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啟蒙 · 唐宋詞啟蒙 五
劉過 (1154—1206)
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人。字改之,號「龍洲道人」。曾上書提出恢復中原方略,未被採用。曾與辛棄疾以詞相酬和。後流浪以終。
沁園春
寄稼軒承旨,時承旨招不赴
斗酒彘肩,風雨渡江,豈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約林和靖,與坡仙老,駕勒吾回。坡謂西湖,正如西子,濃抹淡妝臨鏡台。二公者,皆掉頭不顧,只管銜杯。 白雲「天竺去來,圖畫裡、崢嶸樓閣開。愛縱橫二澗,東西水繞;兩峰南北,高下雲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動,不若孤山先探梅」。須晴去,訪稼軒未晚,且此徘徊!
嘉泰三年(1203),作者在杭州,辛棄疾邀請他去紹興一游,劉過寫此詞答覆,先不能去。據說辛見詞大喜,之後還邀劉去宴遊一月。
劉在詞中把三個不同時代的詩人拉到一起,各用他們詩意爭論應先游何地,想像奇特,富有風趣。最後點明不負友人相邀之情,感情真摯,文字自然。
首三句寫攜帶斗酒豬肩,不畏風雨,渡過錢塘江,會友暢遊,談詩論文,豈不是一大快事!可是被白居易(香山居士)、林和靖、蘇東坡(坡仙老)強留下來,走不脫。詞先用蘇東坡詩意,勸大家先游西湖。蘇詩是這樣的:「湖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可是其他二公對此掉頭不顧,只管飲酒。下片先用白居易詩意,強調天竺山美景,勸大家先去遊玩那裡。白居易有這樣詩句:「樓殿參差倚夕陽」(《西湖晚歸回望孤山寺贈諸客》),「湖上春來似畫圖」(《春題湖上》),「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寄韜光禪師》)。劉詞把詩句融合而成。林逋隱居孤山,喜歡梅花,曾作詩吟詠,有這樣一首:「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尊」。(《山園小梅二首》之一)他主張先去孤山探梅。這三位詩人都與杭州有密切關係,又都寫過與當地名勝有關的詩,這種文學聯想更增加詞的詩趣。
姜夔 (約1155—1221)
字堯章,因居吳興武康,與白石洞天為鄰,因號「白石道人」。鄱陽(今屬江西省)人,一生未做過官。常在鄂、贛、皖、蘇等地間漫遊,在杭州逝世。有《白石詞》一卷。
長亭怨慢
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桓大司馬云:「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語予深愛之。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
桓大司馬,為桓溫。他的話只有「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序中六句,出庾信的《枯樹賦》。
詞首句寫暮春時節,柳絮已漸被風吹盡了。二三句寫所愛人的家屋,在綠林深處。四五句寫遠處有水環繞,傍晚可見零亂船帆,不知要開到什麼地方去。此處似想像船中旅客,應有懷離愁別恨的,因此寫到驛站十里長亭邊的樹,若有情,應會同樣感到離愁,不會如此青青。這就聯繫到序中的「樹猶如此,人何以堪」,也與全詞的意思貫通了。下片日暮三句寫不見高城,只見亂山,可見環境荒涼,更增加寂寞感了。關於韋郎和玉環有這樣一段故事:「韋皋游江夏,與青衣玉簫有情,約七年再會,留玉指環。八年,不至,玉簫絕食而歿。後得一歌姬,真如玉簫,中指肉隱如玉環。」(見《雲溪友議》)以下以韋郎和玉環做比喻,顯然繫懷人之作。二人也終於未再會合,所以說雖有并州所產的鋒利剪刀,也剪不斷千縷離愁。
暗香
辛亥之冬,余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肄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辛亥,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石湖在蘇州西南,通太湖。范成大住在這裡,號「石湖居士」。《暗香》《疏影》,取自林逋《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詞的頭五句是往事回憶:幾次月夜在梅邊吹笛,並冒清寒,與所愛的人一同攀折梅花。何遜8歲即能賦詩,曾做過揚州法曹(官名),官署內有梅花一株,遜常在樹下吟詠。之後住在洛陽,很想念這株梅花,再往揚州,梅正盛開,遜終日觀賞,不忍離去。作者以何遜愛梅自喻,但自嘆漸老,詩情不像以前濃厚了。「但怪」三句寫范成大宴請賞梅,聞到竹外梅香,又引起往事回憶。下片先寫「江國」,指江南水鄉,「寂寂」,冷清清的。次嘆息路遠雪積,無法寄梅以表相思之情,又嘆往事徒成空憶。寄梅是用吳陸凱寄梅給范曄的故事。在西湖攜手共賞千樹梅花的舊歡已經是一去不復返,但是千樹梅花依然靠近雪後的西湖碧水開放。梅花將片片落盡,不知何時能再見梅開的美景。慨嘆「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梅花無言相慰),是很自然的了。
疏影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下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苔是苔梅,有兩種,一種枝幹上苔蘚特厚而花多,一種苔如綠絲,長一尺余。詞首句寫苔梅枝上開著白花。二三句寫枝上有一雙翠鳥同宿。客里,指在范成大家做客,下兩句寫梅樹像美人一樣,黃昏時在籬邊自倚修竹,默默無言。昭君以下幾句是以她比喻梅花。昭君即王昭君,原為漢元帝宮人,為和親,嫁給匈奴的單于。死後即葬在異域,墓上的草長青,因名青冢,遺址在呼和浩特境內。詞寫她不耐胡地風沙之苦,心中暗暗懷念故國江南江北,因此月夜歸來,化為幽獨的梅花。這種想像,以前的人也有過。姜詞復用,比喻極著。有人認為隱含北宋亡國,欽徽二帝被擄之悲。下片前三句又用了一個與梅花有關的故事,也就是「深宮舊事」:南朝宋武帝的女兒,一天睡在含章殿簾下,梅花飄落到她的額上,留下5瓣花影,兩日後才洗掉,之後仿之做梅花妝。蛾綠,染黛的眉。莫似三句有惜花之意,想安排金屋儲藏,以免春風「不管盈盈」(不顧梅花之美色),把梅花早早吹謝。「金屋」雖只做比喻,也涉及一個小故事:漢武帝的姑母有個女兒,名叫阿嬌,武帝幼時,她指著阿嬌問他,「阿嬌好否?」武帝笑對:「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玉龍,笛子,玉形容其華美裝飾,尤形容其聲音。「哀曲」,指笛曲《梅花落》。恁時,什麼時候;幽香指梅花;末句說只有在畫幅中求之了。
《暗香》和《疏影》,一般認為是姜夔的代表作,因為用典和化用別人詩句多,比較難懂,解釋也很不一致。我只能講講大意,不一定完全準確。
李從周 (生卒年代不詳)
眉州(今四川眉山)人。精六書之學,曾著《字通》。
謁金門
花似匝,兩點翠娥愁壓。人又不來春且恰。誰留春一霎。 消盡水沉金鴨,寫盡杏箋紅蠟。可奈薄情如此黠,寄書渾不答。
女面如花,愁容壓著雙眉。春光正好(恰),但人卻不來。誰能把春留住一會兒呢?熏爐里的香已經消盡,杏紅色的蜀箋已經寫完,紅燭也點完了,無奈薄情的人如此狡猾,寄信去他全不理。
清平樂
美人嬌小,鏡里容顏好,秀色侵人春帳曉。郎去幾時重到? 叮嚀記取兒家:碧雲隱映紅霞,直下小橋流水,門前一樹桃花。
頭兩句形容女子嬌美。次兩句寫離別時她問情人幾時重來。下片寫她叮嚀情人莫要忘了她家周圍美景,寫景實已抒了盼歸之情。少女痴情憨態寫得含蓄微妙。
劉克莊 (1187—1269)
莆田(今屬福建)人。宋理宗淳祐六年(1246)賜同進士出身。他反對南宋政權妥協苟安,渴望恢復北方土地,因作落梅詩被讒免官,病廢10年。詞風近辛棄疾。
清平樂
五月十五夜玩月
風高浪快,萬里騎蟾背。曾識姮娥真體態,素麵原無粉黛。 身游銀闕珠宮,俯看積氣蒙蒙。醉里偶搖桂樹,人間喚作涼風。
詞運用神話材料,抒寫豪邁懷抱和豐富想像。首兩句寫騎在蟾蜍背上(古代傳說月上有蟾蜍),乘風破浪萬里,到月宮遊玩。三四句寫在月宮見到偷食仙丹奔月的嫦娥,原來不施粉黛,面部素美。下片續寫遊覽月中華麗宮殿,向下面一看,霧氣蒙蒙。醉里搖動月中的桂樹,人間便颳起了涼風。你們敢這樣暢快地遊玩一番嗎?我希望你們敢!要騎在蟾蜍背上才有意思。
一剪梅
余赴廣東,實之夜餞於風亭。
束縕宵行十里強,挑得詩囊,拋了衣囊。天寒路滑馬蹄僵,元是王郎,來送劉郎。 酒酣耳熱說文章,驚倒東牆,推倒胡床。旁觀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赴廣東,指作者到廣東潮州去就通判職。實之是作者的友人王實之,二人常有詩唱和。束縕,把長袍束起來,以便夜行。胡床是便於攜帶的交椅。下片寫二人酒酣談詩論文,使旁觀者笑為疏狂,但他們並不在乎。全詞寫得自然生動。
長相思
朝有時,暮有時,潮水猶知日兩回。人生長別離。 來有時,去有時,燕子猶知社後歸。君行無定期。
這是恨離別的閨怨詞。上片寫早晨和晚上都有定時,潮水漲退每天兩次也有一定規律,而人生卻聚別無定,聚少離多。下片寫燕子春社來,秋社去,也有定時,而你卻行止毫無定期。
吳潛 (1196—1262)
宣州寧國(今屬安徽)人。一說德清(今屬浙江)人。嘉定十年(1217)進士第一。曾任左丞相,兼樞密使。後被劾謫。
訴衷情
幾回相見見還休,說著淚雙流。又聽畫角嗚咽,都和作、一團愁。 雲似絮,月如鉤。憶憑樓。蕙蘭情性,梅竹精神,長在心頭。
回憶往事。上片寫幾次相見,又垂淚分別,畫角嗚咽,形成一團離愁。下片寫浮雲新月,伊人憑闌獨立情況。下三句寫心頭常記著伊人的如蘭似蕙的性情和如竹如梅的精神。這也就是說她心靈純潔、品格堅貞。
如夢令
樓外殘陽將暮,江上孤帆何處?搔首立東風,又是少年情緒。凝佇,凝佇,一抹淡煙輕霧。
遠看樓外,太陽即將落完,時近黃昏,江上孤帆,不知開往何處,佇立良久,周圍只有一抹淡煙輕霧。環境是夠清幽的了。「少年情懷似酒濃」,這時萬種情緒湧上心頭,是人生常有的經驗,詞只點到這一瞬間,而不鋪陳瑣述,留給讀者結合自己的經驗思索,含蓄而極有韻味。
少年時期,人的生理和心理上都發生劇烈變化,喜怒哀樂的情緒紛至沓來,往往使人暈頭轉向,保持不了身心的平衡。第一,要了解這種現象是正常的,不要有任何恐懼心理。第二,要有知識和勇氣,抓緊時機,使生活向高、深、廣處發展。時時記住:「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如夢令
鎮日春陰漠漠,新燕乍穿簾幕。睡起不勝情,閒拾瑞香花萼。寂寞,寂寞,沒個人人如昨。
漠漠,瀰漫的意思。韓愈有這樣一句詩:「漠漠輕陰晚自開。」新燕表明是初春時節。瑞香是木本花木,我只在故鄉見過,是我父親培植的。末句說明寂寞的原因。
黃孝邁 (生卒年代不詳)
字德父,號雪舟,有《雪舟長短句》,不存。現僅存詞兩首。關於他的其他事跡毫無所知。
湘春夜月
近清明,翠禽枝上銷魂。可惜一片清歌,都付與黃昏。欲共柳花低訴,怕柳花輕薄,不解傷春。念楚鄉旅宿,柔情別緒,誰與溫存? 空樽夜泣,青山不語,殘月當門。翠玉樓前,唯是有,一波湘水,搖盪湘雲。天長夢短,問甚時、重見桃根?這次第、算人間沒個並刀,剪斷心上愁痕。
時近清明,翠禽歌聲雖然動聽,可惜只供黃昏欣賞。意外表示作者對它並不關心。柳花輕薄,不解傷春,心情也無法向它低訴。自己在楚地旅舍,孤苦寂寞,惜別柔情,無人可以安慰。下片寫對酒看山,也只見到雲彩在湘水上飄動,對自己並無同情。原因是夜長夢短,不知何時能重見桃根。王羲之的妾桃葉之妹名桃根,這裡借指所愛的人。並刀是山西所產的鋒利的剪刀,又沒有它能剪斷愁緒。
水龍吟
閒情小院沉吟,草深柳密簾空翠。風檐夜響,殘燈慵剔,寒輕怯睡。店舍無煙,關山有月,梨花滿地。二十年好夢,不曾圓合。而今老、都休矣。 誰共題詩秉燭,兩厭厭,天涯別袂。柔腸一寸,七分是恨,三分是淚。芳信不來,玉簫塵染,粉衣香退。待問春,怎把千紅換得、一池綠水。
上片著重寫環境景物,都借景表現作者憶舊的寂寞心情,沒有什麼難懂的地方。風檐夜響,是舊時樓檐下往往有小鈴,有風時發出輕柔聲音,你們或者沒有聽過。下三句寫年歲已老,20年前好夢是無法重圓的了。下片寫舊時聚首題詩,秉燭夜遊之樂,現在卻不通音信,玉簫上積有塵土,衣上香味也沒有了。末三句寫春季花開不能同賞,殘紅凋謝,只留下一池綠水了。
吳文英 (約1212—1272)
四明(今屬浙江)人。本姓翁,入繼吳氏。號夢窗,有《夢窗詞稿》四卷,補遺一卷。
風入松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清明時節常有風雨,自然也多落花;愁草是不樂意寫,瘞(音伊)花,葬花,「瘞花銘」是借用庾信的篇名。綠暗分攜路,折柳相贈分手的地方,寸寸柳絲都表現惜別的柔情。料峭,寒冷貌;中酒,病酒;交加,冷與病酒輪流使人難受。這句和「曉夢啼鶯」是進一步渲染離愁。下片寫天晴時還天天打掃林亭,欣賞園中景物。看到黃蜂撲鞦韆索,當是伊人的手留下的香味還殘存在索上。雙鴛,鴛鴦總是成對的,這裡用以比喻鞋,也就是不見伊人的蹤跡了。「一夜苔生」是誇張寫法,其實久無人走過,清明又多雨,階上生苔是很自然的。
浣溪沙
門隔花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玉纖香動小簾鉤。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春風臨夜冷於秋。
首句寫花繁茂遮掩門戶,是夢到或憶及的舊遊地方。二句寫夕陽西下,燕子歸來,並無呢喃燕語,似是含愁。三句寫伊人的纖細香手撥動小簾上的鉤。這兩句寫夢或憶中的情景,言外有地方依舊,人已遠去之意。下片第一句寫柳絮無聲落地,仿佛春在流淚,二句寫月亮被行雲所掩,仿佛她在含羞。末句寫入夜春風颳著,比秋天還要冷,寫景而使人有淒清之感。
朝中措
聞桂香
海東明月鎖雲陰,花在月中心。天外幽香輕漏,人間仙影難尋。 並刀剪葉,一枝曉露,綠鬢曾簪。惟有別時難忘,冷煙疏雨秋深。
詞寫因聞到桂花香而引起的聯想。傳說月亮中心有一株桂花,上片即聯想到這個傳說,明月把陰雲驅散時,月中的桂花散發出幽香來,但在人間只聞到花香,卻找不到仙影,即見不到意中人。下片因聞到桂香,回憶起一件往事:曾用鋒利的剪刀剪去桂葉,將一枝帶著朝露的桂花,插到伊人的頭髮上面。在深秋的冷煙疏雨中分別時的情形,是最令人難忘的。聞到桂香,就覺得天上人間都充滿了離愁別恨。
唐多令
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雨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 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首句說心字上加一秋字,就合成了愁字。而這心是離人的。意思是說,離人的心上總免不了愁。即使天不下雨,芭蕉的葉子也颼颼作響。月明之夜,天氣涼爽,離人也怕登樓遠望,引起悲愁。年事,年歲,像落花流水一樣,在夢中消逝了。燕子是候鳥,到時候就回去了,而我(客)卻久留在外(淹留),不能歸去。垂楊不把所愛的女子的裙帶繞住(縈),卻總是系住我的行舟,即不使心愛的人不離開,卻把我久留在外。
徐君寶妻 (生卒年代不詳)
岳陽(今屬湖南省)人,不知其姓名,只從下詞略知她的一段悲慘歷史。
滿庭芳
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綠窗朱戶,十里爛銀鉤。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卷落花愁。 清平三百載,典章文物,掃地俱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鑑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後,斷魂千里,夜夜岳陽樓。
漢上,指漢水流域,包括岳陽等幾個大城市,在當時還比較繁華。江南與漢上為互文,也就是指同一地區,風流人物也還有。從這兩方面看,還有宋徽宗年號政和、宣和時期的遺風。那時候用油漆粉刷的豪華房屋(綠窗朱戶),門窗的銀鉤閃閃發光,長達10里。追述這種表面繁榮,實際是對南宋末年苟安局面的鞭撻。與下文所寫成為鮮明對照,增加了藝術效果。「一旦」以下,寫元軍凶如貔貅(讀pí xiū,猛獸名,一說牡者為貔,牝者為貅)。長驅直入,將歌舞樓台,典章文物,摧毀無遺,像風卷落花一樣。這種悲慘的亡國現象使人愁苦。「幸此身未北」以下,從一般描寫轉入個人遭遇,使鄉國之憂更為深化。元兵攻占漢水流域各大城市,其中有詞人故鄉岳陽,這時她的丈夫徐君寶失蹤,她本人被擄,但未被擄到北方,卻帶到了杭州(猶客南州),擄她的人想強娶她,她投水自殺,死前寫了這首詞。她雖想同她丈夫破鏡(鑒)重圓,但不知他在什麼地方,無法相見。徒增惆悵。末三句寫死後的靈魂不會忘記故鄉岳陽和丈夫,還要夜夜到千里之外的岳陽樓凝望。
文及翁 (生卒年代不詳)
綿州(今四川綿陽縣)人,後移居吳興。寶祐元年(1253)進士,曾任官職。元兵將至時,棄官而去,終不再出。
賀新郎
一勺西湖水,渡江來,百年歌舞,百年酣醉。回首洛陽花世界,煙渺黍離之地。更不管,新亭墮淚。簇樂紅妝搖畫舫,問中流、擊楫何人是?千古恨,幾時洗? 餘生自負澄清志。更有誰、磻溪未遇,傅岩未起。國事如今誰倚仗?衣帶一江而已!便都道,江神堪恃。借問孤山林處士,但掉頭、笑指梅花蕊。天下事,可知矣。
首句言西湖小,實言南宋苟安在杭州,地小力微。下言渡江以後,並未奮發圖強,卻只知歌舞酣醉。回顧以前的洛陽是繁花似錦的世界,現在卻成長滿小米的荒涼地方了。更不管,新亭墮淚,意思是不管北方淪陷區的人民了。「新亭墮淚」,用了一個典故:新亭指建業(今南京)的勞勞亭,是東晉名士常歡宴的地方。一天歡宴時,一人悲嘆晉王室衰微,座上人皆流了淚。這裡藉以比喻南宋小朝廷不關心淪陷區人民。下面緊接著斥責執政者只知劃著遊艇,同歌女齊聲歌唱(簇樂)尋樂,還有誰去做收復國土的中流砥柱,洗刷亡國的千古恨呢?下片首句說自己有救國安邦的大志。下面又用了兩個典故:磻(讀pán)溪是姜尚隱居釣魚的地方,在陝西寶雞,周文王重用了他,對周王朝的興起很有作用。傅岩,古地名,在山西平陸縣,這地段的道路常被水沖壞,當時常用奴隸去築牆阻止,傅說是其中的一人。殷的武丁發現了他,起用為相,出現了殷中興的局面。這兩句是說,現在還未發現姜尚和傅說這樣的人,那麼現在國事還靠誰呢?看來只有一衣帶水的長江了!於是人人都說,江神是靠得住的,依靠他就萬事大吉了!下句的林處士指林和靖,隱居在杭州孤山,以「梅妻鶴子」,不干世事知名,問問他吧,他只掉過頭去,笑指梅花蕊罷了,也就是說,隱士也只知賞梅自善其身罷了。因而詞人發出末句的慨嘆。
周密 (1232—約1298)
濟南人,流寓吳興(今屬浙江)。號草窗,與吳文英並稱「二窗」。南宋淳祐中為義烏令,宋亡不再任官職。他有《草窗詞》等,並曾編選《絕妙好詞》。
一萼紅
登蓬萊閣有感
步深幽,正雲黃天淡,雪意未全休。鑒曲寒沙,茂林菸草,俯仰千古悠悠。歲華晚,飄零漸遠,誰念我,同載五湖舟!磴古松斜,崖陰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歸夢,幾魂飛西浦,淚灑東州。故國山川,故園心眼,還似王粲登樓。最憐他、秦鬟妝鏡,好江山、何事此時游?為喚狂吟老監,共賦銷憂。
蓬萊閣舊址在今浙江紹興龍山下。
準備登蓬萊閣,先向幽靜的深處走,可見離閣還有相當距離。這時天空是一片黃雲,還有要下雪的樣子。這樣寫天氣,就為全詞定下了淒傷情調。下兩句是登閣看到的景物:鑑湖(即鏡湖)一曲是賀知章歸隱的地方;茂林指蘭亭,王羲之寫的《蘭亭集序》中有「此地有……茂林修竹」句。寒沙、菸草都有景物淒涼的意味。俯仰,意如須臾,即在很短的時間內,悠悠千古即成過去,也就是《蘭亭集序》中「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的意思。下面寫自身經歷:一年快完了,自己漂零在外,離鄉越來越遠,又不能像范蠡一樣功成身退,在五湖(即太湖)蕩舟,不知所終。懷著這樣心情,又看到眼前景色:古老的石階(磴)上松樹歪歪斜斜;山崖陰濕處,苔蘅蒼老;所以就感到「一片清愁」了。下片開首回敘過去:那時離蓬萊閣所在地紹興很遠,飄流在外,卻多次夢魂飛到西浦,並在東州流淚(西浦、東州均在紹興)。「故國山川」三句的意思是:故國山川依舊,我一向把紹興看成自己的故鄉,而這次遊覽時的心情,卻像王粲在《登樓賦》中所寫的一樣。王粲是東漢末年的一位詩人,他避難到荊州,寫了《登樓賦》,其中有句:「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意思是:江山誠然很美麗,但已非我所有,就不足短時停留了。秦鬟,指秦望山,其形像婦女的發鬟;妝鏡,指鑑湖,水面平如婦女梳妝用的鏡子。它們依然是美好的河山,但可惜已為異族(元是蒙古族,與漢族不同)占領,為什麼在這時候來遊玩呢!言外有國破家亡的悲憤。狂吟老監,指唐詩人賀知章,因為他曾做過秘書監,自號「四明狂客」,晚年退隱鑑湖水曲,詞人只好幻想喚起賀知章來,同自己一起吟詠消愁了。
在抗日戰爭期間,這首詞同岳飛的《滿江紅》一樣,激起許多人的愛國熱情,並不是偶然的了。
劉辰翁 (1232—1297)
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太學生,景定三年(1262)進士。曾任濂溪書院山長。宋亡不仕。
柳梢青
春感
鐵馬蒙氈,銀花灑淚,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頭戲鼓,不是歌聲。 那堪獨坐青燈,想故國高台月明。輦下風光,山中歲月,海上心情。
這首詞是元兵攻陷臨安(愁城指淪陷的臨安)的元宵節所寫。這時作者已隱居山中,前三句所寫非目睹,而是想像的情形:首句寫元騎兵戰馬(鐵馬)驕橫,馬身上還蒙著氈防寒;銀花指元宵節的燈和煙火,放出的不是花而是淚。耳朵聽到的是笛子吹出的番(舊時對西方北方邊境各族的通稱)腔,大鼓發出的番調,均不悅耳——不是歌聲。總之,在淪陷的地方,耳聞目睹的情況都令人悲愁。下片轉寫自己在山中對燈獨坐,回想故國過去情況:故國高台明月,明月照耀下的故都及下有高台的宮殿。最後三句分寫三處:輦下,皇帝輦載下面,意指京師,此寫京師景物,是由懸想臨安(今杭州南宋的都城)元宵而聯想起來的;山中歲月,是聯想到自己避難山中所度過的孤苦歲月;海上心情,聯想到臨安淪陷後,陸秀夫、張世傑等人在沿海地區,擁趙昰(讀shì)為帝,繼續抗元,作者心嚮往之,懷著一線復國希望。亡國之悲,故國之愛,個人的感受,三者就熔於一爐了。
永遇樂
余自乙亥上元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聞此詞,輒不自堪,遂依其聲,又托之易安自喻,雖辭情不及,而悲苦過之。
璧月初晴,黛雲遠淡,春事誰主?禁苑嬌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許。香塵暗陌,華燈明晝,長是懶攜手去。誰知道、斷煙禁夜,滿城似愁風雨。 宣和舊日,臨安南渡,芳景猶自如故。緗帙流離,風鬟三五,能賦詞最苦。江南無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誰知否?空相對,殘無寐,滿村社鼓。
乙亥為宋恭宗德祐元年(1275),次年恭帝出降,宋亡。詞為宋亡後的1278年所寫。首兩句寫初晴,玉似的月圓,淡藍色的雲遠,三句感慨:這樣美好的春景,「誰主浮沉」?因此引起對臨安未陷前春節情景的回憶:以前這時節總是微寒籠罩著玉宮園苑,西湖堤上溫暖使人感到疲倦。晚間燈火輝煌,如同白天,看燈婦女的車子揚起香塵,使道路都看不清了。下面一轉,寫元軍侵占後,哪知道元軍不僅禁止煙火,夜間也不准通行,鬧得滿城愁風苦雨。下片「宣和舊日」到「能賦詞最苦」,是拿李易安比喻自己。下片前三句,寫舊時宣和年間,金人攻陷汴京,擄走徽欽二帝,宋室南渡遷都臨安(今杭州),自然景物雖未大變,人事卻不一樣了。亡國之災,兩人是相同的。李易安在南逃時,家藏書卷古器全部散失,蓬頭垢面,丈夫又死了,個人生活因家破人亡而悲苦不堪。她是大詞人,在詞中最能抒寫國破家亡、個人生活不幸的災難,所以劉辰翁說他每誦《永遇樂》,總「為之涕下」。兩個詞人的遭遇,在這一點上也是相同的。「江南無路」三句是聯想到杜甫,他在安祿山陷長安時困在那裡,家室卻在鄜州,他寫了《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劉辰翁在江南大片土地被元軍侵占後,流浪了三年,無家可歸,因此與杜甫有同樣遭遇,引以自喻,也很自然。可是這種苦處,有誰知道呢?結果只有空對殘燈,睡不著覺了。這時聽到滿村敲鼓的聲音,更增加自己孤獨悽苦之感了。
文天祥 (1236—1283)
吉州廬陵(在今江西吉安)人。理宗寶祐四年(1256)狀元。恭帝德祐元年(1275),元兵進擾,文天祥在家鄉起兵抗元,次年除右丞相兼樞密使,赴敵營議和被拘,逃脫了。之後在贛閩等地與元兵戰,兵敗被俘,不屈就義於大都(今北京)。
酹江月
驛中言別友人
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里,忍見荒城頹壁。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鬥牛空認奇傑。 那信江海餘生,南行萬里,屬扁舟齊發。正為鷗盟留醉眼,細看濤生雲滅。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衝冠發。伴人無寐,秦淮應是孤月。
這首詞用的典故太多,本來不想選給你們讀,可是典故都是故事性質,你們有些是知道的,就當故事聽聽吧。詞的本身是值得一讀的,因為表現了民族的浩然正氣。
驛,指金陵驛館,文被囚之地。友人指鄧剡,當時因病滯留金陵。話別大概是鄧去看望文。
首三句用的是三國赤壁之戰的故事。魏的曹操同聯盟的吳孫權、蜀劉備交戰,有東風之便,吳蜀火燒了曹軍的兵船而大勝,定下了三國鼎立的局面。而這次宋元也在長江水天空闊處打仗,可惜無東風幫助宋方英雄豪傑,因而宋敗了。蜀鳥是杜鵑,傳說是蜀國的皇帝所化,故稱蜀鳥;金陵是吳的舊都,故稱那裡的花為吳花;杜鵑聲悲,花在夕陽殘照中也顯得黯然失色,由它們做背景,使人不忍看被元兵破壞後金陵的荒城頹壁。銅雀春情,又回到赤壁之戰了。杜牧有兩句寫赤壁之戰的詩:「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就是說,如東風不幫周瑜的忙,曹操會把周瑜的妻子小喬、孫策的妻子大喬擄去,鎖在自己為著享樂而建的銅雀台里了。這是悲嘆元將宋的嬪妃擄走。金人秋淚說的是另一段故事。漢武帝鑄一個金銅仙人,掌上捧個盤子接露水,據說喝了可以長生,魏篡奪政權後,魏明帝去劫運金銅仙人,拆盤以後,要載運仙人時,仙人流了淚。這個故事比喻南宋文物被元劫走。嬪妃被擄,文物被劫,誰去雪這個恥呢?自己有抗元復仇之志,不言自明。下面兩句又涉及一段故事。《晉書·張華傳》里記:「鬥牛之間常有紫氣。張華邀雷煥仰視。煥曰: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鬥牛,指北斗七星和牽牛織女二星,它們中間有一股紫氣。張華邀雷煥仰面觀看。煥說:這股紫氣是寶劍的精,向上射到天上了。後來在豐城一帶果然發現了一對寶劍。文天祥是廬陵人,自以為可以沾到寶劍之精的光,成為傑出抗元英雄,但卻落了個空。這是謙虛自責,沒有完成抗元救國的大業。下片寫第一次被俘逃出後,幸保餘生,到萬里之外的閩粵地帶,還能率兵抗元;二次被俘,押在金陵,不相信再有逃出抗元的可能,只有準備一死了。這就為好友(鷗盟,黃庭堅《登快閣》詩中有一句:「此心我與白鷗盟」,與鷗結盟,就有與人結為好友的意思了。)留下了遺言:細心觀察時事的變化(濤生雲滅)。睨柱吞嬴,用的是藺相如完璧歸趙的故事:秦王說願意以七城換趙王的和氏璧,藺相如送璧去時,發現秦王無信,怒欲與璧共存亡,做出要以璧擊柱的架勢,後設計懷璧歸趙,挫敗了秦王(吞嬴,嬴是秦王的姓)。回旗走懿,指諸葛亮死時留下遺言,教姜維設計把來追的司馬懿嚇退。下句言自己抗元之志至死不變,死後還寄希望於後生。末兩句寫與友人別後,自己當更感孤寂,不能成眠,做伴的只有秦淮河上的孤月了。
蔣捷 (生卒年代不詳)
陽羨(今屬江蘇宜興)人。咸淳十年(1274)進士。宋亡不仕,隱居竹山,有《竹山詞》一卷,人稱竹山先生。
霜天曉角
人影窗紗,是誰來折花?折則從他折去,知折去,向誰家? 檐牙枝最佳,折時高折些。說與折花人道:「須插向,鬢邊斜。」
首二句寫見到紗窗上有人影,自問是什麼人來折花呀。下言隨他折吧,但不知道折了送到誰家。下片進一步為折花人設想,願他折屋檐瓦下最佳的花枝。(屬檐下滴水的瓦像牙,因稱檐牙)下句更向折花人表示體貼,告訴他,花枝要斜插在女子的鬢旁。全詞寫得極有風趣。
一剪梅
舟過吳江
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吳江是長江下游流過江蘇的一段。春天以酒消愁,在江上坐船,看見江岸酒家的酒幌招展。秋娘渡和泰娘橋是船所經過的地方。這時正刮著風,下著雨。下片寫鄉愁,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家裡,洗洗在外面漂流穿的衣服呢?下面兩句想像能在家裡調銀字笙(樂器名),燒心字香(一種用薄沉香木片裹起半開茉莉繞成心字的香)。末三句嘆時光消逝得太快。櫻桃剛紅,芭蕉又綠了,形象地寫時光飛逝。
如夢令
村景
夜月溪篁鸞影,曉露岩花鶴頂。半世踏紅塵,到底輸他村景。村景,村景,樵斧、耕蓑、漁艇。
前三句寫鄉村景物:夜月、曉露;溪邊的竹,岩上的花;鸞影和鶴頂。它們組成美麗的畫圖,引人入勝。下兩句說在人間世上生活了半生,覺得塵世不如鄉村好。末句寫鄉村常見的事物,也就是寫鄉村勞動生活健康而富有生趣了。
張炎 (1248—?)
原為成紀(今甘肅天水)人,後住在臨安。宋亡,過流落生活,曾在四明(今寧波)設卜市。對詞學有研究。著有《詞源》《山中白雲詞》(又名《玉田詞》)。
高陽台
西湖春感
接葉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悽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說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這首詞是作者北游燕薊,南歸游西湖之後所寫。詞寫曉春景象,借景抒寫亡國悲痛,因為這時宋已亡於元了。首句寫樹葉繁茂,葉葉相接,把鶯巢都遮掩住了。二句寫西湖波靜水平,把落下的柳絮捲走了。斷橋是靠近孤山的西湖的一個景點,這裡有落日照著回家的船。寫景極佳。下面寫春暮:明年再看花,自然百花已經凋謝了。東風雖還陪著薔薇,但薔薇開花已在春末夏初,春已經很可憐了。更悽然的是:原來萬花似錦,綠葉招展的西泠(讀líng)橋,現在只有一片荒煙了。這自然是對元兵踐踏之後,西湖到處荒涼的概括。下片首句是用劉禹錫兩句詩的意思:「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嘆舊時貴族人家的衰落。韋曲,在唐朝是韋後家所在地,在長安城南明德門外。杜甫《奉陪鄭駙馬韋曲二首》有兩句:「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說明那裡花很多。斜川在江西星子縣,是文人游會處,陶淵明曾有《游斜川》詩。這裡用典是指西湖,並不實指那兩個地方。但聯想起一處青苔已深,一處枯草很厚,都荒涼之至了。是進一步寫西湖被元兵糟蹋的慘狀。見說,聽別人說,原來無憂無慮的海鷗,現在也發起愁來了,是亡國之悲更進一步深化。因此說自己無心以笙歌取樂,只有閉起重門,微醉閒眠以自遣了。末三句更進一步,不打開帘子,因為既怕看到飛花,也怕聽到杜鵑鳴叫。
四字令
鶯吟翠屏,簾吹絮雲。東風也怕花瞋,帶飛花趕春。 鄰娃笑迎,嬉遊趁晴。明朝何處相尋?那人家柳陰。
首兩句寫室內室外:室內有畫屏,室外有鶯鳴;門上有簾,如雲的柳絮飛撲到簾上。東風怕花生氣,吹著花去追趕春天,大概是想把春挽留住,自有惜春之意。下片寫鄰娃見此情景,趁著天晴春在,好好玩一下。明天到什麼地方尋找飛花呢?怕已經被吹到別人家楊柳樹蔭下了。有珍惜現時,享樂人生的意思。
無名氏
訴衷情
碧天明月晃金波,清淺滯星河。深深院宇人靜,獨自問姮娥。 圓夜少,缺時多,事因何,嫦娥莫是、也有別離,一似人麼?
首句寫明月閃耀著金色光輝,二句寫天河的水顯得清淺。深宅夜闌人靜,自己向月里嫦娥提出問題。下片即是所提的問題:為什麼月圓時少,月缺時多?難道嫦娥也像人一樣,有別離之恨嗎?詞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離愁別恨。
無名氏
御街行
霜風漸緊寒侵被,聽孤雁,聲嘹唳。一聲聲送一聲悲,雲淡碧天如水。披衣告語:雁兒略住,聽我些兒事。 塔兒南畔城兒里,第三個橋兒外,瀕河西岸小紅樓,門外梧桐雕砌。請教且與、低聲飛過,那裡有、人人無寐。
這首詞是客居遠方、懷念家人的人所寫,以詳細口語托雁捎話,構思很新奇,感情亦很真摯樸實。嘹唳,雁鳴聲,清而響亮,因是孤雁,所以聲悲。這時天清雲淡,所以披衣起來,請雁略停,聽他要囑託的事。下片細寫所懷念的人住處及環境,雕砌是刻花的台階。末兩句的大意是:我所懷念的人還未入睡,請你低聲飛過,姑且對她如此這般說幾句吧。
無名氏
青玉案
年年社日停針線,怎忍見,雙飛燕!今日江城春已半,一身猶在,亂山深處,寂寞溪橋畔。 春衫著破誰針線?點點行行淚痕滿。落日解鞍芳草岸。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
社日,有春社、秋社,是祭土地神的日子,民間習俗,這一天停止編織、針線活。有人評這首詞「語淡而情濃,事淺而言深」。
結束語
正輝、正虹、正霞:
你們在中學讀過幾首詞,對詞不是完全陌生的,這裡,我再簡略給你們講點有關的常識。
詞的起源可以追溯到隋代,首先是以民歌形式出現的,如《柳枝》;也往往與勞動有聯繫,如《水調》,就是開鑿運河的產物。到了唐代,歌詞雖然仍為五言七言,同絕句沒有什麼不同,但為了歌唱,要加上「泛聲」「襯字」,有聲而無意義。例如皇甫松的《採蓮子》:
菡萏香連十頃陂。(舉棹)
小姑貪戲採蓮遲。(年少)
晚來弄水船頭濕。(舉棹)
更脫紅裙裹鴨兒。(年少)
「舉棹」和「年少」就是「泛聲」,為歌唱而加上的,並無文意。
另一種辦法,就是兼顧到文意,適當增字或減字。
但是這兩種辦法,都不能滿足以歌唱為主的需要,詩體必須變革。這種創新的任務,也是由許多無名作者完成的。1900年,在敦煌發現了1160多首曲子詞,只有幾首有溫庭筠、歐陽炯的名字。曲子詞就是有歌唱曲調的歌詞,是這種詩體的原名,以後只簡稱為詞了。詞因為句子字數多少不同,又被稱為長短句。還有其他名稱,就不必多說了。
《詩經》里的詩和以後的樂府詩,也是可以歌唱的。在《唐人絕句啟蒙》中,我為你們講了一個故事:王昌齡、高適和王之渙三位詩人聽四個歌伎唱入樂的絕句,三人相約,誰的絕句被唱最多,誰是勝利者。唱的第一首是王昌齡的,第二首是高適的,第三首又是王昌齡的。王之渙有點著急了,便請一位最美的歌伎唱,她唱的卻是王之渙的《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三人鼓掌大笑。歌伎得知他們是絕句的作者,就邀請他們參加了她們的宴會。可見絕句也是可以歌唱的,可惜我們現在不知道怎樣唱了。
但是詩是照詩譜曲,詞卻是按照已有的曲調填寫文字,所以稱為填詞。不過,後來的文人也沒有完全照曲調填寫。
詞的曲調是很多的,都有固定的格式,我們只選講幾種作為例子。初期的字數少,稱為小令;以後字數增多,稱為慢詞。雖然後者在唐五代時已經出現,但初期宋詞人採用者少,到柳永才使慢詞得到發展。宋代詞人也有所謂「自度曲」,就是自己創製新調,但只系個別人,就不舉例了。
以下三種曲調是小令。下面是晏殊寫的《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這首詞的句式是:
下面是歐陽修的《浪淘沙令》:
把酒祝東風,且共從容。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游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這首詞的句式是:
我們下面舉柳永的《雨霖鈴》,作慢詞一例: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這首詞的句式是:
下面是柳永的《浪淘沙慢》:
夢覺、透窗風一線,寒燈吹熄。那堪酒醒,又聞空階、夜雨頻滴。嗟因循,久作天涯客。負佳人、幾許盟言,更忍把、從前歡會,陡頓翻成憂戚。 惡極,再三追思,洞房深處,幾度飲散歌闌,香暖鴛鴦被,豈暫時疏散,費伊心力。雨尤雲,有萬般千種相憐惜。到如今,天長漏永,無端自家疏隔。知何時,卻擁秦雲態?願低幃昵枕,輕輕細說與,江鄉夜夜,數寒更思憶。
這首詞的句式是:
詞的小令(如浪淘沙)後加一「慢」字,即變為慢調了。這種形式可以類推。
我們平常時時看到「宋詞」二字,其實唐五代已是蓓蕾初放時期。例如張志和(約732—774)的《漁歌子》(「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簔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就是按曲調填的詞,不僅在當時和的人很多,並很快流傳到日本,一位天皇還和了5首。
之後劉禹錫、白居易都從民歌學習,劉寫了一組《竹枝詞》,白寫過《憶江南》,劉唱和一首,明言依《憶江南》曲拍為句,這就使詞從民間正式登上文壇了。簡單地說,詞在唐代已經逐漸取得了相當的地位,產生了不少有名的作者,我為你們選講了一些篇。五代南唐後主李煜,雖是亡國之君,卻是詞林的著名大家。
宋詞一般分為「北宋」和「南宋」兩個時期,是以宋王朝政治變化劃分的。以詞人的流派和風格細分為更多時代,自然也可以,不過我們只劃為兩個時代,略加說明。
960年宋朝開國,1127年,發生了靖康事變,也就是女真族金人攻破了汴京,把徽、欽二帝擄走,史稱北宋。1127年,趙構同金人對峙,公元1279年為蒙古族的元所滅,史稱南宋。
北宋到仁宗朝(1022—1063),經濟繁榮,國泰民康,詞才蓬勃發展起來,出了晏殊父子、歐陽修、柳永、蘇軾等大作家。
靖康事變使北宋滅亡,詞壇也因而大大改觀,內容和風格都起了很大的變化。出現了李清照、辛棄疾、陸游等大作家。
可是北宋末年曾出現過醉生夢死的頹廢作品;南宋末年也有粉飾太平,流連歌舞的「百年歌舞,百年酣醉」的詞風。但這些畢竟只是大浪中的漣漪,無阻於江河的奔流。
詞是有生命力的詩體之一,直到現在還有不少人寫作。毛澤東主席的詞,不是還為廣大的中國人民所樂讀傳誦嗎?這是我國優秀文化傳統的組成部分,所以我們選講一些首,希望你們能吸收精華,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但切忌發生骸骨留戀的念頭。要不然,你們就走上倒退的道路了。
最後讓我引岳飛詞中的警句,作為對你們的贈言: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1991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