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長孺回憶錄 · 七、記殊勝寺
殊勝寺宋代古剎,蔡京命名[1]。其建置及累代重修因緣,具見於《吳江縣誌》及《平望鎮志》、《百城煙水》等書,不悉記。寺址本甚大,東至市河,南臨鶯脰湖,北及西環以水曰寺浜。太平軍守平望,曾於寺門前架砲,其初至時似尚未毀,後遂為廢墟。大殿之後有銀杏樹一株,數百年物也,數人圍之不盡,相傳宋時所植。疑寺之毀非以火,若大殿、後殿遭焚,樹安能活?
余兒時[2],我家東牆外皆寺之廢墟也,命之為殊勝寺場,時有江湖賣藝者於此作場。大殿遺址存三世佛石台,其西已為鎮之積穀倉,積穀以備荒年。有屋數楹,里人范子龍書「民莫不穀」額。清末積穀倉久廢,仍為鄉董治事之所;國民黨時,為區公所。積穀倉之北則為平望女子小學校。大殿遺址繚以垣,謀去佛台,寺僧與鄉董爭之,以為古蹟不可毀,故至今尚存。後殿之址賃之黎里鮑姓所設之達盛醬園。達盛所制之醬黃瓜及他醬菜、辣醬,以味美著稱,即以銀杏為商標。達盛東邊之牆即築於樹根上。大殿南為天王殿,置金剛之四石座尚存。東為僧房,並賃為香作坊,舊時輒見於金剛石座上曝所制香。天王殿遺址之西為一木作。木作之南為閔家薄荷糕肆。薄荷糕潔白如霜,昔人有詩詠之。天王殿南有池,跨以橋,其南則門也。光緒間一遊方僧募捐重建山門三楹,塑哼哈二將像。殊勝寺非十方叢林,寺僧每鬻貧家子為徒,幼為沙彌,長而剃度,師徒相傳,各有房分,共推一長老主寺事[3]。遊方僧既修山門[4],寺僧懼且據寺產[5],謀逐之。寺僧與里人習熟,助之訴於縣,竟逐遊方僧去[6]。然寺僧竟不能重建,遂長為廢墟。寺僧皆食肉飲酒,或於屠肆市肉,攜之過市,無非之者[7]。
寺之東為市河,市河有橋曰泰通橋,傍橋一佛堂供石觀音,蓋本古造像,香火甚盛,亦殊勝寺僧主之。觀音堂甚隘,其後為僧舍,甚幽閟。自泰通橋而西為扇子街[8],街南舊亦寺之南垣,余兒時所見已盡為市舍民房,蓋寺僧鬻之。街南亦皆市肆,臨鶯脰湖,疑兵燹前已然。扇子街之東端即山門[9],東偏一楹,有冬菜肆,西偏則為文樂園茶肆,則賃之寺僧。又西稍南為西塘街,有屋曰齋僧堂,則本寺齋僧之所也,民國後為商會。旁在寺浜[10],兵燹後所建,聞舊為某姓當鋪基,蓋亦久非寺產矣。我家後園地則購之寺僧。園門外有隙地,數武為小道,道南即為僧舍。然此隙地為道觀所有,觀已無存,有道士一人居於園牆之西小屋,旁為齋僧堂之後門。道士所居東為我家後園[11],西為齋僧堂及木作,皆殊勝之地。隙地之南為僧舍,而隙地斗入僧舍與後園之中,隔寺產為二,不知何以如此。余閱舊志及《百城煙水》,謂殊勝寺之西為道觀,則齋僧堂亦本道觀地也,然堂相傳為齋僧,必非觀所有。凡此均不可解。始辟此園,欲展園至道旁,詢之寺僧,則曰此道士所有。詢之道士,道士不欲售,乃賃此隙地,於門外植柳五株。我父始集唐人詩為門聯曰:「門前學種先生柳(王維句),日暮聊為梁父吟(杜甫句)。」[12]繼以為下句為杜陵過武侯祠詩中句,嫌於僭妄,雖倩蔣孟蘋表伯書之,不敢刊木懸之。
銀杏樹解放後猶在[13],「文革」時被斫作薪。余於一九八五年返里[14],銀杏無存,而醬園猶在,四天王之石座亦夷為平地[15],唯大殿之佛座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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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京命」二字原重疊。
[2] 「余兒時」三字干寫,據印痕補。
[3] 「寺事」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4] 「山」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5] 「寺」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僧」原作「僧僧」,衍一「僧」字,徑刪。
[6] 「竟逐」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7] 「寺僧皆食肉飲酒」至「無非之者」一句,原寫於紙端,為後補者,茲據內容移置此處。
[8] 「通」原作「通通」,後一「通」字有圈塗痕跡,知為衍字,徑刪。
[9] 「子」原作「之」,筆誤徑改。
[10] 「旁」為補寫字,左側原寫「我家」二字,「家」被圈塗,疑先生初欲寫「我家後園地」(見下文),圈塗而改寫此句,「我」字漏圈塗,不錄。
[11] 「為」字原被圈塗,右補「西」字,與前「小屋」重疊。按下句始言「西為」云云,此處應言「東為」云云,無「為」不成文,故保留「為」字,「西」字不錄。
[12] 按此聯甚有名,或作梁啓超集,題北京袁崇煥祠者;或作古直集,題廬山葛陶齋門者。
[13] 「樹」原作「樹樹」,衍一「樹」字,徑刪。「解放」二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猶」原作「尤」,筆誤徑改。
[14] 「於」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
[15] 「平」字干寫,據印痕殘筆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