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五代兩宋詞簡史 · 附錄三:律詩的起來
由古詩到律詩的途徑——六朝風尚的總結賬時期——律詩的成立——絕句與排律的同時產生——沈宋時代——沈宋律詩的成功與其影響——沈宋的絕句——沈宋的排律——沈宋的生世——同時代的諸詩人:蘇味道、李嶠——杜審言、崔融——崔湜、崔液——上官婉兒——喬知之、劉希夷——陳子昂
一
由不規則的古體詩,變為須遵守一定程式的律詩,其演進是很自然的。自建安以後,詩與散文一樣,天天都在向駢偶的路上走去。散文到了「四六文」,是走到「駢儷文」的最高的頂點了。辭賦到了「律賦」,也已是走到「駢儷賦」的最高的頂點了。詩也是同樣的,發展到「律詩」的創作的時候,也便是無可再發展的了。在這個無可再發展的時代,便起了幾種轉變。「絕詩」因之起來,詞也因之起來。同時,便也有人回顧到古體詩的一方面,欲再度使之復活。
在這個進展的途中,也頗有些「豪傑之士」奮起而思有所改革。然究竟像以孤柱敵狂瀾,無損於水勢的東趨。由建安(196年)到嗣聖(684年),快五百年了,這個趨勢還是不變。變動時代的到來,是要在安史之亂(755—763)以後。那時,水勢是平衍了,是疲乏了,盡有分流與別導到溝渠里去的可能。
許多人都以為初唐時代是改革六朝風尚的開始,卻不知道六朝風尚,到了初唐卻更變本而加厲。在唐代的初期的近一百五十年間(618—755),無論在詩與散文上都是這樣。儘管有人在喊著「復古」,在作著「尚書」體的《大誥》,但他們的聲音,自行消失於無反響的空氣中了。文風還是照常地進展。特別是詩體一方面,這百餘年間的進展更為顯著,對於後來的文壇也最有影響。
在嗣聖(684年)之前,是初唐四傑的時代。他們稟承了齊、梁的遺風,更加以擴大與發展。在五言詩方面,引進了更趨近於「律體」的格調,在七言詩方面也給它以極可能的發展的希望。這在上文已經說到過了。在嗣聖到安史之亂的七十幾年間,便是「律詩」成立的時代了。五言的律詩是最先成立的。接著,七言的律詩也成為當時最重要的文體之一了。接著,別一種新詩體,即所謂「五絕」「七絕」者,也產生了。接著,聯合了若干韻的律詩而成為一篇長詩,即所謂「排律」者的風氣,也開始出現了。在這短短的七十餘年間,誠是詩壇上放射出最燦爛的異彩的時代,誠是空前的變異最多而且最速的時代。
這七十餘年的時代,又可以分為兩期。第一期是「律詩」的成立時代,也可以名之為沈、宋時代。第二期是「絕詩」與「排律」盛行的時代,也可以稱之為開元、天寶時代。現在本章先講第一期。
二
第一期從嗣聖元年到先天元年(712年),為時不到三十年,卻奠定了「律詩」的基礎。這時代的兩個代表人便是沈佺期與宋之問。《唐書·文藝傳》說:
魏建安後迄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韻相婉附,屬對精密。及之問、沈佺期,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准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為沈、宋。語曰:「蘇、李居前,沈、宋比肩。」謂蘇武、李陵也 [1] 。
沈佺期、宋之問出現,便很容易地收結了五百年來的總賬,「回忌聲病,約句准篇」,而創出「律詩」的一個新體來。大勢所趨,自易號召,自易成功。所謂「聲病」云云的討論,自此竟不成為一個問題了。
「律詩」中的「五言律詩」,「四傑」時代已是流行。例如駱賓王的《在獄詠蟬》: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侵。
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已是「律詩」最完備的體格了。唯大暢其流者,則為沈、宋。如沈佺期的《送喬隨州偘》:
結交三十載,同游一萬里。
情為契闊生,心由別離死。
拜恩前後人,從宦差池起。
今爾歸漢東,明珠報知己。
宋之問的《途中寒食題黃梅臨江驛寄崔融》:
馬上逢寒食,愁中屬暮春。
可憐江浦望,不見洛陽人!
北極懷明主,南溟作逐臣。
故園腸斷處,日夜柳條新。
都是示後進以準的之作。但沈、宋對於律體的應用,不限於五言,且更侵入當時流行的七言詩體範圍之內。七言詩開始流行於唐初,至沈、宋而更有所謂「七言律」。「七言律」的建立,對於後來的影響是極大的。沈、宋的最偉大的成功,便在於此。沈佺期的《古意呈補闕喬知之》:
盧家少婦鬱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
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
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
頗為有聲。宋之問所作的七律,今傳者甚少,姑引《三陽宮侍宴應制得幽字》一首:
離宮秘苑勝瀛洲,別有仙人洞壑幽。
岩邊樹色含風冷,石上泉聲帶雨秋。
鳥向歌筵來度曲,雲依帳殿結為樓。
微臣昔忝方明御,今日還陪八駿游。
在這一方面的成功,沈、宋二人似都應居於提倡者的地位。他們的倡始號召之功,似較他們的創作為更重要。《舊唐書·文苑傳》雲 [2] :「中宗增置修文館學士,擇朝中文學之士,之問與薛稷、杜審言等首膺其選。當時榮之。及典舉,引拔後進,多知名者。」《唐書·之問傳》亦敘其陪奉武后游洛南龍門:「詔從後賦詩。左史東方虬詩先成,後賜錦袍。之問俄頃獻。後覽之嗟賞,更奪袍以賜。」宋尤袤《全唐詩話》云:「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賦詩。群臣應制百餘篇。帳殿前結彩樓,命昭容選一篇為新翻御製曲。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各認其名而懷之。既退,惟沈、宋二詩不下。移時,一紙飛墜。競取而觀之,乃沈詩也。及聞其評曰:『二詩工力悉敵。沈詩落句雲,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才,蓋詞氣已竭。宋詩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陡健豪舉。』沈乃伏,不敢復爭。」像這樣的從容游宴,所賦詩篇,傳遍天下,又加以典貢舉,天下士自然地從風而靡的了。何況「滾石下山,不達底不止」,這風氣又是五百年來自然的進展的結果呢。同時,「絕詩」的一體,也跟了「律詩」的發達而大盛。絕詩的起來,與律詩的產生有不可分離的關係。漢、魏古詩六朝樂府中,五言的短詩為最多,類皆像王台卿所作的《陌上桑》:
令月開和景,處處動春心。
掛筐須葉滿,息倦重枝陰。
般的以四句的五言成篇。「律詩」「約句准篇」,每篇句類有定,不適於寫作這一類短詩之用。於是律詩作者們同時便別創所謂「絕詩」的一體。
渡漢江(宋之問)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苑中遇雪應制(宋之問)
紫禁仙輿詰旦來,青旗遙倚望春台。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開。
這維持了短詩的運命,且成為我們詩體中常是最有精彩的一部分傑作。宋洪邁至集唐人絕句至萬首之多,編為專書[3]。可見此體愛好者之多且篤了。胡應麟謂:「五七言絕句,蓋五言短古、七言短歌之變也。五言短古,雜見漢、魏詩中,不可勝數。唐人絕體,實所從來。七言短歌,始於垓下。梁、陳以降,作者坌然。第四句之中,二韻互葉,轉換既迫,音調未舒。至唐諸子,一變而律呂鏗鏘,句格穩順,語半於近體,而意味深長過之;節促於歌行,而詠嘆悠永倍之,遂為百代不易之體。」[4]胡氏的話,對於「絕句」,已盡讚頌之極致。但他又頗以「截近體首尾或中二聯」以成絕句之說為非。此則,緣昧於詩體的自然演進的定律,故有異論耳。沈、宋之前,固有類乎「絕句」之物。唯「絕句」之成為一個新體之物,且有定格,則為創始於沈、宋時代。未可以偶然的「古已有之」的幾個篇章,便推翻了發展的定律。
沈、宋的五七言絕句,佳作甚多。宋之問貶後所作,尤富於真摯的情緒,淒楚的聲調。像《渡漢江》: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即應制之作,也還不壞。像《苑中遇雪應制》:
紫禁仙輿詰旦來,青旗遙倚望春台。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開。
沈佺期的五言絕句,今傳者甚鮮。其七言絕句像《邙山》:
北邙山上列墳塋,萬古千秋對洛城。
城中日夕歌鐘起,山上惟聞松柏聲。
是頗具著渺渺的餘思的。若僅以「典麗精工」 [5] 視沈、宋,似乎是太把他們估價得低了。
三
為唐代文壇重鎮的一個新詩體,所謂「排律」的,也起於沈、宋之時。胡應麟謂:「排律,沈、宋二氏,藻贍精工。」排律為較長的詩體,非運之以宏偉的才情,出之以精工的筆力不可。沈、宋創造了「律詩」,同時並打開了排律的一個新的局面。王世貞謂:「二君正是敵手。排律用韻穩妥,事不旁引,情無牽合,當為最勝。」 [6] 沈、宋的排律,五言最多,也最好。如佺期的《釣竿》篇:
朝日斂紅煙,垂竿向綠川。
人疑天上坐,魚似鏡中懸。
避楫時驚透,猜鉤每誤牽。
湍危不理轄,潭靜欲留船。
釣玉君徒尚,征金我未賢。
為看芳餌下,貪得會無筌。
之問的《初至崖口》:
崖口眾山斷,嶔崟聳天壁。
氣沖落日紅,影入春潭碧。
錦繢織苔蘚,丹青畫松石。
水禽泛容與,岩花飛的皪。
微路從此深,我來限於役。
惆悵情未已,群峰暗將夕。
狀物陳形,已臻佳境。在排律中,氣度雖未若杜甫的闊大,波瀾雖未若杜甫的澎湃,然已是不易得的東西了。
四
沈、宋並稱,而沈、宋的詩也往往相混雜,可見其風格的相近。沈佺期(656—715),字雲卿,相州內黃人。及上元二年(675年)進士第。由協律郎累除給事中考功。與張易之等烝昵寵甚。易之敗,遂長流 州。後得召見,拜起居郎兼修文館直學士。尋歷中書舍人,太子少詹事。開元初卒。
宋之問(656—712),字延清,一名少連,汾州人。之問偉儀貌,雄於辯。甫冠,武后召與楊炯分直習藝館。累轉尚方監丞,左奉宸內供奉。與佺期、閻朝隱等,傾心媚附易之。易之所賦詩篇,盡之問、朝隱所為。及敗,貶隴州。之問逃歸洛陽,匿張仲之家。武三思復用事,仲之欲殺之。之問上變。由是擢鴻臚主簿。天下丑其行。中宗時,下遷越州長史,窮歷剡溪山,置酒賦詩,流布京師,人人傳諷。睿宗立,流之問欽州,復賜之死。
宋、沈以附張易之,聲名頗為狼藉,然其才名則不可掩。佺期嘗以詩贈張說。說道:「沈三兄詩清麗,須讓居第一也。」徐堅論之問以為其文如良金美玉,無不可。之問友人武平一為纂集其詩,成十卷 [7] 。佺期亦有集傳於世 [8] 。沈、宋之詩,至流徙後而尤工。佺期在 州諸作,像《三日獨坐 州思憶游》《從 州廨宅移住山間水亭》《赦到不得歸題江上石》《答魑魅代書寄家人》諸篇,皆出之以五言排律,而於沉痛鬱結之中,不失其流麗疏放之體。《答魑魅》一篇,長至十二韻以上,尤為當時罕有之作。「死生離骨肉,榮辱間朋游。棄置一身在,平生萬事休」(《移住山間水亭》),其情誠可哀矜!
之問兩經流放,終至被殺,身世尤苦於佺期,故所作更多悲戚的聲韻。唯長篇較少,五律為多。像《度大庾嶺》:
度嶺方辭國,停軺一望家。
魂隨南翥鳥,淚盡北枝花。
山雨初含霽,江雲欲變霞。
但令歸有日,不敢恨長沙。
又像「故園長在目,魂去不須招」(《早發韶州》),「誰言望鄉國,流涕失芳菲」(《早入清遠峽》),「鄉心新歲切,天畔獨潸然。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新年作》)諸語,莫不表示出遲暮投荒,徘徊欲泣的情緒來。沈、宋的詩,自當以這種遷謫後所作的最工。應制諸什,非不精妙,卻不儘是從肺腑中流出的,故有靈魂、有真情感者甚少。
五
沈、宋同時的詩人極多。「初,中宗景龍二年(708年),始於修文館置大學士四員,學士八員,直學士十二員,象四時八節十二月。於是李嶠、宗楚客、趙彥昭、韋嗣立為大學士;李适、劉憲、崔湜、鄭愔、盧藏用、李乂、岑羲、劉子元為學士;薛稷、馬懷素、宋之問、武平一、杜審言、沈佺期、閻朝隱等為直學士。又召徐堅、韋元旦、徐彥伯、劉允濟等滿員。」 [9] 這裡殆已把沈、宋派詩人一網打盡了。但在其中的及未預其列的詩人們,若蘇味道、李嶠、杜審言、崔融、喬知之、崔湜、崔液、陳子昂、劉希夷諸人尤稱大家。更有女作家上官婉兒在當時主持風雅,提倡文藝甚力,也當一敘及。
蘇、李是和沈、宋並稱的。蘇味道(648—705),趙州欒城人。弱冠擢進士。證聖元年,出為集州刺史。聖歷初,遷鳳閣侍郎,同鳳閣鸞台三品。居相位數載。神龍時坐張易之黨,貶眉州刺史。還為益州長史,卒。李嶠 [10] ,字巨山,與味道同里。弱冠擢進士第。武后時,官鳳閣舍人。
每有大手筆,皆特命嶠為之。累遷鸞台侍郎,知政事,封趙國公。睿宗立,出刺懷州。玄宗時貶為滁州別駕,改廬州。嶠初與王、楊接踵,中與崔、蘇齊名,晚諸人沒,獨為文章宿老。但嶠與味道所作,今存者類多應制之詩,未能窺其真性情。姑舉嶠的《酬杜五弟晴朝獨坐見贈》為例:
平明坐虛館,曠望幾悠哉。
宿霧分空盡,朝光度隙來。
影低藤架密,香動藥欄開。
未展山陽會,空留池上杯。
這已是他們的很高的成就了。風格同於沈、宋,而才情卻顯然有些差別。相傳明皇將幸蜀,登花萼樓,使樓前善水調者奏歌。歌曰:「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飛。」帝慘愴移時,顧侍者曰:「誰為此?」對曰:「故宰相李嶠之詞也。」帝曰:「真才子!」不待終曲而去 [11] 。
杜審言 [12] ,字必簡,京兆人。咸亨元年(670年)進士。為隰城尉。恃高才傲世,見疾。蘇味道為天官侍郎,審言集判出,謂人道:「味道必死!」人驚問何故。道:「彼見吾判且羞死。」又道:「我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吾筆當得王羲之北面。」其矜誕類此。坐事貶吉州司戶。武后時召還,授著作郎,為修文館直學士,卒。他病時,宋之問、武平一去看他。他道:
「甚為造化小兒相苦。尚何言!然吾在,久壓公等。今且死,固大慰,但恨不見替人也。」審言少與李嶠、崔融、蘇味道為文章四友。在這幾個人中,審言自是以天才獨傲的 [13] 。舉其二詩為例:
北地春光晚,邊城氣候寒。
往來花不發,新舊雪仍殘。
水作琴中聽,山疑畫裡看。
自驚牽遠役,艱險促征鞍。
——《經行嵐州》
遲日園林悲昔游,今春花鳥作邊愁。
獨憐京國人南竄,不似湘江水北流。
——《渡湘江》
崔融(653—706),字安成,齊州全節人。長安中授著作佐郎,進鳳閣舍人。坐附張易之兄弟,貶袁州刺史。尋召拜國子司業。他的詩詠從軍者為多。像《西征軍行遇風》:頗具有異域的風趣,置在這個時代里,總算是別調。
北風卷塵沙,左右不相識。
颯颯吹萬里,昏昏同一色。
馬煩莫敢進,人急未遑食。
草木春更悲,天景晝相匿。
(下略)
女作家上官婉兒 [14] ,是這時主持風雅的一位很重要的人物。律詩時代的成立,她是很有力於其間的。婉兒為儀之孫,武后時配入掖庭。善於文章。年十四,即為武后內掌詔命。中宗即位,大被寵愛,進拜昭容。當時文壇因她的努力而大為熱鬧。臨淄王兵起,她被殺。她的詩,今所存者僅二十餘篇,大都是應制之作,未能見出她的真實的情緒。像「密葉因裁吐,新花逐翦舒……春至由來發,秋還未肯疏。借問桃將李,相亂欲何如?」(《侍宴內殿出翦花彩應制》)正是律詩時代的「最格律矜嚴」之作。
六
崔湜、崔液 [15] 兄弟所作,並皆可觀。而液詩似更在其兄上。湜(671—713)字澄瀾,定州人。擢進士第。預修《三教珠英》。曾數度為相。明皇立,流嶺外,復追及荊州,賜死。液字潤甫,湜之弟。工五言詩,擢進士第一人。湜常呼他的小字道:「海子,我家龜龍也。」官至殿中侍御史。液所作,今傳者以閨情為多。像《上元夜》:
星移漢轉月將微,露灑煙飄燈漸稀。
猶惜路旁歌舞處,躊躇相顧不能歸。
又像《擬古神女宛轉歌》(一作郎大家作):
日已暮,長檐鳥應度。
此時望君君不來,此時思君君不顧。
歌宛轉,宛轉那能異棲宿!
願為形與影,出入恆相逐。
是很有《子夜》《讀曲》的風趣的。
劉希夷與喬知之所作,皆以歌行為多。知之 [16] ,同州馮翊人。則天時,為右補闕。遷左司郎中。為武承嗣所害。相傳知之有婢窈娘,為承嗣所奪。他作《綠珠篇》密送與窈娘。她結詩衣帶,投井而死。承嗣以是諷酷吏羅織殺之。知之有《擬古贈陳子昂》一詩:「別離三河間,征戰二庭深。胡天夜雨霜,胡雁晨南翔」云云,是頗似子昂的《感遇》的。
希夷(651—680)一名庭芝 [17] ,汝州人。上元二年(675年)進士,時年二十五。工篇詠,特善閨帷之作。詞情哀怨,多依古調體勢,與當時的風尚不合,遂不為所重。他美姿容,好談笑,善彈琵琶,飲酒至數斗不醉。落魄不拘常檢。嘗作《白頭吟》,有「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語,自以為不祥。又吟一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遂嘆道:「生死有命,豈由此虛言乎?」遂並存之。詩成未周歲,果為奸人所殺。或謂:其舅宋之問,苦愛後一聯,知其未傳於人,懇求之。許而竟不與。之問怒其誑己,使奴以土囊壓殺於別舍,時年未及三十。 [18] 這話未必可信。之問為一代宗匠,又何至奪甥之作!後孫翌撰《正聲集》,以希夷詩為集中之最。由是大為人所稱。《白頭吟》(一作《代悲白頭翁》)自是傑作,但像《春日行歌》:
山樹落梅花,飛落野人家。
野人何所有?滿瓮陽春酒。
攜酒上春台,行歌伴落梅。
醉罷臥明月,乘夢遊天台。
其拓落疏豪的態度,已是李白的一個先驅了。
春日行歌(劉希夷)
攜酒上春台,行歌伴落梅。
醉罷臥明月,乘夢遊天台。
感遇·之十三(陳子昂)
青春始萌達,朱火已滿盈。
徂落方自此,感嘆何時平。
七
但在這一群詩人里,還不得不推陳子昂為一個異軍突起者。子昂和劉希夷、喬知之皆非沈、宋所能牢籠,所能範圍者。而子昂尤為傑出。齊、梁風尚的轉變,在子昂的詩里,已充分地透露出消息來。子昂 [19] (659—700)字伯玉,梓州射洪人。開耀二年(682年)進士。初,年十八,未知書,以富家子,任俠尚氣,好弋博。後入鄉校,感悔。即於州東南金華山觀讀書,痛自修飾,精窮墳典。武后時,拜麟台正字,累遷拾遺。聖歷初,解官歸。為縣令段簡所誣詐,捕下獄,死。年四十一。相傳子昂初入京不為人知。有賣胡琴者,價百萬。豪貴傳視,無辨者。子昂突出,顧左右以千緡市之。眾驚問。答道:「余善此樂。」皆道:「可得聞乎?」子昂道:「明日可集宣陽里。」如期偕往,則酒肴畢具。置胡琴於前。食畢,捧琴語道:「蜀人陳子昂,有文百軸,馳走京轂,碌碌塵土,不為人知。此樂,賤工之役,豈宜留心!」舉而碎之,以其文軸遍贈會者。一日之內,聲華溢都 [20] 。子昂初為《感遇詩》,王適見而驚道:「此子必為海內文宗。」
柳公權評其詩道:「能極著述,克備比興,唐興以來,子昂而已。」有集十卷 [21] 。子昂《感遇詩》,今見三十八章,其風格大似阮籍《詠懷》、左思《詠史》,當是受他們的啟示而寫的。這三十八章的詩篇,內容甚雜,或詠史,或抒懷,或超脫,或悲憫,但綜其格律,放在沈、宋的一群里,卻是不類不同的。像:
林居病時久,水木澹孤清。
閒臥觀物化,悠悠念無生。
青春始萌達,朱火已滿盈。
徂落方自此,感嘆何時平。
索居猶幾日,炎夏忽然衰。
陽彩皆陰翳,親友盡暌違。
登山望不見,涕泣久漣洏。
宿夢感顏色,若與白雲期。
馬上驕豪子,驅逐正蚩蚩。
蜀山與楚水,攜手在何時?
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
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
自言幽燕客,結髮事遠遊。
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讎。
避讎至海上,被役此邊州。
故鄉三千里,遼水復悠悠。
每憤胡兵入,常為漢國羞。
何知七十戰,白首未封侯!
比了一般的頌聖酬宴的所作,自然是高出萬倍的了。他痛快地抒其所懷抱的情思,一點也不顧忌,一點也不宛曲迴避,直活現出一位「性褊躁」,易於招禍的詩人來。又像《登幽州台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那樣的豪邁,那樣的瀟灑,自不會向「破家縣令」屈膝,自要為其所陷害的了。
參考書目
一、《舊唐書》卷一百九十《文苑傳》。
二、《新唐書》卷二百一至三《文藝傳》。
三、辛文房《唐才子傳》 有《佚存叢書》本(涵芬樓有石印本《佚存叢書》)。
四、《唐詩紀事》 宋計有功撰,有清刊本,有石印本。
五、《全唐詩話》 宋尤袤撰,有何文煥刻《歷代詩話》本。(《歷代詩話》有原刊本,有醫學書局石印本。)
六、《全唐詩》 有揚州詩局原刊本,有同文書局石印本。
七、《少室山房筆叢》 明胡應麟撰,有明刊本,有清嘉慶間刊本。
八、《全唐詩說》 明王世貞撰,有《學海類編》本。
九、《唐詩癸簽》 明胡震亨撰,有明刊本。又震亨的《唐詩談叢》,有《學海類編》本。
十、《唐百名家詩》 清席氏編刊。
* * *
【注釋】
這一段話頗足以表示出「律詩」的由來。又胡應麟云:「五言律體,兆自梁、陳。唐初四子,靡縟相矜。時或拗澀,未堪正始。神龍以還,卓然成調。沈、宋、蘇、李,合軌於前,王、孟、高、岑,並馳於後。新制迭出,古體攸分。實詞章改革之大機,氣運推遷之一會也。」這些話也可略見出律詩的歷史。蓋自沈約以四聲八病相號召,已開始了律詩的先驅。嗣聖時代, [1] 沈佺期、宋之問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中《文苑中》,《新唐書》卷二百二《文藝中》。
[2] 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文苑傳·宋之問傳》。
[3] 洪邁的《萬首唐人絕句》有明萬曆間刊本。王士禎有《唐人萬首絕句選》,有原刊本,又商務印書館有鉛印本。
[4] 見《少室山房筆叢》後附之《詩藪·內篇》六。《筆叢》有原刊本,有清嘉慶間翻刊本。
[5] 胡應麟語,見《詩藪·內篇》四。
[6] 見其所著《全唐詩說》(《學海類編》本,即《藝苑卮言》的一部分)。
[7] 《宋之問集》,今有席刻《唐百家詩》本,又見《全唐詩》中。
[8] 《沈佺期集》,今有席刻《唐百家詩》本,又見《全唐詩》中。
[9] 見宋尤袤《全唐詩話》卷一。
[10] 蘇味道、李嶠、崔融同見《舊唐書》卷九十四,又《新唐書》卷一百十四(崔、蘇)及卷一百二十三(李)。
[11] 見辛文房《唐才子傳》卷一李嶠條下。「山川滿目」四語,見嶠所作《汾陰行》中。
[12] 杜審言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上《文苑上》,《新唐書》卷二百一《文藝上》。
[13] 《杜審言集》二卷,有明刊本。
[14] 上官婉兒見《舊唐書》卷五十一《后妃上》,《新唐書》卷七十六《后妃上·韋皇后傳》。
[15] 崔湜、崔液見《舊唐書》卷七十四《崔仁師傳》。
[16] 喬知之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文苑中》。
[17] 劉希夷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文苑中》。《唐才子傳》卷一作字延芝。
[18] 見辛文房《唐才子傳》(《佚存叢書》本)卷一。
[19] 陳子昂見《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中《文苑中》,《新唐書》卷一○七。
[20] 見《全唐詩話》(《歷代詩話》本)引《獨異記》語。
[21] 《陳伯玉文集》三卷,《詩集》二卷,有新都楊春刊本,清楊國楨輯刻本,又明刊本(二卷),《四部叢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