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選釋 · 下卷 宋詞之二

俞平伯 《唐宋詞選釋》
滿江紅 岳 飛 怒髮衝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葉夢得 葉夢得(1077—1148),字少蘊,號石林居士,蘇州吳縣人。紹聖四年進士。高宗紹興年間,曾兩度任江東安撫制置大使,兼知建康府。晚年退居吳興卞山。有《石林詞》。 八聲甘州 壽陽樓① 八公山作 故都② 迷岸草,望長淮依然繞孤城。想烏衣年少③ ,芝蘭秀髮④ ,戈戟雲橫⑤ 。坐看驕兵南渡⑥ ,沸浪駭奔鯨⑦ 。轉盼東流水,一顧功成。  千載八公山下,尚斷崖草木,遙擁崢嶸⑧ 。漫雲濤吞吐,無處問豪英。信勞生空成今古,笑我來何事愴遺情⑨ 。東山老⑩ ,可堪歲晚,獨聽桓箏⑪ 。 【注釋】 ①「壽陽樓」,壽州城樓,地在安徽省。  ②「故都」,指建康,今南京市。  ③《南齊書·王僧虔傳》:「遷御史中丞領驍騎將軍。甲族由來多不居憲台。王氏分枝居烏衣者,位官微減。僧虔為此官,乃曰:『此是烏衣諸郎坐處,我亦可試為耳。』」劉禹錫《金陵五題·烏衣巷》有「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句。《景定建康志》卷十六:「烏衣巷在秦淮南,晉南渡,王謝諸名族居此。時謂其子弟為烏衣諸郎。」詞意指謝氏子弟,在淝水戰役立功者,如謝石、謝玄等。  ④《世說新語·言語》載謝玄的話:「譬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後來每引來比喻好的青年子弟。  ⑤《世說新語·賞譽》:「見鍾士季(會)如觀武庫,但睹戈戟。」這裡亦說他們胸懷韜略,無所不有。  ⑥指晉太元八年(383)秦苻堅大舉伐晉。  ⑦「奔鯨」,鯨鯢鯢,以比巨寇。《左傳·宣公十二年》:「取其鯨鯢而封之。」  ⑧八公山在淝水之北,本以淮南八公在此煉丹得名。《晉書·苻堅載記》:「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類人形,顧謂(苻)融曰:『此亦勁敵也,何謂少乎!』憮然有懼色。」「崢嶸」,高峻貌。  ⑨孟浩然《與諸子登峴山》:「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  ⑩「東山」,謝安早年隱居的地方,今浙江、江蘇,傳說有好幾處他的古蹟,當以在會稽者為正。「東山老」即指謝安,作者在此以謝安自喻。  ⑪《世說新語·言語》載王羲之對謝安說:「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賴絲竹陶寫。」「歲晚」所謂「年在桑榆」也。謝安在晚年功名雖盛,當時晉孝武帝對他也很猜忌,所以並不甚得意。桓伊亦淝水戰役立功將帥之一。《晉書·桓伊傳》:「伊字叔夏,善音樂,盡一時之妙,為江左第一……帝召伊飲宴,安侍坐。帝命伊吹笛。伊神色無忤,即吹為一弄,乃放笛云:『臣於箏分乃不及笛,然自足以韻合歌管,請以箏歌,並請一吹笛人。』……伊便撫箏而歌《怨詩》曰:『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有見疑患……』聲節慷慨,俯仰可觀。安泣下沾衿,乃越席而就之,捋其須曰:『使君於此不凡!』帝甚有愧色。」作者用這故事,表示自己在政治上的牢騷。又蘇軾《陪歐陽公燕西湖》歌行結句云:「坐無桓伊能撫箏。」本詞亦以「桓箏」結尾,和東坡詩相同。 水調歌頭 九月望日,與客習射西園,余偶病不能射,客較勝相先。將領岳德,弓強二石五斗,連發三中的,觀者盡驚。因作此詞示坐客。前一夕大風,是日始寒。 霜降碧天靜,秋事促西風① 。寒聲隱地初聽② ,中夜入梧桐。起瞰③ 高城四顧,寥落關河千里,一醉與君同。疊鼓④ 鬧清曉,飛騎引雕弓。  歲將晚,客爭笑,問衰翁。平生豪氣安在?走馬為誰雄?何似當筵虎士⑤ ,揮手弦聲發處,雙雁落遙空⑥ 。老矣真堪惜,回首望雲中⑦ 。 【注釋】 ①言西風一起,秋事就促迫了。「秋事」,包括秋收、制寒衣等。  ②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之四:「秋聽殷地發。」「殷」,仄聲,與「隱」通,狀聲音振動。本《詩經·召南》「殷其雷」。  ③瞰,俯視。  ④射朓《隋王鼓吹曲》十首之四《入朝曲》:「疊鼓送華輈。」《文選》李善註:「小擊鼓謂之疊。」  ⑤「虎士」,見《周禮》賈疏,後通稱勇士,與虎臣、虎將用法相似。  ⑥序言「連發三中的」,這裡說一箭落雙雁,事異而意同,蓋極言其善射耳。  ⑦「回首」有北望中原意;「雲中」如直作地名解,用馮唐事,似覺呆板。王維《觀獵》:「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詠善射,與詞意為合。 朱敦儒 朱敦儒(1087—1159),字希真,洛陽人。紹興五年進士,曾任兩浙東路提點刑獄。後附秦檜,任鴻臚少卿。檜死,敦儒亦罷官。晚住在浙江嘉興。有《樵歌》。 卜算子① 旅雁向南飛② ,風雨群初失,饑渴辛勤兩翅垂,獨下寒汀③ 立。  鷗鷺苦難親,矰繳④ 憂相逼。雲海茫茫無處歸,誰聽哀鳴急。 【注釋】 ①本篇以雁作比喻,與中卷蘇軾《卜算子》詞作法似相近,卻反映出北宋末動亂的狀況。首句即喻南渡事。  ②宋之問《題大庾嶺北驛》:「陽月南飛雁。」  ③「汀」,平水。《說文》:「汀,平也。」  ④「矰」,短箭。「繳」,以生絲系矢而射,亦稱弋射。《淮南子·修務訓》:「銜蘆而翔,以備矰弋。」李白《鳴雁行》:「畏逢矰繳驚相呼」,即本詞下片意。 相見歡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① 。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② 。中原亂,簪纓③ 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④ 。 【注釋】 ①清秋時節,倚樓西望。  ②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③指當時衣冠人物。  ④揚州在宋南渡時屢經兵亂,詳下姜夔《揚州慢》注⑩。 陳與義 陳與義(1090—1138),字去非,號簡齋,洛陽人。政和三年上舍。紹興時,官至參知政事。以詩名,又工詞。有《無住詞》。 臨江仙 夜登小閣,憶洛中舊遊。 憶昔午橋① 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② 。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③ 。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④ 。 【注釋】 ①「午橋」,橋名,在洛陽南。  ②從皇甫松《望江南》「桃花柳絮滿江城,雙髻坐吹笙」句意化出,而優美壯美不同。  ③只就自己說,言外有多少艱難,故人謝世意。  ④結句開拓,點綴夜登小閣本題。全篇慷慨明快。 曹 勛 曹勛(1098—1174),字功顯,陽翟(今屬河南)人。曹組之子。宣和五年進士。有《松隱樂府》。 飲馬歌① 此腔自虜中傳至邊,飲牛馬即橫笛吹之,不鼓不拍,聲甚淒斷。聞兀朮每遇對陣之際吹此,則鏖戰無還期也。 邊頭春未到,雪滿交河② 道。暮沙明殘照,塞烽③ 雲間小。斷鴻悲,隴④ 月低。淚濕征衣悄,歲華老。 【注釋】 ①李頎《古從軍行》:「白日登山望烽火,黃昏飲馬傍交河。行人刁鬥風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野營萬里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胡雁哀鳴夜夜飛,胡兒眼淚雙雙落……」本詞篇題以及篇中大意多與此詩相合。  ②交河城,漢車師前國地,河水分流繞城下,故號「交河」。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  ③在高處舉煙火,遠處可見,或燒狼糞,其煙直上,用以傳報警信,叫「烽火」。並詳下張孝祥《六州歌頭》注⑮。  ④隴山,在今陝西甘肅兩省界上,亦稱隴坂。沈佺期《隴頭水》:「隴雁度寒天。」 清平樂 秋涼破暑,暑氣遲遲去。最喜連日風和雨,斷送涼生庭戶① 。  晚來燈火迴廊,有人新酒② 初嘗。且喜薄衾圍暖,卻愁秋月如霜。 【注釋】 ①言風雨帶來了秋涼。《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五:「斷送,猶雲推送之送,或迎送之送也。」  ②《武林舊事》卷三「迎新」條:「戶部點檢所十三酒庫,例於四月開煮(煮酒),九月初開清(清酒)。」《夢粱錄》卷四:「中秋前,諸酒庫中申明點檢所,擇日排辦迎新。」是新酒初成,在八九月間。到清中世,揚州還有類似的情形。「八月開生」,見《揚州畫舫錄》卷十三。時間與上周邦彥《六丑》「正單衣試酒」指煮酒事不同。 張孝祥 張孝祥(1132—1169),字安國,號於湖居士,和州烏江(今屬安徽)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廷試第一。官至顯謨閣直學士。有《於湖詞》。 六州歌頭①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② 。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③ ,黯銷凝④ 。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⑤ ,亦膻腥。隔水氈鄉⑥ 落日,牛羊下⑦ 區脫⑧ 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⑨ ,笳鼓悲鳴,遣⑩ 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⑪ ,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⑫ ,渺神京⑬ 。干羽方懷遠⑭ ,靜烽燧⑮,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⑯ 。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⑰ 。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⑱ ,有淚如傾⑲ 。 【注釋】 ①本鼓吹曲,音調悲壯。「六州」,皆唐時西邊州名:伊、梁、甘、石、渭、氐。  ②南渡自來形勢,必須守淮,長淮不守,北騎臨江矣。淮上一帶在當時已為邊境,本是平原。這裡承「關塞」下一「平」字,又加「莽然」的形容語,見得邊境防備之疏,一片空虛光景。  ③「邊聲」,見中卷范仲淹《漁家傲》注②。  ④黯銷凝,無語出神的狀態。見范仲淹《蘇幕遮》注③。  ⑤「洙」、「泗」,魯二水名,指孔子故鄉。「弦歌地」,孔子講學的地方。《論語·陽貨》:「子之武城,聞弦歌之聲。」《禮記·檀弓上》:「吾與汝事夫子於洙泗之間。」  ⑥「氈鄉」,胡人所居地,在那邊搭了許多氈子的帳篷。或在這裡斷句,詳下注。  ⑦《詩·王風·君子於役》:「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從此看來,「落日牛羊下」當連文,故近人選本多以五字為句;而較早的選本每在「落日」下逗句,「牛羊下」連下「區脫縱橫」:二讀不同。《詞譜》卷三十八列《六州歌頭》各體中,這兩種斷句法都有。今按張孝祥以前,有李冠「秦亡草昧」詠劉項事一首很出名,程大昌《演繁露》所謂「近世好事者,倚其聲為弔古詞,音調悲壯」是也。此篇一作劉潛詞。李冠、劉潛並北宋時人,張作在後,蓋受了那詞的啟發,改為敘述近代興亡事。如本篇結句雲,「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與彼篇結句「遣行人到此,追念益傷情,勝負難憑」,十分相似。彼詞作「兵散月明風急,旌旗亂,刁斗三更」,今即依之斷句。就詞意而論,「氈鄉」綴「落日」,「區脫縱橫」點「牛羊下」,光景鮮明,句法亦較生動。原典在《詩經》本為兩句,不妨分用。  ⑧「區」(ōu)。「區脫」亦作「甌脫」,見《漢書·蘇武傳》、《匈奴傳》。注家說亦紛歧,蓋胡人所築土室,為斥候之用。這句見得彼方倒是防備得很嚴密的。  ⑨《漢書·終軍傳》:「越地及匈奴名王有率眾來降者。」又《匈奴傳》:「虜名王貴人以百數。」這裡「名王」借指金國的將帥。「騎火」,拿著火把的馬朶。《史記·匈奴傳》:「胡騎入代句注邊,烽火通於甘泉、長安。」王勃《春思賦》:「燕山烽火夜應明。」此雖指事不同,而光景仿佛之。  ⑩「遣」,使。  ⑪「埃蠹」,塵封蟲蛀,言武器棄置不用。  ⑫「零」,盡。「歲將零」,年歲已晚。  ⑬「神京」,即指汴京,今河南省開封市。  ⑭《尚書·大禹謨》:「舞干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干」,盾牌;「羽」,翟羽,即雉雞毛,皆舞者所執。這裡說當時朝廷與金人講和。  ⑮《漢書·賈誼傳》:「斥候望烽燧不得臥。」《後漢書·光武帝紀》「修烽燧」,注云:「邊方告警,作高土台。台上作桔皋,桔皋頭上有籠,中置薪草,有寇即舉火燃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積薪,寇至即燔之,望其煙,曰燧。晝則燔燧,夜乃舉烽。」「靜烽燧」,亦言其不用。  ⑯「馳騖」,奔波忙碌。「若為情」,若何為情,猶今普通話「怎麼好意思」,蘇州話「阿要難為情」。  ⑰「翠葆」,將翠鳥的羽毛結成傘形,立在驅上。「霓旌」,五彩的旌旗。意指皇帝的車駕。  ⑱「膺」,胸。  ⑲《說郛》本《朝野遺記》:「近張安國在建康留守席上賦一篇云:『長淮望斷……』歌闕,魏公為罷席而入。」魏公指張浚,是當時主戰的將帥。 念奴嬌 過洞庭 洞庭青草① ,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② 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③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海④ 經年,孤光⑤ 自照,肝肺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⑥ 空闊。盡吸西江⑦ ,細斟北斗⑧ ,萬象為賓客⑨ 。扣舷⑩ 獨笑,不知今夕何夕⑪ 。 【注釋】 ①湖南洞庭、青草兩湖相連,南名青草,北名洞庭,所謂「重湖」。杜甫《宿青草湖》:「洞庭猶在目,青草續為名。」  ②「瓊」,《說文》本訓赤玉,但後來多作白玉用,且用為形容詞,狀潔白。  ③蘇軾《赤壁賦》:「駕一葉之扁舟」  ④兩粵之地,北倚五嶺,南臨南海,稱「嶺海」。《文選》載陸機《贈顧公真詩》,李善注引裴淵《廣州記》「五嶺」云:「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此句一作「嶺表」,五嶺之外,意亦同。作者曾為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見《宋史》本傳。  ⑤蘇軾《西江月》:「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悽然北望。」  ⑥《尚書·禹貢》:「又東為滄浪之水。」本指漢水的下流,這裡意在清波泛舟。《孟子·離婁上》:「滄浪之水清兮。」語亦見《楚辭·漁父》。  ⑦《景德傳燈錄》卷八,載襄州居士龐蘊(字道玄)「後之江西,參問馬祖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言下頓領玄要。」此借禪宗語寫自己喝酒和豪邁的胸襟。「西江」即指西來的大江。  ⑧《楚辭·九歌·東君》:「援北斗兮酌桂漿。」把天上的星斗想像為人間的酒斗,古代早有這樣的傳說。《詩·小雅·大東》:「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  ⑨以自己做主人,故萬物皆為賓客。《莊子·逍遙遊》:「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這裡連著上文,也含有請客喝酒的意思。  ⑩「舷」,船唇,船邊。王勃《採蓮賦》:「叩舷擊榜。」即打槳的意思。這裡恐只用蘇軾《赤壁賦》:「扣舷而歌之。」  ⑪杜甫《贈衛八處士》:「今夕復何夕。」蘇軾《念奴嬌·中秋》:「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韓元吉 韓元吉(1118—1187),字無咎,號南澗翁,許昌(今屬河南)人。官至吏部尚書,休官住上饒(今屬江西)。有《南澗詞》。 好事近 汴京賜宴,聞教坊樂有感① 。 凝碧舊池頭,一聽管弦淒切② 。多少梨園聲在,總不堪華發③ 。  杏花無處避春愁,也傍野煙④ 發。惟有御溝聲斷,似知人嗚咽⑤ 。 【注釋】 ①宋孝宗乾道九年(1173),作者出使金國。《金史》記載為大定十三年三月。  ②王維《菩提寺禁私成口號誦示裴迪》:「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弦。」凝碧池在唐洛陽禁苑內。借安祿山事以喻金人。「安祿山宴其群臣於凝碧池」,見《資治通鑑》卷二一八。  ③白居易《長恨歌》:「梨園弟子白髮新。」唐明皇選坐部伎三百人,教於梨園,號皇帝梨園弟子,見《新唐書·禮樂志》。  ④「野煙」,亦本王維前詩:「萬戶傷心生野煙。」  ⑤下片作意略同杜甫《春望》:「感時花濺淚。」 陸 游 陸游(1125—1210),字務觀,晚號放翁,山陰(今屬浙江)人。陸佃之孫。紹興三十二年進士,官至寶章閣待制。中年曾在川陝一帶經歷軍旅生活,先後九年。詩與尤袤、楊萬里、范成大齊名,稱「南宋四大家」,有《劍南詩稿》、《放翁詞》。 漢宮春 初自南鄭來成都作① 羽箭雕弓,憶呼鷹古壘,截虎平川② 。吹笳暮歸野帳,雪壓青氈③ 。淋漓醉墨,看龍蛇飛落蠻箋④ 。人誤許,詩情將略,一時才氣超然。  何事又作南來,看重陽藥市⑤ ,元夕燈山。花時萬人樂處,欹帽垂鞭⑥ 。聞歌感舊,尚時時流涕尊前⑦ 。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⑧ 。 【注釋】 ①南鄭,今陝西省漢中市。王炎宣撫川陝,作者在他幕府中參軍,次年來成都。  ②「川」可指陸地,「平川」亦謂平原,詳《詩詞曲語辭彙釋》卷六。現在戲劇曲藝里還說「地平川」。作者在南鄭時有獵虎事,見他的《憶昔》詩。  ③「青氈」即指「野帳」。「暮歸野帳」是敘述,「雪壓青氈」是形容,為一義之互文。白居易有《青氈帳二十韻》,見《白香山詩後集》卷十二。王昌齡《箜篌引》:「碧毛氈帳河曲游。」  ④韓浦《寄弟》:「十樣蠻箋出益州。」指蜀紙。  ⑤蘇軾《河滿子》詞:「莫負花溪縱賞,何妨藥市微行。」作者《老學庵筆記》卷六:「成都藥市以玉局化為最盛,用九月九日。」看東坡詞,這藥市的集會,在北宋已然。  ⑥《周書》卷十六《獨孤信傳》:「又信在秦州,嘗因獵日暮馳馬入城,其帽微側。詰旦而吏民有戴帽者,咸慕信而側帽焉。」李商隱《飲席代官妓贈兩從事》:「舊主江邊側帽檐。」溫庭筠《贈知音》:「不語垂鞭上柳堤。」  ⑦「尊」,酒器,仿佛現在的酒壺、酒瓶。  ⑧萬里「封侯」,班超故事,見下《訴衷情》注①。這裡參用《史記·李將軍傳》李廣數奇不得封侯事,卻從反面立意,結尾挑起一筆,不信「富貴在天」之說。曹操《步出夏門行》:「盈縮之期,不但在天」,謂「烈士暮年」,意亦相合。 訴衷情 當年萬里覓封① ,匹馬戍梁州② 。關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③ 。  胡未滅,鬢先秋④ ,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⑤ 。 【注釋】 ①有看相的向班超說:「祭酒,布衣諸生耳,而當封侯萬里之外。」又說:「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俱見《後漢書·班超傳》。  ②戍,以兵守邊。「梁州」,《尚書·禹貢》九州之一。今陝西南部及四川省地。   ③《戰國策·秦策》載蘇秦事,「黑貂之裘敝」。  ④「鬢先秋」,鬢早衰,言發早白了。鬢如有霜,故曰「秋」。  ⑤有「老驥伏櫪,志在千里」意。「心在」,心猶在。「身老」,人已老。「天山」,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這裡雖泛指邊塞,亦有取義。唐薛仁貴西征,軍中歌曰:「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見《新唐書·薛仁貴傳》)「滄洲」,水邊,指隱者所居。 釵頭鳳① 紅酥手,黃藤② 酒,滿城春色宮牆柳③ 。東風惡④ ,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⑤ 。錯,錯,錯!  春如舊⑥ ,人空瘦,淚痕紅浥⑦ 鮫綃⑧ 透。桃花落,閒池閣⑨ 。山盟⑩ 雖在,錦書⑪ 難托。莫,莫,莫⑫ ! 【注釋】 ①宋陳鵠《耆舊續聞》卷十:「余弱冠客會稽,游許氏園。見壁間有陸放翁題詞(下文即引此詞),筆勢飄逸,書於沈氏園,辛未年(1151)三月題。放翁先室內琴瑟甚和,然不當母夫人意,因出之。夫婦之情,實不忍離。後適南班名士某,家有園館之勝。務觀一日至園中,去婦聞之,遣遺黃封酒果饌,通殷勤。公感其情,為賦此詞。其婦見而和之,有『世情薄,人情惡』之句,惜不得其全闋。未幾,怏怏而卒,聞者為之愴然。此園後更許氏。淳熙間,其壁猶存,好事者以竹木來護之,今不復有矣。」周密《齊東野語》卷一:「陸務觀初娶唐氏,閎之女也,於其母夫人為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其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為別館,時時往焉。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亦人倫之變也。唐後改適同郡宗子士程。嘗以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趙,遣致酒肴,翁悵然久之,為賦《釵頭鳳》一詞,題園壁間。實紹興乙亥歲(1155)也……」上引均當時人記載,蓋得其實。《野語》下文尚有記放翁晚年賦詩重題諸事,從略。今傳唐氏和詞全文《歷代詩餘》卷一一八引夸娥齋主人說),當是後人依斷句補擬。又明卓人月《古今詞統》卷十載唐氏平韻《釵頭鳳》全文。  ②「黃藤」,藤黃,狀酒的顏色,與上「紅酥」對偶。一說當作「黃縢」。「縢」有緘封義。宋時官酒上有黃紙封口,稱黃封酒。作者《酒詩》:「一壺花露拆黃縢。」黃縢酒固有依據,但這裡是否用它,卻為另一問題。《耆舊續聞》所云「黃封酒」,與本句恐不相干。  ③以上三句,首敘往日歡遊蹤跡。曰「宮牆柳」,不必是沈園。後文由回憶再說到近事。  ④周邦彥《瑞鶴仙》:「東風何事又惡。」本句起換韻與下片「落」、「閣」等葉。  ⑤「離索」,離群索居,見《禮記·檀弓上》。鄭註:「索,猶散也。」「離索」猶言「分索」,「分散」。「分索」亦見陸機詩。  ⑥「春如舊」,與上片「滿城春色」相呼應,見「歡情」、「離索」今昔之異。  ⑦「浥」,沾濕。字亦作「裛」,如花上帶露亦謂之「裛」。  ⑧鮫綃,通指手絹。左思《吳都賦》:「泉室潛織而卷綃,淵客慷慨而泣珠。」劉逵註:「俗傳鮫人從水中出,曾寄寓人家,積日賣綃……鮫人臨去,從主人索器,泣而出珠滿盤,以與主人。」事又見《述異記》。  ⑨「閒池閣」,此指沈園近跡。  ⑩引山河為誓,本漢代封諸侯王之盟詞,言其長久不變,後來「山盟海誓」多用做男女戀情的要約。  ⑪「錦書」用前秦竇滔妻蘇蕙織錦回文事,見上卷溫庭筠《楊柳枝》注①。  ⑫「莫」,語助詞,「莫,莫,莫」,仿佛現在說「罷,罷,罷」。唐司空圖《耐辱居士歌》有「休休休,莫莫莫」句,用法與此相同,且歌中結句雲「耐辱莫」。這「莫」字又不大好懂,疑亦「耐辱罷」的意思。又「錯莫」本是連綿詞,屢見六朝唐人詩中,如鮑照《行路難》:「眼花錯莫與先異」,杜甫《瘦馬行》:「失主錯莫無晶光」,有寥落、落寞之義。本篇將它拆開,在兩片分作結句,似亦含有這種意思。 范成大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號石湖居士,吳縣人。紹興二十四年進士,官至參知政事。晚年退居故鄉石湖。有《石湖詞》。 蝶戀花 春漲一篙添水面,芳草鵝兒,綠① 滿微風岸。畫舫夷猶② 灣百轉,橫塘塔近依前遠③ 。  江國④ 多寒農事晚,村北村南,穀雨⑤ 才耕遍。秀麥連岡桑葉賤,看看嘗面收新繭。 【注釋】 ①「綠」承上「芳草」。「鵝兒」,小鵝。杜甫《舟前小鵝兒》:「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又古人所謂綠,有近乎黃色的,現在叫蔥綠。這綠字亦捎帶著「鵝兒」。  ②「夷猶」,猶豫,這裡形容船動得很慢。  ③「橫塘」在蘇州胥門外。「塔」即指虎丘雲岩寺塔。看著很近,實在還遠,如俗語所謂「望山走倒馬」。  ④「江國」,江鄉。  ⑤「穀雨」,二十四節氣之一,在四月中旬。過了穀雨,再半個月就立夏,承上「江國多寒農事晚」來。 鵲橋仙 七夕 雙星良夜,耕慵織懶① ,應被群仙相妒。娟娟月姊② 滿眉顰,更無奈風姨③ 吹雨。  相逢草草,爭如休見,重攪別離心緒。新歡不抵舊愁多,倒添了新愁歸去④ 。 【注釋】 ①傳說牛郎耕田,織女紡織。今以七夕良會,故工作都懶了。盧仝《月蝕》:「痴牛與呆女,不肯勤農桑。徒勞含淫思,旦夕遙相望。」  ②古代帝王有兄日姊月之說。李商隱《楚宮》二首之二:「月姊曾逢下彩蟾。」  ③《酉陽雜俎續集》卷三《支諾皋下》:「封十八姨乃風神也。」「封」與「風」諧音。這裡將自然界的風月都擬人化,故用「月姊」、「風姨」字面。月姊含顰,風姨吹雨,是相妒情態。  ④上片言以佳期被群仙妒忌,下片言相見怎如不見,新歡不敵舊愁,況又添了新愁。疑亦有寓意,不只泛詠七夕。 楊萬里 楊萬里(1127—1206),字廷秀,號誠齋,吉水(今屬江西)人。紹興進士,曾任秘書監等,官至寶謨閣學士。有《誠齋樂府》。 昭君怨 賦松上鷗。晚飲誠齋,忽有一鷗來泊松上,已而復去,感而賦之。 偶聽松梢撲鹿① ,知是沙鷗來宿。稚子莫喧譁,恐驚他。  俄頃忽然飛去,飛去不知何處。我已乞歸休,報沙鷗② 。 【注釋】 ①「撲鹿」,狀聲音。張志和《漁父》:「驚起鴛鴦撲鹿飛。」  ②《文選》卷三十一江淹《雜體詩》「擬張綽」,李善注引《莊子》:「海上有人好鷗鳥者,旦而之海上,從鷗鳥游,鷗鳥至者百數。其父曰:『吾聞鷗從汝游,試取來,吾從玩之。』曰:『諾。』明旦之海上,鷗鳥舞而不下。」今本無之。《列子·黃帝篇》略同。人無機心,能感動異類,稱「鷗鳥忘機」本此。這裡意謂自己志在隱居,約沙鷗為伴,今既將實行,故告知它。曹松《贈方干》二首之二:「他時莫為三征起,門外沙鷗解笑君。」本詞似用此意。黃庭堅《登快閣》:「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 王 質 王質,字景文,鄆州(今屬山東)人。紹興三十年進士。孝宗時,為樞密院編修官,出判荊南府(今屬湖北)。有《雪山詞》。 鷓鴣天 山行 空響蕭蕭似見呼① ,溪昏樹暗覺神孤。微茫山路才通足,行到山深路亦無。  尋草淺,揀林疏,雖疏無奈野藤粗。春衫不管藤 碎② ,可惜教花著地鋪③ 。 【注釋】 ①首句寫荒山行走的光景。山中靜極,仿佛有些聲音在那邊招呼,卻辨不出究竟是些什麼。  ②寫森林密極,找到了稍有空閒處,卻又被野藤所牽。「 」,用手撥弄絲弦,如 箏, 琵琶。這裡只作抓住、牽制解釋。  ③空山之中,花開自落,無人理會;今既去尋花,且有護惜之意,落紅滿地,卻似乎有人使它如此,「教」字在這裡用法很新。 辛棄疾 辛棄疾(1140—1207),字幼安,號稼軒,歷城(今屬山東)人。出生時山東已為金人所占,二十一歲時即參加抗金義軍。歸宋以後,歷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安撫使等職。寧宗時知鎮江府。詞與蘇軾並稱「蘇辛」。有《稼軒詞》。 菩薩蠻 書江西造口壁① 郁孤台下清江水② ,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③ 。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④ ,山深聞鷓鴣⑤ 。 【注釋】 ①《讀史方輿紀要》卷八十七:「江西萬安縣南六十里皂口江,源出贛縣界二龍山,經上造、下造,流入贛江。宋建炎初隆裕太后避兵南指章、贛,金人躡其後追至造口,不及而還(下引羅大經《鶴林玉露》之說)。『造口』即『皂口』也。」  ②「郁孤台」,在今江西贛州市。《輿地紀勝》卷三十二:「江南西路贛州南康郡,郁孤台在郡治,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數丈,冠冕一郡之形勝,而襟帶千里之山川……唐李勉為虔州刺史,登臨北望,慨然曰:『余雖不及子牟,而心在魏闕也。』改郁孤為望闕。趙清獻公詩曰:群峰郁然起,惟此山獨孤。築台山之巔,郁孤名以呼。」「清江」,即指贛江。  ③即用李勉登台北望事,見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亦可釋為一般登高望遠。李白《登金陵鳳凰台詩》:「長安不見使人愁。」杜甫《小寒食舟中作》:「雲白山青萬餘里,愁看直北是長安。」  ④《楚辭·九歌·湘夫人》:「目眇眇兮愁予」,注云:「予,屈原自謂也。」「予」上聲,與「渚」、「下」相葉。《爾雅·釋詁》「予」、「余」皆訓「我」,卻是平仄聲異。《禮記·曲禮》「曰予一人」下,鄭玄註:「《覲禮》曰:『伯父實來,餘一人嘉之。』余予古今字。」《釋文》:「鄭雲『余予古今字』,則同音餘。」(《廣韻》:「予,弋諸切。」)是「予」可讀「余」,同義且同音。二字相混,漢唐均然。今詞「愁余」,即《楚辭》「愁予」之假借耳。  ⑤這裡特提鷓鴣,蓋有兩種意思:(一)《禽經》云:「隨陽,越雉也,飛必南翥。」張華注云:「鷓鴣,其名自呼,飛必南向,雖東西迴翔,開翅之始,必先南翥。其志懷南,不徂北也。」(二)「今俗謂其鳴曰『行不得哥也』。」(俱見《本草綱目》卷四十八李時珍說)左思《吳都賦》:「鷓鴣南翥而中留」,劉註:「鷓鴣如雞,黑色,其鳴自呼。或言此鳥常南飛不北,豫章已南諸郡處處有之。」按劉注所云,豫章地望,正與稼軒此詞相合。又白居易《山鷓鴣》詩:「啼到曉,惟能愁北人,南人慣聞如不聞」,亦合本詞之意。至於舊說此詞本事,以羅大經說為有名。《鶴林玉露》卷四:「蓋南渡之初,虜人追隆裕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還,幼安自此起興。聞鷓鴣之句謂恢復之事行不得也。」自來每多承用。近人始有懷疑者,《宋史·后妃傳》未載金兵追到造口(虔州附近,今贛州市)云云。其實建炎三年,金兵深入江南,宋亡迫在眉睫,趙氏東逃西竄,的確十分狼狽。孟後奔虔州,金兵前鋒直追到造口,當時有這可能,且詞人之筆正不必依照官書。就詞的作法而論,句句寫山寫水,周濟云:「借水怨山。」(《宋四家詞選》)梁啓超云:「《菩薩蠻》如此大聲鏜 ,未曾有也。」(《藝蘅館詞選》)固不僅個人身世之感,殆兼有家國興亡之戚。「聞鷓鴣」云云,心懷不愜可知,唯羅雲「恢復之事行不得」,過於著實,未免附會。 祝英台近 晚春 寶釵分① ,桃葉渡② ,煙柳暗南浦③ 。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流鶯聲住?④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⑤ 。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⑥ 。 【注釋】 ①梁陸罩《閨怨》:「偏恨分釵時。」白居易《長恨歌》:「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杜牧《送人》:「明鏡半邊釵一股,此生何處不相逢。」是分釵贈別,自來有之。此風俗到宋代還有,見王明清《玉照新志》卷四。  ②王獻之《桃葉歌》:「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楫。」桃葉,獻之妾。  ③浦,水邊。南浦本是通稱。《楚辭·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王逸註:「南至江之涯。」是江河的南岸,皆可稱南浦。謝朓《隋王鼓吹曲》十首之八《送遠曲》:「南浦送佳人」,江淹《別賦》:「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即承用《楚辭》。但後來亦作地名、水名用。  ④「流鶯」,一本作「啼鶯」。張惠言《詞選》評曰:「流鶯,惡小人得志也」,頗傷穿鑿。這句與作者《賀新郎》「綠樹聽鶗 」一詞中對鳥聲的寫法很相像。相傳又有「流鶯不解語」之說。《古今圖書集成·禽蟲典》卷二十六鶯部引《補禽經》:「章茂深嘗得其婦翁石林(葉夢得別號)所書《賀新郎》詞,首曰『睡起啼鶯語』,章疑其誤,頗詰之。石林曰:『老夫嘗得之矣,流鶯不解語,啼鶯解語,見《禽經》。』……」(宋王楙《野客叢書》卷二十九)按,流鶯在詩詞中亦多作泛稱,不必有別於啼鶯,這裡姑備一說而已。  ⑤以所簪花朵數目,試卜歸期,乃無聊之意想,花卜或非有成法。「才簪又重數」,細膩之極。  ⑥前人詩詞中類似本句者很多,如雍陶詩,李漢老、趙德莊詞,今不具引。本篇將傷春送別閨怨等作為譬喻,其本意實與《摸魚兒》、《賀新郎》諸篇相近,因是小令,另用一種寫法,風格亦從平素的激昂慷慨,一轉而為纏綿悱惻。相傳此詞有本事,見張端義《貴耳集》卷下「呂婆女事辛幼安」云云,恐出流俗附會,且與詞意亦不合,今不錄。 青玉案 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① 。寶馬雕車香滿路② 。鳳簫③ 聲動,玉壺④ 光轉,一夜魚龍舞⑤ 。  蛾兒雪柳黃金縷⑥ ,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⑦ 。 【注釋】 ①此極言元夕花炮之勝,今俗猶曰「放花」。蘇味道《正月十五夜》:「火樹銀花合。」首言其初放,次言放後。銀花千樹,萬點流星,都是幻景。譚獻評:「起二句賦色瑰異」是也。《春秋·莊公七年》:「星隕如雨。」《左傳》讀「如」為「而」,《公羊》、《穀梁》「如」字均不改讀。《論衡·說日》:「若雨而非雨也」,即從二傳之說。這裡用法亦相同。  ②郭利貞《上元》:「九陌連燈影,千門度月華。傾城出寶騎,匝路轉香車。」  ③「鳳簫」,一說「排簫」,以其形參差像鳳翼,亦名「參差」;又其聲如鳳鳴。《荀子·解蔽》引逸詩:「鳳凰秋秋,其翼若干,其聲若簫。」又一說以《列仙傳》載弄玉吹簫引鳳,亦稱鳳簫。這裡指笙簫等細樂,與下文月色亦相連。溫庭筠《經舊遊》:「涼月殷勤碧玉簫。」  ④鮑照《白頭吟》:「清如玉壺冰。」後來唐宋詩詞中每以「玉壺」、「冰壺」喻月。如唐朱華《海上生明月》:「影開金鏡滿,輪抱玉壺清」,和這詞用法相近,指月而言甚顯。  ⑤《漢書·西域傳贊》:「曼衍魚龍角牴之戲。」師古註:「魚龍者為舍利之獸,先戲於庭極,畢;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魚,跳躍漱水,作霧障日,畢;化成黃龍八丈,出水敖戲於庭,炫耀日光。」這裡借用,言月光如水,各樣燈彩飛舞如魚龍鬧海一般。魚龍亦是燈的形狀,如金魚、蚌殼、龍燈之類。「鳳簫」至此三句,連用「動」、「轉」、「舞」等字,均寫動態。  ⑥見中卷李清照《永遇樂》注⑨。「雪柳黃金縷」只是一物,即李詞所謂「撚金雪柳」。「撚金」見《燕翼詒謀錄》卷二、《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三六。「金線撚絲」見《宋史》卷一五三《輿服志》五,蓋所謂「黃金縷」也。  ⑦上片用誇張的筆法,極力描繪燈月交輝、上元盛況。過片說到觀燈的女郎們。「眾里尋他」句,寫在熱鬧場中,羅綺如雲,找來找去,總找不著,偶一回頭,忽然在清冷處看見了,亦似平常的事情。結尾只用「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一語,即把多少不易說出的悲感和盤托出了。前人對之,多加美評,如譚獻評《詞辨》,梁啓超評《藝蘅館詞選》,王國維《人間詞話》等。 清平樂①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② 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③ 。  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④ ,溪頭看剝蓮蓬。 【注釋】 ①本篇客觀地寫農村景象,老人們有點醉了,大孩子在工作,小孩子在玩耍,筆意清新,似不費力。  ②「醉里」,猶前錄蘇軾《浣溪沙》:「垂白杖藜抬醉眼。」「吳音相媚好」即指翁媼對話而言,以吳語柔軟,「媚好」亦雙關。  ③「媼」,老年婦女的尊稱。《史記·高祖本紀》「劉媼」下《集解》註:「孟康曰:長老尊稱也。左師謂太后曰,媼愛燕後,賢(當脫一「於」字)長安君。《禮樂志》:『地神曰媼。』媼,母別名也,音烏老反。」  ④雖似用口語寫實,但大兒、中兒、小兒云云,蓋從漢樂府《相逢行》「大婦織綺羅,中婦織流黃,小婦無所為,挾瑟上高堂」化出,只易三女為三男耳。末句於剝蓮蓬著一「看」字,得樂府「無所為」的神理。「無賴」,見中卷秦觀《浣溪沙》注①,本不是什麼好話,這裡卻只作小孩子頑皮講,所以說「最喜」,反語傳神,更覺有力。這類詞彙語意的轉化,後來小說戲曲中常有,如「冤家」、「可憎」等。 破陣子 為陳同甫① 賦壯詞以寄之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② 。八百里分麾下炙③ ,五十弦④ 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⑤ 飛快,弓如霹靂弦驚⑥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⑦ ,可憐白髮生。 【注釋】 ①陳亮字同甫。  ②杜甫《夜宴左氏莊》:「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醉」、「夢」云云,豪情壯概皆過去事,虛擬之詞。  ③「麾」,旌旗。「麾下」指軍中。「炙」,烤 。稱「分麾下炙」,有軍中會餐意。《世說新語·汰侈》:「王君夫(愷)有牛,名八百里駁,常瑩其蹄角。王武子(濟)語君夫:『我射不如卿,今指賭卿牛,以千萬對之。』君夫即恃手快,且謂駿物無有殺理,便相然可,令武子先射。武子一起便破的,卻據胡床,叱左右速探牛心來。須臾炙至,一臠便去。」這裡借古典來寫豪邁的胸懷,不必紀實。蘇軾《約(李)公擇飲是日大風》:「要當啖公八百里,豪氣一洗儒生酸」,亦同此意。  ④瑟二十五弦。古代傳說本是五十弦。《史記·封禪書》:「太帝(《漢書·郊祀志》作『泰帝』,《文選·吳都賦》李善注引《史記》作『黃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為二十五弦。」這裡與上文「八百里」都是用典;一極言其氣概闊大,一極言其聲音悲哀耳。李商隱《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用法亦相似。  ⑤「作」,猶「若」。現在白話說「作為」,亦有譬況假設之意。猶言「馬若的盧飛快」。《相馬經》:「馬白額入口齒者,名曰榆雁,一名的盧。」劉備騎的盧馬躍過檀溪,見《三國志·蜀書·先主傳》注引《世語》云云,後來小說即衍此故事。  ⑥《南史·曹景宗傳》:「景宗謂所親曰:『我昔在鄉里,騎快馬如龍,與年少輩數十騎,拓弓弦作霹靂聲,箭如餓鴟叫。』……」《隋書·長孫晟傳》:「突厥之內大畏長孫總管,聞其弓聲謂為霹靂,見其走馬稱為閃電。」  ⑦《世說新語·任誕》記張翰語:「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結用實筆,一點即醒。 西江月 夜行黃沙① 道中 明月別枝驚鵲② ,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③ 。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④ 。舊時茅店社林⑤ 邊。路轉溪橋忽見⑥ 。 【注釋】 ①江西上饒市西黃沙嶺。  ②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方干《寓居郝氏林亭》:「蟬曳殘聲過別枝。」又「月明驚鵲未安枝」,兩見蘇軾詩(《次周令韻送赴闕》、《次韻蔣穎叔》)。「別枝」,另一枝。詞意謂鵲因月明,驚飛不定,從這一枝跳到那一枝。「別」乃形容詞,若作動詞,釋為離別之別,意雖亦相近,卻與下文「半夜」不對偶。  ③蛙的聲音仿佛有意,亦在那邊預報豐年,參見《晉書·惠帝紀》。惠帝在華林園聽見蛤蟆叫,問他的從人道:「此鳴者為公乎,為私乎?」蛙聲無意,卻認作有心,本是個愚人的笑話,這裡卻轉為雋美之語。  ④盧延讓《松寺》:「兩三條電欲為雨,七八個星猶在天。」  ⑤「社林」,即社樹,這裡指土地祠的樹林。古代立社,每種植與本處土地相宜的樹木,認為神所憑依。如《論語·八佾》載宰我對魯哀公說:「夏後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後來更有枌榆社、櫟社等。  ⑥這茅店本是來過的,卻不大認識,轉過小橋忽然找著了,寫出晚上走路、舊地重經、恍惚喜悅的情緒。 又 遣興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① 。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② 。 【注釋】 ①用《孟子·盡心下》「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意。  ②《漢書·龔勝傳》:「勝以手推常(夏侯常)曰『去』。」見黃季剛師《讀〈漢書〉、〈後漢書〉札記》說辛詞此句。 醜奴兒①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② 。 【注釋】 ①《醜奴兒》即《採桑子》。  ②不識愁的,偏學著說。如登高極目,何等暢快,為作詞章,便因文生情,也得說說一般的悲愁。及真知愁味,反而不說了。如晚歲逢秋,本極淒涼,卻說秋天真是涼快啊。今昔對比,含蓄而又分明。中間用疊句轉折。末句似近滑,於極流利中仍見此老倔犟的意態。將烈士暮年之感恰好寫為長短句,「粗豪」云云殆不足以盡稼軒。「秋」仍綰合「愁」字,如下錄吳文英《唐多令》:「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 鷓鴣天 陌上柔桑破嫩芽,東鄰蠶種已生些① 。平岡細草鳴黃犢,斜日寒林點暮鴉② 。  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③ 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④ 。 【注釋】 ①「些」字在麻韻,前人多如此押。  ②王安石《題舫子》:「愛此江邊好,留連至日斜。眠分黃犢草,坐占白鷗沙。」  ③酒店掛青簾作為幌子。白居易《杭州春望》:「青旗沽酒趁梨花。」  ④結句言桃李愁風雨,而菜花之不愁風雨,意在言外。對比形容,清新明朗。 又 鵝湖① 歸,病起作。 枕簟溪堂冷欲秋,斷雲依水晚來收。紅蓮相倚渾如醉,白鳥無言定自愁。  書咄咄,且休休② 。一丘一壑③ 也風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④ 。 【注釋】 ①「鵝湖」,在江西鉛山縣東,以東晉人龔氏曾居山蓄鵝得名。  ②「書咄咄」,近注家多引《晉書·殷浩傳》「但終日書空作『咄咄怪事』」,自是較早的記載。但殷浩實是個官迷,是熱衷名利的人,本傳上文說他「雖被黜放,口無怨言,夷神委命,談詠不輟,雖家人不見其流放之戚」,好像十分恬淡,實際全是矯情,所以才有這四字書空的怪態。史家對此,連類而書,不加按語,意自分明。且下文更寫他鬧了個大笑話:「後(桓)溫將以浩為尚書令,遺書告之,浩欣然許焉。將答書,慮有謬誤,開閉者數十,竟達空函,大忤溫意,由是遂絕。」就作者生平固不會以殷浩自比,即以本詞所表現閒適恬退的心情,亦不應引用這樣的故事。故雖借用字面,意卻無關。這和「且休休」只是一句話。且者,連接之詞。《舊唐書·司空圖傳》載圖所作《休休亭記》,解「休休」的意義為:「休,休也,美也,既休而具美存焉。蓋量其才一宜休,揣其分二宜休,耄且聵三宜休;又少而惰,長而率,老而迂,是三者皆非濟時之用,又宜休也。」與詞意相合。又本傳云:「因為《耐辱居士歌》,題於東北楹曰:『咄咄!休休休!莫莫莫!伎倆雖多性靈惡,賴是長教閒處著……』」殆即為稼軒此語所本。至於司空圖歌中的「咄咄」,仍可與原來「書空」故事有關,但他不過只採用「咄咄」兩個字,自屬無礙,與這裡情形不盡相同。  ③《漢書·敘傳》載班嗣的書簡:「漁釣於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棲遲於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世說新語·品藻》:「明帝問謝鯤:『君自謂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廟堂,使百官準則,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謂過之。』」又《晉書·謝安傳》亦有「放情丘壑」之文。  ④俞文豹《吹劍錄》引這兩句,以為陳秋塘(善)詩。陳、辛兩人年代相差不多。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引此條,並附有按語,疑為稼軒的詞誤入陳氏集中,說可參考。劉禹錫《秋日書懷寄白賓客》:「筋力上樓知。」詩語簡而概括,衍為長短句頓覺婉轉多姿,亦詩詞作法之不同。懶上層樓,雖托之筋力衰減,仍有烈士暮年的感慨,參看作者他篇如《念奴嬌》、《醜奴兒》等。 又 有客慨然談功名,因追念少年時事,戲作。 壯歲旌旗擁萬夫① ,錦襜突騎渡江初② 。燕兵③ 夜娖銀胡 ④ ,漢箭朝飛金僕姑⑤ 。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⑥ 。卻將萬字平戎策⑦ ,換得東家種樹書⑧ 。 【注釋】 ①黃庭堅《送范德孺知慶州》:「春風旌旗擁萬夫。」  ②首兩句,指紹興三十二年,作者二十二歲,以五十騎突入金營,擒叛將張安國,獻俘行在事,見《宋史》本傳。「錦襜突騎」,指穿錦衣的馬隊。  ③「燕兵」、「漢箭」為對偶,就國家言之,則謂之漢;從當時中原豪傑、作者統率的起義兵將(如本傳稱統制王世隆及忠義人馬全福等),以地望言,則謂之燕;實為一事的互文。或釋燕兵為「北方兵士,戒備森嚴」,指敵人而言,於詞義恐非。「夜娖」、「朝飛」為對偶,昨晚今早,相承而言。亦一件事的兩個階段,詳下注。  ④「娖」通「擉」,整理。宋朱翌《猗覺寮雜記》下:「今人辦人從行李之類,其言曰『整擉』。蓋用『娖』字。」《後漢書·中山簡王(焉)傳》:「今五國各官騎百人,稱娖前行。」註:「娖,音楚角反。稱娖,猶齊整也。」(朱書即引《後漢書》,文略誤,今改用原文。)「胡 」,箭袋,亦作「胡祿」、「弧簶」,並同。「銀」指袋上的妝飾。「夜娖銀胡 」,言乘夜嚴裝,為朝襲做準備。  ⑤「金僕姑」,箭名。《左傳·莊公十一年》:「公以金僕姑射南宮長萬。」  ⑥歐陽修《聖無憂》詞:「春風不染髭鬚。」  ⑦「萬字」,猶言「萬言書」。作者屢上封事,今尚有《美芹十論》等篇存集中。《新唐書·王忠嗣傳》:「因上平戎十八策。」  ⑧「種樹書」見《史記·秦始皇本紀》,「東家有大棗樹」見《漢書·王吉傳》,蓋參錯用之,表示他暮年的不得志。 滿江紅 江行,簡楊濟翁① 周顯先。 過眼溪山,怪都似舊時曾識。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② 。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兩平生屐③ 。笑塵勞三十九年非④ ,長為客。  吳楚地,東南坼,英雄事,曹劉敵;被西風吹盡,了無塵跡⑤ 。樓觀甫成人已去⑥ ,旌旗未卷⑦ 頭先白。嘆人生哀樂轉相尋,今猶昔⑧ 。 【注釋】 ①楊濟翁名炎正,楊萬里族弟。  ②韓熙載《奉使中原署館壁》:「夢中忽到江南路。」  ③《世說新語·雅量》:「祖士少(約)好財,阮遙集(孚)好屐,並恆自經營,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詣祖,見料視財物,客至,屏當未盡,余兩小簏著背後,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見自吹火蠟屐,因嘆曰:『未知一生當著幾量屐?』神色閒暢。於是勝負始分。」「兩」,亦作「 」。「兩」、「 」、「量」,字通。「幾兩」,即幾雙。  ④淳熙五年(1178)作者三十九歲。《淮南子·原道訓》:「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又《莊子·則陽》、《寓言》,並有「行年六十」、「五十九年非」之文,《則陽》稱蘧伯玉,《寓言》稱孔子。  ⑤「坼」,裂開。杜甫《登岳陽樓》:「吳楚東南坼。」詩謂洞庭湖極其廣大,仿佛將東南一帶吳楚地面從中原劃分開來。本篇雖承用杜詩而意指孫氏割據江東。接說「曹劉敵」,指赤壁之戰,即孫權所謂「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見《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當」即「敵」也。劉備能敵曹操,所以能敗曹操,如今安得有這樣的人?所以接說「西風吹盡,了無塵跡」。借古傷今,引起下文「樓觀」、「旌旗」兩句。又辛另篇《南鄉子·北固亭有懷》:「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上兩句與本篇同,下句更轉一意。曹劉是敵手,而孫權能敵曹劉,遂成三分之局。本篇雖未點明孫氏,亦有此意。  ⑥《稼軒詞編年箋注》於本句引蘇軾《送鄭戶曹詩》:「樓成君已去,人事固多乖。」樓空人去,華屋山丘,本篇所感殆不止此。《史記·平準書》:「乃大修昆明池,列觀環之。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本篇「樓觀」、「旌旗」云云或由此聯想,寄慨於和戰近事。說未必確,錄以備考。  ⑦「旌旗未卷」,言未能勝利地卷甲收兵,與上句是一種意思的兩樣說法。  ⑧《禮記·孔子閒居》:「哀樂相生。」句末點明「今昔」,雙承作結。王羲之《蘭亭序》:「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哀樂相尋」之意亦見《蘭亭序》中。 摸魚兒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① 。 更能消② 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③ 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④ 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⑤ 。 長門事⑥ ,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⑦ 。千金縱買相如賦⑧ ,脈脈⑨ 此情誰訴。君莫舞⑩ ,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⑪ 。閒愁⑫ 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⑬ 。 【注釋】 ①淳熙己亥(1179)。「漕」,轉運使的簡稱。作者從湖北轉運副使調任湖南。「小山亭」即在湖北轉運使的衙門內。  ②「消」,消受,禁得。  ③「長怕」,總怕,老怕。  ④現在語用「聽說」,古人往往用「見說」。  ⑤「畫檐蛛網」放在句子中間,意思是算來只有畫檐的蛛網,殷勤地整日招惹飛絮而已。「殷勤」承「蛛網」說。以春去無痕,只有楊花漫天飛舞,委地沾泥,又無人愛惜,亦唯蜘蛛網牽掛耳,故曰「算只有」。蘇軾《虛飄飄》詩:「畫檐結蛛網。」周邦彥《點絳唇》:「柳絲輕舉,蛛網黏飛絮。」  ⑥司馬相如有《長門賦》,其序曰:「孝武皇帝陳皇后時得幸,頗妒,別在長門宮,愁悶悲思。」  ⑦「蛾眉」,美人代稱。《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兮。」  ⑧《長門賦序》下文接說:「聞蜀郡成都司馬相如天下工為文,奉黃金百斤為相如文君取酒,因於解悲愁之辭,而相如為文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按,序文雖見於《文選》,殆出於後人依託,事實亦多附會。《史記·外戚世家》載廢陳皇后事,《索隱》云:「作頌,信工也;復親幸之,恐非實也。」  ⑨「脈脈」,見上卷溫庭筠《望江南》注②。一說「脈脈」為「嘿嘿」、「默默」的借字。  ⑩《晉書·樂志》有《公莫舞》,相傳項莊劍舞,項伯以袖隔之,保護劉邦。這裡借用,把「公」改為「君」,意亦與古樂府不同。仿佛說你莫要太高興了,失寵固可悲,得意又怎麼樣呢。引起「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句。  ⑪楊貴妃小字玉環,見《楊太真外傳》。趙後號曰飛燕,見《漢書·外戚傳》。蘇軾《孫莘老求墨妙亭詩》:「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趙飛燕外傳》附《伶玄自敘》:「子於語通德曰:『斯人俱灰滅矣。』」白居易《長恨歌》:「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皆塵土」當非泛說。  ⑫以上總是「閒愁」,二字概括本意。  ⑬上片以春去作為比喻,卻分出很多層次。先說再經不得幾迴風雨了,這是一層。因怕花落,便常常擔心花開太早了(另詞《蝶戀花》所謂「晚恨開遲,早又飄零近」),何況今已落紅無數,這又是一層。但春雖歸去,春又何歸?故反振一筆「春且住」。為什麼要住?聽說天涯芳草無歸路這又是一層。明明無處可去,它卻偏偏去了,那更無話可說,算起來只有檐前蜘蛛網掛著的飛絮是春光僅有的殘痕。蛛網纖微,柳花輕薄,靠它們來留春,又能有幾何。這些都反映作者對當時國事政治的十分不滿,無須比附得,意自分明。下片多引古典,「長門事」以下,敘說故事,若不相蒙,而脈絡貫注。上片泛寫南渡的局勢,下片側重小朝廷里還有許多妒寵爭妍的醜態,殊不知劫後湖山,已成殘局,得意失意,將同歸於盡。結用李商隱《北樓》「輕命倚危欄」詩意,一片斜陽煙柳,真是愁到極處,也就是危險到極處,無怪當時傳說宋孝宗看了很不悅(見《鶴林玉露》卷四)。 水龍吟 登建康賞心亭①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② 。遙岑遠目③ ,獻愁供恨④ ,玉簪螺髻⑤ 。落日樓頭,斷鴻聲里⑥ ,江南遊子。把吳鉤⑦ 看了,闌干拍遍⑧ ,無人會,登臨意⑨ 。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⑩ 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⑪ 。可惜流年,憂愁風雨⑫ ,樹猶如此⑬ 。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⑭ 。 【注釋】 ①《景定建康志》卷二十二:「賞心亭在下水門之城上,下臨秦淮,盡觀覽之勝,丁晉公謂建。」周邦彥《西河》:「夜深月過女牆來,賞心東望淮水。」(陳元龍注《片玉集》本)  ②王粲《游海賦》:「水與天際。」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閣餞別序》:「秋水共長天一色。」王安石《夜過新開湖憶沖之仲塗同泛》:「水遠天無際。」  ③韓愈、孟郊《城南聯句》:「遙岑出寸碧(愈),遠目增雙明(郊)。」  ④王安石《午枕》:「隔水山供宛轉愁。」  ⑤韓愈《送桂州嚴大夫》:「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 。」「 」即「簪」,「玉簪」即「碧玉簪」之省。作者另一詞《行香子》:「雲岫如簪」,蓋指雲山。「螺髻」亦喻山。如皮日休《縹緲峰》詩:「似將青螺髻,撒在月明中。」又周邦彥《西河》詞詠金陵:「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  ⑥柳永《夜半樂》:「斷鴻聲遠長天暮。」又前錄《玉蝴蝶》,亦有「斷鴻聲里,立盡斜陽」之句。  ⑦「吳鉤」,鉤是一種兵器,似劍而曲,見《漢書·韓延壽傳》注。吳鉤的故事見《吳越春秋·闔閭內傳》。鮑照《代結客少年場行》:「錦帶佩吳鉤。」杜甫《後出塞》:「少年別有贈,含笑看吳鉤。」《夢溪筆談》卷十九:「唐人詩多有言吳鉤者,吳鉤,刀名也,刃彎。」是彎形的刀劍皆可稱「鉤」。  ⑧李煜《玉樓春》:「醉拍闌干情未切。」這裡亦有按拍的意思。  ⑨「登臨」本於《楚辭·九辯》。歐陽修《蝶戀花》:「無人會得憑闌意。」  ⑩《世說新語·識鑒》:「張季鷹(翰)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俄而齊王敗,時人皆謂為見機。」  ⑪「劉郎」指劉備。《三國志·魏書·陳登傳》載劉備對許汜語:「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王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如小人慾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間邪?」以上一段,蓋謂當時朝士,貪戀爵祿,只知道「求田問舍」,固無若張翰其人者,如碰見劉備當然要看不起他們。語意廣泛,不泥定自己,卻引起自己的憂愁寂寞。  ⑫蘇軾《滿庭芳》:「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  ⑬《世說新語·言語》:「桓公(溫)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涕。」庾信《枯樹賦》作「樹猶如此」,與本句合。  ⑭三句一氣而下,作一句讀。「紅巾翠袖」,妝飾,以代美人。王勃《落花落》:「羅袂紅巾復往還。」「搵」,揩拭。「倩何人」者,言無人也,應前文「無人會」句。 賀新郎 別茂嘉十二弟① 。鵜 、杜鵑實兩種,見《離騷補註》② 。 綠樹聽鵜 ,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③ 。啼到春歸無啼處,苦恨芳菲都歇④ 。算未抵人間離別⑤ 。馬上琵琶關塞蒙⑥ ,更長門翠輦辭金闕⑦ ,看燕燕,送歸妾⑧ 。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⑨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⑩ 。正壯士悲歌未徹⑪ 。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⑫ 。誰共我,醉明月⑬ 。 【注釋】 ①劉過《龍洲詞》有送辛稼軒弟《沁園春》一詞,當即是茂嘉。  ②宋洪興祖《離騷補註》卷一:「然則子規、 ,二物也。」(「鵜」、「 」字通)「鵜 」在這裡音「提決」。  ③首三句借鳥聲見意。《楚辭·離騷》:「恐鵜 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李善注張衡《思玄賦》引作「 」。)鷓鴣啼聲或雲「鉤輈格磔」,或雲「行不得哥也」;杜鵑啼聲,如曰「不如歸去」;這三種啼聲都不好聽,卻一個啼了,一個又啼,所以說「更那堪」,言其不堪。  ④仍回到鵜 身上,即《離騷》「百草不芳」意。《文選》卷二十三阮籍《詠懷》「 發哀音」下沈約註:「此鳥鳴則芳歇也。芬芳歇矣,則存者臭腐耳。」  ⑤此句轉到送別本意,以下卻又臚列許多故事,離題很遠。  ⑥用昭君出塞事。石崇《王明君辭序》:「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李商隱《王昭君》:「馬上琵琶行萬里,漢宮長有隔生春。」杜甫《夢李白》二首之一:「魂返關塞蒙。」  ⑦用漢武帝陳後事,已見《摸魚兒》詞注⑥及⑧,翠輦辭闕,即言陳後退居長門宮。「更」者,敘說另一事。謝朓《和王主簿怨情》:「掖庭聘絕國,長門失歡宴。」亦上用昭君,下用陳後,與之相同。此蓋有所本。  ⑧用莊姜送戴媯事。《詩·邶風·燕燕序》:「燕燕,衛莊姜送歸妾也。」鄭《箋》:「莊姜無子,陳女戴媯生子名完,莊姜以為己子。莊公薨,完立,而州吁殺之。戴媯於是大歸,莊姜遠送之於野,詩見己志。」事並見《左傳》隱公三年、四年。  ⑨用李陵、蘇武事。上片言美人宮怨,這裡說壯士訣別,敘述故事,卻連絡而下,過片並不另起。「將軍」指李陵,「故人」指蘇武。李陵《與蘇武詩》:「攜手上河梁,遊子暮何之。」《漢書·蘇武傳》載蘇武歸漢,李陵送別語:「異域之人,壹別長絕。」  ⑩用荊軻事。《史記·刺客列傳》載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又云:「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  ⑪此句承上句,仍用《易水歌》。所云「悲歌」,即本傳所載「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復為羽聲慷慨」等句。  ⑫兩句又回到開頭許多鳥聲。「如許恨」,總結上文許多恨事。杜鵑舊有「啼血」之說,因它口中有血紅色的斑點。言鳥啼雖然悲切,若知道如許恨事,還要更加悲哀呢。  ⑬說到這裡,始終未及送別本題,卻在結末一點:「你去後,有誰來伴我飲酒賞月呢?」張惠言《詞選》以為「茂嘉蓋以得罪謫徙,故有是言」。茂嘉事跡,除見劉過詞以外,別無可考,張氏之說未必可信。即使茂嘉真是貶謫,亦無須費如許氣力來寫它,蓋已將個人身世和家國興亡打並成一片,多少悲怨,都非泛泛。別弟云云,雖是題目,實不過借題發揮而已。結構之奇辟,措辭之悲壯,前人評贊已多,不更引錄。 又 邑中園亭,仆皆為賦此詞① 。一日獨坐停雲② ,水聲山色,競來相娛,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數語,庶幾仿佛淵明思親友③ 之意雲。 甚矣吾衰矣④ ,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余幾。白髮空垂三千丈⑤ ,一笑人間萬事。問何物能令公喜⑥ ?我見青山多嫵媚⑦ ,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東窗里⑧ ,想淵明停雲詩就,此時風味。江左沉酣求名⑨ 者,豈識濁醪妙理⑩ 。回首叫雲飛風起⑪ ,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⑫ 。知我者,二三子⑬ 。 【注釋】 ①「邑中」指江西鉛山縣。「此詞」即指《賀新郎》詞牌。  ②作者的園亭,以陶詩取名。  ③陶潛《停雲詩序》:「停雲,思親友也。」  ④《論語·述而》:「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原典謂「道不行」,詞亦有此意。  ⑤李白《秋浦歌》:「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⑥《世說新語·寵禮》:「於時荊州為之語曰:髯參軍(郗超),短主簿(王恂),能令公(桓溫)喜,能令公怒。」這裡「公」,作者自稱。  ⑦《新唐書·魏徵傳》記唐太宗語:「人言徵舉動疏慢,我但見其嫵媚耳。」  ⑧陶潛《停雲》:「良朋悠邈,搔首延佇。」「有酒有酒,閒飲東窗。」又《歸去來辭》:「有酒盈樽。」  ⑨蘇軾《和陶飲酒詩》:「江左風流人,醉中亦求名。淵明獨清真,談笑得此生。」  ⑩陶潛《己酉歲九月九日》:「濁酒且自陶。」杜甫《晦日尋崔戢李封》:「濁醪有妙理。」  ⑪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劉邦《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  ⑫《南史·張融傳》:「融常嘆云:不恨我不見古人,所恨古人不見我。」  ⑬合用《論語·憲問》「知我者其天乎」、《述而》「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兩句。全篇借《論語》作起結上片結尾「我見青山」云云,這裡結尾「不恨古人」云云,句調意思都似重複,當時岳珂已有這樣的批評:「獨首尾二腔警語差相似」,見《桯史》「稼軒論詞」條。 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①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② 。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③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④ ,人道寄奴⑤ 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⑥ 。  元嘉⑦ 草草,封狼居胥⑧ ,贏得倉皇北顧⑨ 。四十三年⑩ ,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⑪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⑫ ,一片神鴉⑬ 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⑭ ? 【注釋】 ①京口,今鎮江市。三國孫吳初年曾在此建都,後遷秣陵,改置京口鎮。北固山在鎮江北,下臨江水。晉蔡謨在山上起樓名北固樓,亦名北固亭。梁武帝改名北顧亭。  ②全篇多詠劉宋,首從京口說起孫權,總提全篇。《三國志·吳書·吳主傳》注引《吳歷》記濡須之戰:「公(曹操)見舟船器仗,軍伍整肅,喟然嘆曰:『生子當如孫仲謀,劉景升兒子若豚犬耳。』」蓋雲南渡草草之局,非特無望於若劉寄奴之恢復中原,並不能如孫仲謀之稱雄江左也。句意謂江山如昔,更無處去覓像孫權那樣的英雄人物。  ③三句實只一句,亦不須分讀,今依調斷句。本篇多有此種句讀。  ④用劉禹錫《烏衣巷》詩意。  ⑤「寄奴」,宋劉裕小名。劉裕曾在京口起兵討桓玄。  ⑥二句指劉裕北伐滅南燕及後秦,收復洛陽諸事。「金戈鐵馬」,言武裝之盛。後唐李襲吉《諭梁書》:「金戈鐵馬,蹂踐於明時。」  ⑦「元嘉」,宋文帝年號(424—453)。  ⑧元狩四年(前119),漢伐匈奴,眾十萬騎,衛青、霍去病並將。去病「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見《史記·霍去病傳》。《宋書·王玄謨傳》:「玄謨每陳北侵之策,上(劉義符,即文帝)謂殷景仁曰:聞王玄謨陳說,使人有封狼居意。」(《資治通鑑》卷一二五:「令人有封狼居胥意。」)狼居胥山,舊傳在漠北喀爾喀部,一說在今內蒙古自治區西北,後說近是。王玄謨於元嘉二十七年(450)北伐,圍滑台而敗,魏人遂大舉南侵,見《宋書·文帝紀》及《王玄謨傳》。  ⑨《宋書·索虜傳》:「(元嘉八年)上以滑台,戰守彌時,遂至陷沒,乃作詩曰:『……惆悵懼遷逝,北顧涕交流。』」滑台失守,事本在前,今參錯用之。  ⑩據岳珂《桯史》,本篇作於寧宗開禧元年乙丑。作者於紹興三十二年(1162)為耿京忠義軍掌書記,奉表歸朝,至開禧元年(1205)在知鎮江府任上,適為四十三年。  ⑪本篇每借六朝劉宋往跡,喻趙宋近事。固系紀實,而元嘉二十七年北魏南下,「焚燒廣陵」,亦見《宋書·索虜傳》。將詠史與寫實兩種寫法融合為一,意甚深厚。  ⑫「佛狸」(佛,bì),北魏太武帝小名。宋元嘉二十七年(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十二月,北魏南侵至江,起行宮於瓜步,蓋在六合。《宋書·索虜傳》:「燾(太武帝名)鑿瓜步山為盤道,於其頂設氈屋。」到南宋時,瓜洲有佛狸祠。清《揚州府志》卷二十五「祠祀」一:「佛狸祠在瓜洲城……案太武所駐,乃六合之瓜步山,並非瓜洲,沿訛已久。」  ⑬范成大《吳船錄》卷下「戊午」條:「至神女廟……廟有馴鴉。客舟將來,迓於數里之外……船過亦送數里……土人謂之神鴉,亦謂之迎船鴉。」唐時已有此稱,吳楚各地亦多有之。如上卷孫光憲《竹枝》注引杜甫詩「迎棹舞神鴉」,情形與范所說相似。這裡指祠廟附近的烏鴉。  ⑭「廉將軍老矣,尚善飯」,見《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借廉頗事,比喻自己雖老,還有雄心壯志,當時岳珂評此詞:「新作微覺用事多耳。」(見《桯史》) 程 垓 程垓,字正伯,眉山(今屬四川)人。生於紹興十年(1140)左右。有《書舟詞》,紹熙五年(1194)甲寅王季平序。楊慎《詞品》云:「東坡中表之戚」,非必昆弟同輩,其說未知所據。 摸魚兒 掩淒涼黃昏庭院,角聲何處嗚咽。矮窗曲屋風燈冷,還是苦寒時節。凝佇切,念① 翠被熏籠② ,夜夜成虛設。倚闌愁絕,聽鳳竹③ 聲中,犀帷④ 影外,簌簌釀寒雪⑤ 。  傷心處,卻憶當年輕別,梅花滿院初發。吹香弄蕊無人見,惟有暮雲千疊。情未徹,又誰料而今,好夢分胡越⑥ 。不堪重說,但記得當初,重門鎖處,猶有夜深月。 【注釋】 ①開首四句寫景。「凝佇」有停留、企念意。「念」字一領,直貫到上片結束。  ②「熏籠」,薰香兼取暖的爐子,上覆著罩子,以熏衣服,亦可憑倚。白居易《石榴樹》:「薰籠亂搭繡衣裳。」《紅樓夢》第五十一回說「晴雯自在熏籠上」,是此物沿用甚久,至近代尚有之。  ③「鳳竹」,鳳尾竹,竹子的一種,葉似鳥尾。蘇軾《巫山》:「翠葉紛下垂,婆娑綠鳳尾。」寫得很明白。  ④帳帷懸犀,取其避寒等意,亦不過象徵而已。杜牧《杜秋娘詩》:「金盤犀鎮幃。」蘇軾《四時詞》之四:「夜風搖動鎮幃犀。」又《春帖子詞》:「風暖犀盤尚鎮帷。」曰「鎮」,蓋有鎮驚意。李賀《惱公》:「犀株防膽怯。」並參看前錄李清照《浣溪沙》之二注③「通犀」。  ⑤「釀雪」,醞釀雪意,言欲雪,本是自己這裡的光景,想像對方亦如此。  ⑥「胡越」不僅地分南北,且有隔絕意。 陳 亮 陳亮(1143—1194),字同甫,永康(今屬浙江)人。孝宗隆興時上《中興五論》,主張北伐。光宗紹熙四年,登進士第一,授僉書建康府判官廳公事,未到官而卒。有《龍川詞》。 水調歌頭 送章德茂大卿使虜① 不見南師② 久,謾說北群空③ 。當場只手,畢竟還我萬夫雄④ 。自笑⑤ 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⑥ ,依舊只流東⑦ 。且復穹廬拜⑧ ,會向藁街逢⑨ 。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⑩ ,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⑪ 。萬里腥膻如許,千古英靈⑫ 安在,磅礴幾時通⑬ 。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⑭ 。 【注釋】 ①章森,字德茂,廣漢(今屬四川)人。紹興三十年進士,於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八月、十二年(1185)十一月兩度出使金國,見《宋史·孝宗紀》。「大卿」,鴻臚卿、光祿卿等之別稱,見《賓退錄》卷三。章森時為試戶部尚書而出使,其原職蓋為某卿。  ②「南師」,北伐之師。  ③韓愈《送溫處士序》:「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群遂空。」以駿馬比喻人才。這裡反用韓語,言非無人才,引起下文讚美章森意。  ④言章隻身使虜,卻有力敵萬夫的勇概。  ⑤「自笑」,仿佛代章說話的口氣。下文「得似」,豈得似,是反語。  ⑥「洋洋」,大水貌。《詩·衛風·碩人》:「河水洋洋。」這裡用來讚美章的大才。蘇軾《送呂希道知和州》:「無言贈君有長嘆,美哉河水空洋洋。」用法意思正相似。  ⑦李白《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詩·小雅·沔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尚書·禹貢》:「江漢朝宗于海。」「朝宗」每用來比喻諸侯朝見天子。  ⑧「且復」,姑且再一次。「穹廬」,氈帳,即今之蒙古包。《後漢書》卷六十六《鄭眾傳》:「眾云:臣誠不忍持漢節,對氈裘獨拜。」這裡是反用。  ⑨「藁街」,漢長安街道名。這裡兩句當用《文選》丘遲《與陳伯之書》「對穹廬以屈膝」和「方當系頸蠻邸,懸首藁街」句意。李善註:「陳湯上疏曰: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懸頸藁街蠻夷邸間。」  ⑩「都」,都邑;「壤」,土壤。「封」,封疆:雖稍不同,實只一意的變文。  ⑪「恥臣戎」,以向戎狄稱臣為恥的人。意謂像這樣的人,難道沒有一個半個嗎?  ⑫「千古英靈」,指先聖先烈,承上「堯舜禹」來。  ⑬「磅礴」,廣大貌。《史記·封禪書》:「磅礴四塞。」韓愈《送廖道士序》:「氣之所窮,盛而不過,必蜿蟺扶輿,磅礴而鬱積。」是「磅礴」有郁而不通意,故下文說「幾時通」,言幾時方才能夠通達呢?  ⑭以中國比太陽,如日中天。與上句分讀。 俞國寶 俞國寶,臨川(今屬江西)人。淳熙時太學生。有《醒庵遺珠集》。詞見《陽春白雪》、《花草粹編》。 風入松① 一春長費買花錢② ,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泠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里鞦韆。  暖風十里麗人天③ ,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④ ,來尋陌上花鈿。 【注釋】 ①《武林舊事》卷三「西湖游幸,都人游賞」條:「一日,御舟經斷橋。橋旁有小酒肆,頗雅潔,中飾素屏,書《風入松》一詞於上。光堯(宋高宗)駐目,稱賞久之,宣問何人所作,乃太學生俞國寶醉筆也。其詞雲『……(同上所錄)明日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上笑曰:『此詞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為改定雲『明日重扶殘醉』,則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雲。」  ②司空圖《詩品》「玉壺買春」,指買酒而言。「買花」、「買春」相近,接下雲「日日醉湖邊」。宋時酒肆有歌女侑酒,「買花」或兼有此意。  ③杜甫《麗人行》:「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④「重扶殘醉」四字為改本,已見前原本作「再攜殘酒」,另有一種意境,未必不工。 姜 夔 姜夔(生卒年約在1155—1221間),字堯章,號白石道人,鄱陽(今屬江西)人。一生未出仕。曾著《大樂議》,寧宗時獻於朝。往來鄂、贛、皖、蘇間,卒於杭州。有《白石道人歌曲》。其自度曲附有旁譜。 揚州慢 淳熙丙申① 至日,予過維揚② 。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③ 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④ 以為有黍離⑤ 之悲也。 淮左名都⑥ ,竹西佳處⑦ ,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⑧ ,盡薺麥⑨ 青青。自胡馬窺江⑩ 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⑪ 。漸黃昏清角⑫ ,吹寒都在空城⑬ 。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⑭ 。縱豆蔻⑮ 詞工,青樓夢好⑯ ,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⑰ ,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⑱ ,年年知為誰生。 【注釋】 ①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  ②《尚書·禹貢》:「淮海維揚州。」後來每借「維揚」作為地名。  ③「戍角」,守兵所吹的號角。  ④蕭德藻,字東夫,號千岩老人,以侄女嫁白石,事在作此詞以後。  ⑤《黍離》,《詩·王風》篇名,首句曰:「彼黍離離。」周大夫經過西周舊都見皆長了禾黍,作詩以吊之。  ⑥揚州在淮水東,宋置淮南東路,稱為「淮左」。《隋書·宇文化及傳》:「煬帝懼,留淮左,不敢還都。」是隋唐時已有此稱。  ⑦杜牧《題揚州禪智寺》:「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當只是泛說。後來揚州北門外五里有竹西亭,蓋以杜牧詩句命名。蘇軾《廣陵會三同舍》其「劉貢父」一首云:「竹西已揮手,灣口猶屢送。」即作為地名用。這裡亦作地名,與「淮左」對偶。《絕妙好詞箋》卷三趙希邁《八聲甘州·竹西懷古》詞箋引《詩話總龜》云:「蜀岡之南有竹西亭。修竹疏翠,後即禪智寺也。取杜牧之『斜陽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又引葛洞《江都志》:「竹西亭在城北五里禪智寺側,向子固易曰『歌吹』。經紹興兵火,周淙重建,復舊名。」  ⑧杜牧《贈別》:「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用來指過去揚州的繁華,只略略一點,遠引下片。  ⑨薺、麥二名,薺即薺菜,隔年生,草本。《淮南子·修務訓》:「薺麥夏死。」又《地形訓》:「麥秋生夏死,薺冬生中夏死。」  ⑩高宗建炎三年,紹興三十年、三十一年,金兵屢次南侵。其最近一次在隆興二年,距離作詞時只十來年。  ⑪《白雨齋詞話》卷二:「寫兵燹後情景逼真。『猶厭言兵』四字包括無限傷亂語。」  ⑫本調前後結有作上五、下六者,有作三字一讀、四字兩句者,當各以文義定之,殆可不拘。鄭文焯校本有《角藥兩字考音》,謂「如此曲當於『角』、『藥』兩頓,故並宜用入聲字。」引旁譜為證,說或稍迂。若就本篇文義而論,兩片結末同用上五下六句法,鄭讀自不誤。舊日通行的選本如張惠言《詞選》、《藝蘅館詞選》並同,今從之。  ⑬「空城」,點明一篇主意。  ⑭據夏承燾《唐宋詞人年譜》,作者那時只有二十二歲,當是初到揚州,無所謂「重到須驚」。「杜郎俊賞」以下是想像譬況,未必自比。想揚州舊日如此繁華,現在變成這等的荒涼,假如牧之果真重來,不知當如何吃驚,縱有春風詞筆也寫不出深情來,大意不過如此。  ⑮注⑧所引杜牧《贈別》詩的上文為「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豆蔻」喻美人的年輕。  ⑯杜牧《遣懷》:「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青樓」在漢魏詩里作華屋用,到六朝末期始改指伎樓。  ⑰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二十四橋之名,詳見於北宋時沈括《補筆談》卷三「雜誌」。計算起來,卻不夠二十四條橋的數目。現參照清李斗《揚州畫舫錄》卷十五的引文,酌定二十四橋如下:濁河,茶園(《補筆談》原作最西濁河茶園橋,「濁河」下無「橋」字,是一橋還是二橋不明,今據《畫舫錄》定為二橋),大明,九曲,下馬,作坊,洗馬,南,阿師,周家,小市,廣濟(存),新,開明(存),顧家,通泗(存),太平(存),利國(《補筆談》作利園,疑誤,從《畫舫錄》),萬歲(存),青園,驛,參佐,東水門(「東水門」下無橋字,故《畫舫錄》遂失載,實際上也是一座橋。沈氏原注云:「今有新橋,非古蹟也。」則有舊橋可知),山光(存)。沈書雖具備二十四橋之名,據他自注只存了八橋,到南宋姜白石時,自不會「二十四橋仍在」,但詞人之言並非考據,只要那時還有若干座橋,也就不妨這樣說。至於《畫舫錄》所載:「廿四橋即吳家磚橋,一名紅藥橋,在熙春台後。」以廿四橋為一橋之專名;所謂「廿四橋」、「紅藥橋」,又即緣杜牧之詩、姜白石詞得名,是較後的情形,不宜轉用註解姜詞。  ⑱謝朓《直中書省》「紅藥當階翻」,當是現在的芍藥花。宋王觀有《揚州芍藥譜》,其後論云:「揚之芍藥甲天下,其盛不知起於何代。」又另條云:「揚之人與西洛無異,無貴賤皆戴花,故開明橋之間,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詞里「橋邊紅藥」云云,只是泛說,芍藥花雖盛開,也無人欣賞,花又為誰而生呢?乃傷亂之意。自不必指定某一座橋,王觀所記可供參考。本篇上片最工,下片較弱,但「波心蕩,冷月無聲」卻是名句。雖多用側艷字面,系杜牧原詩,且未必以之自況。後人對此似每有誤會,故附記於此。 翠樓吟 淳熙丙午① 冬,武昌安遠樓② 成,與劉去非諸友落之,度曲見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鸚鵡洲者,聞小姬歌此詞,問之,頗能道其事,還吳為予言之。興懷昔游,且傷今之離索也。 月冷龍沙③ ,塵清虎落④ ,今年漢酺初賜⑤ 。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⑥ 。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⑦ 。  此地宜有詞仙⑧ ,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⑨ 。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⑩ 。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⑪ 。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⑫ 。 【注釋】 ①淳熙十三年(1186)丙午。  ②詞有「素雲黃鶴」之語,則此樓當在武昌西南黃鵠山(一名黃鶴山)上。見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引吳微鑄箋。  ③《後漢書·班超傳》:「坦步蔥雪,咫尺龍沙。」注曰:「蔥領(嶺)雪山,白龍堆沙漠也。」在今天山南路。唐五代人所謂「龍沙」,如褚遂良、趙延壽皆指陰山外沙漠(語見《通鑑》卷一九七、二八六),與本詞意謂金人者意合。「龍沙」之連稱,胡三省有二說:一雲盧龍山後,一雲匈奴單于所居之龍庭,見《通鑑》注及《釋文辨誤》,亦未有定論。  ④「虎落」,為防邊而設,而《漢書·晁錯傳》顏師古註:「虎落者,以竹篦相連,遮落之也。」蓋古有「竹虎」之名,亦見注中。這裡用「虎落」以對「龍沙」,和李白《塞下曲》六首之五「將軍分虎竹,戰士臥龍沙」相近,但李詩「分虎竹」指持節而言。以上兩句言宋與金和,北方邊境暫相安無事。  ⑤秦時禁民無故聚飲,有慶祝典禮時方「賜酺」(酺本是一種祭祀,《周禮·地官·族師》:「春秋祭酺」)。《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五年……五月天下大酺。」《正義》曰:「天下歡樂,大飲酒也。」漢承秦制,《史記·文帝紀》:「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酺五日。」文穎曰:「漢律,三人已上無故群飲,罰金四兩。今詔橫賜,得令會聚飲食五日。」張九齡《奉和聖制登封禮畢洛城酺宴》:「漢酺歌聖酒。」「酺」平仄兩讀,音「pú」或「bù」。這裡用典,又系紀事。《姜白石詞編年箋校》:「是年正月庚辰,高宗八十壽,犒賜內外諸軍共一百六十萬緡,見《宋史·孝宗紀》。」宋律不禁群飲,自無須賜酺,但天下歡樂大飲酒情形卻相同,故用古典來述說近事。  ⑥南宋當時流行北方的胡樂。「氈幕元戎歌吹」即所謂「新翻胡部曲」也。元戎本指率領的兵車,引申為元帥、帥府。「歌吹」,作名詞用。「吹」字去聲。  ⑦自「層樓」到此句,轉入樓的正面描寫,狀建築的壯麗,宴會的繁華。宋時公宴征官妓承應,故有「人姝麗」等句。就上片全段,將「安遠樓成」四字題目繳足,「安遠」二字的意義亦充分發揮了;然帥衙歌吹,所用乃氈幕之音,已含微諷。起筆「月冷龍沙」句,氣象亦非常蕭颯,意已直貫下片。許昂霄《詞綜偶評》曰:「(月冷龍沙五句)題前一層即為題後鋪敘,手法最高。」何謂題前題後,他說得不很明白,大約也是這類的看法。  ⑧言如此形勝,豈無人才。  ⑨用崔顥詩。「君」字虛擬,不指定何人,筆極靈活。崔顥《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⑩仍用崔詩。原典出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⑪「天涯」句承「芳草千里」,仍綰合崔詩「日暮鄉關何處是」。「仗」字領下兩句,言只可憑仗花酒來消愁。「酒」承上「漢酺」,花承上「姝麗」,雙承仍歸到「落成」本題。祓除愁恨雖似乎是好事,英氣消磨又不見其佳。「酒祓」、「花銷」對句,似平微側,似自己嘆息解嘲,又似代他斡全開脫。其時北敵方強,奈何空言「安遠」。雖鋪敘描摹得十分壯麗繁華,而上下嬉恬,宴安鴆毒的光景便寄在言外。像這樣的寫法,放寬一步即逼緊一步,正不必粗獷「罵題」,而自己的本懷已和盤托出了。  ⑫結寫晚晴,又一振起,用王勃《滕王閣》詩:「珠簾暮卷西山雨。」若與辛棄疾《摸魚兒》「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參看,其光景情懷正相類似。而辛詞結句非常哀愁,姜詞結句不落衰颯,以賦題不同,故寫法各別耳。 點絳唇 丁未冬過吳松作① 燕雁無心② ,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③ 。  第四橋④ 邊,擬共天隨⑤ 住。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⑥ 。 【注釋】 ①淳熙十四年(1187)。「吳松」,水名,在蘇州南,從吳江東流入崑山縣。  ②燕雁有兩說:一、「燕」指玄鳥,仄聲。如《淮南子·墬(地)形訓》「燕雁代飛」是也。二、燕為地名,幽燕之燕,平聲。「燕雁」者,自北地而來之雁。唐人詩中用之甚多,如楊凝、杜牧、許渾、李商隱、趙嘏等,亦有作「燕鴻」者,義同。如李涉《重過文上人院》:「南隨越鳥北燕鴻」,「燕」與「越」對,尤為明白。白石詞自沿用唐詩,不必遠引《淮南》也。  ③寫出江南煙雨風景。「商略」二字,評量之意,見《世說新語·賞譽》。用此見得雨意濃酣,垂垂欲下。王國維《人間詞話》評為有些隔,亦未是。  ④橋在吳江城外。范成大《吳郡志》卷二十九:「松江水在水品第六,世傳第四橋下水是也。橋今名甘泉橋,好事者往往以小舟汲之。」  ⑤「天隨」,唐陸龜蒙自號天隨子,宅在松江上甫里。白石每以陸天隨自比,見《三高祠》及《自石湖歸苕溪》詩。  ⑥《白雨齋詞話》卷二:「通首隻寫眼前景物。至結處……感時傷事,只用『今何許』三字提唱,『憑闌懷古』下僅以『殘柳』五字詠嘆了之,無窮哀感都在虛處。」 淡黃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① 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惟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闋,以紓客懷。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② 。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強攜酒③ ,小橋宅④ 。怕梨花落盡成秋色⑤ 。燕燕飛來⑥ ,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 【注釋】 ①《白石詩集》卷下《送范仲訥往合肥》:「我家曾住赤闌橋。」  ②韓偓《夜深》(一作《寒食夜》):「惻惻輕寒剪剪風。」  ③周邦彥《應天長》:「強載酒細尋前跡。」「載酒」、「攜酒」,往就之詞。  ④橋本是姓。大橋、小橋,見《三國志·吳書·周瑜傳》。後來多省作「喬」。作「橋」不誤,但如鄭文焯釋為赤闌橋之「橋」恐未合。這裡或借指當時所歡。作者另一詞《解連環》:「為大喬能拔春風,小喬妙移箏,雁啼秋水。」  ⑤李賀《十二月樂詞》(三月):「梨花落盡成秋苑。」  ⑥「燕燕」,雙燕。《詩·邶風·燕燕》:「燕燕于飛。」 長亭怨慢 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桓大司馬云:「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語予深愛之① 。 漸吹盡枝頭香絮② ,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③ 。  日暮,望高城不見④ ,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⑤ 。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⑥ 。 【注釋】 ①《世說新語·言語》載桓溫語,只有「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此序所引諸語均出庾信《枯樹賦》。  ②以柳起興,以梅(紅萼)結,與《一萼紅》詞之以梅起興,以柳結,作法相似。  ③本文和序的聯繫,只以上數句,在全篇看似插筆。「此」字出韻。溫庭筠《李羽處士故里》:「花若有情還悵望。」  ④何遜《日夕望江山寄魚司馬》:「日夕望高城,耿耿青雲外。」歐陽詹詩已見中卷蘇軾《南鄉子》詞注②。秦觀《滿庭芳》:「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⑤唐韋皋游江夏,與姜家小青衣玉簫有情,約以少則五載,多則七年來娶,因留玉指環一枚。八年不至,玉簫絕食而死,以玉指環著於中指而葬。後韋晚年鎮西川,得一歌姬,亦名玉簫,觀之,乃真姜氏之玉簫也,而中指有肉環隱出,不異留別之玉環也。詳見《雲溪友議》卷中「玉簫化」條。本篇序文雖明言敷衍六朝人語,審其詞意是懷人之作,說詳夏承燾《白石懷人詞考》及《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⑥并州,今山西一帶,古代出產好刀。杜甫《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吳淞半江水。」 暗 香 辛亥① 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② 。 舊時月色③ ,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④ 。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⑤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⑥ 。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⑦ ,夜雪初積。翠尊易泣⑧ ,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⑨ 。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⑩ 。 【注釋】 ①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  ②林逋《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③以上數句皆回憶前事,起筆明點。溫庭筠《經故秘書崔監揚州南塘舊居》:「惟向舊山留月色。」周紫芝《清平樂》:「月到舊時明處,共誰同倚闌干。」  ④賀鑄《浣溪沙》:「玉人和月摘梅花。」  ⑤梁何遜有《早梅詩》,一名《揚州法曹梅花盛開》。杜甫《和裴迪》:「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這裡將何遜來比況自己。  ⑥「竹外疏花」用東坡詩,見下注⑨。「香冷瑤席」指在范成大席上賞梅花。  ⑦「寄與」出陸凱《寄范曄》詩,見中卷秦觀《踏莎行》注④。寄贈梅花更早的故事見於《說苑》:「越使諸發執一枝遺梁王。梁王之臣曰韓子,顧左右曰:『惡有一枝梅乃遺制國之君乎!』」《初學記》卷二十八引劉向《說苑》,今本無此文。  ⑧《絕妙好詞》及洪正治本《白石詩詞》,「泣」並作「竭」,詞意蓋本周邦彥《浪淘沙慢》「翠尊未竭」;各本多作「泣」。用「泣」或「竭」,就句意論並可通,如黃孝邁《湘春夜月》「空尊夜泣」,亦即此句之意。且「易泣」、「無言」,對偶亦工。  ⑨「長記」以下,又記往事,與起首相應。蘇軾《和秦太虛梅花》:「江頭千樹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東坡此篇中還有「西湖處士」、「孤山山下」等句,蓋姜句所出。  ⑩結句擬周邦彥《六丑》結句:「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疏 影 苔枝綴玉① ,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② 。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③ 。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④ 。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⑤ 。  猶記深宮舊事⑥ ,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⑦ 。莫似春風,不管盈盈⑧ ,早與安排金屋⑨ 。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⑩ 。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⑪ 。 【注釋】 ①「苔梅」,梅樹的一種。范成大《梅譜》(一名《范村梅譜》):「古梅會稽最多,四明吳興亦間有之。其枝樛曲萬狀,蒼蘚鱗皴,封滿花身;又有苔須垂於枝間或長數寸,風至,綠絲飄飄可玩。初謂古木歷久,風日致然。詳考會稽所產,雖小株亦有苔痕,蓋別是一種,非必古木……」《武林舊事》卷七記宋高宗語:「苔梅有二種:一種宜興張公洞者,苔蘚極厚,花極香;一種出越上,苔如綠絲,長尺余。」  ②隋開皇中,趙師雄遷羅浮,日暮於松林中見美人,又有一綠衣童子笑歌戲舞。「師雄醉寐,但覺風寒相襲。久之東方已白,起視大梅花樹上,有翠羽剌嘈相顧,月落參橫,惆悵而已。」見曾慥《類說》卷十二引《異人錄》。  ③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黃昏」字面似亦參用前《暗香》詞所引蘇詩「多情立馬待黃昏」。又曹組詠梅《驀山溪》云:「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亦用蘇詩、杜詩,在姜前。本篇用成句及典故頗多。許昂霄《詞綜偶評》:「別有爐鞴熔鑄之妙,不僅 栝舊人詩句為能。」  ④鄭文焯校本云:「考唐王建《塞上詠梅》詩曰:『天山路邊一株梅,年年花發黃雲下,昭君已歿漢使回,前後征人誰系馬。』白石詞意當本此。」《詞綜偶評》:「宋人詠梅,例以弄玉太真為比,不若以明妃擬之尤有情致也。胡澹庵(銓)詩,亦有『春風自識明妃面』之句。」把昭君來比梅花,原不始於白石;但這裡用典,可能有家國興亡這類的寄託,否則也未免稍突兀。  ⑤杜甫《詠懷古蹟》五首之三:「群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這裡字面雖只關合一部分,但實包含杜詩全篇之意,故全錄之。  ⑥「深宮」雖另起一故事,仍與上片昭君相應。  ⑦「蛾綠」,猶眉黛。《太平御覽》卷三十「時序部」引《雜五行書》:「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臥於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額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看得幾時,經三日,洗之乃落。宮女奇其異,競效之,今梅花妝是也。」此條情節多附會,而後來流傳頗廣。葉廷珪《海錄碎事》卷十下,亦有此條,其詞稍簡淨,引作《宋書》。《太平御覽》卷九○七,亦引作《宋書》。本詞到此換筆,用典亦系貼切梅花題目;若只管說昭君,未免太遠了。  ⑧「春風」意連下,今依調法分讀。「盈盈」,美好貌,亦借美人比花,意謂莫要像春風那樣的不管花枝。八字實當作一句讀。  ⑨「阿嬌金屋」,見上卷張泌《胡蝶兒》注②。在這裡有惜花之意,用金屋事作比喻固可,尚嫌稍遠。王禹偁《詩話》云:「石崇見海棠嘆曰:汝若能香,當以金屋貯汝。」(《古今圖書集成·博物匯編·草木典》卷三百引)若以金屋貯海棠喻梅花,就比較近了。但石崇之語既未見六朝人記載,且王禹偁《詩話》亦未見原書,錄以備考。  ⑩「玉龍」指笛,玉言其華飾,龍狀其音聲。馬融《長笛賦》所謂「龍鳴水中」。李白《金陵聽韓侍御吹笛》:「韓公吹玉笛,倜儻流英音。風吹繞鐘山,萬壑皆龍吟。」此極言其音色清亮遠聞,「玉」、「龍」二字分點。其連用者,如林逋《霜天曉角》:「甚處玉龍三弄」,與「玉龍哀曲」意合,蓋即所謂「梅花三弄」也。笛中曲有《梅花落》,綰合本題。李白《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韓偓《梅花》:「龍笛遠吹鬍地月,梅花初試漢宮妝。」與本詞上下片用昭君胡沙、壽陽深宮舊事均相合。  ⑪最後說到畫裡的梅花。《姜白石詞編年箋校》:「王定保《唐摭言》卷十載崔櫓《梅花》詩:『初開已入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姜詞數句,似衍此二語。」余詳下。 【附說】 這兩首自來稱為姜詞的代表作,各家選本大都選入,而評論紛歧,有推崇備至的稱為絕唱,有不贊成的稱為費解,抑揚之間似均過其實。較早的如張炎說他「自立新意」(《詞源》卷下),什麼是「新意」卻亦未說。後來解釋大約分為三類:(一)為范成大而作,說見張恵言《詞選》卷二。張云:「時石湖蓋有隱遁之志,故作此二詞以沮之。」(二)以為寄慨偏安,感徽欽被虜事,如張惠言在《疏影》下又說:「此章更以二帝之憤發之。」是張氏一人已有二說。此說最為盛行,清人以及近人談論本詞者大都這樣說。(三)近人夏承燾釋為懷念合肥舊歡的詞,見《白石懷人詞考》附《暗香疏影說》。但夏亦云二曲不專為懷人作,是他也並不否認其中含有家國之恨。因此這三說也是互相參錯的。其他還有些異說,似均出附會,見夏《箋》頁四八,不多引。 此系白石自度曲,二首均詠梅花,蟬聯而下,似畫家的通景。第一首即景詠石湖梅,回憶西湖孤山千樹盛開,直說到「片片吹盡也」。第二首即從梅花落英直說到畫裡的梅花。與周邦彥《紅林檎近》詞兩首,由初雪說到雪盛、殘雪、再欲雪,章法相似,卻不是純粹寫景詠物,多身世家國之感,與周詞又不同。上首多關個人身世,故以何遜自比。下首寫家國之恨居多,故引昭君、胡沙、深宮等為喻。更有一點可注意的,「江南江北」之「北」字出韻,系用南方土音押韻。豈因主要意思所在,故不迴避出韻失律之病?因之也更覺突出。竊謂舊說大致不誤,唯亦不必穿鑿比附以求之。至謂作詞時離徽欽被虜已六十年,就未必再提舊話,此點卻似無甚關係;因南渡以後,依然是個殘局,而且更危險,自不妨有所感慨。詞多比興,雖字面上說梅花,卻處處關到自己,關到國家,引用古句甚多,自是用心之作,雖稍有沉晦處,參看注文,大意可通。夏氏懷念舊歡之說,在本詞看來不甚明顯。 齊天樂 丙辰歲① 與張功父會飲張達可② 之堂,聞屋壁間蟋蟀有聲,功父約予同賦,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辭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間,仰見秋月,頓起幽思,尋亦得此。蟋蟀中都呼為促織③ ,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萬錢致一枚,鏤象齒為樓觀以貯之。 庾郎先自吟愁賦④ ,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⑤ ,苔侵石井⑥ ,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⑦ 。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⑧ 。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候館迎秋⑨ ,離宮吊月⑩ ,別有傷心無數。豳詩漫與⑪ ,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⑫ 。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宣政⑬ 間,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注釋】 ①寧宗慶元二年(1196)。  ②「功父」,張鎡字。「達可」,未詳。  ③「中都」,汴京(今河南開封)。蟋蟀在北方俗呼促織、趣織,自漢以來如此,非始於宋。看本篇「候館」下三句,「中都」云云自非泛語。詳下注⑦⑨⑪。  ④庾信有《愁賦》,今本庾集不載。《海錄碎事》卷九下「愁樂門」:「庾信《愁賦》曰:『誰知一寸心,乃有萬斛愁。』」另條:「庾信《愁賦》:『攻許愁城終不破,盪許愁門終不開。何物煮愁能得熟,何物燒愁能得燃。閉門欲驅愁,愁終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處。』」周邦彥《片玉集》卷五《宴清都》詞下陳注亦引下四句,「閉門」作「閉戶」,余同。是子山實有《愁賦》,當在庾集舊本中,故周姜云然。又黃庭堅《山谷內集》卷十九《四休居士詩》三首,注引《愁賦》凡十句,此下更有「欹眠眼睫未嘗摻,強戲眉頭那得伸」兩句。蘇軾《次韻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之三施注引《愁賦》:「細酌榴花一兩杯,盪彼愁門終不開。」按其次句與前引同,其首句又不似六朝人作,恐非賦之原文,附記於此。  ⑤「銅鋪」,以銅作螺形,安在門上,以銜環,亦稱「金鋪」。李賀《宮娃歌》:「屈膝銅鋪鎖阿甄。」  ⑥司空曙《題暕上人院》:「雨後綠苔生石井。」  ⑦《太平御覽》卷九百四十九引陸璣《毛詩疏義》曰:「蟋蟀……幽州人謂之促織,督促之言也。里語曰:趣織鳴,懶婦驚。」  ⑧張炎《詞源》卷下「制曲」條:「最是過片,不要斷了曲意,須要承上接下。如姜白石詞云:『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於過片則云:『西窗又吹暗雨。』此則曲之意脈不斷矣。」  ⑨《漢書》卷六十四下《王褒傳》:「蟋蟀俟秋吟」。師古曰:「蟋蟀,今之促織也。」此蓋兼采注義,遙應序文「中都呼為促織」句。《文選》卷二十三阮籍《詠懷詩》舊注引王褒文作「蟋蟀候秋吟」。  ⑩注⑤所引李賀《宮娃歌》,其上句為:「啼蛄吊月鉤欄下。」  ⑪《詩·豳風·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箋》云:「自七月在野至十月入我床下,皆謂蟋蟀也。」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老去詩篇渾漫與。」(今本或作「興」,非。)  ⑫張鎡同賦詞有「兒時曾記得,呼燈灌穴,斂步隨音」,此處語簡而意相同。陳廷焯曰:「以無知兒女之樂,反襯出有心人之苦,最為入妙。」(《白雨齋詞話》卷二)周濟卻認為「補湊」(《宋四家詞選·序論》),二人褒貶不同,以陳說為是。  ⑬「宣政」,政和、宣和,宋徽宗年號(1111—1125),北宋亡國之時。本篇作意,自注甚明。 鷓鴣天 元夕有所夢① 肥水東流② 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③ 。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④ 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注釋】 ①慶元三年(1197)丁巳。  ②肥水分為兩支,其一東流經合肥入巢湖,其一西北流至壽州入淮。《爾雅·釋水》:「歸異,出同流,肥。」《詩·邶風·泉水》《毛傳》:「所出同,所歸異為肥泉。」  ③「相思」蓋有樹的聯想,故上雲「種」字。相思樹即紅豆,見上卷歐陽炯《南鄉子》之三注②。  ④「紅蓮」,指燈。歐陽修《驀山溪》「元夕」:「剪紅蓮滿城開遍。」周邦彥《解語花·元宵》(汲古閣本):「露浥紅蓮,燈市花相射。」 呂勝己 呂勝己,字季克,建陽(今屬福建)人。淳熙辛丑(1181)為杭州守,以事罷歸,其別業曰「小渭川」。有《渭川居士詞》。 蝶戀花 霰雨雪詞① 天色沉沉雲色赭,風攪陰寒,浩蕩吹平野。萬斛珠璣② 天棄捨,長空撒下鳴鴛瓦③ 。  玉女凝愁金闕下,褪粉殘妝,和淚輕揮灑。欲降塵凡飈馭駕④ ,翩翩白鳳先來也⑤ 。 【注釋】 ①《詩·小雅· 弁》:「如彼雨雪,先集微霰。」霰,雪珠。  ②「璣」,不圓的珠子。  ③「鴛瓦」,瓦之成對者。後來每借指琉璃瓦。  ④「駕」是動詞。「飈馭」,猶言風馬雲車。言車馬都已整備了。  ⑤言玉女未降人間,侍從先來。韓愈《辛卯年雪》:「白霓先啟塗,從以萬玉妃。」曹唐《小遊仙》:「侍從皆騎白鳳凰。」此詞上片寫景,下片用想像作比喻。 戴復古 戴復古(1167—?),字式之,號石屏,黃岩(今屬浙江)人。長年浪遊江湖間,卒年八十餘。有《石屏詞》。 洞仙歌 賣花擔上,菊蕊金初破。說著重陽怎虛過。看畫城簇簇① ,酒肆歌樓,奈沒個巧處安排著我。 家鄉煞遠② 哩,抵死思量,枉把眉頭萬千鎖。一笑且開懷,小閣團欒③ ,旋簇著④ 幾般蔬果。把三杯兩盞記時光,問有甚曲兒,好唱一個⑤ ? 【注釋】 ①「畫城」,讚美語。李商隱《陳後宮》:「茂苑城如畫。」李賀有《畫角(甬)東城》、《追賦畫江潭苑》詩題。李白《君子有所思行》:「萬井驚畫出。」「簇簇」,整齊貌。  ②「煞遠」,很遠,是當時口語。  ③「小閣」,即現在酒館中的「雅座」或「單間」。「團欒」,圓貌,大家圍坐。  ④「旋簇著」,很快地鋪設著。  ⑤本詞寫宋代酒肆光景。《夢粱錄》卷十六:「諸店肆俱有廳院廊廡,排列小小穩便閣兒。吊窗之外,花竹掩映。垂簾下幕,隨意命妓歌唱。雖飲宴至達旦,亦無厭怠也。」 盧 炳 盧炳,字叔陽,號丑齋,寧宗時人。嘉定七年知融州(今屬廣西),放罷。有《鬨堂詞》。 減字木蘭花 莎① 衫筠笠,正是村村農務急② 。綠水千畦,慚愧③ 秧針出得齊。  風斜雨細,麥欲黃時寒又至④ 。饁⑤ 婦耕夫,畫作今年稔歲⑥ 圖。 【注釋】 ①莎,草衣。「莎」、「蓑」音同,借用。  ②杜甫《春日江村》五首之一:「農務村村急。」  ③「慚愧」,感幸之詞,猶說「僥倖」。  ④舊曆四月間,有時天氣轉冷,謂之「麥秀寒」。  ⑤「饁」,往田裡送飯。《詩·豳風·七月》:「同我婦子,饁彼南畝。」《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見冀缺耨,其妻饁之。」  ⑥「稔歲」,豐年。 史達祖 史達祖,字邦卿,號梅溪,汴(今河南開封市)人。曾依韓侂胄為堂吏,頗用事。韓被誅,史以罪廢。有《梅溪詞》。 綺羅香 詠春雨 做冷欺花① ,將煙困柳② ,千里偷催春暮③ 。盡日冥迷,愁里欲飛還住④ 。驚粉重蝶宿西園⑤ ,喜泥潤燕歸南浦⑥ 。最妨它佳約風流,鈿車不到杜陵路⑦ 。  沉沉江上望極⑧ ,還被春潮晚急,難尋官渡⑨ 。隱約遙峰,和淚謝娘眉嫵⑩ 。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⑪ 。記當日門掩梨花⑫ ,剪燈深夜語⑬ 。 【注釋】 ①陸龜蒙《早春雪中作吳體寄襲美》:「欺花凍草還飄然。」  ②將,捎帶。「將煙」猶「和煙」。此句寫煙柳迷離光景。  ③言沉陰天氣,容易黃昏。杜甫《秦州雜詩》二十首之十七:「邊秋陰易夕。」  ④這兩句開始說到下雨。  ⑤鄭谷《趙璘郎中席上賦蝴蝶》:「微雨宿花房。」張泌《春夕言懷》:「欲化西園蝶未成。」  ⑥李商隱《細雨成詠》:「稍稍落蝶粉,班班融燕泥」,亦二者對舉。  ⑦同一春雨,而感受不同,如蝶驚燕喜,人卻怕妨他春遊佳約。「杜陵」,漢宣帝陵,古杜伯國,在唐長安城南。隋尹式《別宋常侍》:「遊人杜陵北。」「鈿」,金華飾。「鈿車」,妝金的車子,亦猶言「香車」。  ⑧過片以下寫天色漸晚,雨意更濃,境界亦更推擴,筆法多變換。  ⑨韋應物《滁州西澗》:「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官渡」,官方所設的渡口,與韋詩「野渡」,字義別而句意相通。  ⑩「謝娘」,可作女子的泛稱,見上卷溫庭筠《更漏子》注③,韋莊《浣溪沙》注①。「眉嫵」,本作眉憮。《漢書·張敞傳》:「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憮。」注引孟康曰:「憮音詡,北方人謂媚好為詡畜。」宋祁曰:「憮音嫵媚之嫵。嫵音舞。」「憮」本有嫵媚意,後來通寫作「眉嫵」,猶言眉妝。此句寫煙雨迷離中的遙青遠翠,即綰合美人的和淚眉痕。上片是一般的雨景描寫,下片重在懷人本意。  ⑪這兩句說到春雨的影響,綠肥紅瘦,也就是雨後光景。相傳姜白石極賞識這「臨斷岸」以下數句,見《花庵詞選》。  ⑫劉方平《春怨》:「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白居易《長恨歌》:「梨花一枝春帶雨。」李重元《憶王孫》詞:「欲黃昏,雨打梨花深閉門。」  ⑬李商隱《夜雨寄北》:「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這裡回想從前,仍關合雨景。本篇為詠物體,寫江南煙雨極為工細。有正面描寫處,有側面襯托處,有點綴風華處,有與懷人本意夾寫處,而以回憶作結。姜夔稱為「融情景於一家,會句意於兩得」(見《花庵詞選》,又見汲古閣本《梅溪詞》跋),看本篇與下錄《雙雙燕》,知姜氏此評是恰當的。 雙雙燕 詠燕 過春社了① ,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② 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③ ,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④ 。愛貼地爭飛⑤ ,競夸輕俊。紅樓⑥ 歸晚,看足柳昏花暝⑦ 。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⑧ 。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⑨ 。 【注釋】 ①社有春秋之別。春社為祈谷之祭,日子選在春分前後(用甲日或戊日);秋社是報賽,即謝神還願。燕子每於春社時來,秋社時去。《雲溪友議》卷下「巢燕詞」條引歐陽澥詩:「翩翩雙燕畫堂開,送古迎今幾萬回。長向春秋社前後,為誰歸去為誰來。」這句略提社日已過,引起雙燕歸來,妙有遠神,對題目說來,亦不黏不脫,恰到好處。  ②「度簾幕」兩句,出燕子。「差池」兩句,寫雙燕。《青箱雜記》卷五引晏殊斷句:「樓台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詩·邶風·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箋》:「謂張舒其尾翼。」  ③「相」,讀如「相看」之「相」,去聲。「藻井」,天花板上裝飾如井欄形狀,彩繪荷花菱藻之類。「井」和「水藻」雲以鎮壓火災。後來亦改用龍鳳花草其他圖案,今北京舊宮殿廟宇往往有之。張衡《西京賦》:「蒂倒茄於藻井,披紅葩之狎獵。」王延壽《魯靈光殿賦》:「圓淵方井,反植荷蕖。」這藻井之製作是否與後來的一樣也很難說,卻由來甚古。燕子喜住華屋,故詞語云然。  ④寫燕子銜泥。「芳徑」,短句押韻。杜甫《徐步》:「芹泥隨燕嘴。」鄭谷《燕》詩:「落花徑里得泥香。」  ⑤天陰欲雨,燕子貼地而飛,承上句來,今俗諺猶云:「燕子擦地飛,出門帶雨衣」。或云:「看『芹泥』句,蓋狀雨後燕子銜泥,非欲雨也。」然江南春雨纏綿,其前後相際多不可分,兩說可參看。  ⑥鄭谷同篇:「亂入紅樓揀杏梁。」  ⑦《人間詞話》卷下:「賀黃公謂:『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稱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賀語見賀裳《皺水軒詞筌》,姜語見黃昇《花庵詞選》引)然『柳昏花暝』自是歐秦輩句法,前後有畫工化工之殊,吾從白石,不能附和黃公矣。」王國維說雖是,亦有些偏執。蓋上下片本不同。上片從正面描寫燕子,「軟語商量」云云自為佳句。下片多從側面,燕子與人的關係等來說,情形既複雜,則意思含蓄,風格渾成,亦是自然的格局。上下互成,前後一體,相比較則可,若爭論其孰為優劣,似無謂也。  ⑧唐時有長安女子紹蘭,托雙燕寄書,事見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這裡恐未必用這比較冷僻的故事。江淹《雜體詩擬李陵》:「袖中有短書,願寄雙飛燕。」  ⑨結句寫美人獨憑畫欄,反結「雙雙燕」本意,亦猶馮延已《蝶戀花》詞:「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來時,陌上相逢否。」本篇為詠物一體極規矩工整之作,前人評贊甚多,不復徵引。 高觀國 高觀國,字賓王,山陰(今浙江紹興市)人。有《竹屋痴語》。 菩薩蠻 何須急管吹雲暝,高寒灩灩① 開金餅② 。今夕不登樓,一年空過秋。  桂花香霧冷③ ,梧葉西風影。客醉倚河橋,清光愁玉簫④ 。 【注釋】 ①「灩灩」,見上卷皇甫松《採蓮子》之二注①。  ②杜甫《贈蜀僧閭丘師兄》:「落月如金盤。」杜以金盤喻落月,此以金餅喻初升之月。蘇舜欽《中秋松江新橋和柳令之作》:「雲頭灩灩開金餅,水面沉沉臥彩虹。」賀鑄《遊仙詠》詞:「好月為人重破暝,雲頭灩灩開金餅」,即用蘇句,與本篇更近。看下文「今夕」云云,本篇當亦是中秋作,「金餅」或有月餅的聯想。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上載北宋時王君玉(琪)詩:「只在浮雲最深處,試憑弦管一吹開。」此詞說不需急管吹開,意亦相近。  ③「桂花」兼指月中之桂,半虛半實。杜甫《月夜》:「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杜句「香霧」,意亦連月中桂,卻不曾說破。  ④用杜牧詩「二十四橋明月夜」句(見前姜夔《揚州慢》注⑰),表示懷人之意。又「客醉倚河橋」,句法亦與韋莊《菩薩蠻》「騎馬倚斜橋」相似。用急管起,玉簫結,皆借音樂為虛擬之詞。 李從周 李從周,字肩吾,一字子我,號濱洲,眉州(今屬四川)人。精文字學,著《字通》。有《濱洲詞》輯本。 謁金門 花似匝,兩點翠蛾愁壓。人又不來春且恰① ,誰留春一霎。  消盡水沉金鴨② ,寫盡杏箋紅蠟③ 。可奈薄情如此黠④ ,寄書渾不答⑤ 。 【注釋】 ①「恰」,恰好。春光恰好,就要過去了,故下言「留春」。  ②「金鴨」,熏爐,猶玉鴨,寶鴨。見中卷李清照《浣溪沙》之二注①。  ③蜀箋凡十種顏色,稱為「十樣蠻箋」,中有杏紅的顏色。「紅蠟」,即紅燭。把信箋寫完,那時蠟燭也燒完了。「寫盡」以一語兼綰兩事。  ④「黠」,狡猾。  ⑤「渾不答」,全然不答、不理。本篇押入聲閉口,所謂險韻,卻字字穩當。 劉克莊 劉克莊(1187—1269),字潛夫,號後村居士,莆田(今屬福建)人。淳祐六年,賜同進士出身,官至龍圖閣學士。有《後村長短句》。 沁園春 夢孚若① 何處相逢,登寶釵樓② ,訪銅雀台③ 。喚廚人斫就,東溟鯨鱠④ ,圉人呈罷,西極龍媒⑤ 。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⑥ 。車千乘,載燕南趙北,劍客奇材⑦ 。 飲酣畫鼓如雷,誰信被晨雞輕喚回⑧ 。嘆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⑨ !披衣起,但淒涼感舊,慷慨生哀⑩ 。 【注釋】 ①方孚若,名信孺,福建莆田人,曾三次出使金。看本詞結句云云,蓋追懷亡友之作。  ②《邵氏聞見錄》卷十九:「予嘗秋日餞客咸陽寶釵樓上。」陸游《對酒》:「但恨寶釵樓,胡沙隔咸陽。」自註:「寶釵樓,咸陽旗亭也。」宋時的酒樓,蓋以古蹟為名,清乾隆十六年臧應桐修《咸陽縣誌》卷五「宮殿」條:「寶釵樓,在縣前。《吉志》:漢武帝建。」所云《吉志》,即明趙璉於明弘治七年所修之舊志。詞關合近事,而兼有弔古意,故以寶釵樓與銅雀台作對偶;又因系漢代古蹟,放在銅雀台之前。其用筆在虛實間。參看下注⑩。  ③「銅雀台」,故址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曹操所建,與金虎、冰井共稱三台。建安十五年冬作銅爵(同「雀」)台,見《三國志·魏書》卷一。這兩處都在北方,時中原已淪陷,故託夢游以寄感慨。  ④「斫」(zhuó),以刃擊。「鱠」,細切生魚片,仿佛現在的「魚生」。切東海的鯨魚作鱠,誇大之詞,以抒憤懣。  ⑤圉,馬圈。圉人,養馬的人。「西極龍媒」,從遠西來的天馬,即大宛馬。《漢書·禮樂志》載《郊祀歌》:「天馬徠,從西極……天馬徠,龍之媒。」應劭曰:「言天馬者乃神龍之類。今天馬已來,此龍必至之效也。」  ⑥曹操對劉備說:「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見《三國志·蜀書·先主傳》。「共酒杯」云云,蓋兼用白詩。白居易《哭劉夢得》二之一:「杯酒英雄君與操。」詞意借比作者自己和方孚若,追掉亡友與白詩意合。  ⑦燕南趙北,今河北、山西省。「劍客奇材」,《漢書·李陵傳》載陵語,這裡指北方的豪傑。  ⑧「畫鼓」,指街鼓、更鼓,見中卷朱淑真《清平樂》注之二④。「晨雞」,用祖逖聞中夜雞鳴起舞事,見《晉書·祖逖傳》。以醉臥,雖畫鼓如雷而不醒,卻被晨雞輕輕地喚醒了。晨雞的聲音,不必比畫鼓如雷更響,「如雷」亦誇張語。以壯懷未泯,雖街鼓不驚,而雞鳴便醒。下「誰信被」三字,言其意想不到也。一本「畫鼓」作「鼻息」,「輕」作「催」。「鼻息如雷」,出韓愈詩序,見中卷蘇軾《臨江仙》注③。  ⑨漢文帝對李廣說:「惜乎,子不遇時,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見《史記·李將軍列傳》。  ⑩以夢友而悼友,雖為本篇題目,實系藉以寓懷。其敘夢境都在虛處傳神,用典作譬,多誇張之詞,仿佛讀《大言賦》,不皆紀實。如寶釵樓、銅雀台,不必真有其地;長鯨、天馬,不必實有其物;從車千乘,盡劍客奇材,不必果有其人。過片說到醒了,就夢境前後落墨。以醉眠而入夢,以聞雞而驚覺,借極熟的典故,點出作意。「嘆年光」以下,硬語盤空,純用議論,引《史記》原文,稍加點改,自然之至。隨後在此略一唱嘆便收。觀其通篇不用實筆,似粗豪奔放,仍細膩熨帖,正如脫羈之馬,馳驟不失尺寸也。有評劉詞為議論過多者,如從這篇來看,亦未必盡合,故詳言之。 又 答九華葉賢良① 一卷陰符② ,二石硬弓③ ,百斤寶刀;更玉花驄④ 噴,鳴鞭電抹;烏絲闌⑤ 展,醉墨龍跳⑥ 。牛角書生⑦ ,虬髯豪客⑧ ,談笑皆堪折簡招。依稀記,曾請纓系粵⑨ ,草檄⑩ 征遼。  當年目視雲霄,誰信道淒涼今折腰⑪ 。悵燕然⑫ 未勒,南歸草草;長安不見,北望迢迢⑬ 。老去胸中,有些磊塊,歌罷猶須著酒澆⑭ 。休休⑮ 也,但帽邊鬢改,鏡里顏凋。 【注釋】 ①「九華」,山名,一在福建莆田縣,一在安徽青陽縣。「賢良」是古代選舉的一種科目。「葉賢良」,其人未詳。  ②《陰符經》,傳黃帝或太公作,入「兵家」又入「道家」。這裡意指「兵家」。  ③「二石硬弓」,提得二石重的手力才能開的弓。  ④驄,青白色馬。「玉花驄」,唐玄宗的名馬。杜甫《丹青引》:「先帝天馬玉花驄。」  ⑤「烏絲闌」,有黑線行格的絹素或紙。紅色的稱朱絲闌。李肇《國史補》卷下:「宋亳間,有織成界道絹素,謂之烏絲闌。」  ⑥「醉墨龍跳」,醉中書寫的行草如龍蛇飛舞。「跳」字平聲。《賓退錄》卷二袁昂《書評》云:「王右軍書字勢雄強,如龍跳天門,虎臥鳳闕。」《舊唐書·賀知章傳》:「旭(張旭)善草書而好酒,每醉後號呼狂走,索筆揮灑,變化無窮,若有神助。」  ⑦《淮南子·道應訓》:「寧越飯牛車下,望見桓公而悲,擊牛角而疾商歌。」事又見同書《繆稱訓》、《主術訓》,作「寧戚」。但此處所用「牛角書生」與下「虬髯豪客」對偶,當兼指李密「以蒲韉乘牛,掛《漢書》一帙於牛角上,且行且讀」,見《舊唐書·李密傳》。  ⑧杜光庭有《虬髯客傳》小說,記李靖遇虬髯豪客事。「虬髯」,蜷曲的頰毫。  ⑨《漢書·終軍傳》:「軍自請,願受長纓,必系南越王而致之闕下。」「系」即羈縛意。「越」、「粵」字通。  ⑩「檄」,用以徵召的文書。虞世南為隋煬帝草《征遼指揮德音敕》,見《隋遺錄》。  ⑪陶淵明不願束帶見督郵,嘆曰:「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見《晉書·陶潛傳》。  ⑫「燕然」,見中卷范仲淹《漁家傲》注⑤。  ⑬晉明帝幼年對他父親文帝說:「舉目見日,不見長安。」詳見《世說新語·夙惠》。北方故都淪陷於敵人,南宋情形與東晉相似。  ⑭「磊塊」,不平貌。《世說新語·任誕》:「阮籍胸中壘塊,故須酒澆之。」「磊」、「壘」字通。  ⑮「休休」,猶重言罷了。見中卷李清照《鳳凰台上憶吹簫》注⑤。 滿江紅 夜雨涼甚,忽動從戎之興。 金甲琱戈① ,記當日轅門初立。磨盾鼻② 一揮千紙,龍蛇猶濕。鐵馬③ 曉嘶營壁冷,樓船④ 夜渡風濤急。有誰憐猿臂故將軍,無功級⑤ 。 平戎策,從軍什,零落盡,慵收拾。把茶經香傳⑥ ,時時溫習。生怕客談榆塞事⑦ ,且教兒誦《花間集》⑧ 。嘆臣之壯也,不如人,今何及⑨ 。 【注釋】 ①「琱戈」,以黃金裝飾的戈。「琱」通作「雕」。  ②「盾鼻」,盾的鈕。《北史·荀濟傳》:「會楯上磨墨作檄文。」蘇易簡《文房四譜》卷五:「潁川荀濟與梁武有舊,而素輕梁武。及梁受禪,乃入北,嘗云:會於楯鼻磨墨作文檄梁。」韓翃《寄哥舒僕射》:「郡公楯鼻好磨墨,走馬為君飛羽書。」  ③「鐵馬」,指戰馬。陸倕《石闕銘》:「鐵馬千群。」  ④樓船,見前辛棄疾《滿江紅》注⑥引《史記·平準書》。  ⑤用李廣事。「故李將軍」、「猿臂善射」及不得封侯事,並見《史記·李廣傳》。王維《老將行》:「李廣無功緣數奇。」「級」,即指官爵俸祿的等級次第。  ⑥「茶經」,說茶葉的品種及烹茶方法的書,如唐陸羽有《茶經》三卷。「香傳」即「香譜」,記香的品種、焚香的方法器具等,宋人作者頗多,有沈立、洪芻等人。今傳一本凡二卷,雲系洪芻作。這裡不指定什麼書,且亦未必真有這事,不過藉以消愁,說說罷了。  ⑦榆塞,北方的邊塞。《漢書·韓安國傳》:「累石為城,樹榆為塞。」蓋古代多種樹木以為防邊之用。《茶香室三鈔》卷三引宋王明清《揮 後錄》云:「太祖嘗令於瓦橋一帶,南北分界之所,專植榆柳,中通一徑僅能容一騎,歲月浸久,日益繁茂,合抱之木,交絡翳塞。宣和中,童貫悉命剪薙之,胡馬南騖,遂成坦塗。」本詞殆亦感觸時事。  ⑧《花間集》,五代趙崇祚編,為詞家總集之最早者。集中以香艷之詞為多。這裡用「花間詞」,亦與上文說「茶經香傳」同意,都只是說讀讀這些無關家國的書,且亦不必真讀。但教兒讀書,語亦有本。如杜甫《水閣朝霽奉柬嚴雲安》:「續兒誦《文選》。」亦課讀書,只書名不同。  ⑨《左傳·僖公三十年》,燭之武對鄭伯說:「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這裡作者藉以自比。 昭君怨 牡丹 曾看洛陽舊譜,只許姚黃獨步① 。若比廣陵花,太虧他② 。  舊日王侯園圃,今日荊榛狐兔。君莫說中州,怕花愁③ 。 【注釋】 ①歐陽修《洛陽牡丹記》:「姚黃者,千葉黃花,出於民姚氏家……姚氏居白馬坡,其地屬河陽,然花不傳河陽,傳洛陽;洛陽亦不甚多,一歲不過數朵。」其《花品敘》又云:「出洛陽者為天下第一。」  ②「廣陵花」,指芍藥。廣陵,揚州。「太虧他」,言太委屈了牡丹。這詞中的議論,或是對韓琦的詩而發。韓琦《安陽集·和袁陟節推龍興寺芍藥》詩如下:「廣陵芍藥真奇美,名與洛花相上下。洛花年來品格卑,所在隨人趁高價,接頭著處騁新妍,輕去本根無顧藉,不論姚花與魏花,只供俗目陪妖奼。廣陵之花性絕高,得地不移歸造化,大豪大力或強遷,費盡擁培無艷冶……以此揚花較洛花,自合揚花推定霸……」雖若對芍藥、牡丹褒貶不同,其實各有寄託,意皆不在品花。揚州芍藥的盛,屢見宋人舊譜,如《能改齋漫錄》卷十五引孔武仲《芍藥譜》云:「揚州芍藥,名於天下,非特以多為夸也,其敷腴盛大而纖麗巧密,皆他州所不及。」又王觀譜云云,見前姜夔《揚州慢》注⑱。  ③上片說洛陽的牡丹,獨步天下,勝於揚州的芍藥,似只就花來比較。當然,牡丹勝於芍藥,這議論本亦符合實際情況,但作者之意卻不在此。結句將主意揭露,名為惜花,實惜中州,舊國、舊都的哀愁,借對揚花、洛花的褒貶抑揚表現出來。 蕭泰來 蕭泰來,字則陽,號小山,臨江(今屬江西)人。紹定二年進士。理宗朝為御史。詞見《絕妙好詞》、《翰墨大全》。 霜天曉角 梅 千霜萬雪,受盡寒磨折,賴是生來瘦硬,渾不怕,角吹徹① 。  清絕影也別,知心惟有月。原沒春風情性,如何共,海棠說② 。 【注釋】 ①《樂府詩集》卷二十四:「梅花落本笛中曲也。按唐大角曲,亦有大單于、小單于、大梅花、小梅花等曲,今其聲猶有存者。」「吹徹」見上卷李璟《山花子》之二注③。  ②《雲仙雜記》卷三引《金城記》:「黎舉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棖(橙)子臣櫻桃,及以芥嫁筍,但恨時不同耳。」這裡似引此,卻不同意他的說法。 吳文英 吳文英(約在1200—1260間),字君特,號夢窗、覺翁,四明(今屬浙江)人。本姓翁氏。紹定時,在蘇州為提舉常平倉司幕僚。景定時,為榮王府中門客。常往來於蘇杭間。有《夢窗詞》甲乙丙丁四稿。 齊天樂 煙波桃葉西陵路① ,十年斷魂潮尾② 。古柳重攀,輕鷗聚別,陳跡危亭獨倚③ 。涼颸④ 乍起,渺煙磧⑤ 飛帆,暮山橫翠。但有江花⑥ ,共臨秋鏡照憔悴。  華堂燭暗送客⑦ ,眼波回盼處,芳艷流水⑧ 。素骨凝冰,柔蔥蘸雪⑨ ,猶憶分瓜深意⑩ 。清尊未洗,夢不濕行雲,漫沾殘淚⑪ 。可惜秋宵,亂蛩疏雨里⑫ 。 【注釋】 ①《陽春白雪》本「路」作「渡」。此句錯雜用典。一、桃葉渡,已見前辛棄疾《祝英台近》注②。二、「煙波」、「西陵」,白居易《答微之西陵驛見寄》:「煙波盡處一點白,應是西陵古驛台。」三、兼用蘇小小事。古樂府《蘇小小歌》:「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李賀《蘇小小墓》詩亦有「西陵下,風吹雨」之句。這裡借用白詩字面,「桃葉」、「蘇小小」皆關合本事。西陵有二,如杭州之西泠橋,亦作西陵;這裡當指浙江蕭山縣西,與杭州隔江之西興。六朝唐時本稱西陵,至唐中世已有西興之名,見郎士元《送李遂之越》、施肩吾《錢塘渡口》詩中。謂為五代吳越時,以陵墓字面不佳,改名西興,恐未確。  ②此句總括舊事。  ③三句綰合今昔。「聚別」與「重攀」對。楊鐵夫《改正夢窗詞選箋釋》卷一曰:「聚別亦非平列,蓋聚其別也。」  ④《廣雅》:「颸,風也。」潘岳《在懷縣作》:「涼颸自遠集。」一本「颸」作「飈」。  ⑤「磧」,水中沙堆。  ⑥梁簡文帝《採蓮曲》:「桂楫蘭橈浮碧水,江花玉面兩相似。」杜甫《哀江頭》:「江草江花豈終極。」  ⑦用《史記·滑稽列傳》淳于髡語:「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陳洵《海綃說詞》:「倚亭送客者,送妾也。」恐非。  ⑧韓琮《春愁》詩:「水盼蘭情別來久。」  ⑨「素骨凝冰」,用孟昶詞語,見蘇軾《洞仙歌令》序。漢樂府《孔雀東南飛》:「指如削蔥根。」白居易《箏》:「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方干《採蓮》:「指剝春蔥腕似雪。」  ⑩瓜字六朝俗體可分為二八,借指女子二八年華,孫綽《情人碧玉歌》(一傳宋汝南王作):「碧玉破瓜時。」這裡當是回憶當年分瓜情事,故曰「深意」。段成式《戲高侍御》七首之三:「猶憐最小分瓜日,奈許迎春得藕時。」  ⑪全篇疏快,這幾句較晦。意亦平常,無非酒不能消愁,夢中不相遇這類的想法,用筆卻極工細。「清尊未洗」是殘酒,「不濕行雲」是殘夢,鉤引出「漫沾殘淚」來。陳洵曰:「行雲句著一濕字,藏行雨在內,言朝來相思,至暮無夢也。」說頗傷穿鑿。  ⑫沈義父《樂府指迷》:「結句須要放開,含有餘不盡之意,以景結情最好。」下引周邦彥詞為例。本篇亦是這類的寫法。 浣溪沙 門隔花深夢舊遊① ,夕陽無語燕歸愁② ,玉纖香動小簾鉤③ 。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④ 。春風臨夜冷於秋⑤ 。 【注釋】 ①「門隔花深」,即舊遊之地,有「室邇人遠」意。「夢舊遊」,猶「憶舊遊」,夢魂牽繞卻比「憶」字更深一層。  ②「夕陽」連「燕」,用劉禹錫「烏衣巷口夕陽斜」詩意。燕子歸來,未必知愁;但人既含愁,覺燕亦然。且人有阻隔,而燕沒遮攔,與上句連;就上片結構來說,又只似一句插筆。  ③此句寫人,初見時搴簾的神態,只輕輕一點,記舊遊景況,接第一句。  ④寫春夜月色朦朧,楊花飛舞。柳絮無聲地飄漾,好像春在墮淚;雲彩移動,時時遮月,仿佛有影,好像月在含羞。因聯想到美人,作此比喻,懷人之感即在言外。「行雲」字面雖出《高唐賦》,這裡既在寫景,自可作一般的解釋。  ⑤東風料峭,入晚添寒是實情,但春天有秋天的感覺,且似乎比秋天還要冷些,這就帶有情感移入的作用。仍以景結,而情自現。薛道衡《奉和月夜聽軍樂應詔》「月冷疑秋夜」,柳宗元《柳州二月榕葉落盡偶題》「春半如秋意轉迷」,韓偓《惜春》「節過清明卻似秋」,均可參看。 祝英台近 除夜立春 剪紅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① 。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② 。有人添燭西窗③ ,不眠侵曉,笑聲轉新年鶯語④ 。 舊尊俎,玉纖曾擘黃柑⑤ ,柔香系幽素⑥ 。歸夢湖邊,還迷鏡中路⑦ 。可憐千點吳霜⑧ ,寒銷不盡,又相對落梅如雨⑨ 。 【注釋】 ①指插戴剪彩的花朵,應立春節令。趙彥昭《奉和聖制立春日侍宴內殿出剪彩花應制》:「剪彩迎初候,攀條寫故真。花隨紅意發,葉就綠情新。」  ②兩句綰立春與除夕。  ③李商隱詩,見前史達祖《綺羅香》注⑬。以下三句均寫「守歲」,用「有人」領下,添燭無眠蓋指那人,語笑喧譁蓋指他人,包括中又有分疏,極渾成細膩。  ④杜甫《傷春》五首之二:「鶯入新年語。」上片點綴風華,泛詠本題。  ⑤「舊尊俎」以下就自己說。黃柑可以釀酒,亦可就酒。如蘇軾《元祐九年立春》:「臘酒寄黃柑」,辛棄疾《漢宮春》(立春日):「渾未辦黃柑薦酒」。玉纖擘柑,意亦略同周邦彥《少年游》詞:「縴手破新橙。」  ⑥此句較晦澀。「柔香」承上分柑。「幽素」指自己幽郁的情懷。回憶當日春酒光景,有所繫戀。李賀《傷心行》:「病骨傷幽素。」  ⑦春歸湖上,人卻未歸。如鏡湖光,若夢裡歸來,自應迷路。  ⑧仍應「歸夢」,又用李賀詩作結。李賀《還自會稽吟》:「吳霜點歸鬢。」  ⑨白髮星星,梅花瓣也是白的,故曰「相對」。李煜《清平樂》:「砌下落梅如雪亂。」 風入松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① 。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② 。料峭③ 春寒中酒④ ,交加⑤ 曉夢啼鶯⑥ 。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⑦ 。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⑧ 。惆悵雙鴛⑨ 不到,幽階一夜苔生⑩ 。 【注釋】 ①借用庾信《瘞花銘》篇名,意只是懶得草寫題詠落花的詩詞而已。  ②「柳」承「綠暗」,倒裝。折柳贈別本通套語,句法卻曲折。  ③「料峭」,寒冷貌。  ④「中酒」,病酒。見中卷張先《青門引》注①。  ⑤「交加」,見中卷秦觀《望海潮》注⑥。  ⑥上文「樓前」云云已出本題,此兩句又遙接開首風雨清明光景,分作兩層渲染。  ⑦言「日日」,明其非一日。風雨過後,天氣又晴和了,遊人依然在玩賞園林,而西園殆即分手之地也。不泥定自己說,亦不必撇開自己,是推開一層的寫法。  ⑧這兩句前人多致讚美,如譚獻評:「是痴語,是深語。」閒閒一語就兜轉了。因天色晴和,就有蜂蝶飛來。黃蜂時時碰著鞦韆索,原是偶然平常的事,卻疑為被當時縴手的香氣所吸引。如真在疑惑,亦未免過痴。連這幻想幻覺一併是虛的。作者另詞《浪淘沙》結句曰:「燕子不知春事改,時立鞦韆。」上文有「往事一潸然,莫過西園」,蓋與本篇同詠一題,句意相似,而寫法各別,刻畫便覺穠艷,渾成便覺淡遠。  ⑨鴛鴦成對,以比喻美人的鞋子,亦即是蹤跡。未詳所出,或即從後漢王喬之雙鳧化為履,晉鮑靚之雙燕化為履等典故,而變化用之。趙師俠《菩薩蠻》:「嬌花媚柳新妝靚,裙邊微露雙鴛並。」  ⑩《漢書·外戚傳》載班婕好賦:「華殿塵兮玉階菭,中庭萋兮綠草生。」庾肩吾《詠長信宮中草》:「全由履跡少,並欲上階生。」《詞綜偶評》以為本詞結句由古詩化出。李白《長干行》:「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亦與此詞意近。其實人去已久,似乎才過一夜,蒼苔已遮了行跡,與上「縴手香凝」,同一種穠艷氣氛,虛幻筆墨。只就本句「一夜苔生」,亦善於形容春雨。《紅樓夢》第五十九回,寶釵「見苑中土潤苔青,原來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也正是類似的情景。 八聲甘州 陪庾幕① 諸公游靈岩②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③ 。幻④ 蒼厓雲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箭徑酸風射眼⑤ ,膩水染花腥⑥ 。時靸雙鴛⑦ 響,廊葉秋聲⑧ 。  宮裡吳王沉醉⑨ ,倩五湖倦客⑩ ,獨釣醒醒⑪ 。問蒼天無語⑫ ,華發奈山青⑬ 。水涵空⑭ ,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台⑮ 去,秋與雲平⑯ 。 【注釋】 ①作者另詞《木蘭花慢》題曰:「游虎丘,陪倉幕……」「庾」,倉庫。《十駕齋養新錄》卷十:「提舉常平司為倉司、庾司。」庾幕、倉幕,即提舉常平倉司的幕僚。  ②「靈岩」,《彊村叢書·夢窗詞集小箋》引《吳郡志》:「靈岩山即古石鼓山,在吳縣西三十里,上有吳館娃宮,琴台,響屧廊。山前十里有采香徑,斜橫如臥箭雲。」  ③起筆幻想這靈岩仿佛從天外飛來,卻用「長星」。長星,彗星也,非普通的落星。義蓋兼本《周禮·春官·保章氏》:「以觀妖祥。」彗星的出現和隕落,象徵吳亡而越興,原於歷史無考。作者借了古代迷信的說法,抒寫自己的幻想。「是何年」者,見不必真有其事,虛擬之詞。  ④「幻」字一領。領下三句,皆系幻現的境界。今靈岩山頂有秀峰寺,雲即館娃宮的故址。「名娃」,美女(吳楚間美色曰娃),即指西施。「殘霸」,指吳王夫差。  ⑤采香徑的「徑」字,後亦作「涇」。今自靈岩山下望,一水如矢,亦名「箭涇」。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東關酸風射眸子。」  ⑥「花腥」之「花」字承上采香徑來,「腥」字與「膩」連。「膩水」字面出杜牧《阿房宮賦》:「渭流漲膩,棄脂水也。」這裡借說,仿佛有美人脂粉的氣息。《絕妙好詞》「膩」作「劍」。若作「劍水染花腥」,則有美人濺血意,義異。  ⑦「靸」(sǎ),靸鞋即拖鞋。「靸靸」在這裡作動詞用。「雙鴛」見前《風入松》詞注⑨,這裡指響屧。「屧」(xiè),中空的木屐;另一說婦女鞋中的木底,當是後起之義。  ⑧「響屧廊」,舊說以楩梓鋪地,西施步屧繞之有聲,故名。聽廊葉之秋聲,仿佛當時屧響。以上羅列靈岩的許多古蹟,卻多用想像,夾敘夾議,化實為虛。  ⑨李白《烏棲曲》:「吳王宮裡醉西施。」此句總承上文。  ⑩「五湖倦客」指范蠡。《國語·越語》:「反至五湖,范蠡辭於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越國矣。』」《周禮·夏官·職方氏》:「揚州,其浸五湖。」鄭註:「五湖在吳南。」即今太湖。請人代為曰「倩」。這「倩」字卻用得稍特別,仿佛說夫差把他的事業都委託給范蠡了。至於西施是否亦隨范大夫而去,未嘗明說。唐陸廣微《吳地記》引《越絕書》逸文云:「西施亡吳國後,復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學津討原》本「嘉興縣」條)  ⑪《楚辭·漁父》屈原說:「眾人皆醉我獨醒。」以泛舟五湖,故曰「獨釣」。「醒醒」猶言清醒,極其清醒的狀態,讀平聲。白居易《春聽琵琶兼簡長孫司戶》「舌頭胡語苦醒醒」,又《歡喜二偈》之二「惟余心口尚醒醒」。范蠡不但亡吳霸越,而且深知勾踐之為人,故功成身退,漁釣煙波,是非常清醒的。楊鐵夫曰:「沉醉可以亡國,獨醒因以全身。」(《改正夢窗詞選箋釋》卷二)  ⑫此處「問天」,遠承起滕「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句意。  ⑬意謂「白髮其奈山青何」,兼有身世之感。時作者不過中年。古人自有嘆老的習慣,如潘岳《秋興賦》序曰:「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見二毛。」「二毛」即「華發」也。  ⑭懷古之意,上文大致結束,以下轉入寫景,較比落平。溫庭筠《春江花月夜》:「千里涵空澄水魄。」  ⑮又點本山一古蹟,「琴台」已見題注②。本在憑高,再上琴台去,有唐詩「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意。  ⑯置身峰頂,覺秋雲似與眼界相平,卻將「秋雲」二字拆開來用。境界開闊,是登臨佳句,不僅「平易中有句法」,如張炎所云。張評見《詞源》卷下。王維詩「千里暮雲平」,見前葉夢得《水調歌頭》注⑦。 望江南① 三月暮,花落更情濃。人去鞦韆閒掛月,馬停楊柳倦嘶風,堤畔畫船空。  懨懨醉,長日小簾櫳。宿燕夜歸銀燭外② ,流鶯聲在綠陰中,無處覓殘紅。 【注釋】 ①本篇與歐陽修《採桑子》詞極相似,寫法卻在同異之間,全錄歐陽修此詞,以供參較:「群芳過後西湖好,狼藉殘紅,飛絮濛濛,垂柳闌干盡日風。 笙歌散盡遊人去,始覺春空。垂下簾櫳,雙燕歸來細雨中。」  ②蘇軾《海棠》:「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燒銀燭照紅妝。」(這兩句文字蘇集各本稍有不同,此據陳思《海棠譜》卷上引吳興沈氏注東坡詩。)作者《丁香結》詠秋日海棠:「香裊紅霏,影高銀燭,曾縱夜遊濃醉。」直用蘇詩,這裡卻是反用。殘紅已盡,無興夜遊,燭自在室內;既在室內,則燕子夜歸覓宿,自在燭外了。「外」有燕子避光之意。溫庭筠《七夕》:「銀燭有光妨宿燕,畫屏無睡待牽牛」,詩詠秋景,此亦借用。 唐多令①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② 。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③ 。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④ 。垂柳不縈裙帶住,謾長是,系行舟⑤ 。 【注釋】 ①張炎《詞源》卷下舉清空質實之說,並云:「此詞疏快,卻不質實,如是者集中尚有,惜不多耳。」但後來評詞者多不同意這樣的看法,如陳廷焯認為「幾於油腔滑調」(《白雨齋詞話》卷二),似亦稍過。此與夢窗詞一般多堆砌辭藻者不同,仍是用心之作。  ②將「愁」字拆為「秋、心」二字,雖似小巧,而秋之訓愁,亦有所本。《禮記·鄉飲酒義》:「秋之為言愁也。」鄭註:「愁讀為揫。揫,斂也。」此「愁」本不作憂愁解,但後來文人每多借用。如王勃《秋日宴季處士宅序》:「悲夫秋者愁也」,已是憂愁之義。「離人心上秋」,為本篇的主句。  ③以上各句皆承「心上秋」而來,非緣秋景蕭瑟。所以氣清月明,人人說好,自己卻怕登樓。  ④曹丕《燕歌行》:「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斷腸。慊慊思歸戀故鄉,何為淹留寄他方。」夢窗有姬人名燕,見《絳都春》詞序。此「燕」字可能雙關,但亦不必拘泥,仍可釋為泛詞。  ⑤這裡方直說離懷。楊鐵夫《夢窗詞選箋釋》卷二:「柳不系姬之裙帶而使留,乃反系客之行舟而使住,何其顛倒耶?」語稍著實,大致不誤。意蓋仍本唐詩,如劉禹錫《楊柳枝》「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這裡只是曲折言之耳。 張 林 張林,字去非,號樗岩。宋末為池州守。詞見《絕妙好詞》。 柳梢青 燈花 白玉枝頭① ,忽看蓓蕾② ,金粟珠垂③ ,半顆安榴④ ,一枝穠杏,五色薔薇。  何須羯鼓⑤ 聲催,銀 里春工四時⑥ 。卻笑燈蛾,學他蝴蝶,照影頻飛⑦ 。 【注釋】 ①燈芯草,白色。  ②「蓓蕾」,花含苞。  ③「金粟」,指桂花,這裡形容燈芯結蕊。  ④「安榴」,石榴原名安石榴,以西域安石國榴種得名。  ⑤「羯鼓」,出於胡中,狀如漆桶,兩頭蒙革,以雙鼓槌擊之,亦稱兩杖鼓。唐南卓《羯鼓錄》云:「上(玄宗)洞曉音律,尤愛羯鼓玉笛……時當宿雨初晴,景色明麗,小殿內庭,柳杏將吐,睹而嘆曰:『對此景物,豈得不為他判斷之乎!』左右相目,將命備酒;獨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臨軒縱擊一曲,曲名《春光好》(原註:上自製也),神思自得。及顧柳杏,皆已發拆。上指而笑,謂嬪御曰:『此一事不喚我作天公可乎?』嬪御侍官皆稱萬歲。」  ⑥《尚書·皋陶謨》:「天工人其代之。」這裡反說,言燃點油盞燈草結蕊垂花,由開而謝,其中若有四時,不需人工催喚。「 」、「工」同音。  ⑦上用榴杏群芳比燈花,結句又用蝴蝶比撲燈蛾。詞頗纖巧,含意不深,卻有新鮮的意味。 曾 揆 曾揆,字舜卿,號懶翁,南豐(今屬江西)人。當寧宗、理宗時。詞見《花草粹編》、《絕妙好詞》。 謁金門 山銜日,淚灑西風獨立。一葉扁舟流水急,轉頭無處覓① 。  去則而今已去,憶則如何不憶② 。明日到家應記得,寄書回雁翼③ 。 【注釋】 ①一轉眼間即已渺然,示惜別之意。  ②「則」,轉折之詞。如秦觀《桃源憶故人》「悶則和衣擁」,又如李甲《帝台春》「拼則而今已拚了,忘則今生怎忘得」,尤於本句相近。(俱見《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一引)  ③自來傳說鴻雁捎書。其實《漢書·蘇武傳》所云:「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本系漢使謊騙匈奴單于的話。雁可傳遞書信,也不過說說而已。 陳經國 陳經國,即陳人傑,號龜峰,長樂(今屬福建)人。生於嘉定十三年(1220)左右,卒於淳祐三年(1243)。有《龜峰詞》。 沁園春 丁酉歲感事① 誰使神州,百年陸沉② ,青氈未還③ 。悵晨星殘月,北州豪傑④ ,西風斜日,東帝江山⑤ 。劉表坐談⑥ ,深源輕進⑦ ,機會失之彈指間⑧ 。傷心事,是年年冰合,在在風寒⑨ 。  說和說戰都難,算未必江沱⑩ 堪宴安⑪ 。嘆封侯⑫ 心在,鱣鯨失水⑬ ;平戎策就⑭ ,虎豹當關⑮ 。渠⑯ 自無謀,事猶可做,更剔殘燈抽劍看⑰ 。麒麟閣⑱ ,豈中興人物,不畫儒冠⑲ ? 【注釋】 ①丁酉為1237年,宋理宗嘉熙元年。時金已亡,蒙古南侵甚急,鄂、川、陝一帶已大部分淪陷。稍前1234年,趙葵等復三京,及蒙古兵至,遂棄汴洛而歸。詞中所詠,大約亦與此有關。  ②《世說新語·輕詆》記桓溫語:「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神州」,中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無水而沉,謂之「陸沉」。言大陸淪陷,關於人事,不由洪水也。  ③指中原故土始終沒有恢復。《晉書·王獻之傳》:「夜臥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盜物都盡。獻之徐曰:『偷兒,青氈我家舊物,可特置之。』群偷驚走。」這裡借譬,重點在「我家舊物」。  ④「晨星殘月」,言其稀少,且近沒落,與下對句「西風斜日」雖所比早晚不同,實際上是一種意思,皆殘局湖山也。「北州」,北方州郡。  ⑤句法及意並似李白《憶秦娥》:「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戰國時齊湣王為東帝。「東帝江山」指南渡後的宋室。意謂連這小朝廷的局面也保不住了。  ⑥《三國志·魏書·劉表傳》載韓嵩、劉先說表曰:「將軍擁十萬之眾,安坐而觀望。」又另條注引《漢晉春秋》曰:「太祖(曹操)之始征柳城,劉備說表使襲許,表不從,及太祖還,謂備曰:『不用君言,故失此大會也。』」這事在當時曹方也有風聞。《魏書·郭嘉傳》載郭嘉語:「(劉)表坐談客耳,自知才不足以御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為用。」這說明劉表之「坐談」、不敢乘機北伐的緣由,當是符合實際情況的。  ⑦「深源」,晉殷浩字。殷浩以為苻健死了,意欲趁這機會恢復中原,用羌人姚襄為先鋒;哪知姚襄叛變倒戈,殷就狼狽棄軍隊輜重逃歸。事見《世說新語·黜免》注引《晉陽秋》,又《晉書》卷七十七《殷浩傳》。  ⑧以上三句大意:錯過了機會,當戰而不戰,則有如劉表的觀望;錯看了機會,不當戰而戰,則有如殷浩的冒進:其得與失只在彈指之間。引起下片「說和說戰都難」,深切南宋政治的弊病。又劉表、殷浩均為當時有名的文人,與結語「儒冠」,亦有一些關合。  ⑨年年是冰凍,處處是風寒,言北敵方強,南風不競。  ⑩「江」,別出曰「沱」。《詩·召南·江有汜》,其三章曰「江有沱」,末句雲「其嘯也歌」,當即「宴安」之意。又四川有沱江。作此詞之上一年端平三年(1236),蒙古兵入成都,疑亦有關本事。  ⑪《左傳·閔公元年》記管仲語:「宴安酖毒,不可懷也。」  ⑫「封侯」,班超事,見前陸游《訴衷情》注①。  ⑬「鱣鯨」,大魚。賈誼《吊屈原文》:「橫江湖之鱣鯨兮,固將制於螻蟻。」李善注引《莊子》:「吞舟之魚,碭(盪)而失水,則螻蟻能苦之。」  ⑭「平戎策」見前辛棄疾《鷓鴣天》「壯歲旌旗」注⑦。  ⑮宋玉《招魂》:「虎豹九關,啄害下人些。」這裡稍不同,「當關」有把著關的意思,喻讒佞在君側,妨害進賢之路。  ⑯「渠」,他、他們,第三人稱。  ⑰用杜甫詩,見中卷秦觀《滿庭芳》注③及前辛棄疾《破陣子》注②。  ⑱「麒麟閣」,西漢早年所建,後來漢宣帝畫功臣十一人像於閣上。宣帝在漢稱為中興之主,故下雲「中興人物」。  ⑲「儒冠」,《禮記·儒行》所謂「章甫之冠」。《漢書·酈食其傳》:「諸客冠儒冠來者,(高祖)輒解其冠溺其中。」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儒冠多誤身。」這裡為書生的代稱。本句意謂,難道中興人物不也有書生在內嗎? 周 密 周密(1232—1298)字公謹,號草窗、弁陽嘯翁、四水潛夫,濟南人,流寓吳興(今屬浙江)。曾為義烏令。宋亡不仕。有《草窗詞》,一名《 ( )洲漁笛譜》。又編選《絕妙好詞》。 謁金門① 吳山觀濤② 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③ 。鰲戴雪山④ 龍起蟄⑤ ,快風吹海立⑥ 。  數點菸鬟青滴,一杼霞綃紅濕⑦ ,白鳥明邊⑧ 帆影直,隔江聞夜笛。 【注釋】 ①原題《聞鵲喜》,以馮延巳詞句為名,即《謁金門》。  ②「吳山」,在杭州,俗稱城隍山,一面西湖,一面錢塘江。「觀濤」即「觀潮」。枚乘《七發》:「觀濤於廣陵之曲江。」《彊村叢書· 洲漁笛譜》卷二引《名勝志》:「吳山在府城內之南,春秋時為吳南界,以別于越,故曰吳山。」  ③王勃《滕王閣序》:「秋水共長天一色。」韋莊《謁金門》:「染就一溪新綠」,周句殆從此化出。  ④傳說渤海中五山: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巨鰲十五舉首而戴之,六萬歲一交焉。」見《列子·湯問》。  ⑤「蟄」,潛伏。《周易·繫辭傳》:「龍蛇之蟄,以存身也。」  ⑥「快」有痛快爽快意。宋玉《風賦》:「王迺披襟而當之曰:『快哉此風!』」杜甫《朝獻太清宮賦》:「四海之水皆立。」蘇軾《有美堂暴雨》:「天外黑風吹海立。」以上兩句狀江上潮來雄壯的氣象。  ⑦晚霞紅如彩綃,疑為織女機杼所成。  ⑧「白鳥」,白色羽毛的鳥。《詩·大雅·靈台》:「白鳥翯翯。」這裡當是水鳥,鷗鷺之類。杜甫《雨四首》之一:「白鳥去邊明」,本句蓋用此。「明邊」,指天邊帆影與紅霞白鳥相映而言。 一萼紅 登蓬萊閣① 有感 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鑒曲② 寒沙,茂林③ 菸草,俛仰千古悠悠④ 。歲華晚,飄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⑤ 。磴⑥ 古松斜,厓陰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⑦ 。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⑧ 。最負他秦鬟妝鏡⑨ ,好江山何事此時游⑩ 。為喚狂吟老監,共賦銷憂⑪ 。 【注釋】 ①蓬萊閣舊在浙江紹興臥龍山下,州治設廳之後,五代時吳越王建,以唐元稹《以州宅夸於樂天詩》「謫居猶得近蓬萊」得名。  ②「鑒曲」,鑑湖一曲。《新唐書·賀知章傳》:「有詔賜鏡湖剡川一曲,」「鏡湖」即「鑑湖」。  ③「茂林」,指蘭亭。王羲之《蘭亭序》:「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④「俛仰」,通「俯仰」。《蘭亭序》:「俛仰之間,以為陳跡。」  ⑤五湖泛舟,范蠡事,見《國語·越語》。前錄吳文英《八聲甘州》注⑩。牽涉到西施,是後起的傳說。這裡說「誰念我同載五湖舟」,不過自己惆悵著獨游無伴而已。杜甫《贈韋七贊善詩》「蝦菜忘歸范蠡船」,亦不關西施。  ⑥「磴」,通「隥」,坂也。指山路,石級。  ⑦三句說自己在外飄零,曾幾度回憶會稽。作者自註:「閣在紹興,西浦東州皆其地。」  ⑧王粲有《登樓賦》。《文選》卷十一李善注引盛弘之《荊州記》曰:「當陽縣城樓,王仲宣登之而作賦。」王粲登樓,本是客游在外,其賦云:「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今作者仿佛已回到家鄉,如所謂「故國山川,故園心眼」正是平昔所念想不忘者,卻偏有如王粲《登樓賦》云云的那種感覺,這是很特別的。用追進一層的寫法,意極悲哀。周氏原籍濟南,南渡後久已僑居江南,故即認會稽為他的故鄉。  ⑨樂府《陌上桑》:「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秦鬟」字面當借用羅敷事,可能指紹興的秦望山。秦望山在會稽東南,以秦始皇曾登之得名。「妝鏡」仍綰合上文鑑湖。  ⑩國破家亡之恨,主意至此揭出。  ⑪狂吟老監,即指賀知章。《舊唐書·賀知章傳》:「知章晚年尤加縱誕,無復規檢,自號四明狂客,又稱秘書外監,遨遊里巷,醉後屬詞,動成捲軸,文不加點,咸有可觀。」此言安得有如賀監其人者,與之吟詠銷憂;表示懷念友人的意思,亦是虛說。李白有《對酒憶賀監》詩二首,又有《重憶》詩。其《重憶》云:「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本句意略同。 劉辰翁 劉辰翁(1232—1297),字會孟,號須溪,廬陵(今屬江西)人。太學生,景定三年進士,以對策觸犯賈似道,置於丙等。曾任濂溪書院山長。宋亡不仕。有《須溪詞》。 柳梢青 春感① 鐵馬② 蒙氈,銀花灑淚③ ,春入愁城④ 。笛里番腔,街頭戲鼓⑤ ,不是歌聲。 那堪獨坐青燈,想故國高台⑥ 月明。輦下⑦ 風光,山中歲月,海上心情⑧ 。 【注釋】 ①題曰「春感」,亦詠元宵。  ②「鐵馬」,見前劉克莊《滿江紅》注③。  ③「銀花」,見前辛棄疾《青玉案》注①引蘇味道詩。「灑淚」兼用杜甫《春望》「感時花濺淚」意。  ④「愁城」,庾信《愁賦》:「攻許愁城終不破。」詳前姜夔《齊天樂》注④。  ⑤指蒙古的流行歌曲,鼓吹雜戲。周邦彥《西河》:「酒旗戲鼓甚處市。」  ⑥「故國」,本意是「故都」,這裡兼說「故宮」,連下高台。《武林舊事》卷三:「禁中例觀潮於『天開圖畫』,高台下瞰,如在指掌。」  ⑦「輦下」,皇帝輦轂之下,京師的代稱,猶言都下。  ⑧三句分說:宋亡以後臨安元宵節光景,自己避亂山中,宋室飄流海上,指帝昺遷厓山事。 沁園春 送春 春汝歸歟?風雨蔽江,煙塵暗天。況雁門阨塞① ,龍沙② 渺莽,東連吳會③ ,西至秦川④ 。芳草迷津,飛花擁道,小為蓬壺借百年⑤ 。江南好,問夫君⑥ 何事,不少留連。 江南正是堪憐,但滿眼楊花化白氈⑦ 。看兔葵燕麥,華清宮裡⑧ ;蜂黃蝶粉,凝碧池邊⑨ 。我已無家,君歸何里,中路徘徊七寶鞭⑩ 。風回處,寄一聲珍重,兩地潸然⑪ 。 【注釋】 ①「雁門」,山名,亦關名,在山西省北部。「阨塞」,猶阻塞,梗塞不通。  ②「龍沙」,白龍堆沙漠,見前姜夔《翠樓吟》注③。  ③「吳會」有兩說:一、秦會稽郡本包括吳地,其郡治在今蘇州。二、六朝時吳郡與會稽郡合稱「吳會」。以上兩說「會」均音「貴」。  ④「秦川」指今陝西一帶地面。諸葛亮《隆中對》:「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即由四川出陝西。《文選》卷九潘岳《西征賦》李善注引《三秦記》:「長安正南秦嶺,嶺根水流為秦川。」以上極言兵火亂離範圍之廣大,致春歸無路,也就是無處可歸。  ⑤接著說:既然如此,這裡正好留連,像芳草飛花,蓬萊方壺般的神仙境界,少說也可以有一百年罷。指南渡以來迄宋亡,大家宴安享樂,全不警惕。  ⑥三句說出本意,很明白。「夫君」,那人,「君」者尊稱。這裡指春而言。《楚辭·九歌·湘君》:「望夫君兮未來。」  ⑦杜甫《絕句漫興》九首之七:「糝徑楊花鋪白氈。」糝,以米屑和羹。地面微濕,楊花撒在上面,像鋪條白的氈毯,是春盡光景。  ⑧「兔葵燕麥」用劉禹錫詩序,見中卷周邦彥《夜飛鵲》注⑩。華清宮,在陝西臨潼。  ⑨李商隱《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之作》:「何處拂胸資蝶粉,幾時塗額藉蜂黃。」周邦彥《滿江紅》:「蝶粉蜂黃都退了。」這裡「蜂黃蝶粉」言春花零落,只有蜂蝶留下的痕跡。「凝碧池」,在唐東都洛陽,與上對句「華清宮」,俱借唐喻宋。  ⑩「七寶」指何物,其說不一,以多種珍寶鑲嵌的,皆可稱「七寶」。「七寶鞭」言其貴重,也表出騎乘者的身份。  ⑪「潸然」,下淚貌。雖無路可歸,然不得不去,亦唯有一聲珍重,兩地潸然而已。語意極悲。 蔣 捷 蔣捷,字勝欲,號竹山,陽羨(今屬江蘇)人。咸淳十年(1274)進士。宋亡不仕。有《竹山詞》。 燕歸梁 風蓮① 我夢唐宮② 春晝遲,正舞到,曳裾時③ 。翠雲隊仗絳霞衣④ ,慢騰騰,手雙垂⑤ 。  忽然急鼓催將起,似彩鳳,亂驚飛⑥ 。夢回不見萬瓊妃⑦ ,見荷花,被風吹⑧ 。 【注釋】 ①雖題曰「風蓮」,非泛泛詠物,只藉以起興,卻不放在開首,放在結尾。兼詳下注⑧。  ②本篇主句。「唐宮」,詠古傷今,下所寫舞容,殆即「霓裳羽衣舞」。  ③衣之前後皆可稱裾。「曳裾時」,指霓裳舞拍序以後始有舞態,詳下注⑤。  ④「翠雲」、「絳霞」,指舞衣,又點綴荷葉荷花。  ⑤「大垂手」、「小垂手」皆舞中的名目。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中序擘 初入拍……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裾時雲欲生。」自註:「霓裳舞之初態。」  ⑥「急鼓催將起」,似用「羯鼓催花」事,而意卻無關。此指「霓裳」至入破以後,節拍轉急。白詩所謂「繁音急節十二遍」,自注「霓裳破十二遍而終」是也。詞雲「似彩鳳,亂驚飛」,已大有《長恨歌》中所云「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的氣象。  ⑦「瓊」訓赤玉,可喻紅蓮。江妃,水仙也,可喻水上蓮。如周邦彥《側犯》「看步襪江妃照明鏡」,即以江妃詠蓮花。韓愈《辛卯年雪》:「從以萬玉妃。」此句字面當本之,卻易雪為荷花,意指嬪嬙之屬,應上「唐宮」。  ⑧題曰「風蓮」,借舞態作形容,比喻雖切當,卻不點破,直到結句方將「謎底」揭出。這樣似乎纖巧。然全篇托之於夢,夢見美人,醒見荷花,便繞了一個大彎。若見荷花而聯想美人原平常。今雲「春晝夢唐宮」,初未說見有「風蓮」也,若夢境之構成,非緣聯想;如何夢中美女的姿態和實境荷花的光景,處處相合呢?然則「見荷花被風吹」者,原為起興閒筆,這裡倒裝在後,改為以景結情,並非真的題目。詞以風蓮喻舞態,非以舞態喻風蓮也。文雖明快,意頗深隱,結構亦新。 王沂孫 王沂孫,字聖與,號碧山、中仙,會稽(今屬浙江)人。元至元中,為慶元路學正。有《花外集》,一名《碧山樂府》。 眉 嫵 新月 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依約破初暝① 。便有團圓意② ,深深拜③ 相逢誰在香徑。畫眉未穩④ ,料素娥⑤ 猶帶離恨。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⑥ 掛秋冷。  千古盈虧休問,嘆謾磨玉斧⑦ ,難補金鏡⑧ 。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⑨ 。故山⑩ 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⑪ 。看雲外山河,還老盡桂花影⑫ 。 【注釋】 ①描寫初月光景。  ②牛希濟《生查子》:「新月曲如眉,未有團圓意。」  ③唐代婦女有拜新月的風俗。李端《拜新月》:「開簾見新月,便即下階拜。」  ④鮑照《玩月城西門廨中》:「娟娟似蛾眉。」陳後主《有所思》三首之一:「初月似愁眉。」  ⑤「素娥」,嫦娥。謝莊《月賦》:「集素娥於後庭。」本句言新月似嫦娥的眉痕。  ⑥掛起帘子看月亮,以銀鉤比喻新月,意甚明顯。如司空圖《偶書》五首之三:「晚妝留拜月,卷上水精簾。」「寶簾」一作「寶奩」,「寶奩掛秋冷」,似稍費解。蓋謂新月一鉤,如圓的妝鏡掛起了鏡袱,露出一彎清光。《文選》卷三十鮑照《玩月城西門廨中》:「始見西南樓,纖纖如玉鉤。」李善註:「《西京雜記》:公孫乘《月賦》曰:『隱圓岩而似鉤。』」彼賦意本是一輪明月,被圓形的山峰遮住,只剩得一彎,故似鉤,正與本句引「寶奩」作為比喻相似。以團圓的鏡子與一鉤新月合寫,用意極細,引起下文「千古盈虧休問」和「太液池」等句(參看下注),蓋作「寶奩」者是,以義較晦,未用。  ⑦《酉陽雜俎》卷一「天咫門」載:「鄭仁本表弟與一王秀才游嵩山,遇見一人,言月乃七寶合成,有八萬二千戶修之,予即一數;因開襆(包袱)有斤鑿數事。」後來相承有修月之說。王安石《題扇》:「玉斧修成寶月圓,月邊仍有女乘鸞。」又南宋淳熙年間陳造有《問月樓賦》:「玉斧兮何用修,妖蟆兮胡此穴。」均在王此詞前。  ⑧李賀《七夕》:「天上分金鏡,人間望玉鉤。」《武林舊事》卷七:「淳熙九年八月十五日……侍宴官曾覿,恭上《壺中天慢》一首云:『……何勞玉斧,金甌千古無缺。』上皇(高宗)曰:『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可謂新奇。』」按曾詞是應制體,作頌揚語,言本來無缺,故不須補;本詞借詠月寓懷,言既已缺了,就無法補,雖若相反,實是一意,至於「金甌」「金鏡」,不過字面不同而已。  ⑨「太液池」,在漢長安建章宮北(見《史記·封禪書》),唐宮內亦有之;本是專名,亦得作宮苑池沼之通稱。這裡當為借古喻今。陳師道《後山詩話》:「太祖夜幸後池,對新月置酒。問當直學士為誰,曰:『盧多遜。』召使賦詩,請韻,曰:『些子兒。』其詩云:『太液池邊看月時,好風吹動萬年枝。誰家玉匣開新鏡,露出清光些子兒。』」本句詠新月,蓋與此事有關,否則似過於空泛。  ⑩「故山」,即「舊山」,見前姜夔《暗香》注③。自本句起,直貫篇終。  ⑪句意在等待月圓。「端正」,猶言齊齊整整,美麗之意,形容圓月。韓愈《和崔舍人詠月二十韻》:「三秋端正月,今夜出東溟。」「窺戶」,固指月而言,亦借人作比喻。如沈約《應王中丞思遠詠月》:「方暉竟戶入」,蘇軾《洞仙歌》:「一點明月窺人」,均是詠月。如姜夔《玲瓏四犯》:「有輕盈換馬,端正窺戶。」系指人,蓋用唐人《本事詩》崔護故事。這裡有雙層意義。以上片多說美人,下片如完全拋開,便成為兩截了。關合正在有意無意之間。  ⑫此言故國河山,影在月中者,尚完整無缺也,承上「窺戶端正」,以結全篇之意。「桂花影」亦指圓月。《初學記》卷一引虞喜《安天論》曰:「俗傳月中仙人桂樹。今視其初生,見仙人之足,漸已成形,桂樹後生。」此說在《酉陽雜俎》吳剛伐桂事之前。末句一作「還老桂花舊影」,意更明顯。蘇軾《和黃秀才鑒空閣詩》:「桂容如水鑒,寫此山河影。」王十朋注引《酉陽雜俎》:「佛氏言,月中所有,乃大地山河影也。」(《古今事文類聚》前集卷二,引文同,唯「大」作「天」,殆誤。今本《雜俎》無此文。) 高陽台① 和周草窗寄越中諸友韻 殘雪庭陰,輕寒簾影,霏霏玉管春葭② 。小帖金泥③ ,不知春在誰家④ 。相思一夜窗前夢⑤ ,奈個人水隔天遮⑥ 。但悽然,滿樹幽香,滿地橫斜⑦ 。  江南自是離愁苦,況游驄古道,歸雁平沙⑧ 。怎得銀箋,殷勤與說年華⑨ 。如今處處生芳草⑩ ,縱憑高不見天涯。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 【注釋】 ①本篇立意和比喻,略同前錄劉辰翁《沁園春》送春詞,而風格迥異,可以比較觀之。  ②古傳音樂的十二律應曆法的二十四氣。候氣之法,用玉律(或竹)十二,置密室中木案上,外高內低,將葭蘆的灰塞住律管的內端,案歷而候之,氣至者灰動。詳見《後漢書·律曆志》「候氣」。如交立春節,太簇律管中的蘆灰即行飛散,《禮記·月令》所謂「孟春之月……律中大(太)簇」是也。杜甫《小至》:「吹葭六琯動浮灰。」這裡不過借用古典,說交春節罷了。  ③《荊楚歲時記》:「立春之日,悉剪彩為燕戴之,帖『宜春』二字。」又「春帖子」,亦名「宜春帖子」,多寫五七言詩句,或寫吉語。「金泥」,即「泥金」。李商隱《燕台詩·秋》:「越羅冷薄金泥重。」牛嶠《菩薩蠻》:「舞裙香暖金泥鳳。」李煜《臨江仙》:「畫簾珠箔,惆悵卷金泥。」  ④言春非我春,本篇的主要句子。  ⑤「相思」以下至上片末,帶寫梅花,卻不說破。盧仝《有所思》:「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史達祖《憶瑤姬》:「一夜相思玉樣人,但起來梅發窗前,哽咽疑是君。」亦用盧句。  ⑥《詩·秦風·蒹葭》:「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個人」,即「伊人」。此兼采詩中比興之義,意甚渾融。  ⑦用林逋詩,切合梅花,見前姜夔《暗香》注②。  ⑧「游驄古道,歸雁平沙」,有北地風沙景象,當不是二帝北狩之舊恨,而是三宮降元之新愁。全篇以這幾句寓意為最顯明。  ⑨其實像這樣的愁恨,文字本難表達的,卻說「怎得銀箋」,似乎文字可以傳情,只差沒有潔白的箋紙而已。  ⑩以下直說到春盡。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即上文所云「游驄古道」;同篇「春草生兮萋萋」,即「如今處處生芳草」也。 張 炎 張炎(1248—?),字叔夏,號玉田、樂笑翁,原西秦人。張俊之孫。後住在臨安。宋亡,在四明(今寧波)設卜市,又曾往燕京。有《山中白雲詞》,論詞專著《詞源》。 高陽台 西湖春感 接葉巢鶯① ,平波卷絮,斷橋② 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③ 。更悽然,萬綠西泠④ ,一抹荒煙⑤ 。  當年燕子⑥ 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⑦ 。見說⑧ 新愁,如今也到鷗邊⑨ 。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⑩ 。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注釋】 ①杜甫《陪鄭廣文游何將軍山林》十首之二:「接葉暗巢鶯。」「接葉」,葉子茂盛,互相接近。  ②「斷橋」,在杭州西湖白沙堤東,離城頗近,故曰「歸船」。《武林舊事》卷五「孤山路」條:「斷橋,又名段家橋,萬柳如雲,望如裙帶。」  ③薔薇開在晚春。賈島《題興化園亭》:「薔薇花落秋風起。」杜牧《留贈》:「薔薇花謝即歸來。」  ④「西泠」,在西湖白沙堤西。《武林舊事》卷五:「西陵橋,又名西林橋,又名西泠橋。」  ⑤上片實寫西湖,光景宛然。「能幾番游」云云,意甚哀愁,卻淡淡說出。「且伴薔薇住」是一折,「到薔薇春已堪憐」是一折,更何況「萬綠西泠,一抹荒煙」呢。正因以上含蓄頓挫得力,結語就格外顯得沉痛。  ⑥以下三句說當時貴族的凋零。「燕子」用劉禹錫《烏衣巷》詩「舊時王謝堂前燕」意。  ⑦「韋曲」,在唐長安城南明德門外,韋後家在此。宋之問有《游韋曲莊敘》,杜甫《奉陪鄭駙馬韋曲詩》二首之一:「韋曲花無賴。」又《贈韋七贊善》:「杜陵韋曲未央前。」其下自注引俚語「城南韋杜」云云。「斜川」在江西星子縣,陶潛有《游斜川詩並序》。這裡用典借指西湖,與上用斷橋西泠等實在地名不同。「苔深」、「草暗」言勝地荒涼,無人游賞。  ⑧「見說」猶「聽說」,以下至結尾皆指自己,卻用「見說」二字虛提一筆,托之他人口氣。  ⑨鷗鳥忘機,本不知愁,聽說它如今也知道愁了,其意蓋自謂。  ⑩「淺醉」,不成醉。「閒眠」,未成眠。 念奴嬌① 夜渡古黃河與沈堯道② 曾子敬同賦 揚舲③ 萬里,笑當年底事,中分南北④ 。須信平生無夢到,卻向而今遊歷。老柳官河,斜陽古道,風定波猶直。野人驚問,泛槎何處狂客⑤ ?  迎面落葉蕭蕭,水流沙共遠,都無行跡。衰草淒迷秋更綠⑥ ,惟有閒鷗獨立。浪挾天浮,山邀雲去,銀浦⑦ 橫空碧。扣舷歌斷⑧ ,海蟾飛上孤白⑨ 。 【注釋】 ①原題《壺中天》,即《念奴嬌》。  ②沈氏名欽。  ③「舲」,有窗的小船。《楚辭·涉江》:「乘舲船予上沅兮。」孔法生《征虜亭餞王少傅》:「若人鑒殆辱,解紱揚歸舲。」  ④「底事」,何事,猶言「為什麼」。《文選》卷十二郭璞《江賦》李善注引《吳錄》:「魏文帝臨江嘆曰:天所以隔南北也。」本指長江而言,這裡或借指黃河。  ⑤《孝經援神契》:「河者水之伯,上應天漢。」張華《博物志》:「舊說天河與海相通。近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來甚大,往反不失期。此人乃立於槎上,多齎糧,乘槎去。忽不覺晝夜,奄至一處,有城郭舍屋,望室中多見織婦。見一丈人牽牛渚次飲之。驚問此人何由至此,此人即問此為何處。答曰:『君可詣蜀問嚴君平。』此人還問君平。君平曰:『某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即此人到天河也。」(俱《初學記》卷六引。今本《博物志》卷十,文字較詳。)又《太平御覽》卷八引《集林》:「昔有一人尋河源,見婦人浣紗,以問之,曰:『此天河也。』乃與一石而歸。問嚴君平,云:『此織女支機石也。』」當是同一故事的另一傳說,或較後起。作者夜渡黃河,以乘槎客自比,而以野人比牽牛,不涉織女,但與「河源」云云亦似有關,故兩引之。「槎」亦寫作「查」,栰(筏)也,即木排、竹排。古亦稱「桴」。《論語·公冶長》馬融註:「桴,編竹木,大者曰栰,小者曰桴。」  ⑥「綠」,黃綠色。古詩:「秋草萋已綠。」謝朓《酬王晉安》:「春草秋更綠。」周邦彥《蕙蘭芳引》:「霜草未衰更綠。」「更綠」者,還有些綠意。  ⑦「銀浦」,銀漢,即天河也。李賀《天上謠》:「銀浦流雲學水聲。」  ⑧蘇軾《赤壁賦》:「扣舷而歌之。」  ⑨舊說月中有蟾蜍,且傳為嫦娥所化。如《後漢書·天文志》注引張衡《靈憲》:「姮娥遂託身於月,是謂蟾蠩(蜍)。」「蟾」、「兔」俱可作為月的代稱。「海蟾」即海月。「飛」字狀月的移動。顏延年《為織女贈牽牛》「姮娥棲飛月」,李白《渡荊門送別》「月下飛天鏡」。「孤白」為月的形況。王禹偁《再泛吳江》:「隨船曉月孤輪白。」本篇題為「夜渡黃河」,所寫海月飛上,當亦是下半夜光景。 解連環 孤雁 楚江空晚① ,悵離群萬里② ,恍然驚散。自顧影欲下寒塘③ ,正沙淨草枯,水平天遠。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④ 。料因循誤了,殘氈擁雪,故人心眼⑤ 。  誰憐旅愁荏苒⑥ 。謾長門夜悄⑦ ,錦箏彈怨⑧ 。想伴侶猶宿蘆花⑨ ,也曾念春前,去程應轉⑩ 。暮雨相呼⑪ ,怕驀地玉關重見⑫ 。未羞他雙燕歸來,畫簾半卷⑬ 。 【注釋】 ①雁南飛,舊傳在彭蠡,衡陽等處,皆春秋時楚地。  ②「離群」,見《禮記·檀弓》。崔塗《孤雁》二首之一:「如何萬里計,只在一枝蘆」。  ③杜甫《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鳥影度寒塘。」劉長卿《宿懷仁縣南湖》:「寒塘起孤雁。」崔塗《孤雁》二首之二:「寒塘欲下遲。」  ④本句合用雁行排字與雁足捎書二意。既不能排成雁字,只憑孤雁傳書,引起下文「因循誤了」意。「雁字」見中卷李清照《一剪梅》注③。  ⑤「帛書系雁足」,蘇武以此得歸;又「武臥齧雪與氈毛並咽之」,並見《漢書·蘇武傳》。「殘氈擁雪,故人心眼」,即從蘇武留胡時設想,意謂一雁孤飛,音信難憑,致誤了久困在胡地之故人的凝盼,亦有愧對之意。王勃《九日懷封元寂》:「九秋良會少,千里故人稀。今日龍山外,當憶雁書歸。」詞意亦近之。  ⑥「旅愁荏苒」,承上。「荏苒」,亦有遷延耽擱之意。  ⑦「長門」,宮名,借陳皇后事,言宮怨,又一哀愁境界。杜牧《早雁》:「長門燈暗數聲來。」  ⑧「錦」者,美麗的形容,銀箏猶言錦瑟也,箏柱斜列如雁行,稱雁箏。貫休詩:「刻成箏柱雁相挨」(《全唐詩》卷八三七錄其斷句)。錢起《歸雁》:「二十五弦彈夜月,不勝清怨卻飛來。」瑟二十五弦;箏,傳說破瑟為二,十二弦或十三弦。箏亦瑟類。桓伊撫箏歌「怨詩」,見前葉夢得《八聲甘州》注⑪。  ⑨陸游《聞新雁有感》:「新雁南來片影孤,冷雲深處宿菰蘆。」  ⑩當指雁回到北方。《禮記·月令》:「季冬之月……雁北鄉(向)。」即所謂「春前」。  ⑪前注③引崔塗《孤雁》二首之二,其上句為:「暮雨相呼失。」  ⑫《詩詞曲語辭彙釋》卷五:「怕……猶雲如其也;倘也。……怕驀地云云,言倘忽然重見舊時伴侶也。」  ⑬上書續云:「舊侶重逢,孤雁不孤,則何羞於雙燕矣。」以雙燕反結孤雁,章法正和前錄史達祖詞以「畫欄獨憑」反結雙燕相同。史梅溪詞《雙雙燕》為詠物之正格。本篇詠孤雁自來亦很有名,人稱之為「張孤雁」,除描摹姿態、用典貼切、與史詞相似外,兼多家國身世之感,寫法在同異之間。 汪元量 汪元量,字大有,號水雲,錢塘(今杭州)人。度宗時,為宋宮廷琴師。宋亡,隨恭帝與全太后等北去。後為道士,歸杭州。有《水雲詞》。 鶯啼序 重過金陵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樓迢遞① 。嗟倦客又此憑高,檻外已少佳致② 。更落盡梨花,飛盡楊花,春也成憔悴③ 。問青山,三國英雄,六朝奇偉?  麥甸葵丘④ ,荒台敗壘,鹿豕銜枯薺⑤ 。正潮打孤城,寂寞斜陽影里⑥ 。聽樓頭哀笳怨角,未把酒愁心先醉。漸夜深,月滿秦淮,煙籠寒水⑦ 。 淒悽慘慘,冷冷清清⑧ ,燈火渡頭市⑨ 。慨商女不知興廢,隔江猶唱庭花⑩ ,餘音亹亹⑪ 。傷心千古,淚痕如洗。烏衣巷口青蕪路,認依稀王謝舊鄰里⑫ 。臨春結綺⑬ ,可憐紅粉成灰,蕭索白楊風起⑭ 。  因思疇昔,鐵索千尋,謾沉江底⑮ 。揮羽扇障西塵,便好角巾私第⑯ 。清談到底成何事⑰ ?回首新亭,風景今如此。楚囚對泣何時已⑱ ,嘆人間今古真兒戲⑲ 。東風歲歲還來,吹入鐘山⑳ ,幾重蒼翠。 【注釋】 ①謝朓《隋王鼓吹曲》十首之四《入朝曲》:「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帶綠水,迢遞起朱樓。」李白《金陵》三首之三:「當時百萬戶,夾道起朱樓。」  ②王勃《滕王閣》:「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③杜甫《曲江對酒》:「桃花細逐楊花落」,一本作「桃花欲共梨花落」。鄭谷《下第退居》二首之一:「落盡梨花春又了」,與詞意亦近。  ④「葵丘」,言廢墟,丘陵之上都長了葵麥,泛稱,非專指。「兔葵燕麥,動搖春風」,見劉禹錫《再游玄都觀詩引》。  ⑤許渾《姑蘇懷古》:「荒台麋鹿爭新草」,又《凌歊台詩》:「行殿有基荒薺合」。此蓋合用許句。原典出《史記·淮南王安傳》載伍被言:「臣聞子胥諫吳王,吳王不用,乃曰: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台也。」這裡借姑蘇以喻金陵。「鹿豕」連用,見《孟子·盡心上》。  ⑥劉禹錫《金陵五題》之一《石頭城》:「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斜陽」,亦用劉《烏衣巷》詩:「烏衣巷口夕陽斜。」  ⑦杜牧《泊秦淮》:「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⑧李清照《聲聲慢》:「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  ⑨周邦彥《夜遊宮》:「看黃昏,燈火市。」又《西河·詠金陵》:「酒旗戲鼓甚處市。」  ⑩見中卷王安石《桂枝香》注⑨。  ⑪「亹亹」(wěi),《世說新語·賞譽》:「謝太傅未冠始出,西詣王長史(濛),清言良久。去後,苟子(修)問曰:『向客何如尊?』長史曰:『向客亹亹,為來逼人。』」這裡「亹亹」用法略同,久而未止貌,亦猶《赤壁賦》雲「餘音裊裊」。「亹亹」本訓進貌,有前進勉力之義,如《詩·大雅·文王》:「亹亹文王」。  ⑫劉禹錫《金陵五題》之二《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周邦彥《西河》:「想依稀王謝鄰里。」  ⑬劉禹錫《金陵五題》之三《台城》:「結綺臨春事最奢」,蘇軾《次韻楊公濟梅花》十首之四:「臨春結綺荒荊棘。」結綺閣、臨春閣,皆陳後主妃張麗華所居宮名,見《南史·后妃傳》及小說《隋遺錄》。  ⑭白居易《和關盼盼感事詩》:「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⑮劉禹錫《西塞山懷古》:「千尋鐵鎖沉江底」。東吳用鐵鎖橫江以為階守,晉人用火燒斷,事見《晉書·王濬傳》。「鐵鎖」即「鐵索」。  ⑯兩句均晉王導事。《世說新語·輕詆》:「庾公(亮)權重,足傾王公(導)。庾在石頭,王在冶城。坐大風揚塵,王以扇拂塵曰:『元規塵污人。』」又《雅量》載庾有東下意,王曰:「若其欲來,吾角巾徑還烏衣,何所稍嚴。」此亦系借用,言西氛雖惡,卻不設防備。  ⑰《晉書·王衍傳》:「終日清談。」又說王衍「妙善玄言,惟談老莊為事」。  ⑱《世說新語·言語》:「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 )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惟王丞相(導)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楚囚指楚鍾儀被囚在晉國,見《左傳·成公九年》。  ⑲雖泛言今古,意以六朝喻南宋,謂南渡政局真如兒戲。  ⑳「鐘山」,在南京東北,一名蔣山,又名紫金山。按全篇多用典故平鋪直敘,而借古傷今,意甚明白,語亦妥貼。此長調之近於賦體者。 水龍吟 淮河舟中夜聞宮人琴聲① 鼓鞞驚破霓裳② ,海棠亭北③ 多風雨。歌闌酒罷,玉啼④ 金泣⑤ ,此行良苦。駝背模糊,馬頭匼匝,朝朝暮暮⑥ 。自都門燕別,龍艘錦纜,空載得,春歸去⑦ 。  目斷東南半壁,悵長淮已非吾土⑧ 。受降城下,草如霜白⑨ ,淒涼酸楚。粉陣紅圍,夜深人靜,誰賓誰主⑩ ,對漁燈一點,羈愁一搦⑪ ,譜琴中語。 【注釋】 ①宋德祐二年(1276)五月,作者《湖州歌》詩曰:「絲雨綿雲五月寒,淮堧遺老笑儒冠。」  ②白居易《長恨歌》:「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鞞」,小鼓,先擊之以應大鼓,亦名「應鼓」,見《初學記》卷十六。  ③惠洪《冷齋夜話》引《太真外傳》:「上皇登沉香亭詔太真妃子,妃子時卯醉未醒,命力士從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顏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豈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海棠亭」即指沉香亭。李白《清平調》:「沉香亭北倚闌干。」  ④《白氏六帖》卷十九:「魏甄后面白,淚雙垂如玉箸。」李白《代贈遠》:「啼流玉筯盡,坐恨金閨切。」韓愈、孟郊《城南聯句》:「寶唾拾未盡,玉啼墮猶鎗。」(「鎗」,chēng,庚韻。)  ⑤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序》:「仙人臨載,乃潸然泣下。」金人滴淚,故曰「金泣」。與上「玉啼」,並指宋嬪御宮人等,非泛語也。  ⑥三句指宋宮人隨元軍北去。杜甫《送蔡希曾還隴右》:「馬頭金匼匝,駝背錦模糊。」錢《箋》:「匼匝,周繞貌。」這裡寫蒙古軍容之盛,承上「此行良苦」來,言以後將過這樣的生活,其實那時是乘船北去的,如本篇題與下文所記。  ⑦德祐二年六月,元伯顏入臨安,以宋帝 、后妃等並宮女三千餘人北去。  ⑧「已非吾土」,用王粲《登樓賦》「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意。本句及下句,文意當指夏貴於其年二月,以淮西降元事。  ⑨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受降城外月如霜。」這裡借用「受降」字面,非北方之受降城。但淮上在南宋已是邊塞,意固相通。  ⑩作者《邳州》詩:「美人十十船中坐,猶把金猊炷好香。」  ⑪「一搦」,一把。李百藥《少年行》:「一搦掌中腰。」這裡仍就宮人方面說。下句「譜琴中語」,亦即題中所謂「夜聞宮人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