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42回 善才龍女肖我肖卿 犬子雞雛侮人侮己
太夫人道的「好小子」三個字,畢竟是褒詞還是貶詞?二娘娘莫名其妙。要是褒詞,便須接著一句「端的可愛」;要是貶詞,便須接一句「端的可惡」.
現在太夫人只說這三個字,沒有下文。其時唐寅又正在和秋香乞婚,二娘娘和春、夏、冬、香三香都已聽個明白。太夫人便算耳鈍,總有幾句入耳。二娘娘很替他表兄捏一把汗,暗想:「這一番闖下禍來一定捱打板子,他便怨不得我了。」
誰料隔了半晌,太夫人才徐徐的道一句:「端的可愛。」
二娘娘笑問道:「婆婆說什麼端的可愛?」
太夫人道:「華安這小子端的可愛。他在敬寫佛容,又在背誦佛經。不知他背的什麼經,什麼慈航普渡,什麼清淨身,什麼回頭是岸,都是佛經上很熟的句子。看不出這小子,佛的故典他都知曉。」
這時候,春、夏、冬三香都是抿著嘴笑。二娘娘也幾乎笑將出來:「表兄在那裡調情,婆婆只道他是念經,念的是什麼,不是發魘經,定是脫空經……」
東軒裡面的唐寅明明說的都是情話,太夫人怎麼誤會他念經呢?原來唐寅說話時用的是陰陽調,什麼叫做陰陽調?說話時字分輕重,便是調分陰陽。譬如時下唱小書的唱那開篇時,上四個字偏於陽面,發音稍重;下三個字偏於陰面,落音較輕。這便叫做陰陽調。唐寅說話的腔調也是這般,不過輕重的字音並無規定,不似唱書人這般的發音重落音輕罷了。譬如他說的「秋香姐姐苦海無邊,求你慈航普渡」,他把「秋香姐姐」和「求你」等字音說的稍輕,又把「苦海無邊」「慈航普渡」等字音說的較重。紫薇堂和東軒雖近,也有丈許的距離,在那聽覺敏銳的二娘娘和春、夏、冬三香,對於唐寅的陰陽調自能句句入耳;在那聽覺呆鈍的太夫人,對於唐寅的陰陽調只有陽面的字音聽得清楚,至於陰面的字音便一字沒有入耳。所以唐寅明明在調情,在發魘,太夫人的耳朵中只聽得他說「苦海無邊……」
「慈航普渡……蓮花妙舌……清淨身……」
「回頭是岸……」
「圓滿功德……靈山………」
「慈悲……」
好像都是讚揚觀世音菩薩的經卷。太夫人聽了怎不滿懷歡喜,讚美「這好小子端的可愛?」
他以為華安虔誠寫像,斷然不會發生什麼不老實的事,他可放下這條心了。他便打了一個呵欠,向二娘娘道:「你去歇歇罷,我也要到裡面載載去了。」
「載載去」是一句吳語,便是躺一下子的意思。當下春、夏、冬三香伴著太夫人到裡面去休息。
二娘娘也離卻紫薇堂回到自己西樓下面,靠在楊妃榻上,回想方才的事,忍不住吃吃的笑。……且說唐寅向秋香乞婚,秋香不語,索性墨都不磨了。他要使太夫人聽出魘子說這不規則的話,立時勃然大怒,打他一頓板子,好教他不敢故態復萌,自己的耳根也清淨了許多。
所以秋香停止磨墨,不使磨墨的聲音亂了魘子的說話,好教太夫人句句入耳。不料唐寅再耍乖巧也沒有,他的聲調忽而高,忽而低。高的可以公開,低的不堪入耳。秋香發嗔道:「你可以堂堂皇皇的說話,怎麼不尷不尬,忽高忽低?」
唐寅道:「姐姐有所不知,這便叫做『陰陽怪氣』啊!」
這「陰陽怪氣」四個字,現在已成為一句土白,若論「陰陽怪氣」的發明家,合該首推唐寅唐伯虎了。閒話少敘,且說秋香磨罷了墨,在筆匣中取出幾枝畫筆,又在筆洗中注滿了清水,所有畫紙早已攤在畫桌上面,道一句:「快快繪罷。」
唐寅道:「你教誰繪?」
秋香道:「我教你繪。」
唐寅道:「怎麼沒個稱呼?我是不繪的。」
秋香道:「我教華安哥哥快快兒繪。」
唐寅輕輕的說道:「我不是華安,我是唐寅唐伯虎啊!你喚我一聲華安哥哥不如喚我一聲唐郎。」
秋香掩著嘴道:「什麼螳螂螳螂是要螫人的。」
說罷,遠遠的立開了。立的所在便在門口,還是一腳進一腳出的所在。唐寅拍著身旁的椅子道:「姐姐不耐久立,在這裡坐了罷。」
秋香道:「不必,這裡也是坐處。」
便在欄杆旁邊的短檻上坐了。唐寅道:「姐姐為什麼這般怕我?」
秋香低聲道:「又是螳螂,又是老虎,不螫人也要吃人,怎說不怕?」
唐寅笑了一笑,便即提筆吮毫,開始他的描容工作。秋香坐在短欄上,芳心思潮,陡起思潮。在先,他認定這追舟而來賣身投靠的,定是吳中的浮薄少年,所以九月間備弄相逢,唐寅自道姓名籍貫。秋香認定他是假冒的,一百二十個不信。現在卻有些相信起來了。一者,這幅雕鴿圖容雖然遊戲筆墨,卻是筆筆生動,一望而知為名家筆墨。
這是秋香親見的。二者:「雕鴿圖容」四字題額,以及這一首譏諷詩,虧他辯的好,才能化譏諷為頌揚。不是才子,怎會語妙天下?這也是秋香親見的。三者,二娘娘在上月曾經微露其詞,說什麼他的表兄唐伯虎也是這般的,當時聽了沒有注意,現在看來二娘娘一定話出有因。四者,二娘娘方才向太夫人解圍,罰華安敬寫觀音。為什麼要牽連著唐寅?為什麼要牽連著庸寅忘恩負義,不給表妹的面子不替太師爺作畫?這明明是「當著和尚罵賊禿。」
二娘娘為著這樁事懷恨在心,所以今天屢屢挑撥皇封,要把華安責打。並非真箇要責打他,不過公報私仇,藉此開開頑笑罷了。五者,方才華安屢次向二娘娘怒目而視,若不是有表兄表妹的關係,他怎敢向少主母這般無禮?秋香俯首沈吟:「眼前的華安決不是冒名唐寅。以上所據的五種理由,都是鐵據。」
想到這裡,暗怪著:「二娘娘不是好人恐怕表兄和他結下了深仇,卻保舉我去磨墨,藉此解怨釋嫌。……」
唐寅落筆颼颼,約莫一個時辰早已繪就了壯嚴法相的觀音大士端坐蓮台,東西站立著善才龍女,栩栩欲活。這幅白描的水墨觀音,虧他的妙筆繪出。繪到這裡,唐寅喊一聲:「姐姐來啊!」
秋香移步上前,便問:「喚我做甚?」
唐寅道:「姐姐你瞧圖上容貌像的是誰?」
秋香妙眸一覽,不由的暗喚一聲:「佩服煞人,原來觀音的慈容很像太夫人,善才像他,龍女像我。卻不料三寸長的一枝長鋒羊毫握在他的手裡,有這般出神入化的效用。」
便輕輕的贊了一聲:「繪得好啊!」
唐寅道:「姐姐你也佩服我了。你且按著紙,待我題上幾個字。」
秋香把鎮紙押上了畫紙,免得玉手按紙又被他揩了油去。唐寅醮著濃墨在畫幅上橫題八個字道:「我為秋香,屈居童僕。」
秋香猛吃一驚,不由的連喚「可惜。」
唐寅道:「姐姐不用慌,這是一首《西江月》啊!」
當下略不思索,每字續成一句,確乎成了一首《西江月》毫無穿鑿的痕跡。詞云:
我聞西方大士,為人了卻凡心。
秋來明月照蓬門,香滿禪房幽徑。
屈指靈山會後,居然紫竹成林。
童男童女拜觀音,僕僕何嫌榮頓?
江南不才子敬繪,並調《西江月》。
唐寅為什麼自稱「江南不才子」呢?這又是他小弄狡獪,他把那「不」字的結構寫的鬆懈一些,粗看是個「不」字,細看是「一個」兩字,他分明自稱「江南一個才子。」
字里藏機,依舊是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表示。唐寅題字才畢,太夫人休息了一會子,重坐紫薇堂上。
二娘娘又侍坐一旁。太夫人便遣冬香去問華安,這一幅觀音慈容可曾繪好沒有。冬香正待去問,卻是秋香捧著畫幅前來,稟告太夫人,說觀音菩薩的慈容已經繪好了。太夫人肅然起立,先教婢女們鋪了香案,然後把這幅觀音圖用別針別在畫軸上。太夫人拜過以後,二娘娘也拜了。四名使女都拜了,然後瞻仰金容,歡喜讚嘆,不須說得。太夫人把唐寅嘉獎了一番。到了來日,遣人傳喚裱褙匠把這幅畫像裝潢成軸,將來張掛在慈航寶閣上面,每逢朔望總到閣上去禮拜觀音。直待他日機關破露以後,太夫人才看出不才的不字分明是「一個」兩字。這是後話,表過不提。
忽忽光陰,小春將盡,華鴻山還在吳門勾留,唐寅依舊在書房中伴讀。一天,忽的司閽王錦傳進名貼,說是新任無錫縣何戡何老爺來拜會相爺。相爺不在府中,便來拜會二位公子。
大踱道:「你你說兩位公子,也不在家。」
王錦道:「小人已向何老爺說過,二位公子都在書房中讀書。何老爺才說相爺不在府上,便來拜會兩位公子。」
二刁道:「老沖,伸頭一刀,縮頭也其(是)一刀,我們便見見這個何戡何知縣。不見得何戡把我生吞活剝,吃在肚裡。」
王錦道:「小人便去開放正門,說二位公子出接。」
呆公子便問唐寅:「我們見了知縣,怎樣稱呼!」
唐寅道:「地方官是民之父母,該喚他一聲『老父台』或者『老父母』。
呆公子便叫唐寅陪著他們出迎,以便隨時指點。當下大踱口中念著「老父母」,二刁口中又是「側柏隆冬祥」,打起口頭鑼鼓,一路出外相迎。才到轎廳,恰逢何戡何知縣下轎,呆公子上前作揖,一個格格不吐的喚著「老老父母」,一個刁著嘴把「老父台」喚做「老婆蛋」。
何戡連稱不敢。同赴客廳,呆公子照例請他一坐。何知縣又是連稱不敢。大踱道:「老老父母,你客氣,我福氣。」
說罷,客人沒有坐,兩個呆公子反而坐在上首,何知縣只好在下首相陪。
僮僕們見了暗暗好笑。送過香茗以後,呆公子呆看著來賓,十八句客套一句都沒有,何知縣便問大踱道:「令尊老太師公出,是往何處遨遊?」
大踱道:「老夫父母,這這句話,要要問我們廚子的。」
何戡拈著短須道:「這倒奇極了,怎麼要問起貴廚房來?」
大踱睜圓著雙耳道:「你問何處熬油,老生活不曾熬油,只有我們廚子會得熬油。」
何戡笑道:「大公子取笑了,我說的遨遊是遊玩的意思。」
又問二刁道:「二公子青春多少?」
二刁道:「老婆蛋,我其(是)老實人,不會說謊話。你問我稱稱多少,今年立夏秤過,足足九十六斤半。」
何戡大笑道:「二公子誤會了,青春多少便是年庚多少。」
二刁道:「老婆蛋,問我年紀,要問我們豢養的四條狗,黃狗、白狗、黑狗、花狗都有,老婆旦,只須到狗窠里去借問一聲便基(知)端的。」
何戡奇怪道:「這是什麼道理?」
二刁道:「老婆蛋有所不基(知)我們二娘娘為著我讀了多年的書沒有長進,說我年紀活到狗身上去哉。」
何戡道:「二公子又來取笑了,將人比狗,斷無此理。」
二刁發極道:「老婆蛋,你若不信,同你到西樓上問我們二娘娘去。老婆蛋啊,我們的二娘娘實在兇惡,簡直其(是)個雌老夫(虎)啊!我要向老婆蛋告他一狀,把他捉將半(官)里去,吃他老夫肉,你肯不肯?」
何戡道:「聽說尊夫人是馮通政千金,知詩達禮,二公子休得妄言。」
二刁道:「老婆蛋,你不信,同你到關帝廟賭咒去。老婆蛋啊,若說二娘娘,簡直妻(豈)有此理!他把丈夫比狗,我向他說:『二娘娘啊,我其(是)堂堂丈夫,何堪作狗?』他說:『你道何堪作狗,我偏要你作狗!』……」
這幾句犯了何戡何知縣的諱了。他喚做何戡,和「何堪」諧音,二刁不知不覺的說了兩句「何堪作狗」。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何戡誤會了二刁把他挖苦,不禁嘆了一口氣,輕輕的說道:「龍生犬子,鳳產雞雛。」
呆公子但見何知縣口中念念有詞,不知他說些什麼。唐寅何等乖覺,早已聽得清清楚楚。便從公子背後轉將出來,向前數步,口稱:「請教何老爺,這『犬』字和『狗』字有何區別?」
何戡聽了陡然一呆,冷不防呆公子背後有人向他挑眼,細看唐寅模樣,不上不下,打扮似帳友,口吻似書僮,一時覓不得一個相當稱呼,只問了一聲:「貴……是誰?」
「貴」字以下的字樣,含糊過去,既不好說「貴帳席」,又不好說「貴管家」。
唐寅道:「小人原本書僮,現充伴讀,每逢兩位公子接見貴客,誠恐小主禮貌不周,小人便隨時在後,做個相禮之人。從前春秋時代便有這個禮制,主人見客一定有個相禮之人。但看公子重耳見秦穆公,公子重耳賦了《河水》之詩,秦穆公便答他一首《六月》之詩。方才兩位公子並沒賦詩,何老爺卻喃喃的念著似詩非詩的『龍生犬子,鳳產雞雛』,分明把兩位公子當做犬子、雞雛看待。何老爺既說『將人比狗,斷無此理』,現在卻又將人比犬,究竟狗與犬是一般的還是兩般的呢?」
一經唐寅挑眼以後,呆公子也都明白了,原來知縣念念有詞,是嘲罵他們做雞做犬。大踱道:「老老父母,你你不該。」
二刁道:「老婆蛋,你也和我的娘雞(子)一般,他把我比狗,你也把我比犬,犬者狗也。罵我狗者老婆也,罵我犬者老婆蛋也。」
唐寅又站在何戡面前,定要何戡道出狗和犬究竟是一是二。
何戡紅著兩頰,只得勉強答應道:「貴伴讀有所不知,狗和犬似乎一般,實則兩類。《說文》上有個考據道:『狗有懸蹄者謂之犬。』可見犬與狗並非一種。」
唐寅道:「犬的形態既和狗不同,但不知犬的聲音和狗的聲音是一般的呢,還是兩般的呢?」
何戡道:「犬的聲音叫做狺狺,《楚詞》上說的:『猛犬狺狺而迎犬。』便是證據。」
唐寅道:「狗的聲音呢?」
經這一問,何戡上當了。便道:「狗的聲音,街頭巷尾都可聽得。無非汪汪汪罷了……」
何知縣口中道出「汪汪汪」三個字,恰似那天大踱聽唐寅演說備弄中四位朋友,便問朋友姓甚名誰,唐寅說是姓汪名煌,大踱上當,便即「汪汪汪」「煌煌煌」大扮其狗叫。……二刁聽了何戡口中的「汪汪汪」,便想起那天大踱口中的「汪汪汪」,不禁拍掌大笑道:「老沖,你看老婆蛋也和你一般,扮起狗叫來了。」
大踱道:「扮扮得好像啊!老老父母,再再叫幾聲。」
旁邊站立的知縣隨役、相府僕從,一個個都是手掩著嘴,幾乎哄堂大笑。何戡很覺慚愧,才知上了書僮的大當。一時坐立不安,只好起座告辭。臨行時向呆公子說道:「令尊老太師回府,相煩貴公子轉稟鈞座,緩日再行到府請訓。」
大踱道:「請請訓,倒倒不必,老老父母,狗狗叫專家,再再叫幾聲。」
二刁道:「老老婆蛋臨時上轎,不妨再做幾聲狗叫。」
何知縣「唷唷」連聲,亂搖著手兒,很匆忙的作別上轎。呆公子送過知縣,重回書室,和唐寅談起方才的何知縣。大踱道:「這這知縣,彎彎了舌頭,他他說的話,聽聽不清。」
二刁道:「瘟半(官)的舌頭,要用烙鐵烙這一下,我們才能聽得出他的說話。」
唐寅道:「他是北方人,公子們是南方人,為著方音不通,所以有這誤會。他說『遨遊』,大公子誤會『熬油』;他說『青春』,二公子誤會『秤秤』。這是很尋常的事,他不該輕蔑公子們,說什麼『龍生犬子,鳳產雞雛。』論理呢,他是父母官,我們須得敬重他幾分。但是他說這輕薄話,已失了父母官的體統。孟子云:『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恰才他向我們叫這幾聲狗叫,這是他自取其咎……」
說到這裡,只聽得外面一片喧聲道:「太師爺回來了。」
「相爺回來了!」
書房中打斷談話,呆公子忙著去接父親。唐寅忙著去接主人。原來華鴻山吃過杜二小姐的喜酒,約著王少傅沈石田畫師遨遊五湖,探勝東西洞庭山。遊蹤所至,都有題詠。
為著十月將盡,天氣漸寒,才和老友作別。言明來春再到蘇州作平原十日之飲。華鴻山坐了自己的官舫,今日才歸故里。父子相見以後,一開口便問功課。問了呆公子,又問唐寅。唐寅便把呆公子的按日功課稟告華老知曉,華老聽了很是安慰。又問可有什麼貴賓到過這裡,唐寅便把一月內到過的貴賓一一報告了。最後說到新任無錫縣何戡老爺:「今天早晨曾來拜謁太師爺,由兩位公子出去迎接。」
華老捋著長髯道:「何戡來做地方官了,他是老夫做學道時考取的門生。當時很有人攻擊他出身寒微,只為他的老子是做長隨的,虧得老夫一力提拔,才有今日之下。他見了兩位公子說些什麼?」
唐寅道:「小人不敢告稟。」
華老道:「有什麼不敢說?但說何妨?老夫不來罪你。」
唐寅道:「太師爺雖然不會罪及小人,但是征塵甫卸,路上未免受了許多辛苦,不便聽這令人嘔氣的話。且待過了一天,再把何老爺說的荒謬之言告稟太師爺知曉。」
華老見唐寅不敢說,便問二子:「何戡說些什麼?」
大踱道:「他他把你比龍。」
華老點頭道:「這不算荒謬啊!我在少年時和你先生齊名,本有『華龍王虎』之稱。他又說些什麼?」
二刁道:「他把媽媽比做鳳。」
華老道:「這是他尊重你媽媽,不算荒謬。」
二刁道:「常聽得人說:『龍生龍,鳳生鳳,賊養兒子掘壁洞。』爹爹媽媽既然其(是)龍鳳,我們兄弟倆也該其(是)龍鳳了,誰料我們竟變了種。何戡說的『龍龍生犬子,鳳產雞雛』,兒子聽了氣個半喜(死)。」
華老憤憤道:「何戡小子,怎敢無禮?」
過了一天,華老吟了一首詩,遣人送往縣署,含有問罪的意思,詩云:
龍生犬子鳳生雞,此語何來亦太奇。
為問琴堂賢太令,可曾自念出身低?
後來何戡接到了這首詩,好生惶恐,親自登堂向華老叩頭陪罪,方才無事。一言表過,不再絮聒。時光過得好快,冬至一過便近除夕。可憐的唐寅,只好在華相府中過年了。唐寅在相府中過年沒有什麼書可說。祝枝山在周府中過年便發生多少趣事。著者這枝筆是跟著熱鬧地方描寫的,東亭鎮既然無事可記,又要拋卻東亭話武林了。正是:臘鼓聲中添趣事,春燈風裡出奇聞。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