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欣賞 · 蘇軾的悼亡詞

夏承燾 《唐宋詞欣賞》
蘇軾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是他夢亡妻的詞。「乙卯」是宋神宗熙寧八年,蘇軾這時四十歲,在山東密州做太守。他的妻子王弗,在宋英宗治平二年死於開封,至此首尾十一年(見《蘇東坡集·亡妻墓志銘》)。全詞是: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第一句「十年生死兩茫茫」是合生者、死者兩邊說的,自從妻子死後,十年來,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兩無消息。「不思量」以下四句,是生者想念死者。這看去是很平淡的六個字,實是蘊含著深摯的感情,這確實是經久不忘的夫婦感情。如果說天天在思量,反而不真實了。王氏歸葬於他們的故鄉四川眉山(也見《亡妻墓志銘》),所以下面說「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妻子的墳遠在千里之外,連到墳上訴說自己淒涼的心境也不可能。「縱使相逢」以下三句,又合生者、死者兩邊說:生前相聚,既不可能;那麼今後的「相逢」更是空想。「塵滿面,鬢如霜」二句,想到自己仕途奔波,風塵僕僕,頭髮白了,人也老了,縱使夫妻有重逢之日,怕她也不認識自己了。這樣左思右想,三四層意思摺疊下來,逼出一個夢來。 上片寫致夢的原因,下片直接寫夢。「夜來幽夢忽還鄉」以下四句寫夢境很真實,既清楚,又帶些朦朧。結尾,「料得年年腸斷處」三句,是寫夢醒後思索之情,是生者為死者設想之辭,為夢中原來不了解的「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兩句作解釋。夢醒後想:她為什麼傷心落淚呢?想必是在那故鄉的短松崗上,孤墳一座,月明之夜,倍感淒涼吧?那就是她年年腸斷的地方,那就是她「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的原因吧?這裡也和「千里孤墳」兩句相呼應。整首結構相當嚴密,上片八句寫夢前,下片前五句是夢中,末了三句是夢後。 這首詞用白描的手法,語言自然,不加雕琢。「縱使相逢應不識」三句最沉痛,這裡既有對死去的妻子的懷念,也有對自己身世遭遇的感慨。蘇軾有與其弟子由詩:「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就是翻用這個意思。 《江城子》這個調,全首用平聲韻;而三、四、五、七言的句子錯綜地間用、迭用,音韻諧協而又起伏不平;宜於寫平和而又複雜的情感。蘇軾選用這個調子寫悼亡之作,能夠表達舊體詩所難以表達的感情。但是也不能一概而論,上面一首蘇軾的《密州出獵》詞,也用《江城子》這個調,而所表達的情感完全不同。同一調子可以表達不同的聲情,問題在於作者如何運用而已。 晚唐、北宋人的詞,幾乎篇篇寫婦女,而且多半以謔浪遊戲筆墨出之。真正把婦女作為一個平等的人來看待,尊重她,並且寫出她的品格,這樣的詞並不多見。蘇軾的《賀新郎》「乳燕飛華屋」一首,寫出女子高品,「頗欲與少陵(杜甫)《佳人》一篇互證」(譚獻語)。而這篇《江城子》悼亡詞,寫夫婦真摯愛情,也可與杜甫的「今夜鄜州月」五律詩比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