小姐,你假如瞧得起奴家,你且在奴家手裡再喝幾口參湯,奴家只要喝那小姐喝剩的殘滴。小姐快喝,參湯快要冷了。」 秀英沒奈何,便在文賓手中又喝了兩口。文賓才把杯中的餘瀝一飲而盡。素琴來接這隻哥窯杯子,文賓兀自不捨得放手,卻在杯子的沿邊舔了一周,方才授給素琴,兀自咂嘴咂舌,似乎津津尚有餘味。素琴吃吃的好笑道:「許大姑娘,你是豬八戒吃人參果,區區半杯參湯,值得這般咂嘴咂舌。」 文賓笑道:「小姐喝剩的東西,休說參湯,但是半杯開水也有異樣的滋味。素琴姐姐,可惜這杯子吞不下,要是也可吞入腹中不會劃碎肚腸,奴家早把來吞下了。只為杯子上面留著小姐的口津。」 這幾句話引得小姐、丫環都笑了。素琴道:「許大姑娘,你虧得是個女子,倘使你是個男子……」 說到這裡便停了。文賓道:「是個男子便怎樣?」 素琴先向小姐打了一個招呼道:「小姐原諒,恕丫頭胡說。」 又向文賓說道:「倘使你是個男子,和小姐做一對兒,管教你如膠如漆,形影不離。」 秀英假作嬌嗔道:「痴丫頭不說好話!」 文賓笑道:「幸而奴家是個女子,要是個男子,小姐的百尺樓怎容凡夫輕上?」 秀英道:「不是愚妹輕量天下之士,似夢旦姊姊這般的才學,非但釵裙隊里罕聞,也是衣冠中間少有。假使夢旦姊姊易了男裝去應試,不讓女狀元黃崇蝦專美於前;易了男裝去從軍,又是一個文武全才的花木蘭。愚妹又有一個上聯在此,叫做:黃崇蝦,花木蘭,本非男子。」 文賓暗暗好笑道:「秀英秀英,你怎麼算了隔壁帳?我是男扮女裝的人啊,你卻把女扮男裝的古人相比,真叫做陰差陽錯了。待我語裡藏機,給他一些因頭。」 便道:「小姐,奴家對就了,魯陰公名曰息姑,名似女子,實則不是女子。和孟子所說的晉人有馮婦一般,奴家對的叫做:魯息姑,晉馮婦,不是女兒。」 秀英不知他語裡藏機,又是讚不絕口,當下愈談愈起勁了。便道:「夢旦姊姊,你的對仗敬捷,愚妹已領教過了。愚妹還要請教姊姊的詩才。」 文賓聽說要和他談詩,當然是很高興的。但是「詩清只為飲茶多」。 他上了怡雲樓飲過了一杯香茗,進了蘭閨又喝過了半杯參湯,他竟詩思泉涌了。他自從在紫藤書屋的大井角落尿桶腳邊詩聲琅琅的題過一首長歌,直到這時,約莫有一兩個時辰了,一時內急,不禁身子顫動起來。秀英奇怪道:「夢旦姊姊做什麼?人家吟詩只聳著吟肩,你卻顫動著吟軀。」 素琴在旁瞧見這位西貝大姑娘臉都漲得紅了,便道:「許大姑娘,你不是要吟這首詩,敢是要吟那首詩罷。」 文賓點頭道:「多謝姐姐引導我去行個方便。」 素琴道:「許大姑娘這裡來。」 原來素琴的臥室便在小姐的外房後面,當下引著文賓走入裡面。雖是個丫環臥室,卻布置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曲尺式的排著的兩張小床,側邊的一張床,蚊帳下垂,床前放著一雙繡鞋,不待文賓動問,素琴已告訴他道:「這是我們的錦瑟妹子,他不耐遲眠,早已睡熟了多時。」 又轉到摺疊屏風後面,那邊便放著一個朱漆便桶,笑說道:「許大姑娘,你在這裡吟詩罷。吟了這一首詩,再到外面去吟那一首詩。」 文賓道:「姐姐請到外面去罷。」 素琴笑道:「這有什麼妨礙呢?大家都是女人家。」 文賓道:「姐姐原諒,奴家的習慣,當著生人,便是內急也不會……」 說到這裡,身子益發顫動了。素琴便退到屏風外面,猛聽得蓬的一聲,馬桶蓋在地板上碰得怪響。在這分上,便顯出周老二上馬桶功夫不在行了。大凡婦女家上馬桶,總把馬桶蓋輕輕的戤在馬桶旁邊,沒有碰在地板上的。在屏風外面的素琴暗暗好笑道:「鄉下姑娘竟露出馬腳來了,任憑他會得吟詩搭對,在這分上總脫不了他的蠢模蠢樣。料想他的一場尿定然和出洞蛟一般的響了。」 但是竟出於素琴的意想以外,這鄉下姑娘上了馬桶竟是聲息杳然,既無奔騰澎湃之響,也無淅瀝蕭颯之聲。似這樣的靜默功夫,和大寺院裡的和尚吃熱粥一般,不聞聲息。他又不禁佩服了。他想:「鄉下姑娘從那裡學來的這般好模好樣?我家小姐上馬桶的工夫要算是好的了,也不免有溲溜溲溜的聲音。誰也不會似鄉下姑娘這般的默默無聲。待我來窺他一窺,他的上馬桶姿勢一定比眾不同。假如我學會了,也學得一樁好模好樣。」 素琴是素性好學的,他便湊著摺疊屏風的隙縫,一眼開一眼閉的宛似「望里瞟瞟又一張」的西洋鏡一般。這時文賓在馬上吟詩,恰才吟畢。他是背著屏風而坐的,他一手提著褲腰,一手去取馬桶蓋,碰鐃鈸似的碰了一聲,把來碰上了馬桶,騰出空手,便去縛那褲兒。列位看官,只這吟詩一首,險些兒破露機關。幸而當時是閨門女訓盛行的時代,處女的目光不越閨門以內,休說閨樓上的千金小姐,在那出嫁以前,永不會窺見男子們的秘密。便是千金小姐貼身的規矩丫環,也和小姐一般見識。在這當兒,素琴見鄉下姑娘不用草紙拭抹便從馬上起身,已暗笑他烏糟糟不成模樣。又在鄉下姑娘拽起褲兒的時候,眼光一瞥,仿佛見鄉下姑娘的臀部下面附帶著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只為燈光被屏風所掩,不能夠瞧個清切。素琴自念道:「這鄉下姑娘可惜了,面貌很佳,他的下部卻生這一個贅瘤。怪不得他不肯當著我的面吟詩一首,他原來有這夾帶的東西見不得人。」 文賓從屏風後面轉將出來,素琴請他洗過了手,重到外面和小姐論詩。素琴知道他們談論文墨,未必便睡,便在神仙爐內燉起蓮子湯來,預備點飢。那時秀英取出一紙近作,送給文賓過目。原來是春閨為題的禁體七律詩,限韻很苛,限的是」溪西雞齊啼「五字,又須限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萬千百兩丈尺雙半「等字,文賓讀那小姐所詠的一律道:百尺樓頭花一溪,七香車過五陵西。 文賓贊道:「開端兩句已非俗艷,好在百尺樓又是方才洞簫聲中吹出的詞調。」 重又讀道: 六橋遙望三湘月,八載空驚半夜雞。 風急九秋雙燕去,雲開四面萬山齊。 子規不解愁千丈,十二時中兩兩啼。 文賓道:「因難見巧,端的佩服之至!奴家不辭譾陋,意欲奉和小姐一首,小姐應允麼?」 秀英道:「正要請夢旦姊姊賜和,素琴快把文房四寶取來。」 素琴更不遲延,忙把小姐書房中的文房四寶。取到沿窗桌子上,移過燈台,請許大姑娘吟詩。秀英暗想:「這是限韻限字的詩,任憑聰明人也不會倉卒立就。」 誰料文賓執筆以後,約略凝神一會子,早已颼颼落紙,一揮而就。詩道: 百尺高樓四五溪,珠簟十六卷東西。 二分明月三分恨,一夜相思半夜雞。 黃鶴高飛萬丈遠,紅鴛新繡兩雙齊。 春歸八九愁千斛,七里山塘鶯亂啼。 秀英讀罷了這首詩,忙道:「夢旦姊姊才大如海,做這首禁體詩一些沒有拘束。說也慚愧,愚妹吟的一首足足捱了一個深夜方才吟就。可見姊姊的才情高出愚妹萬倍。」 文賓道:「小姐太謙了。小姐的原作一字一珠,奴家的和詩不過雜湊成章罷了。」 秀英又把一首近作《虞美人》詞請文賓過目。秀英所填的詞足有百數十首,他單取這首《虞美人》詞給那西貝女郎過目也有一個道理。他覺得這位鄉下姑娘的才調確乎在自己之上,詩既做不過他,只好和他比一比填詞工夫。這首《虞美人》詞是回文詞,順讀是《虞美人》的上節,倒讀是《虞美人》的下節,不過韻都完了。他以為填這首回文詞是很費工夫的,料想鄉下姑娘不見得便會一揮而就罷。文賓看了題目,便道:「小姐真好心思,填這《顛倒虞美人》是很不容易的。」 當下先行順讀一遍道: 晴溪一雨紅深淺,恰恰鶯雛囀, 捲簾春好燕雙歸,故故見人愁面背花飛。 文賓又倒讀一遍道: 飛花背面愁人見,故故歸雙燕。 好春簾卷囀雛鶯,恰恰淺深紅雨一溪晴。 讀了一遍又一遍,表示十分欣賞的意思。秀英道:「這首詞還是去年填的,曾經寄給杭郡中的許多閨友,請他們不拘原韻和我一首。但是他們都以為無從下筆,知難而退。因此不曾覺得和章。夢旦姊姊天才敏妙,可否和我一首?」 文賓道:「奴家雖然不省得填詞,但是小姐有命,只好勉為其難。」 於是約略構思,便即提筆填成一首《顛倒虞美人》,順讀便是上半闋,倒讀便是下半闋。題目寫的是「燈下聞簫」,調寄《顛倒虞美人》,上半闋云: 簫聲慢懨春人妙,聽久宵寒綃。 記曾離別最魂銷,夜夜碎搖燈影夢迢迢。 倒轉來便是下半闋云: 迢迢夢影燈搖碎。夜夜銷魂最, 離別曾記綃寒宵,久聽妙人春懨慢聲簫。 秀英捧著這首詞吟了又吟,足足有三五遍,便道:「天才天才,愚妹要拜倒下風了。杭郡閨秀要讓姊姊獨步,但是愚妹有個疑問,須得請教姊姊。元夜看燈雖是良辰美景,然而熱鬧場中往來行走,究非靜女所宜,姊姊是有學問的人,和那尋常釵裙相隔天壤,為什麼也隨著紅男綠女在人山人海裡面擁出擁進?以致迷了路途,歸家不得。愚妹明知事不干己無須饒舌,只為向姊姊接談以後,實在欽佩的了不得,意欲和姊姊訂為異姓姊妹。所以不避交淺言深,向姊姊冒昧動問。」 文賓進了香閨以後,對於秀英的才學已有十二分的滿意。但不知秀英的德性如何,被秀英這般的一問,文賓便知道秀英確是個有德性的女子。便道:「小姐的金玉良言確是顛撲不破,不過奴家此番夜遊也有不得已的若衷。」 說時,皺皺眉毛,似乎有萬分為難的情形,實則他在那裡構造一篇謊話。秀英道:「愚妹也料到姊姊定有為難之處。」 文賓道:「奴家雖是小家女子,但也好靜不好動,尤其不喜在熱鬧場中行動。今夜出遊全是表哥哥的意思。」 秀英道:「原來是枝山先生的意思,姊姊為什麼不拒絕呢?」 文賓道:「好教小姐得知,他是奴家的表哥哥,也是奴家的師傅,奴家若沒有這位表哥哥隨時指導,便成了一字不識的鄉村女子。表哥哥這番到杭州,是寄住在清和坊周禮部的公館中,他和禮部的二少爺周文賓是個莫逆之交。」 他說到這裡,略作停頓。抬眼瞧一瞧秀英,但見秀英微微點頭道:「才子和才子理該成為莫逆之交。但是後來怎樣又和姊姊同看花燈呢?」 文賓道:「奴家住的地方便是清和坊的后街,和周公館的後門正是近鄰,奴家也常到周公館裡去走動。他們的周老太太簡直是一尊活佛,不知誰家小姐修得到這樣好婆婆。」 秀英道:「周老太太確是一位好人,杭州城中是有名的。」 文賓道:「有了賢母自然有賢子,他的兩位公子都是很好的啊。」 秀英點了點頭兒。文賓道:「自從表哥哥住在周公館裡,奴家便常常去候表哥哥,有時表哥哥也到豆腐店中來閒談。今夜表哥哥在周府飲過元宵酒,帶著幾分酒意來到豆腐店中小坐,奴家請他寫扇面,他說扇面是肯寫的,不過寫了以後須得奴家陪著他在附近賞玩花燈。奴家雖然不喜出外遊玩,但是求到表哥的法書不是容易的事,奴家不允他,他便不肯動筆,好在左近走走有什麼妨礙?便一口應允了。他便很高興的替奴家寫了一頁扇面。下筆如有神,確是枝指生最得意的書法,奴家不及把扇面什襲藏之,他已催著奴家出門。奴家只好暫時藏在懷裡,陪著他出門。以為走了一條半條的巷便可興盡而返,誰料走了一程又走一程,奴家要回去,表哥哥偏不許回去。」 說話當兒,素琴又送來兩杯蓮子湯,分送主賓各一杯。但是文賓把自己的一杯交還素琴,他只要吃小姐的殘瀝。素琴道:「大姑娘痴了,方才的參湯只有一杯,你和小姐合吃一杯還說得過去。現在明明有兩杯蓮子羹,各吃一杯不好麼?倒要吃我小姐吃剩的殘瀝。」 文賓道:「姐姐那裡知曉?要吃蓮子羹,到處可以吃得,要吃小姐吃剩的殘瀝,除卻這裡更無他處可以吃得。小姐瞧得起奴家,賜給奴家一些兒殘瀝罷!」 秀英笑道:「夢旦姊姊是個絕頂聰明人,怎麼在這分上卻有些呆頭呆腦?」 文賓道:「見了小姐才呆,不見小姐便不呆。小姐請用蓮子羹,奴家來執湯匙可好?」 說時,不待小姐允許,他竟一手執著白磁杯,一手執著小銀匙,一匙一匙的送上小姐攖唇,秀英不肯吃。他說:「小姐敢是瞧不起奴家?」 秀英勉強吃了一匙,他又送上第二匙,秀英道:「夢旦姊姊休得這般,我是主,你是賓,自古道『主不僭賓』,怎有賓先替主人執匙的道理?快快放下,休得折煞愚妹。」 文賓道:「小姐說奴家是賓,奴家確是小姐的賓。名也是賓,實也是賓。」 在這幾句中,又是語裡藏機。他說:「奴家確是小姐的賓」,分明吾夫婦相敬如賓的意思。又說「名也是賓,實也是賓」,他分明又把自己便是文賓向小姐指示。 但是秀英怎會知曉,笑道:「你既是賓,怎不放下這湯匙來?」 文賓道:「小姐啊,你倘允許奴家做小姐的賓,快快接受奴家三匙蓮子羹;要是不肯接受,你便表示一種割席相拒的意思,奴家便不是小姐的賓了。」 秀英道:「你這人又是令人可敬,又是令人可厭。好好,我便再吃這三匙罷。」 三匙吃罷,這剩餘的蓮子羹竟是周老二的換骨金丹,吃入肚子裡,似乎全體骨骼都減輕了分量,有飄飄霞舉的模樣。 這小小的銀匙,尤其有絕大的魔力。只為曾經接近過小姐的櫻唇,周老二放入口中便是和小姐接那間接的吻,香噴噴,甜津津。這一種異樣的滋味,無論怎樣形容總形容不出。只好背一句李後主的詞,叫做「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罷了。蓮羹飲罷,素琴收去杯子,絞上手巾。忽聽得譙樓上敲動三更的更點,秀英道:「時候不早了,方才姊姊上樓時正敲過二更,現在又過了一個更次了。我們談的起勁,一些兒不覺得夜分已深。」 素琴道:「請問小姐,這位許大姑娘和誰同睡?」 小姐沉吟片晌道:「夢旦姊姊只好吾屈你了,愚妹房中只有一張牙床,你便住在素琴的房中罷。素琴和錦瑟同眠,讓出一張空床請你暫屈一宵可使得麼?」 文賓道:「好教小姐得知,奴家敬仰小姐和天上神仙一般,奴家不願意睡在素琴姐姐房中,奴家只指望睡在小姐房中。小姐不容奴家睡在牙床上,奴家便睡在踏步上面,也和睡在神仙宮闕巾相仿。」 秀英道:「也罷。牙床旁邊有一張西施榻,你便搬一套被褥在西施榻上權宿一宵罷。」 文賓道謝道:「若得這般,便是奴家萬千之幸。」 秀英便喚素琴到臥室中:「一切都布置好了,你自去睡罷。」 素琴答應著,便進內房把一套錦衾錦褥在西施榻上鋪疊好了,回到外面請小姐同許大姑娘安睡。自己覺得睡思沉沉,熄了正間的燈火,便回自己房裡,急於要入睡鄉,按下慢表。且說秀英攜了文賓的手,從外房走入內房,進了繡闥,便把門兒閂上了。周文賓忽的向著秀英小姐,雙膝跪下。秀英見了,驚異不止。 正是:奇緣可入無雙譜,仙境旋登第二峰。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