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52回 書館春深錯點鴛鴦譜 妝樓人靜閒品鳳凰簫

王天豹把那西貝女郎很客氣的迎入府中。但是到了眾人嘴裡,那有好話說出?街頭巷尾到處宣傳,市中有虎,聞者色變,都說:「不好了。王老虎又在外面搶人家的女郎了。」 有人問道:「他搶誰家的女郎?」 那人道:「他搶百花台上的女郎,這是我親眼看見的。他在百花台上見了一位美貌佳人,攔腰抱住,一躍而下。那美人哭喊著救命,喊破了喉嚨也是枉然,只見兩隻小金蓮亂踢亂舞,把繡鞋兒都掉落在地,被那浮薄少年拾取回去飲酒,可以當做鞋杯用的。」 似這般的宣傳,鬧的滿城風雨。祝枝山也得了消息,便疑及文賓被王老虎誤搶入府。但是文賓的裙下並沒有兩隻小金蓮,只有一對盈尺的蓮船,敢怕王老虎所搶的不是文賓罷?他便到王兵部府附近地方去探聽消息。 時已夜深,遊人紛紛回去,有一群少年婦女都在議論著方才的事。有的說:「許大姑娘交了好運,被王公子邀入府中,一輩子榮華享受不盡。」 有的說:「王公子倒也希奇,小腳女人不要,卻要那橫量三寸的大腳女郎。」 有的說:「許大姑娘的口才很好,他隨口哼出一句觀音大士赤雙趺,王公子聽了,便笑嘻嘻的說什麼小腳不如大腳的美,吩咐豪奴把他擁入府中。這一次總算不是強搶閨女,料想太夫人知道了也不會發怒的了。」 枝山聽了暗暗好笑:「這一次的王天豹合該倒霉,他瞎了眼睛,會得把老二弄到裡面去,一定要弄出絕大的笑話。我的東道雖然輸了,但在王天豹身上一定可以取償回來。時候不早,還是回去睡覺的好。」 枝山回到周公館,家人們見了,便問:「二爺呢?」 枝山很從容的說道:「你們二爺在熱鬧場中走散了。」 周姓僮僕。一齊著驚。都說:「走散了二爺怎麼是好?」 枝山笑道:「他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會得走失,自然會得回來。便是今夜不回來,明天一定回來。」 家人們道:「二爺男裝出門,走散了也不打緊。現在女妝出門,只怕在外面鬧出事來。老太太知道了,便是家人們的晦氣。」 枝山道:「你們放心,鬧出事來自有我祝大爺一身擔當。」 說罷,自回紫藤書屋。那時祝僮已睡了多時,枝山進了臥室,納頭便睡,不在話下。 且說王天豹搶奪閨女,兩年前曾經鬧過一次,是一位教書先生的女兒,搶到家中便要強逼成親。這位教書先生是個窮秀才,他見女兒被人搶去,便約齊了三學生員,擁入兵部府去講理。被太夫人知曉了,一面把閨女釋放出門,一面把兒子鎖禁書房,又遣人向窮秀才再三道歉,贈了他二百金。窮秀才氣也平了,好在女兒又不曾被王天豹玷污,只不過吃些虛驚罷了。這一次王天豹鎖禁書房,約莫有五六天之久,虧得他妹妹秀英小姐在太夫人面前再三說情,又教哥哥寫了悔過書,才能夠回復自由。王天豹受了這般的挫折,才不敢故態復萌。但是「王老虎搶親」五個字,杭州城中已出了名,所以今天周文賓進兵部府,不是搶親,也是搶親。太夫人對於獨養兒子當然總有幾分溺愛,曾向兒子訓斥,說:「你是貴家公子,一品蔭生,怕沒有媒人上門,說合著美貌佳人做你的妻子?為什麼要在外面幹這違法的舉動?」 王天豹的意思絕對不信任媒妁之言,定要自己選中了美貌佳人成為夫婦。要不然,便願一輩子永作鰥夫。太夫人聽了,怎不著驚?他只希望兒子早早結婚,自己便好早早抱孫。要是兒子一輩子永作鰥夫,自己老夫婦倆便斷絕了抱孫的希望。只好允許兒子的要求,由著他自己去選擇佳麗。不過選中以後,禁用強硬手段把美人搶入府中,討人家笑話。王天豹從了母命,所以想盡方法,要引誘那杭州滿城佳麗都來看燈、看焰火,便不惜工本,雇用名工巧匠,扎就這特別花燈,製成這異樣焰火。當時的人工、物價不比現在這樣昂貴,但是這一夜花燈焰火的費用,也須五六百金。若在近時,只怕花了七八千金,也不夠咧,他用了這麼大的代價,果然被他看中了一個美人。他以為這五六百金的代價化的不冤。他把美人擁入府中,並不用強硬手段,便被母親知曉了也沒妨礙。 一進了兵部的府第,他挽著美人的手,逕入自己的書房。這裡面爐火熊熊,如入溫室。家丁們都迴避了,他便和美人並坐在一起兒,又細細的賞鑒了一回,確是裙釵隊里數一數二的美人。他略問美人的家世,文賓又扯了一會子的謊,說的娓娓動聽。王天豹情不自禁,捧著美人的面,待要和他接吻,卻被文賓用手一摔,假裝嬌嗔道:「公子,你原來不是個好人,騙著奴家進了書房,卻用這般強暴手段。莫怪王老虎搶親,杭州人當作笑話講咧!你難道上一回鎖了五六天還沒有鎖怕麼?」 王天豹涎著臉道:「上一回是我自己不好,千不搶,萬不搶,去搶了窮秀才的女兒。這一輩破靴黨是不好惹的,動不動便是成群結黨,開什麼明倫堂,講什麼理。他們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洞裡赤練蛇,大年初四被祝枝山戰勝了這一輩破靴黨,簡直天有眼睛咧!大姑娘,你又不是窮秀才的女兒,我怕什麼?」 文賓道:「明天爹爹、媽媽上門來叫喊,你便怎樣?」 王天豹笑道:「給他們幾十兩銀子,便堵住了他們叫喊的嘴。」 文賓道:「爹爹媽媽不希罕你的銀兩,你便怎樣?」 王天豹道:「不要我的銀兩,我便把他們送到有司衙門,男的打一頓板子,女的捱一頓藤條,鐵都要打軟了,何況是開豆腐店的?他們的皮肉和豆腐一般的熬不起鞭打。」 文賓把頭一扭道:「奴家要回去了,你是個沒良心的,你要強占我做妻子,又要欺侮你的丈人、丈母,奴家生了耳朵,從來沒有聽得要鞭打丈人丈母的女婿。」 王天豹笑道:「只須他們不上門叫喊,到了明天,我便預備著大紅帖子,請他們來吃酒,決不把他們難為的。大姑娘,你從了我罷。」 說時,便上前來摟抱。文賓道:「公子且慢,你方才言明在先,進了府第,把奴家留在使女房裡,以便辨別嫌疑,不惹人家笑話;怎麼到了這裡,你竟忘了前言,肆行無禮?啊呀,那是使不得的!」 王天豹道:「一定使得的。」 文賓道:「奴家要叫喊的呀!」 王天豹笑道:「盡你叫喊,這裡離著上房很遠,便是叫破喉嚨,我媽媽也不會知曉。」 一壁說,一壁便來掏摸文賓的胸膛。在這當兒,不由文賓不著急了。王天豹早已炎炎地燃起情慾之火,可說瓮中捉鱉,怕他逃到那裡去。文賓拚命抵拒,連喚:「使不得的!使不得的!」 叵耐王天豹練過拳棒,自有相當的腕力。周文賓畢竟是個文弱書生,漸漸有些招架不住。要是被他摸著了胸膛,不見了女子生理上的特徵,便不免破露機關,只怕一時置身無地。他明知扭不過王天豹,但是他用盡平生之力,預備一個最後的撐拒。正在危急之際,他無意的碰著懷中一件東西,有了這件東西,便可以制止王天豹的暴行,便可以解救周文賓目前的危險。畢竟是什麼東西呢,列位看官,不妨掩卷猜測一下,麗不必急於閱看下文。要是猜測不得,著者便要繼續寫將下去。 原來周文賓碰著懷中所藏著的一種法寶,不覺膽壯起來,便道:「公子休得恃強,你不怕奴家的爹爹媽媽,難道不怕陪著奴家看燈的表哥哥?」 王天豹道:「你的表哥哥,不是田舍翁,定是土老兒,我為什麼要怕他?」 文賓道:「你休小覷奴家的表哥哥,奴家說出了他的姓名,管教你嚇的膽戰心驚。」 王天豹道:「你的表哥哥難道也是一個窮秀才?便是窮秀才,我也不怕,至多不過化了二百金便沒事了。」 文賓道:「公子所怕的是誰?」 王天豹道:「除非詭計多端的洞裡赤練蛇,我才懼怕他三分。」 文賓道:「奴家的表哥哥便是綽號洞裡赤練蛇的蘇州解元祝枝山。」 王天豹呆了一呆,旋又好笑道:「大姑娘,你休撒謊,我王天豹不是三歲孩子,休想哄騙得過。你聽得我說,除非洞裡赤練蛇。我才懼怕他三分你便硬拉著祝枝山是你的表兄。祝枝山是蘇州的解元,怎麼會和杭州豆腐店裡的女兒做了表兄妹呢?」 文賓道:「公子不是這般說,『皇帝也有草鞋親』。」 王天豹道:「你可有證據給我看?」 文賓道:「公子放尊重一些,待奴家取出證據給你看。」 王天豹聽說,便即放手退立,看他取出什麼證據。文賓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頁扇面。這是祝枝山得意之筆,寫得精神飽滿,意態軒昂,這是不能假造的。王天豹的書房中也掛著老祝所書的屏條,老祝的筆法,他當然一望便知,而且上有「許大好妹妹」字樣,下有老祝簽名,還有很鮮明的兩方朱印,一方是「祝允明」,一方是「江南枝指生」,益發加了一重「貨真價實」的保障,卻把王天豹看的呆了。文賓鬆了一口氣,暗想:「現在不怕他了,這一頁扇面,竟成了伏虎的法寶。」 便道:「公子你看了證據,才知奴家不是撒謊的,今夜表哥哥到我家飲元宵酒,奴家乘他酒後高興,便請他寫了這一頁扇面。」 王天豹道:「大姑娘,你為什麼把扇面隨帶在身邊?」 文賓笑道:「奴家隨帶扇面,是預備拍蒼蠅用的。」 王天豹道:「大正月里,那裡有什麼蒼蠅?」 文賓搶了扇面,在王天豹頭上拂了兩拂道:「奴家在這裡『老虎頭上拍蒼蠅』。」 這句話說的王天豹也笑了。在這當兒,他仔細打算,很有些為難。要是把那大姑娘留下,生怕祝枝山上門吵鬧,他是著名的洞裡赤練蛇,杭州城裡的兩頭蛇徐子建,都被他吃癟了。到了明天,他一定吵上門來。我雖然不怕他,但是被我母親知曉了,又要把我鎖禁書房,受盡行止不得自由的苦楚。要是放那大姑娘出門,我又拋撇他不下。他端的惹人愛憐,他端的討人歡喜,方才我嫌他腳大,他會得隨口答出這一首詩,現在我問他隨帶扇面何用,他會得說一句「老虎頭上拍蒼蠅」的雙關語,他原來是一肚皮的好才學。王天豹沉吟的當兒,文賓問道:「公子,你默默不語,想些什麼?」 王天豹道:「我早知你是老祝的表妹,我便不該把你引入府中,現在到了這裡,也顧不得許多了。大姑娘,你從了我,決計不會薄待於你,擇了吉期,和你參拜天地,結為花燭夫婦。明天你見了祝枝山,請你添些好話,不要和我為難,你做了我的夫人,你的表兄便是我的內表兄,看那親戚分上,料想老祝不見得一定和我為難的罷。」 文賓道:「要奴家在表哥面前添些好話,這也容易,況且表哥哥很肯聽從奴家的說話,奴家願嫁與公子,他也不能作梗。但是公子不棄葑菲,只可明媒正娶,不可做那苟且行為。奴家雖是蓬門之女,也懂得『貞潔』二字,公子倘把奴家當做路柳牆花看待,奴家寧死不從!」 說時,又背了幾句《烈女傳》上的故事,把王天豹的非分干求嚴詞拒絕。 王天豹又是欽敬,又是歡喜。欽敬他三貞九烈,和路柳牆花不同;歡喜他守身如玉,將來洞房以後,和他同床共枕,他定是一塊無瑕的太璞。想到這裡,炎炎的慾火漸漸降落了,便道:「大姑娘放心,我和你在書房中談談說說,坐守天明,不再有什麼非禮舉動,可好?」 文賓搖頭道:「不行,不行,孤男寡女,坐在一處過夜,總不免討人家說話,這叫做『黃狼躲在雞棚上,不吃雞也吃雞』。」 王天豹道:「那麼送你到丫頭房間,和丫環同臥,可好?」 文賓道:「奴家依舊不放心,要是大家深入睡鄉,你卻闖進房間,這便怎麼樣?」 王天豹道:「我可以賭個重咒,你該相信了。」 文賓道:「狗和坑缸賭咒,誰能相信?」 王天豹道:「依著大姑娘的意思,須在誰人房裡寄宿一宵,方才如你的願?」 文賓暗自思量:「最好在他妹子王秀英房中寄宿一宵,王秀英的才名、艷名冠於杭郡。他的面貌,我曾經見過一次,果然是《左傳》說的『美麗艷』;他的才學怎麼樣,我卻沒法和他討論。最好王天豹把我送入他的妹子房裡,那麼談談詩賦文章,便見才學,久未妥協的婚姻可以央懇秀英小姐面許終身了。」 王天豹奇怪道:「大姑娘怎麼默默不語?」 文賓自忖,這句話須用烘托方法,烘托出來,不能夠直言談相的便道:「奴家的意思,要請公子把奴家暫寄在太夫人的房裡,那麼奴家可以睡得安穩,不怕公子前來調戲了。」 王天豹搖頭道:「不行不行,媽媽老年人,早已深入睡鄉,怎好去驚擾他?」 文賓道:「既然不能在太夫人房中過宿,便請公子喚一乘轎兒,把奴家送回家中,免得爹爹、媽媽盼望,那便感恩不盡了。」 王天豹聽了,益發大搖其頭。他化了許多代價,騙到了這麼一位美人,怎肯失之交臂,輕易送他還家?當下搓了一回手,便道:「有了有了,待我向妹子商量,把你暫放在妹子房裡過夜,你便沒有什麼話說了。」 文賓道:「奴家能得陪伴小姐,萬千之幸,但不知小姐可答應奴家進房?」 王天豹道:「妹子素來心軟,他若不肯時,再三哀求,他也肯了。事不宜遲,早些走罷!」 文賓道:「奴家不識路。」 王天豹道:「我來和你攜手同行。」 說時,挽著文賓的手,同出書房。 只為是元宵佳節,主人未睡,僮僕們不敢先睡,所以重重門戶都是燈燭輝煌。王天豹挽著文賓,經過了幾重門戶,便聽得一陣很悠揚的洞簫聲音,他便很歡喜的說道:「還好,還好,妹子沒有安寢,他在樓頭吹鳳凰簫咧!」 文賓聽了簫聲,身在院外,魂靈兒已飛上了閨樓。越近中閨,簫聲越發清揚。文賓索性停著腳步,立在庭心裡,揣摹這洞簫中吹出的詞調。 王天豹道:「大姑娘,你聽了,懂麼?」 文賓道:「要是不懂,便不停著腳步了。小姐吹的詞調叫做《百尺樓》,奴家聽得兩首,其中詞句很是纖艷。詞道: 粉淚濕鮫綃,只怕郎情薄。 夢到巫山第幾峰,酒醒燈花落。 數日尚春寒,未把羅衣著。 眉黛含顰為阿誰?但悔從前錯。 花壓鬢雲低,風透羅衫薄。 殘夢懵騰下翠樓,不覺金釵落。 幾許別離愁,猶自思量著。 欲寄蕭郎一紙書,又怕歸鴻錯。 王天豹很奇怪的說道:「大姑娘,我和你同是一雙耳朵,我耳朵里的簫聲只聽得嗚哩嗚哩罷了;怎麼到了你的俏耳朵里竟辨得出其中的字句?大姑娘,你把這兩首詞傳授於我,以便念熟了,在妹子面前假充在行。不過一時記不清,念不熟,你只把這題目告訴我便是了。」 文賓道:「題目已說過了,叫做《百尺樓》。」 王天豹連念了幾聲《百尺樓》,才和文子同入中門。中門上的老媽子見是小主人攜著一個美貌女賓入內,當然不加攔阻,不過暗暗奇怪:「公子既然騙取美人進了兵部府,為什麼在這些時候還有功夫到中門裡面來遊玩?」 不表老媽子滿腹懷疑,且說王天豹攜著文賓的手,穿曲徑,走迴廊,繞往西面堂樓,去訪他妹妹王秀英。原來樓分東西,東樓是太夫人住的,西樓是王秀英住的。這位秀英小姐年方一十七歲,是王兵部王朝錦的愛女。他和王天豹雖是同胞兄妹,但是美醜有別,賢愚不同。 王天豹幼年出過天花,面上痘瘢累累,王秀英卻是粉搓玉琢的美人。王天豹性不好學,從小便是個頑童;王秀英卻是天性好學,非但詩詞歌賦,般般都會,抑且琴棋書畫,件件皆精。 為這分上,王老夫婦愛如拱璧,不肯輕許人家。他們理想中的雀屏人物,一要門閥相當,二要人才出眾,三要家產富有。在這三點上,周文賓都占優勝,幾次央人說合。這頭親事,本有成就的希望,周上達是禮部尚書,王朝錦是兵部尚書,同朝做官,品級也是相當;叵耐半年以前,周上達為著失察處分,降補侍郎,王朝錦是個勢利人物,見他仕途挫折,聖眷已衰,便不願把女兒給他做媳婦,所以將成的親事,重又停頓起來。王秀英心中便覺得悶悶不樂,他知道周文賓是四大才子之一,又長得風流瀟灑,雖沒有見過他的面,但是揚州城中都喚他一聲周美人,那麼他這美秀而文的態度,當然不言可喻了。太夫人見秀英憂憂鬱鬱,茶飯減少,便猜破了女兒的心事,忙向女兒安慰說:「你父親的來信,太沒道理。只須女婿中意,便是良緣,管什麼親家的官職大小呢!況且升降浮沉,是宦海中不可免的事,周上達今日降職,他日自會升級,萬不可存著勢利之心,討人家笑話。女兒,你對於周姓郎君,如果合意,我可以寫一封切實的信,規諫你的父親。女兒畢竟是我養的,我也可以做著一半的主。」 秀英聽得他母親這般安慰,果然略解愁緒,飲食也漸漸增進。太夫人寫了盈篇累幅的書信寄往京都,要求他丈夫把女兒曾給周文賓,其中種種理由,說得異常懇切。這封書信也許經過王秀英的目,料想寄到京師,一定有相當效力。不過當時交通不便,和京師書信往來,約摸總有兩月之久,這時不曾接到京師回信,所以這頭親事雖然停頓,還沒有十分決裂。昨夜王秀英小姐忽的做一怪夢,夢見自己元夜看燈,忽被寧王千歲所見,喝令駕前校尉,把他橫拖倒曳,捉入宮中,鎖在一間屋內。正在危急的當兒,忽見一個少年書生,把他開放出屋,自稱江南才子周文賓。他見了周文賓,如見了親人,央懇周郎,把他救出寧王府。忽的周文賓幾聲冷笑道:「你道我是周文賓麼?非也。我是吳中才子張夢晉。你在著衣鏡中認認面目,你也不是杭郡王秀英,你是姑蘇崔素瓊。」 他忙向鏡中看時,已另是一個美女子,並不是自己的本來面目。不禁失聲狂呼道:「我王秀英到那裡去了?」 隔房住的丫環聽得小姐說夢話,在板壁上彈指數聲,才彈醒了綠閨春夢。這是昨夜的事,所以今夜燈彩雖好,王秀英未下閨樓,為著隔宵有了怪夢,便存著一個戒心。他倚著欄干,吹了一會子的簫,正待歸房安寢,卻聽得素琴丫頭報告說:「公子上樓來也。」 正是:翡翠櫳前逢俊侶,鳳凰簫里譜新聲。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