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薛調[1]
無雙傳
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劉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與母同歸外氏[2]。震有女曰無雙,小仙客數歲,皆幼稚,戲弄相狎。震之妻常戲呼仙客為王郎子[3]。如是者凡數歲,而震奉孀姊及撫仙客尤至[4]。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約曰:「我一子,念之[5]可知也。恨不見其婚宦[6]。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我以仙客為托。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7]也。」震曰:「姊宜安靜自頤養[8],無以他事自撓[9]。」其姊竟不痊。仙客護喪,歸葬襄、鄧[10]。服闋[11],思念:「身世孤孑[12]如此,宜求婚娶,以廣後嗣。無雙長成矣。我舅氏豈以位尊官顯,而廢舊約耶?」於是飾裝[13]抵京師。時震為尚書租庸使[14],門館赫奕[15],冠蓋[16]填塞。仙客既覲,置於學舍[17],弟子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聞選取之議。又於窗隙間窺見無雙,姿質明艷,若神仙中人。仙客發狂,唯恐姻親之事不諧也。遂鬻囊橐,得錢數百萬。舅氏舅母左右給使[18],達於廝養,皆厚遺之。又因復設酒饌,中門之內,皆得入之矣。諸表[19]同處,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獻,雕鏤犀玉,以為首飾。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嫗,以求親之事聞於舅母。舅母曰:「是我所願也。即當議其事。」又數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適以親情事言於阿郎[20],阿郎云:『向前亦未許也。』模樣云云[21],恐是參差[22]也。」仙客聞之,心氣俱喪,達旦不寐,恐舅氏之見棄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趨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馬入宅,汗流氣促,唯言:「卻大門,卻大門!」一家惶駭,不測其由。良久,乃言:「涇、原[23]兵士反,姚令言[24]領兵入含元殿[25],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26]。我以妻女為念,略歸部署[27]。疾召仙客與我勾當[28]家事。我嫁與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29],覓一深隙店[30]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夏門,繞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門自午後扃鎖,南望目斷。遂乘[31],秉燭繞城至啟夏門。門亦鎖。守門者不一,持白棓[32],或立,或坐。仙客下馬,徐問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問:「今日有何人出此?」門者[33]曰:「朱太尉已作天子[34]。午後有一人重戴[35],領婦人四五輩,欲出此門。街中人皆識,雲是租庸使劉尚書。門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騎至,一時驅向北去矣。」仙客失聲慟哭,卻歸店。三更向盡[36],城門忽開,見火炬如晝。兵士皆持兵挺刃,傳呼斬斫使[37]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輜騎[38]驚走,歸襄陽,村居三年。後知克復[39],京師重整,海內無事,乃入京,訪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馬彷徨[40]之際,忽有一人馬前拜,熟視之[41],乃舊使蒼頭塞鴻也。——鴻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謂鴻曰:「阿舅舅母安否?」鴻云:「並在興化宅。」仙客喜極云:「我便過街去。」鴻曰:「某已得從良,客戶有一小宅子,販繒為業。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戶一宿。來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飲饌甚備。至昏黑,乃聞報曰:「尚書受偽命官[42],與夫人皆處極刑[43]。無雙已入掖庭[44]矣。」仙客哀冤號絕,感動鄰里。謂鴻曰:「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未知託身之所。」又問曰:「舊家人誰在?」鴻曰:「唯無雙所使婢采者,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采,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謁[45],以從侄[46]禮見遂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采。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鴻、居。塞鴻每言:「郎君年漸長,合[47]求官職。悒悒[48]不樂,何以遣時[49]?」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尹李齊運。齊運以仙客前銜[50],為富平縣[51]尹,知長樂驛[52]。累月,忽報有中使[53]押領內家[54]三十人往園陵,以備灑掃,宿長樂驛,氈車子十乘下訖。仙客謂塞鴻曰:「我聞宮嬪選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55]。我恐無雙在焉。汝為我一窺,可乎?」鴻曰:「宮嬪數千,豈便及無雙。」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鴻假為驛吏,烹茗於簾外。仍給錢三千,約曰:「堅守茗具,無暫捨去。忽有所睹,即疾報來。」塞鴻唯唯而去。宮人悉在簾下,不可得見之,但夜語喧譁而已。至夜深,群動皆息。塞鴻滌器構火[56],不敢輒寐。忽聞簾下語曰:「塞鴻,塞鴻,汝爭[57]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訖,嗚咽。塞鴻曰:「郎君見[58]知此驛。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鴻問候。」又曰:「我不久語。明日我去後,汝於東北舍子中紫褥下,取書送郎君。」言訖,便去。忽聞簾下極鬧,云:「內家中惡。」中使索湯藥甚急,乃無雙也。塞鴻疾告仙客。仙客驚曰:「我何得一見?」塞鴻曰:「今方修渭橋[59]。郎君可假作理橋官,車子過橋時,近車子立。無雙若認得,必開帘子,當得瞥見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車子,果開帘子,窺見,真無雙也。仙客悲感怨慕,不勝其情。塞鴻於子中褥下得書送仙客。花箋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60]涕下。自此永訣矣。其書後云:「常見敕使[61]說富平縣古押衙[62]人間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63],請解驛務,歸本官。遂尋訪古押衙,則居於村墅。仙客造謁[64],見古生。生所願,必力致之,繒彩寶玉之贈,不可勝紀。一年未開口。秩滿[65],閒居於縣。古生忽來,謂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於某竭分[66]。察郎君之意,將有求於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願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實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腦數四,曰:「此事大不易。然與郎君試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見,豈敢以遲晚為限耶。」半歲無消息。一日,扣門,乃古生送書。書云:「茅山[67]使者回。且來此。」仙客奔馬去。見古生,生乃無一言。又啟[68]使者。復云:「殺卻也。且吃茶。」夜深,謂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識無雙否?」仙客以采對。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69],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歸。」後累日,忽傳說曰:「有高品[70]過,處置[71]園陵宮人。」仙客心甚異之。令塞鴻探所殺者,乃無雙也。仙客號哭,乃嘆曰:「本望古生。今死矣!為之奈何!」流涕欷歔,不能自已。是夕更深,聞叩門甚急。及開門,乃古生也。領一篼子[72]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入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舍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73]。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采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至陵下,托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74],皆厚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君,亦自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檐子[75]一十人、馬五匹、絹二百匹。五更,挈無雙便發,變姓名浪跡[76]以避禍。」言訖,舉刀。仙客救之,頭已落矣。遂並屍蓋覆訖。未明發,歷四蜀下峽[77],寓居於渚宮[78]。悄不聞京兆之耗,乃挈家歸襄、鄧別業[79],與無雙偕老矣。男女成群。噫!人生之契闊[80]會合多矣,罕有若斯之比。常謂古今所無。無雙遭亂世籍沒[81],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餘人。艱難走竄後,得歸故鄉,為夫婦五十年,何其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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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薛調,唐河中寶鼎人。憲宗時曾任戶部員外郎加駕部郎中、翰林學士承旨等官職。
這是一篇反映男女要求婚姻自由的作品,歌頌了王仙客和無雙對愛情的堅貞不二,到底達到了白頭偕老的目的。
明人陸采曾據此篇作《明珠記》傳奇。
[2] 外氏:舅舅家。
[3] 郎子:就是郎君。古時稱人子弟為「郎子」。這裡的意思猶如說小女婿、姑爺。
[4] 尤至:更好、更周到。
[5] 念之:喜歡他的意思。
[6] 婚宦:結婚和做官,猶如說成家立業。
[7] 瞑目無所恨:死了也甘心的意思。「瞑目」,閉眼,指死亡。
[8] 頤養:養息、調養。
[9] 自撓:猶如說自尋煩惱。「撓」,攪擾的意思。
[10] 襄、鄧:「襄」,襄陽市,今湖北襄陽市。「鄧」,鄧縣,今河南鄧州市。
[11] 服闋(què):「服」,指喪服。「闋」,終了的意思。古禮:父母死了,子女要服喪三年。「服闋」,服喪三年的期限已滿,就是後來所說的「除孝」。
[12] 孤孑(jié):孤獨。
[13] 飾裝:整理行裝。
[14] 租庸使:唐代主管督收租稅的官員。這裡是由尚書兼任,所以說「尚書租庸使」。
[15] 門館赫奕:門庭如市,十分熱鬧。
[16] 冠蓋:「冠」,冠服,官員的帽子和衣服;「蓋」,車蓋,古時放在車上,用以御雨蔽日,像傘一類的東西:「冠蓋」,官員的代稱。
[17] 學舍:書房。
[18] 給使:僕人。一般指身旁供使喚的人。
[19] 表:中表、表親,指表兄弟。
[20] 阿郎:古時稱父為「阿郎」,這裡是婢女對男主人的稱呼。
[21] 模樣云云:猶如說看那個樣兒。
[22] 參差(cēn cī):本是不整齊的形容詞,這裡引申作有問題、不對頭解釋。
[23] 涇、原:涇州保定郡和原州平涼郡,今甘肅平涼一帶地區。
[24] 姚令言:當時的涇原節度使。
[25] 含元殿:唐代大明宮的正殿。
[26] 行在:古時稱皇帝外出的住所為「行在」。
[27] 部署:處置。
[28] 勾當:料理。
[29] 開遠門:唐代長安的西門,偏在北方;下文「啟夏門」是南門,偏在東方;所以說「繞城」。
[30] 深隙店:指開設在偏僻隱蔽地方的旅店。
[31] (cōnɡ):同「驄」字,指驄馬,一種長有青白色雜毛的馬。
[32] 棓:同「棒」字。
[33] 門者:把守城門的人。下文「門司」,義同。
[34] 朱太尉已作天子:「朱太尉」,指朱泚(cǐ),當時官任太尉。姚令言在長安起兵,擁戴朱泚為帝,德宗出奔奉天(唐縣名,今陝西乾縣)。後來兵敗,朱泚為部下所殺。
[35] 重戴:唐代通行的一種帽子,一般是黑色羅帛所制,方而垂檐,紫里,用兩根紫色絲帶為帽纓,垂在下巴下面打成結。因為是在巾(參看前《東城老父傳》篇「幞頭」注)上加帽,所以叫做「重戴」。
[36] 向盡:快要完了。
[37] 斬斫使:指特派搜殺唐朝官員的人。
[38] 舍輜騎:丟掉了行李和車馬。「輜」,輜重,指行李。「騎」,坐騎,指車馬。
[39] 克復:指奪回敵占地區。
[40] 彷徨:要進不進,形容沒有主意,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41] 熟視之:仔細地看他。
[42] 偽命官:偽皇帝任命的官員。
[43] 極刑:最厲害的刑法,指死刑。
[44] 入掖庭:指沒收到宮裡充當宮女。「掖庭」,見前《長恨傳》篇「宮掖」注。唐代專有一掖庭宮,是教宮女學藝的地方。
[45] 刺謁:遞進名帖,請求謁見。
[46] 從(zònɡ)侄:本家侄子、堂侄。
[47] 合:應該。
[48] 悒悒:形容煩悶的樣子。
[49] 遣時:消磨時光。
[50] 前銜:從前已獲得的官銜,指一種虛銜,是做實際官職的一種資格。王仙客曾獲得什麼官銜,文中沒有說明。
[51] 富平縣:在今陝西三原縣西北,唐代京兆府的屬縣之一。
[52] 知長樂驛:「知」,主持的意思。「長樂驛」,在萬年縣東十五里。「知長樂驛」,指以縣尹的資格去做長樂驛的驛官;下文「解驛務,歸本官」,就是解除驛官的職務,仍然去做縣尹。唐代從長安到其他大城市的陸路交通線上,每隔三十里設一驛站,備有車馬,供應過往官吏食宿和交通工具。驛官就是管理驛站的官員,後來稱為驛丞。
[53] 中使:皇帝的使者。
[54] 內家:宮女。
[55] 衣冠子女:「衣冠」,是官僚所服用的,因而以「衣冠子女」指出身官僚家庭的子女。
[56] 構火:生火、燒火。
[57] 爭:怎麼、如何。唐人用「爭」字等於後來的「怎」字。
[58] 見:同「現」字。
[59] 渭橋:一名中渭橋,在長安西北,秦始皇所造,橫跨渭水,故名。
[60] 茹恨:飲恨、含恨。
[61] 敕使:奉有皇帝詔命的使者。皇帝的詔命稱「敕」。
[62] 押衙:管理皇帝儀仗和侍衛的官員。後文《聶隱娘》篇「問押衙乞取此女教」,押衙卻只是對武官的敬稱,猶如說將軍。
[63] 申府:向京兆府呈請。
[64] 造謁:往謁。
[65] 秩滿:官員任職有一定期限,到期叫做「秩滿」,就是做滿了一任;秩滿之後,或遷調,或解職。
[66] 竭分(fèn):竭盡了情分。
[67] 茅山:在江蘇句容市東南,也叫三茅山。
[68] 啟:詢問的意思。
[69] 端相:仔細地瞧。
[70] 高品:大官。
[71] 處置:殺死的意思。下文「在郊外處置訖」的處置,義同。
[72] 篼(dōu)子:竹轎、山轎。
[73] 卻活:復活。
[74] 道路郵傳(zhuàn):「郵傳」,傳遞文書的驛站。「道路郵傳」,指一路上經過如驛站等耳目眾多,容易泄露秘密的地方。
[75] 檐子:轎子。一乘轎子要兩個人抬,「檐子一十人」,指五乘轎子。
[76] 浪跡:沒有一定目的地到處遊歷。
[77] 歷四蜀下峽:經過蜀地出三峽。「四蜀」即蜀地。
[78] 渚宮:春秋時楚國別宮名,在今湖北荊州境內。江陵縣,唐代為江陵郡,渚宮就是廣義的指那一帶地方。
[79] 別業:別墅,在正式住宅之外設置的林園。
[80] 契闊:久別。
[81] 籍沒:「籍」,簿冊。「簿沒」,把罪犯的產業登記在簿冊上而予以沒收,是封建最高統治者鎮壓屬下和剝削人民所運用的一種特權。照例被籍沒的罪犯的妻女也要入官充當奴婢,所以這裡稱無雙的「入掖庭」為「籍沒」。封建社會裡不承認婦女有獨立的人格,因而把她們也當做私有財產看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