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詞簡釋 · 卷八

唐圭璋 《唐宋詞簡釋》
姜 夔(十四首) 點絳唇 丁未冬,過吳松作。 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闌懷古。殘柳參差舞。 此首過吳松作,通首寫景,極淡遠之致,而胸襟之灑落亦可概見。起寫燕雁隨雲,南北無定,實以自況,一種瀟灑自在之情,寫來飄然若仙。「數峰」兩句,體會深山幽靜之境,亦極微妙。「清苦」二字,寫山容欲活,蓋山中沈陰不開,萬籟俱寂,故覺群峰都似呈清苦之色也。「商略」二字,亦生動,蓋當山雨欲來未來之際,諦視峰與峰之狀態,似商略如何降雨也。換頭,申懷古之意。「今何許」三字提唱,「憑闌」兩句落應,哀感殊深。但捉住殘柳一點言之,己見古今滄桑之異。用筆輕靈,而令人弔古傷今,不能自止。 鷓鴣天 元夕有所夢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沈吟各自知。 此首元夕感夢之作。起句沈痛,謂水無盡期,猶恨無盡期。「當初」一句,因恨而悔,悔當初錯種相思,致今日有此恨也。「夢中」兩句,寫纏綿顛倒之情,既經相思,遂不能忘,以致入夢,而夢中隱約模糊,又不如丹青所見之真。「暗裡」一句,謂即此隱約模糊之夢,亦不能久做,偏被山鳥驚醒。換頭,傷羈旅之久。 「別久不成悲」一語,尤道出人在天涯況味。「誰教」兩句,點明元夕,兼寫兩面,以峭勁之筆,寫繾綣之深情,一種無可奈何之苦,令讀者難以為情。 踏莎行 自沔東來,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夢而作。 燕燕輕盈,鶯鶯嬌軟。分明又向華胥見。夜長爭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別後書辭,別時針線。離魂暗逐郎行遠。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 此首亦元夕感夢之作。起言夢中見人,次言春夜思深。換頭言別後之難忘,情亦深厚。書辭針線,皆伊人之情也。天涯飄蕩,睹物如睹人,故曰「離魂暗逐郎行遠」。「准南」兩句,以景結,境既淒黯,語亦挺拔。昔晁叔用謂東坡詞「如王嬙、西施,淨洗卻面,與天下婦人斗好」,白石亦猶是也。劉融齊謂白石「在樂則琴,在花則梅,在仙則藐姑冰雪」,更可知白石之淡雅在東坡之上。 慶宮春 紹熙辛亥除夕,余別石湖歸吳興,雪後夜過垂虹,嘗賦詩云:「笠澤茫茫雁影微,玉峰重疊護雲衣,長橋寂寞春寒夜,只有詩人一舸歸。」後五年冬,復與俞商卿、張平甫、銛朴翁自封禺同載,詣梁溪。道經吳松,山寒天迥,雲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錯雜漁火,朔吹凜凜,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纏,猶相與行吟,因賦此闋,蓋過旬,塗稿乃定。朴翁咎余無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於詩,所出奇詭;余亦強追逐之,此行既歸,各得五十餘解。 雙槳蓴波,一蓑松雨,暮愁漸滿空闊。呼我盟鷗,翩翩欲下,背人還過木末。那回歸去,盪雲雪,孤舟夜發。傷心重見,依約眉山,黛痕低壓。  采香徑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誰答。垂虹西望,飄然引去,此興平生難遏。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璫素襪。如今安在,惟有闌干。伴人一霎。 此首夜泛垂虹作,寫境極空闊,寫情亦放曠。初點湖天空闊、日暮天寒之境,次寫盟鷗呼我之情,翩翩欲下。又過木末,寫鷗飛最生動,而呼我之情尤覺親切有味。「那回」兩句,回憶昔年雪夜泛湖情景,宛然在目。「傷心」兩句,折入現景,點明山況。換頭,因蕩舟山川之間,又起懷古之思。「采香」三句,極寫樂極而歌。「垂虹」三句,寫孤舟遠引,胸次浩然,逸興遄飛,有翛然物外,渾忘塵世之高致,誠玉田所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也。「酒醒」兩句,複寫樂極而飲,並酒醒後懷古之情。「如今安在」四字提唱,與《點絳唇》之「今何許」三字作法相同。「惟有」兩句應上句,倍覺前塵如夢,只餘一片蒼茫,令人嘆息。王靜安論詞,輒標舉境界之首。而詆白石,然若此首境界幽絕,又曷可輕詆。且白石所作,類皆情景交融,獨臻神秀,又非一二寫境之語,足以盡其詞之美也。 齊天樂 丙辰歲,與張功父會飲張達可之堂,聞屋壁間蟋蟀有聲,功父約余同賦,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辭甚美;余徘徊茉莉花間,仰見秋月,頓起幽思,尋亦得此。蟋蟀,中都呼為促織,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萬錢致一枚,鏤象齒為樓觀以貯之。 庾郎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豳詩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 此首詠蟋蟀,寄託遙深。起言愁人不能更聞蟋蟀。觀「先自」與「更聞」,正相呼應。而庾郎不過言愁人,並非謂庾郎曾有蟋蟀之吟也,其《霓裳中序第一》有云:「動庾信清愁似織」可證。陳伯弢譏庾郎《愁賦》無出典,未免深文羅織。言蟋蟀聲如私語,體會甚細。「露濕」三句,記聞聲之處。「哀音似訴」比「私語」更深一層,起下思婦聞聲之感。「曲曲」兩句,承上言思婦之悲傷,而出之以且嘆、且問語氣,文筆極疏俊委婉。換頭,用「又」字承上,詞意不斷。夜涼聞聲,已是感傷,何況又添暗雨,傷更甚矣。仍用問語敘述,亦令人嘆惋不置,此類虛處傳神,白石最擅長。「候館」三句,言聞聲者之傷感,不獨思婦,皆愁極不堪者,一聞蟋蟀皆愁,故更有無數傷心也。伯弢又謂「候館」「離宮」與「銅鋪」「石井」重複,不知「銅鋪」「石井」乃自言聽蟋蟀發聲之處,「候館」「離宮」乃他人聽蟋蟀之所在。一是聽蟋蟀在何處,一是在何處聽蟋蟀,用意各別,毫不重複。「豳詩」兩句陡轉,以無知兒女之歡笑,反襯出有心人之悲哀,意亦深厚。末言蟋蟀聲譜入琴絲更苦,余意不盡。 琵琶仙 《吳都賦》雲「戶藏煙浦,家具畫船。」惟吳興為然,春遊之盛,西湖未能過也。己酉歲,余與蕭時父載酒南郭,感遇成歌。 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歌扇輕約飛花,蛾眉正奇絕。春漸遠、汀洲自綠,更添了、幾聲啼鴂。十里揚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說。  又還是、宮燭分煙,奈愁里、匆匆換時節。都把一襟芳思,與空階榆莢。千萬縷、藏鴉細柳,為玉尊、起舞回雪。想見西出陽關,故人初別。 此首感懷舊遊,情景交勝,而文筆清剛頓宕,尤人所難能。起寫畫船遠來,中載有人,因遠處隱約不清,仿佛舊遊之人,故曰「似」。次寫畫船漸近,確似當年蛾眉,故曰「正」。扇約飛花,寫景寫人並妙。「春漸遠」兩句,一氣逕轉,秀逸絕倫;不寫人雖似實非之恨,但寫出眼前見聞,以見舊遊不堪回首之情。「十里揚州」三句,言前事之可哀,因說來傷感,故不如不說之為愈,語亦沈痛。換頭,因景物似昔,頗感時光遷流之速。「都把」兩句,因前事怕說,愁恨難消,故只有將無聊情恩,付與榆莢。「千萬縷」兩句,言細柳起舞,更增人悲感。末句,回想當年初別時之情景,正與今同,亦有無限感傷。 八 歸 湘中送胡德華 芳蓮墜粉,疏桐吹綠,庭院暗雨乍歇。無端抱影銷魂處,還見筱牆螢暗,蘚階蛩切。送客重尋西去路,問水面、琵琶誰撥。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鴂。  長恨相逢未款,而今何事,又對西風離別。渚寒煙淡,棹移人遠,縹渺行舟如葉。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羅襪。歸來後、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閒看月。 此首送別詞。起寫雨後靜院之蓮、桐,是晝景;次寫雨後靜院之螢、蛩,是晚景。以上皆言送別時之處境,文字細密。「送客」以下,頓開疏盪,聲情激越。初聞水面琵琶而歡,次見一片江山而惜。「長恨」三句,恨分別之速;「渚寒」三句,嘆人去之遠。「想文君」以下,運太白詩,想家人望歸之切,與歸後之樂。全篇一氣舒捲,極沈著而和婉。 念奴嬌 余客武陵,湖北憲治在焉;古城野水,喬木參天。余與二三友,日蕩舟其間,薄荷花而飲,意象幽閒,不類人境。秋水且涸,荷葉出地尋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見日,清風徐來,綠雲自動,間於疏處,窺見遊人畫船,亦一樂也。朅來吳興,數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絕,故以此句寫之。 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消酒,更灑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  日暮。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此首寫泛舟荷花中境界,俊語紛披,意趣深遠。首言與鴛鴦為侶,即富逸趣。「三十六」兩句,寫湖遠無人,荷葉無數,亦清絕幽絕。「翠葉」三句,兼寫荷葉及雨、酒、菰蒲。「嫣然」兩句,寫荷花姿態生動,不說人聞香,而說冷香飛來,綴句峭俊。換頭,言日暮不忍便去。「只恐」兩句,言西風愁入,不得不去。「高柳」三句,言雖然擬去,但柳、魚猶留我暫住。「田田」兩句,言終於歸去,仍扣住田田蓮葉作收。上片寫景,下片筆筆轉換,一往情深。 揚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余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余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此首寫維揚亂後景色,悽愴已極。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信不虛也。至文筆之清剛,情韻之綿邈,亦令人諷誦不厭。起首八字,以拙重之筆,點明維揚昔時之繁盛。「解鞍」句,記過維揚。「過春風」兩句,忽地折入現時荒涼景象,警動異常。且十字包括一切,十里薺麥,則亂後之人與屋宇,蕩然無存可知矣。正與杜甫「城春草木深」同意。「自胡馬」三句,更言亂事之慘,即廢池喬木,猶厭言之,則人之傷心自不待言。「漸黃昏」兩句,再點出空城寒角,尤覺淒寂萬分。換頭,用杜牧之詩意,傷今懷昔,不盡欷歔。「重到須驚」一層,「難賦深情」又進一層,「二十四」兩句,以現景寓情,字練句烹,振動全篇。末句收束,亦含哀無限。正亦杜甫「細柳新蒲為誰綠」之意。玉田謂白石《琵琶仙》,與少游《八六子》同工。若此首,亦與少游《滿庭芳》同為情韻兼勝之作。惟少游筆柔,白石筆健。少游所寫為身世之感,白石則感懷家國,哀時傷亂,境極淒焉可傷,語更沈痛無比。參軍蕪城之賦,似不得專美於前矣。周止庵既屈白石於稼軒下,又謂白石情淺,皆非公論。 長亭怨慢 余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桓大司馬云:「昔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悽愴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此語余深愛之。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綠深門戶。遠浦縈迴,暮帆零亂,向何許。閱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怕紅萼、無人為主。算空有並刀,難剪離愁千縷。 此首寫旅況,情意亦厚。首句從別時別處寫起。「遠浦」兩句,記水驛經歷。「閱人」兩句,因見長亭樹而生感,用《枯樹賦》語。「樹若」兩句,翻「天若有情天亦老」意,措語亦俊。換頭,記山程經歷,文字如奇峰突起,拔地千丈。亂山深處,最難忘玉環分付,「第一」兩句正是分付之語,言情極真摯。末以離愁難消作收。下片一氣直貫到底,仿佛蘇、辛。 淡黃柳 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巷陌淒涼,與江左異;惟柳色夾道,依依可憐。因度此闋,以紓客懷。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馬上單衣寒惻惻。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強攜酒、小橋宅。怕梨花落盡成秋色。燕燕飛來、問春何在,惟有池塘自碧。 此首寫客居合肥情況。「空城」兩句,寫淒涼景色。「馬上」一句,倒卷之筆,蓋曉起駿馬過垂楊巷陌,既感角聲淒咽,又感衣單寒重也。「看盡」兩句,寫柳色如舊識最有味。換頭,又轉悲涼。「強攜酒」三句,勉自寬解。「梨花落盡成秋苑」,長吉詩,白石只易一「色」字叶韻。「燕燕」兩句提唱,「惟有」一句,以景拍合,但言池塘自碧,則花落春盡,不言自明。 暗 香 辛亥之冬,余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此首詠梅,無句非梅,無意不深,而托喻君國,感懷今昔,尤極宛轉迴環之妙。起四句,寫舊時豪情,一氣流走,峭警無匹。月下吹笛,皆為烘托梅花而設。試想月下賞梅,梅邊吹笛,何等境界,何等情致。「喚起」兩句承上,因笛聲而又喚起玉人來摘梅,其境更美。「何遜」兩句,陡轉入如今衰時景象,人老才盡,既無吹笛之興,亦無詠梅之才,壯志消磨,感喟無窮。「但怪得」兩句,再轉,實寫梅花之疏影暗香,意謂雖不欲詠梅,但花香入席,引人詩思,又不能自已。換頭推開,言折梅寄遠,用陸凱詩,但路遙雪深,欲寄無從,徒有惆悵之情。「翠尊」兩句,承上申說相思之苦,因不得寄,故對翠尊紅萼而傷心。白石此等鬱勃情深之處,不減稼軒。譚復堂謂此兩句,得《騷》、《辨》之意。宋於庭亦謂白石詞,似杜陵之詩,洵屬知言。「長記」兩句,回憶當年梅之盛、人之樂,與篇首相應,造境既美,綴語亦精,此是縮筆。末句,又展開,言梅落已盡,舊歡難尋,情極委婉。問「幾時見得」,想見「白頭吟望苦低垂」之情。章法自清真《六丑》得來。 疏 影 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里,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此首詠梅,寄託亦深。起寫梅花之貌,次寫梅花之神;梅之美,梅之孤高,並於六句中寫足。「昭君」兩句,用王建詠梅詩意,抒寄懷二帝之情。「想佩環」兩句,用杜詩意,拍到梅花,更見想望二帝之切,此玉田所謂「用事不為事所使」也。換頭,用壽陽公主事,以喻昔時太平沈酣之狀。「莫似」三句,申護花之情,即以申愛君之情。「還教」兩句,言空勞愛護,終於隨波飄流,但聞笛里梅花,吹出千里關山之怨來,又令人抱恨無限。「等恁時」兩句,用崔櫓詩,言幽香難覓,惟余幻影在橫幅之上,語更沈痛。篇中雖隸事,然運氣空靈,筆墨飛舞。下片虛字,如「猶記」、「莫似」、「早與」、「還教」、「又卻怨」、「等恁時」、「已入」之類,皆能曲折傳神。 翠樓吟 淳熙丙午冬,武昌安遠樓成,與劉去非諸友落之,度曲見志。余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鸚鵡洲者,聞小姬歌此詞,問之,頗能道其事;還吳,為余言之。興懷昔游,且傷今之離索也。 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妹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此首記武昌安遠樓詞,起言安遠之意,次言安遠之盛。「層樓」句,始寫樓之正面,「看檻曲」兩句,寫樓之壯麗。「人妹麗」三句,寫樓中之盛,此上片皆就樓之內外實寫。下片,提空抒感,一氣流轉,筆如游龍。「此地」四句,用崔灝詩,言「宜有詞仙」,而竟無詞仙,悵望曷極。「宜有」二字與「嘆」字呼應。「宜有」句吞縮,「嘆芳草」句吐放,韻味深厚。「天涯」三句,又一筆勒轉,「仗」字亦承「嘆」字來,因無詞仙,愁不能釋,故惟有仗花酒以消愁,言外慨嘆中原無人之意甚明。著末以景結,畫出晚晴氣象,期望甚至,與煙柳斷腸之境,又不相同。 章良能(一首) 小重山 柳暗花明春事深,小闌紅芍藥,已抽簪。雨餘風軟碎鳴禽。遲遲日,猶帶一分陰。  往事莫沉吟。身閒時序好、且登臨。舊遊無處不堪尋。無尋處,唯有少年心。 此首上景下情,作法明晰,意致清婉。起言春深花發,次言雨後鳥鳴。「風軟碎鳴禽」,用杜荀鶴「風暖鳥聲碎」詩。換頭,抒及時行樂之意。「舊遊」兩句,以轉筆做收,倍覺申痛。 劉 過(一首) 唐多令 安遠樓小集,侑觴歌板之姬黃其姓者,乞詞於龍洲道人,為賦此《唐多令》。同柳阜之、劉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陳孟參、孟容,時八月五日也。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繫舟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曾到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此首安遠樓小集詞,詞旨豪逸。起兩句點景,「二十年」一句點時,已極顯今昔之感。「柳下」三句,更申言時光之速。「猶未」與「又」字呼應,尤覺宛轉。下片,追憶故人不在,「舊江山、渾是新愁」,綴語亦俊。「欲買」兩句,直抒胸臆,跌宕昭彰。馮夢華謂龍洲學稼軒,「得其豪放,未得其宛轉」。然若此首,固豪放宛轉,兼得稼軒之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