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祝文周四傑傳 · 第29回 假公濟私勸先生盡責 將功贖罪代公子捉刀
自從唐寅搬飯一去不來,金粟山房的華文、華武餓的叫苦連天。華文道:「今今天,死的夠了,又又要做……章,又又沒……飯吃。」
華武道:「苦啊,苦啊!文章其(是)要做得好的,祝其(是)不許吃的。媽媽說的,『又要馬兒走得好,又要馬兒不吃草』。」
華文道:「餓餓餓,妻子好合,妻妻皮許共鑽。」
華武道:「側拍隆冬詳,餓的軟洋洋。色希記矣,昂首入陰山。」
兩個踱頭嚷了一會子的餓,其時書房裡只有兄弟二人,家丁們都去吃飯了,嚷餓也沒有人聽得。其實呢,兩個踱頭倘要果腹,也很容易的,只須親自向廚房中吩咐一聲,便可補上一桌飯菜來。
偌大的廚房,難道添不出一桌飯菜來麼?無奈呆公子懷著鬼胎,疑及自己做不出文章老生活知道了,便吩咐華安休將飯食搬入書房,餓他們一頓。……這般科罰,已有先例。兩年前,兄弟倆做不出文章,曾被華老罰他們餓過一頓。後來虧得太夫人向華太師說情道:「他們做不出文章,餓死也沒用。兄弟倆本來是枯腸,沒有飯吃,肚腸益發乾枯了。老相公,你要他們做出好文字,卻不給他們吃飯,不是應了兩句俗語『又要馬兒走的好,又要馬兒不吃草』麼?」
華老聽著笑將出來,才許他們吃飯。兄弟倆飢腸轆轆的當兒,想到兩年前的故事,便疑及是老生活的主見。
料想華安斷然沒有這般的大膽,他們又防著老生活動怒,所以不敢大呼小喊,著令廚房裡另開一桌飯萊來。只有捱著餓的念著「妻子好合」、「色斯舉矣」。
看看日光已斜,當時沒有鐘錶,只取個日規測那晷影,已在午末未初,料想這頓午飯已落了空。於是私自商量,躲在書房裡是沒用的,傳喚廚房另行開飯也沒有這膽量,只好離開了書房,到各處去做巡食御史。要是僮僕人等還沒有吃罷午飯,便是殘肴也只好胡亂吃這一頓。好在呆公子是沒有階級主義的,只須有的吃,一切身分、體面都不管了。列位但看今年中秋筵宴,唐寅上坐,呆公子只在左右相陪。便知他們打倒虛榮,只求實利,已不止這一回了。可憐這兩位巡食御史枉自向各處巡查一遍,依舊是畫餅充飢在先,走到老總管那邊,卻見老總管正躺在藤床上午睡,鼾聲正濃,知道他每天吃飽了午飯總是這般的。這裡又沒有生髮,退了出去。往帳房那裡去巡查,相距數十步,便聽得「吉列刮辣」的算盤聲響,宛似凍雨灑窗一般。二刁輕輕的說道:「老沖,不要去罷。」
大踱道:「為為什麼不去?」
二刁道:「你不聽見算盤聲響麼?我們去也徒然。其(如)果聽見碗盞聲,我們便有希望了。」
大踱暗想不錯。待要迴轉身軀,忽聽得承值帳房的華慶喊道:「師爺,飯要冷咧!用過了午飯再結帳罷。」
又聽得帳房先生何雨農回答道:「帳上一筆三千七百八十六文還沒有個著落,非得查了出來不可。飯冷了不打緊,橫豎鍋中盛著熱飯,可以臨時更換的。」
呆公子聽了大喜,大踱念一句:「救救命王菩薩。」
二刁念一句:「大其(慈)大悲救苦救難觀希(世)音。」
他們怎肯錯過這好機會?一個道:「妻妻皮……共鑽,妻妻子好合。」
—個道:「昂首入陰山,色希記矣。」
一壁吟哦著—壁闖入帳房。那帳房經理何雨農連同兩位助理先生,都停止了盤珠聲響,招呼這兩位公子,且問來意。大踱道:「我們來做巡食御史。」
何雨農笑道:「只聽得官制中有巡城御史,沒聽得有巡食御史。」
大踱道:「巡巡城御史,巡巡城的;巡巡食御史,巡巡食的。」
一位助理先生道:「二位公子不在書房中讀書,到這裡巡什麼食?」
二刁比較乖巧一些,便道:「帳房天打,有所不基(知),這巡食御史是老生活派我們做的。只為這幾天來,棋(廚)房裡的飯菜一天不其(是)一天了。他們再要希(勢)利也沒有,上房的,上房的菜其(是)好的,希(書)房裡的菜便走了碼子。帳房裡的菜益發走了碼子。老生活的意思,不論上房,希房、帳房,每天開的飯菜都要一般的,不許有一些參差。」
何雨農很感激的說道:「東翁待朋友們都是這般仁至義盡,所以我們充當帳席的應該實事求是,不負東翁的委任。帳房規矩,每逢半月結帳一次,這半月中短少了三千七百八十六文,還沒有軋算清楚。東翁的銀錢絲毫為重,我們非得軋算清楚不敢吃飯。這便是對於東翁稍盡一些責任。若說帳房中的飯菜,和以前卻不相上下。請公子們上覆老太師便是了。」
二刁道:「不其(是)這般說,老生活派我做巡食御史,須得每隻菜餚嘗這一嘗。嘗了菜還要嘗飯。其(如)果菜也好,飯也好,其(自)然沒有話說。其果菜也不好,飯也不好,大棋房裡的飯希(司)務的飯碗一定不保。」
大踱道:「老老生活,差差遣我們來的,這這叫做奉奉旨嘗菜。」
何雨農聽了異常相信,以為兩個呆公子都是很忠厚的,忠厚人決不說謊,東翁吩咐他們來巡查飯食,一定確有其事的。誰料二刁在裡面大掉搶花,為著騙了一碗飯吃,忠厚人也變做不忠厚了。可見在飯碗壓迫之下,容易失掉人格。呆的尚且這般,不呆的。更不必說了。何雨農指著廂房中擺著的一桌飯菜道:「兩位公子要去巡察飯食,便在這邊。」
二刁道:「何天打,兩住管理天打,你們都不須招呼,各盡各的責任。你們的責任其(是)要軋清這筆帳,我們的責任其(是)要嘗嘗這桌萊。你們盡了你們的責任,對得起東家;我們盡了我們的責任,對得起老生活。」
何雨農道:「二公子言之有理,我們軋帳要緊,恕不奉陪。」
二刁暗想:「誰要你們奉陪?你們陪在旁邊,便不好大嘗而特嘗了。」
兄弟倆到了廂房裡,便不客氣,坐著便吃。何雨農和兩位助理的帳席,算盤打的「吉列括辣」價響,卻把呆公子的饕餮之聲都掩過了。好好的一桌飯萊,經了這兩位巡食御史巡察以後,只落得菜剩空碗,飯剩空鍋,都被他們中飽了。可見得有了什麼稽查巡察的名目,便開了一條中飽的門徑,便宜了許多假公濟私的人,博得私囊飽滿,和大踱,二刁巡食以後的肚皮一般。侍立旁邊的華慶見勢不妙,待要聲張呆公子都向他搖手不迭。他終於不敢聲張,由著呆公子大嚼而特嚼。大踱放了放褲帶,二刁抹了抹嘴,臉水都不用了。兄弟倆巡食完畢,走出廂房外面的算盤聲還沒有停止。二刁道:「何天打,這筆帳軋清了沒有?」
何雨農道:「軋出了一千有餘,還有一千數百文沒有軋出。」
二刁道:「那麼你們的責任還投有盡。」
何雨農道:「公子們的責任可曾盡麼?」
二刁道:「我們的責任都盡了,—我們對得起老生活了。何天打,帳房裡的銀錢希(絲)毫為重,軋不清這筆帳,你們便對不起東家的啊!」
何雨農笑道:「二公子金玉之言理當遵依,這一筆帳無論如何總要軋清的。要是軋不清,充當帳友的理該認陪。」
二刁道:「那麼你們軋你們的帳罷,我要到老生活那邊覆命去了。」
何雨農道:「二公子,你嘗了這飯菜,其味如何?」
二刁道:「雞(滋)味好不好,我不能向你說,要向老生活說的。這其(是)我們的責任。再會再會,你們不要送,帳房銀錢希毫為重,你們盡你們的責任去罷。側拍隆冬祥。」
二刁敲動著口頭鑼鼓,開步便走。大踱跟在後面,一壁念著:「鑽鑽啊!吃吃飽了飯,鑽鑽啊!」
二刁回頭囑咐道:「老沖,休被他們聽見了,拆穿西洋鏡,難為情……」
這幾句話,呆公子畢竟露出馬腳來了。何雨農聽了好生疑惑,停止著算盤,趕向廂房中看時,四葷一素卻吃得空空如也,比狗舔還得乾淨。原來假公濟私的人,往往枵腹而來,果腹而去。何雨農今天吃盡了虧,真叫做聰明人上了呆子的當。這三位帳房先生自認晦氣,各各破著慳囊,到外面去喚—碗大面暫時點飢。他們以為吃了呆公子的虧,誰知呆公子又吃了唐寅的虧,唐寅又吃了秋香的虧。由甲及乙,由乙及丙,吃的是連環虧。秋香把唐寅關閉在柴房裡,分明要餓他一頓。誰知唐寅沒有餓,餓了大踱、二刁。大踱、二刁沒有餓,餓了帳房中三位先生。古諺說的「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今諺說的「帶累鄉憐吃薄粥」,便是這個樣子。
呆公子回到書房,依舊不見華安到來。兄弟倆又疑惑不定,要是華老罰令他們不許吃飯,盡可差遣華安前來通知一聲:「快快作文,交了卷便有飯吃。」
為什麼打這一下悶棍,索性把華安也扣住了,不許他到書房中來承值?看來事有可疑,恐怕華安出了毛病罷。大踱道:「大大叔,再再不到來,一一定嗚……哀哉了。」
二刁帶哭帶唱道:「半仙呀,你喜(死)得好苦呀?」
唐寅聽了不好意思便入書房,悄立了一會子,聽得大踱口中說:「妻妻子好合。」
二刁口中說:「色希記矣。」
料想他們又在伏案作文。便躡著腳步走進書房,站在一旁不做聲。二刁偶然抬頭。見了唐寅,怦的一跳,便道:「半仙,你究竟其(是)人其鬼:「
大跨道:「大大叔,你是人,不不妨障;你你是鬼,我我逃走。」
唐寅道:「二位公子,休出此言,華安好端端的在這裡伺候公子,怎說是鬼?」
二刁道:「妻有此理!妻有此理!喚你搬飯,餓我們一頓。你基(知)罪麼?」
唐寅笑道:「二公子忘懷了,中繕已經用過,怎說餓你們一頓?」
大踱遭:「不不錯啊!我我們的肚皮都吃飽了。」
二刁道:「老沖,你又要和調了,吃飽肚皮,不其(是)他搬給我們吃的,其我們做了巡食御史,其(自)己去尋來吃的。」
大踱道:「照照啊!吃吃飽肚皮,不不和你華安相干。」
二刁道:「妻有此理?你搬的飯呢?你去了大半天,為什麼空手回來?」
唐寅知道瞞不過呆公子了,便道:「不瞞二位公子說,方才華安搬了一桌飯菜,打從備弄里經過,誰料雄糾糾氣昂昂來了四位……」
二刁道:「喜(四)位其(是)誰?」
唐寅道:「便是公子們的好友,一見了碗中萊餚,不問情由搶來便吃。被他們吃個乾淨。」
二刁道:「我沒有這般的朋友,看來其(是)老沖的朋友罷。」
大踱道:「我我也沒有這這般朋友。」
唐寅道:「那便奇了,分明都是公子們的朋友。」
二刁道:「半仙,你說給我們聽,喜(四)位朋友怎樣打撈?」
唐寅道:「公子聽著:第—位朋友本姓黃,頭上至腳上,處處都是黃,既不是黃面佛也不是黃鼠狼。看來生過一場黃疽病,吃過幾斤生大黃。盤中一碗四喜肉。被他吃得精打光。」
大踱道:「我我想著了,這這黃頭黃腳的一一定是當今正德皇帝。聽聽得他要下江南,莫莫非先到我們家裡?」
二刁道:「老沖,你真正其(是)個踱頭,說出這般踱頭踱腦的話。我推(猜)一定不其(是)正德皇帝,要其(是)正德皇帝,他有龍肝象肉吃,為什麼來搶喜(四)喜肉?半仙啊,第一位朋友我們推不出,還有第二位朋友怎生打扮?」
唐寅道:「第二位也是很奇怪的:第二位朋友本姓白,頭上至腳上,處處都是白。既不是白蛇精水漫金山,也不是白日鼠來吃白食。他頭上好像彈過棉花,他身上又像遇著大雪。盤中一碗三鮮湯,被他喝得沒一滴。」
大踱道:「大大叔,他他的帽上可可有『一見生財』?」
二刁道:「老沖,又要瞎三話四了,青天白日那有白無常出現?第二位推不出,第三位怎麼樣?」
唐寅道:「那便益發奇怪了:第三位朋友本姓花,頭上至腳上,處處都是花。既不是花和尚大鬧山崗,也不是花蝴蝶前來採花。這位朋友花頭多,逢人匣要掉槍花,盤中一碗獅子頭的大肉圓,被他一個肉圓一口侉。」
二刁道:「身上都其(是)花,我們沒有這般的朋友。」
大踱道:「看看來是媽的朋友,穿穿得花花綠綠。」
二刁道:「媽的朋友都其(是)標標致致的,櫻桃小口,吃蝦仁都是一粒一吃,怎會一個肉圓一口侉?不對不對,第三位推不出,快說第四位。」
唐寅道:「提起了第四位,好不怕人:第四位朋友本姓黑,頭上至腳上,處處都是黑。既不是黑炭團尉遲恭轉世,也不是黑旋風李逵作賊。這個朋友良心黑,逢人便要黑吃黑,盤中一個大銅鍋,被他一撞便打癟。」
大踱道:「不不好,只只怕是強強盜山上黑黑面大王。」
二刁道:「老沖,又要搠霉頭。不其(是)說鬼便其(是)說強盜。」
大踱道:「大大叔,你可曾請教他們的姓名?」
唐寅道:「請教過的,第一位姓汪,單名一個『寒來暑往』的往字。」
大踱道:「原原來汪汪汪,往往往。第第二位呢?」
唐寅道:第二位也是姓汪,單名一個『銀燭輝煌』的煌字。」
大踱道:「原原來汪汪汪,煌煌煌。第第三位呢?」
唐寅道:「第三位也是姓汪,單名一個『捕獲叛亡』的獲字。」
大踱道:「原原來汪汪汪,獲獲獲。第四位呢?」
唐寅道:「第四位也是姓汪,單名一個『布射僚丸』的丸字。』
大踱道:「原原來汪汪汪,丸丸丸。汪汪汪,這這四位。都都不認識。」
唐寅道:「大公子你把這四位朋友的姓名合在一起了讀,管教你知道四位是誰。」
大踱道:「汪汪汪,往往往;汪汪汪,煌煌煌;汪汪汪,獲獲獲;丸丸丸。」
二刁道:「老沖你上了他的當咧,他叫你扮狗叫,你便叫個不止。」
大踱道:「大大叔,可可惡,你你把四隻狗算算我們的朋友。」
二刁道:「妻有此理!妻有此理!今天二公子一定請你吃一個瞎夫偷精(黑虎偷心)!」
說時,捏一捏拳頭,吹一口氣,向唐寅當胸打來。唐寅早已閃在華文背後,把華文推向前去做擋箭牌,道—聲:「大公子救救小人!」
這一下黑虎偷心卻打在華文胳膊上。華文道:「阿阿二,打打痛了我。」
唐寅又是一溜煙的跑往對面,大踱便祭起他的隨身法寶,唾一口濃濃的涎沫,直向唐寅的面部撲來。唐寅又把華武一拉道:「二公子救救小人!」
這涎沫又是二刁接受去了。這時候兩個踱頭——齊怒氣衝天,一個提著戒尺,一個拉著門閂,非得把書僮痛打一頓不可。唐寅道:「二位公子且請息怒,小人可以帶罪立功,將功抵罪。」
二刁道:「你要帶罪立功,立的其(是)什麼功?」
唐寅道:「替二位公子代做文章。每位一篇,這便是帶罪立功,將功抵罪。」
兩個踱頭聽了喜出望外,一個放下戒尺,一個丟卻門閂。一個道:「大大叔,救救命王菩薩。」
一個道:「半仙,大奇(慈)大悲觀希(世)音菩薩。」
唐寅見他們都軟化了,便道:「代做文章,這是區區的拿手好戲,一篇《妻子好合》一篇《色斯舉矣》,包在區區身上,待到來日下午,准把這兩篇草稿交付與兩位公子。」
大踱道:「不不行,明明天交付與我,遠遠水救救不得,近近火。」
二刁道:「一定要今天與做好。其(如)果明天做好,便叫做『急驚風碰著你慢郎中』。」
唐寅道:「文人作文須有個坐位,便是殿廷考試,當著皇帝老子的面也得席地而坐,在矮桌上作文。這裡金粟山房,只有你們師徒三人的坐位,沒有我華安的坐位,叫我如何落筆?須得放學以後,待我坐在自己房裡慢慢動筆。所以今天不能交卷。」
大踱拍著先生坐的椅子道:「大大叔,不不用客氣,請請坐。」
二刁道:「天打吃壽酒去了,你便代做天打也好。」
唐寅道:「有人看見,要起物議。」
大踱道:「我我來關起書房門,任任憑何人,不不許闖入。」
二刁道:「半仙請坐,請你做代館天打。」
唐寅更不推辭,便大馬金刀般的坐在這張太師椅上:「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左一聲磨墨,右一聲倒茶,把呆公子差遣的答應不迭。呆公子為著要唐寅代做文章:「在他門下過,怎敢不低頭?」
只好磨墨的磨墨,倒茶的倒茶。唐寅喝過了一杯茶,落筆颼颼,毫不思索地寫了兩篇文字。一篇《妻子好奮》,是整散兼行的,後面的兩股風華掩映,正不愧是才子文章。一篇《色斯舉矣》,是短比相接,先後十二比,都是清剛雋上,描寫虛神。華文、華武雖然不懂得什麼文章的好歹,但是讀的時候音節鏘鏘,也知是出色當行的文字,不禁喜形於色,對於唐寅感謝不休。唐寅道:「二位公子休得快活,明日師爺見了一定不信,吩咐你們講給他聽,這便如何?」
呆公子起了恐慌,便叫唐寅講給他們知曉。待到講解清楚,呆公子又是欣喜欲狂。唐寅道:「二位公子且慢快活,要是師爺不信,吩咐你們讀給他聽,這便如何?」
呆公子又起了恐慌,便拚命的把這篇文字讀了又讀。唐寅自去開了書房門,作文已畢,依舊承值書房。自有往來的僮僕,聽得裡面書聲朗朗,大家都異常奇怪。只為呆公於進了書房,總是讀書時少,遊戲時多,這般的伏案攻書,目不旁瞬,要算破題兒第一遭。
且說這天晚間,大娘娘、二娘娘伴著婆婆吃過晚飯,閒談了片時,自回閨房歇宿。大娘娘帶著秋桂回到東樓。照著向例,大踱早已上樓,惟有今夜卻不見大踱上樓,正在奇怪,便倚著銀燈等,候丈夫上樓。等候了多時,還沒動靜,便遣秋桂下樓探聽消息。秋桂正待下樓,卻聽得樓下喃喃吶吶,分明是大爺的聲音,又似念經,又似讀書。秋桂道:「大爺走仔細者,我在這裡照你啊!」
大踱不應,一壁上樓一壁喃喃吶吶,待到走上了樓,秋桂又道:「大爺怎麼這時候方才上樓?」
大踱不應,一壁站立著一壁喃喃吶吶。秋桂道:「大娘娘候你多時了,快快進去罷。」
大踱動都不動,依舊喃喃吶吶。秋桂有些恐慌起來,照照大爺的面色,見他直瞪了兩目,似痴似顛,慌的轉身便走,三腳兩步的走進房間道:「大娘娘不好了,大爺中了邪咧!兩目直瞪,人事不知,嘴裡只是喃喃吶吶,說些粗俗不堪的話。」
大娘鬼聽說大驚,正是:只道大爺逢鬼祟,誰知夫婿讀文章。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