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簡釋 · 卷九

唐圭璋 《唐宋詞簡釋》
俞國寶(一首) 風入松 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簫鼓,綠楊影里鞦韆。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此首記湖上之盛況。起言游湖之豪興,次言車馬之紛繁。「紅杏」兩句,寫湖上之美景及歌舞行樂之實情。換頭,仍承上,寫遊人之釵光鬢影,綿延十里之長。「畫船」兩句,寫日暮人歸之情景。「明日」兩句結束,饒有餘韻。 史達祖(四首) 綺羅香 詠春雨 做冷欺花,將煙困柳,千里偷催春暮。盡日冥迷,愁里欲飛還住。驚粉重、蝶宿西園,喜泥潤、燕歸南浦。最妨他、佳約風流,鈿車不到杜陵路。  沈沈江上望極,還被春潮晚急,難尋官渡。隱約遙峰,和淚謝娘眉嫵。臨斷岸、新綠生時,是落紅、帶愁流處。記當日、門掩梨花,剪燈深夜語。 此首詠春雨,層次井然,清俊無比。起寫雨中花柳,將春雨畫出。「盡日」兩句,刻畫春雨尤細切。「驚粉重」兩句,寫雨中燕蝶,一驚一喜,亦是傳神妙筆。 「最妨他」兩句,盪開,說到雨妨鈿車,秀美之至。換頭,寫雨中江景,用韋蘇州詩意。「隱約」兩句,寫雨中峰巒。「臨斷岸」兩句,寫雨中落紅新綠。末句,用李義山詩意,忽地推開,回憶當日雨中情事。情景融會,逸趣橫生,無怪白石之稱賞也。 雙雙燕 詠燕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併。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夸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瞑。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 此首詠燕,神態逼真,靈妙非常。「遇春社了」三句,記燕來之時。「差池」兩句,言燕飛入巢。「還相」兩句,摹寫燕語。「欲」字,「試」字、「還」字、「又」字皆寫足雙燕之神。「飄然」兩句,寫燕飛去,儼然畫境。換頭承上,寫燕飛之路。「愛貼地」兩句,寫燕飛之勢。「紅樓」兩句,換筆寫燕歸。「看足柳昏花瞑」一句,說盡雙燕遊樂之情。「應自」兩句,換意寫燕雙棲,意義完畢。末結兩句,推開,特點人事,蓋用燕歸人未歸之意。獨憑與雙棲映射,最為俊巧。 三姝媚 煙光搖縹瓦。望晴檐多風,柳花如灑。錦瑟橫床,想淚痕塵影,鳳弦常下。倦出犀帷,頻夢見、王孫驕馬。諱道相思,偷理綃裙,自驚腰衩。  惆悵南樓遙夜。記翠箔張燈,枕肩歌罷。又入銅駝,遍舊家門巷,首詢聲價。可惜東風,將恨與、閒花俱謝。記取崔徽模樣,歸來暗寫。 此首憶舊遊,辭情俱勝,最得清真之神理。一起寫景物,搖盪人心。「錦瑟」以下,皆推想對方之悲哀,「想」字直貫到底。「錦瑟」三句,是想伊人不理鳳弦;「倦出」三句,是想伊人思極入夢;「諱道」三句,是想伊人顧影自憐。「諱道」、「偷理」、「自驚」,描摹入神。換頭,回憶昔游之歡情。「又入」三句,記近日重尋舊地,重訪舊人。「可惜」兩句,言今人雖見,而今事已非,一筆勒轉,感喟無窮。此與清真《瑞龍吟》之「事與孤鴻去」作法相同。末句,記歸來寫影,仍是望不盡之情。案從此首末句歸來寫影觀之,則上片所述皆歸來後之悵望與痴想。 八 歸 秋江帶雨,寒沙縈水,人瞰畫閣愁獨。煙蓑散響驚詩思,還被亂鷗飛去,秀句難續。冷眼盡歸圖畫上,認隔岸、微茫雲屋。想半屬、漁市樵村,欲暮競然竹。  須信風流未老,憑持尊酒,慰此淒涼心目。一鞭南陌,幾篙官渡,賴有歌眉舒綠。只匆匆跳遠,早覺閒愁掛喬木。應難奈故人天際,望徹淮山、相思無雁足。 此首寫景神似白石。起寫秋江寒沙之景。「畫閣」一句,統擴全篇。「煙蓑」三句,寫江中動態。「冷眼」四句,寫隔岸遠景。換頭,自嘆飄零,藉酒寬慰。「一鞭」兩句,籍人寬慰,皆縮筆。「只匆匆」兩句,又從以上兩層寬慰放開,說到眺遠生愁。末句,更深入,說到故人無信,「望徹淮山」,與篇首「人瞰畫閣愁獨」相應,章法完密。 劉克莊(一首) 木蘭花 戲林推 年年躍馬長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青錢換酒日無何,紅燭呼盧宵不寐。  易挑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心下事。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 此首題作《戲林推》,實含有無限家國之感。起言推之遊俠生活,次言推之日夜豪情。換頭,言冶遊之無益,隱有勸勉之意。著末換醒痴迷,似當頭棒喝,警動非常。 潘 牥(一首) 南鄉子 題南劍州妓館 生怕倚闌干。閣下溪聲閣外山。惟有舊時山共水,依然。暮雨朝雲去不還。  應是躡飛鸞。月下時時整佩環。月又漸低霜又下,更闌。折得梅花獨自看。 此首題南劍州妓館,無限悲哀,起言「怕倚闌干」,以溪聲山色,在在堪悲也。 「惟有」兩句,深入一層,加足今昔之感。換頭,記客館之人,不記夜深人去之悲,梅既無人共賞,而折梅又無由寄去,故惟有自看,此真淒涼怨慕之音也。 吳文英(十一首) 夜合花 自鶴江入京泊葑門有感 柳瞑河橋,鶯晴台苑,短策頻惹春香。當時夜泊,溫柔便入深鄉。詞韻窄,酒杯長。剪蠟花、壺箭催忙。共追游處,凌波翠陌,連棹橫塘。  十年一夢淒涼。似西湖燕去,吳館巢荒。重來萬感,依前喚酒銀罌。溪雨急,岸花狂。趁殘鴉、飛過蒼茫。故人樓上,憑誰指與,芳草斜陽。 此首泊舟葑門,感懷舊遊之作。「柳瞑」三句,記泊舟上陸,點明題面。「當時」以下,逆入,記舊遊之樂。「詞韻窄」三句,極寫當時之狂歡。「共追游處」三句,更承上申說當時遨遊水上、岸上之樂,文字極生動飛舞。換頭,平出今情,陡轉淒涼,「似西湖」兩句,言人去。「重來」兩句,言重來之感。 「溪雨急」三句,點出眼前之景。「故人」三句,仍以景收,揭出人去樓空、無人共眺之哀。下片,一氣貫注,筆力排奡,絕似屯田。 霜葉飛 重九 斷煙離緒。關心事,斜陽紅隱霜樹。半壺秋水薦黃花,香噀西風雨。縱玉勒、輕飛迅羽。淒涼誰吊荒台古。記醉踏南屏,彩扇咽寒蟬,倦夢不知蠻素。  聊對舊節傳杯,塵箋蠹管,斷闋經歲慵賦。小蟾斜影轉東籬,夜冷殘蛩語。早白髮、緣愁萬縷。驚飆從卷烏紗去。漫細將、茱萸看,但約明年,翠微高處。 此首詠重九詞。起點題前之景,因斷煙而觸起離緒,融景於情。「關心事」三字,隱攝下文。「斜陽」句,寫秋林如畫。「半壺」兩句,點重九景物。秋水作雨,黃花噀香,殊覺景物感人,無以為歡,而西風驟起,更覺悽苦。「縱玉勒」兩句,言無心登高弔古,突出悲涼,大筆挺勁。「記醉踏」三句,逆入,述當年重九登高之樂。當時醉踏南屏,歌咽寒蟬,迨倦極入夢,竟不知蠻素之在側也。換頭,欲圖消遣,終難消遣。「聊對」句,只是無聊應景,哀不可抑。以下層層推闡,愈轉愈深,純是清真法乳。人去經歲,塵已封箋,蠹已生管,故雖斷闋亦慵賦也。 「小蟾」兩句,點出夜境,「東籬」反映「南屏」,「殘蛩」反映「蠻素」,淒寂已極。「早白髮」兩句,倒裝句法,蓋因帽落而見白髮也。「漫細將」兩句,翻用杜詩「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之意。言今年無心登高,或者明年有興登高,實則今年如此,明年可知。語似寬解,意實沈痛。「但約」二字,與「聊對」兩字同意,皆足見強樂無味之情。 浣溪沙 門隔花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玉纖香動小簾鉤。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東風臨夜冷於秋。 此首感夢之作。起句,夢舊遊之處。「夕陽」兩句,夢人歸搴簾之態。換頭,抒懷人之情,因落絮以興起人之墮淚,因行雲以比人之含羞。「東風」句,言夜境之淒涼,與賀方回《浣溪沙》結句「東風寒似夜來些」相同。 點絳唇 試燈夜初晴 卷盡愁雲,素娥臨夜新梳洗。暗塵不起。酥潤凌波地。  輦路重來,仿佛燈前事。情如水。小樓熏被。春夢笙歌里。 此首賞燈之感。起言云散月明,次言天街無塵,皆雨後景色。換頭,陡入舊情,想到當年燈市之景。「情如」三句,撫今思昔,無限感傷,而琢句之俊麗,似齊梁樂府。 祝英台近 春日客龜溪,游廢園。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鬥草溪根,沙印小蓮步。自憐兩鬢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雲山深處。  晝閒度。因甚天也慳春,輕陰便成雨。綠暗長亭,歸夢趁風絮。有情花影闌干,鶯聲門徑,解留我、霎時凝佇。 此首遊園之感,文字極疏雋,而沈痛異常。起記遊園,次記園中所見。「自憐」三句,抒遊園之感。三句三層:人老一層,時速一層,處境一層,打並一起,百端交集矣。換頭,閒度長晝,無聊之甚。因當時遇雨,故有天不做美之嘆。「綠暗」兩句,言歸期無定,絮輕夢輕,故曰「歸夢趁風絮」,「趁」字幽夢縹緲。予謂此句與晏同叔之「爐香靜逐遊絲轉」,皆可會詞中消息。「有情」三句,收合「游」字,化無情為有情,語摯情濃。 祝英台近 除夜立春 剪紅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有人添燭西窗,不眠侵曉,笑聲轉、新年鶯語。  舊尊俎。玉纖曾擘黃柑,柔香系幽素。歸夢湖邊,還迷鏡中路。可憐千點吳霜,寒消不盡,又相對、落梅如雨。 此首除夜立春感懷。「剪紅情」三句,點立春。「殘日」兩句,點除夜。「有人」三句,極寫他人除夜立春之歡樂。下片,折到己身一邊說,淒傷己極,與上片歡情對照,倍加警動。「舊尊俎」三句逆入,回憶舊日立春情事,因玉纖曾擘黃柑,故謂柔香曾系幽素,設想痴絕。「歸夢」兩句,轉身言欲歸不得。「可憐」三句,言人、時、境三層,略同前首歇拍,而筆力之重大,亦俱足以媲美清真。即此兩首《祝英台近》,已可見夢窗詞迴腸盪氣,一往情深。玉田輕詆,殊非公論。 澡蘭香 淮安重午 盤絲系腕,巧篆垂簪,玉隱紺紗睡覺。銀瓶露井,彩箑雲窗,往事少年依約。為當時、曾寫榴裙,傷心紅綃褪萼。黍夢光陰,漸老汀洲煙蒻。  莫唱江南古調,怨抑難招,楚江沈魄。薰風燕乳,暗雨梅黃,午鏡澡蘭簾幕。念秦樓、也擬人歸,應剪菖蒲自酌。但悵望、一縷新蟾,隨人天角。 此首重午懷歸之賦。「盤絲」三句,寫當年重午玉人之裝束及睡態。「銀瓶」三句,寫當年重午飲宴歌舞之盛。「往事」一句,束上五句,用先敘後點法,點明以上皆少年舊事也。「為當時」句,用《宋書》王獻之書羊欣白練裙事,而改 「練」為「榴」,既切睡中事,又切重午景。「傷心」句平出,嘆人物都非。 「黍夢」兩句承上,嘆光陰迅速,風景漸變。此與白石《琵琶仙》之「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鴂」、詞境相同。換頭提唱,從家中設想家人望歸,如宋玉之招屈原,蓋借重午古事,以言今情也。「薰風」三句,設想家中重午景物。 「念秦樓」兩句,設想家人重午之獨酌。「但悵望」兩句,轉到自身之望月懷人,重午月初生,故云「一縷新蟾」。下片「莫唱」、「難招」、「念」、「也擬」、 「應」、「自」、「但」等虛字,皆能呼應傳神,而收筆清峭,亦類白石。 風入松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黃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此首西園懷人之作。上片追憶昔年清明時之別情,下片入今情,悵望不已。起言清明日風雨落花之可哀,次言分攜時之情濃,「一絲柳、一寸柔情」,則千絲柳亦千尺柔情矣。「料峭」兩句,凝練而曲折,因別情可哀,故藉酒消之,但中酒之夢,又為啼鶯驚醒,其悵恨之情,亦云甚矣。「料峭」二字疊韻,「交加」二字雙聲,故聲響倍佳。換頭,入今情,言人去園空,我則依舊遊賞,而人則不知何往矣。「黃蜂」兩句,觸物懷人。因園中鞦韆,而思縴手;因黃蜂頻撲,而思香凝,情深語痴。此與因黃柑而思及「柔香系幽素」相同。夢窗《鶯啼序》云: 「記琅玕、新詩細掐,早陳跡、香痕纖指。」《西子妝慢》云:「燕歸來,問彩繩縴手,如今何許。」或因竹而思及掐詩之纖指。或因燕而思及彩繩繫繩之縴手,皆同一思路。「惆悵」兩句,用古詩意,望人不到,但有苔生,意亦深厚。 鶯啼序 春晚感懷 殘寒正欺病酒,掩沈香繡戶。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說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晴煙冉冉吳宮樹。念羈情,遊蕩隨風,化為輕絮。  十載西湖,傍柳系馬,趁嬌塵軟霧。溯紅漸、招入仙溪,錦兒偷寄幽素。倚銀屏、春寬夢窄,斷紅濕、歌紈金縷。瞑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  幽蘭旋老,杜若還生,水鄉尚寄旅。別後訪、六橋無信,事往花萎,瘞玉埋香,幾番風雨。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漁燈分影春江宿,記當時、短楫桃根渡。青樓仿佛,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慘澹塵土。  危亭望極,草色天涯,嘆鬢侵半薴。暗點檢、離痕歡唾,倘染鮫綃,嚲鳳迷歸,破鸞慵舞。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沈過雁,漫相思、彈入哀箏柱。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此首春晚感懷,字字凝練,句句有脈絡,綿密醇厚,兼而有之。而轉身運氣之處,尤能使全篇生動飛舞,信乎陳亦峰云:「全章精粹,空絕千古」矣。論其內容,共分四片。第一片因春景興起,第二片逆述西湖舊遊,第三片平述別後,第四片總束,極言相思之苦。茲就此大意釋之。「殘寒」兩句,言病酒掩戶,蓋從傷春敘起。「燕來晚」兩句,點所見之景一,「似說」二字,體會燕語生動。「畫船」兩句,點所見之景二,晴煙冉冉,最足撩人情思。「念羈情」兩句,承上開下,羈情遊蕩,共晴煙風絮,融成一片,含思極綿邈。「十載」三句,思昔日湖上風光。「溯紅」兩句,記昔日之艷遇。「倚銀屏」兩句,記昔日之乍遇旋分。「瞑堤空」三句,記昔日分後無蹤,不得重逢。此片與《渡江雲》清明湖上之作相似。 「幽蘭」三句,自述別後旅況。「別後」四句,言前事俱非。「長波」三句,記夜宿春江之境。「記當時」四句,驀憶當年湖上情事,悽惻已極。末片,層層深入,收盡前事,精力彌滿。「危亭」三句,承「長波」、「遙山」,既抒望遠之情,復自嘆近日衰老。「暗點檢」兩句,顧物傷神。「歡唾」收束第二片,「離痕」收束第三片,俯仰之間,在在堪傷,極似太白「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神理。「嚲鳳」兩句,言欲歸不得,欲舞無心。「殷勤」三句,言欲寄無雁。 「漫相思」一句結穴,銷納滿腔煩冤。「傷心」三句,自上句推進,運化《招魂》末句「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意作收,且遙與首片歇拍「羈情遊蕩」相應,篇法完密。《四庫提要》謂夢窗詞為詩中之李商隱,良非無見。 八聲甘州 靈岩陪庾幕諸公游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崖雲樹,名娃金屋,殘霸宮城。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時靸雙鴛響,廊葉秋聲。  宮裡吳王沈醉,倩五湖倦容,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發奈山青。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台去,秋與雲平。 此首游靈岩詞。起從遠望點靈岩。「幻蒼崖」三句,吊館娃宮。「箭徑」兩句,吊采香徑。「時靸」 兩句,吊響屧廊。換頭,承上弔古之意,言吳王以沈醉而亡國,范蠡以獨醒而全身。「問蒼波」以下,空際轉身,將弔古及身世之感盡融入景中。前片所言館娃宮、采香徑、響屧廊,俱巳化為烏有,只有山青水碧,亂鴉盤空而已。末句,更轉一境,亦「更上一層樓」之意,與起句相應。全篇波瀾壯闊,筆力奇橫。 踏莎行 潤玉籠綃,檀櫻倚扇。繡圈猶帶脂香淺。榴心空疊舞裙紅,艾枝應壓愁鬟亂。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香瘢新褪紅絲腕。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 此首感夢之作。上片夢端午時家人睡情,下片夢後之感。起三句,寫睡時之容姿。次兩句,寫睡時之服飾。換頭,言夢醒之迷惘。「香瘢」句,設想家人此際之瘦損。「隔江」兩句,以目前淒涼之景色結束。晚江風雨,菰葉蕭蕭,雖非秋亦若秋也。全篇綴語穠密,以「夢」釣勒,而末以疏淡語收,至覺警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