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傳奇選 · 元稹[1]
鶯鶯傳
貞元中,有張生者,性溫茂[2],美風容,內秉堅孤,非禮不可入[3]。或朋從游宴,擾雜其間,他人皆洶洶拳拳,若將不及[4],張生容順[5]而已,終不能亂。以是年二十三,未嘗近女色。知者詰之。謝而言曰:「登徒子[6]非好色者,是有凶行;余真好色者,而適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留連於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詰者識之。無幾何,張生游於蒲[7]。蒲之東十餘里,有僧舍曰普救寺,張生寓焉。適有崔氏孀婦,將歸長安,路出於蒲,亦止茲寺。崔氏婦,鄭女也。張出於鄭[8],緒其親[9],乃異派之從母[10]。是歲,渾瑊[11]薨於蒲。有中人[12]丁文雅,不善於軍[13],軍人因喪而擾,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財產甚厚,多奴僕。旅寓惶駭,不知所託。先是,張與蒲將之黨有善,請吏護之,遂不及於難。十餘日,廉使杜確[14]將[15]天子命以總戎節[16],令於軍,軍由是戢[17]。鄭厚張之德甚[18],因飾饌以命張[19],中堂宴之。復謂張曰:「姨之孤嫠未亡[20],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21],豈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禮奉見,冀所以報恩也。」命其子,曰歡郎,可十餘歲,容甚溫美。次命女:「出拜爾兄,爾兄活爾。」久之,辭疾[22]。鄭怒曰:「張兄保爾之命,不然,爾且擄矣。能復遠嫌[23]乎?」久之,乃至。常服睟容[24],不加新飾,垂鬟接黛[25],雙臉銷紅[26]而已。顏色艷異,光輝動人。張驚,為之禮。因坐鄭旁。以鄭之抑而見[27]也,凝睇怨絕,若不勝其體者[28]。問其年紀,鄭曰:「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終於貞元庚辰,生年十七矣[29]。」張生稍以詞導之,不對。終席而罷。張自是惑之,願致其情,無由得也。崔之婢曰紅娘。生私為之禮者數四,乘間遂道其衷[30]。婢果驚沮[31],腆然[32]而奔。張生悔之。翼日[33],婢復至。張生乃羞而謝之,不復雲所求矣。婢因謂張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姻族,君所詳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張曰:「余始自孩提[34],性不苟合。或時紈綺閒居[35],曾莫流盼。不為當年,終有所蔽[36]。昨日一席間,幾不自持[37]。數日來,行忘止,食忘飽,恐不能逾旦暮[38],若因媒氏而娶,納采問名[39],則三數月間,索我於枯魚之肆[40]矣。爾其謂我何[41]?」婢曰:「崔之貞慎自保,雖所尊不可以非語[42]犯之。下人之謀,固難入矣。然而善屬文[43],往往沉吟章句[44],怨慕者久之。君試為喻情詩以亂之[45],不然,則無由也。」張大喜,立綴[46]《春詞》二首以授之。是夕,紅娘復至,持彩箋以授張,曰:「崔所命也。」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詞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張亦微喻其旨。是夕,歲二月旬有四日[47]矣。崔之東有杏花一株,攀援可逾。既望[48]之夕,張因梯[49]其樹而逾焉。達於西廂,則戶半開矣。紅娘寢於床上,因驚之[50]。紅娘駭曰:「郎何以至?」張因紿之曰:「崔氏之箋召我也。爾為我告之。」無幾,紅娘復來,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且喜且駭,必謂獲濟[51]。及崔至,則端服嚴容,大數[52]張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托。奈何因不令[53]之婢,致淫逸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為義,而終掠亂[54]以求之,是以亂易亂,其去幾何?誠欲寢其詞[55],則保人之奸,不義;明之於母,則背人之惠,不祥;將寄於婢僕[56],又懼不得發其真誠:是用托短章,願自陳啟。猶懼兄之見難[57],是用鄙靡之詞,以求其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心?特願以禮自持,毋及於亂!」言畢,翻然而逝。張自失者久之。復逾而出,於是絕望。數夕,張生臨軒獨寢,忽有人覺之[58]。驚駭而起,則紅娘斂衾攜枕而至,撫張曰:「至矣!至矣!睡何為哉!」並枕重衾而去。張生拭目危坐[59]久之,猶疑夢寐;然而修謹以俟[60]。俄而紅娘捧崔氏而至。至,則嬌羞融冶,力不能運支[61]體,曩時端莊,不復同矣。是夕,旬有八日也。斜月晶瑩,幽輝半床。張生飄飄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謂從人間至矣。有頃,寺鐘鳴,天將曉。紅娘促去。崔氏嬌啼宛轉,紅娘又捧之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曰:「豈其夢邪?」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62],猶瑩於茵席而已。是後又十餘日,杳不復知。張生賦《會真》[63]詩三十韻[64],未畢,而紅娘適至,因授之,以貽崔氏。自是復容之。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同安於曩所謂西廂者,幾一月矣。張生常詰鄭氏之情。則曰:「我不可奈何矣。」因欲就成之。無何,張生將之長安,先以情諭之。崔氏宛無難詞,然而愁怨之容動人矣。將行之再夕,不復可見,而張生遂西下。數月,復游於蒲,會於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札[65],善屬文。求索再三,終不可見。往往張生自以文挑,亦不甚睹覽。大略崔之出入者,藝必窮極,而貌若不知;言則敏辯,而寡於酬對。待張之意甚厚,然未嘗以詞繼之。時愁艷幽邃,恆若不識,喜慍之容,亦罕形見。異時[66]獨夜操琴,愁弄悽惻。張竊聽之。求之,則終不復鼓矣。以是愈惑之。張生俄以文調及期[67],又當西去。當去之夕,不復自言其情,愁嘆於崔氏之側。崔已陰知將訣矣,恭貌怡聲,徐謂張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亂之,君終之,君之惠也。則沒身之誓,其有終矣,又何必深感於此行[68]?然而君既不懌,無以奉寧[69]。君常謂我善鼓琴,向時羞顏,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誠[70]。」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71],不數聲,哀音怨亂,不復知其是曲也。左右皆歔欷[72]。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連,趨歸鄭所,遂不復至。明旦而張行。明年,文戰不勝,張遂止於京。因贈書於崔,以廣其意[73]。崔氏緘報之詞,粗載於此,曰:「捧覽來問,撫愛過深。兒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勝[74]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飾。雖荷殊恩,誰復為容[75]?睹物增懷,但積悲嘆耳。伏承使於京中就業,進修之道,固在便安[76]。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棄。命也如此,知復何言!自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下,或勉為語笑,閒宵自處,無不淚零。乃至夢寐之間,亦多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衾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77]。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78]。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79]。君子有援琴之挑[80],鄙人無投梭之拒[81]。及薦寢席,義盛意深。愚陋之情,永謂終托。豈期[82]既見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獻之羞,不復明侍巾幘。沒身永恨,含嘆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眇[83],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84],舍小從大,以先配為醜行,以要盟[85]為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86],因風委露,猶托清塵[87]。存沒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環一枚,是兒[88]嬰年所弄,寄充君子下體所佩。玉取其堅潤不渝,環取其終始不絕。兼亂絲一[89]、文竹茶碾子[90]一枚。此數物不足見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弊志如環不解。淚痕在竹,愁緒縈絲,因物達情,永以為好耳。心邇身遐,拜會無期。幽憤所鍾,千里神合。千萬珍重!春風多厲,強飯為嘉[91]。慎言自保,無以鄙為深念。」張生髮其書於所知,由是時人多聞之。所善[92]楊巨源[93]好屬詞,因為賦《崔娘》詩一絕[94]云:「清潤潘郎[95]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銷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96]一紙書。」河南[97]元稹亦續生《會真》詩三十韻,詩曰:「微月透簾櫳,瑩光度碧空[98]。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蘢[99]。龍吹過庭竹,鸞歌拂井桐[100]。羅綃垂薄霧,環珮響輕風[101]。絳節隨金母,雲心捧玉童[102]。更深人悄悄[103],晨會雨濛濛。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104]。瑤釵行彩鳳,羅帔掩丹虹[105]。言自瑤華浦,將朝碧玉宮[106]。因游洛城北,偶向宋家東[107]。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蟬影動[108],回步玉塵蒙。轉面流花雪[109],登床抱綺叢[110]。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111]。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氣清蘭蕊馥[112],膚潤玉肌豐。無力慵[113]移腕,多嬌愛斂躬[114]。汗流珠點點,發亂綠蔥蔥。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115]。留連時有恨,繾綣意難終。慢臉[116]含愁態,芳詞誓素衷[117]。贈環明運合[118],留結[119]表心同。啼粉流宵鏡,殘燈遠暗蟲[120]。華光猶苒苒,旭日漸曈曈[121]。乘鶩還歸洛[122],吹簫亦上嵩[123]。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124]。冪冪[125]臨塘草,飄飄思渚蓬[126]。素琴鳴怨鶴[127],清漢望歸鴻[128]。海闊誠難渡,天高不易沖。行雲[129]無處所,蕭史在樓中[130]。」張之友聞之者,莫不聳異之,然而張志亦絕矣。稹特與張厚,因征其詞[131]。張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132]其身,必妖於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貴,乘寵嬌,不為云為雨,則為蛟為螭[133],吾不知其變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134],據百萬之國[135],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眾,屠其身,至今為天下僇笑[136]。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於時坐者皆為深嘆。後歲余,崔已委身[137]於人,張亦有所娶。適經所居,乃因其夫言於崔,求以外兄[138]見。夫語之,而崔終不為出。張怨念之誠,動於顏色。崔知之,潛賦一章,詞曰:「自從消瘦減容光,萬轉千回懶下床。不為旁人羞不起,為郎憔悴卻羞郎。」竟不之見。後數日,張生將行,又賦一章以謝絕云:「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139]。還將舊時意,憐取眼前人。」自是,絕不復知矣。時人多許張為善補過者。予嘗於朋會之中,往往及此意者,夫使知者不為,為之者不惑。貞元歲九月,執事李公垂[140]宿於予靖安里第,語及於是。公垂卓然[141]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崔氏小名鶯鶯,公垂以命篇。
* * *
[1] 作者元稹,字微之,唐河南人。憲宗時舉制科對策第一,歷任中書舍人、承旨學士、工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節度使等官職。詩與白居易齊名,世稱「元白體」,對當時詩壇影響很大。著有《元氏長慶集》六十卷、補遺六卷。
文中的張生,一般認為,實際就是元稹自己的化身。
鶯鶯是一個叛逆的女性。她為了追求愛情,敢於和封建禮教作鬥爭。尤其她以貴族少女的身份,竟夜半主動地向張生表示愛情,這是一個大膽的行動。然而在某些地方,她卻表現得軟弱無力。最初和張生相戀,她動搖不定,顧慮重重;後來張生遺棄了她,她也自以為私相結合「不合法」,「有自獻之羞」。她不是振振有詞地向張生提出責難,而只是一味哀懇,希望他能夠始終成全。只有怨,沒有恨,這是階級出身、封建教養帶給她的局限性。
張生最初極力追求她,後來又隨便加以遺棄,而且把「尤物」、「妖孽」一類字眼加在她身上,想藉以推卸自己的責任,減輕自己的罪過。這種行為,不僅薄倖殘酷,而且卑鄙無恥。這正表現了封建士大夫階層的本質。作者稱張生為「善補過者」,實際卻反映了作者的封建意識。正如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所指出的,「文過飾非,遂墮惡趣」。
在唐人傳奇中,這是一篇流傳較廣、影響較大的作品。魯迅先生曾說它:「其事之振撼文林,為力甚大」(見《唐宋傳奇集·稗邊小綴》)。後世演為雜劇傳奇的甚多,而以金人董解元《弦索西廂》、元人王實甫《西廂記》為最著。
[2] 性溫茂:性格溫和而富於感情。
[3] 「內秉堅孤」二句:骨子裡意志堅強,脾氣孤僻,凡是不合於禮的事情,他都不予採納,不能打動他。
[4] 「洶洶拳拳」二句:「洶洶拳拳」,形容吵鬧起鬨,無了無休的樣子。「若將不及」,好像來不及表現自己,處處爭先恐後。
[5] 容順:表面隨和敷衍著。
[6] 登徒子:戰國時,楚人宋玉曾作過一篇《登徒子好色賦》,說登徒子的妻子貌丑,登徒子卻很喜歡她,和她生了五個孩子。後來就以「登徒子」為好色者的代稱。
[7] 蒲:蒲州。參看前《古岳瀆經》篇「河東」注。
[8] 張出於鄭:張生的母親也是鄭家的女兒。
[9] 緒其親:論起親戚來。
[10] 異派之從母:另一支派的姨母。
[11] 渾瑊(zhēn):唐將,西域鐵勒九姓的渾部人。肅宗時屢立戰功,做到兵馬副元帥。後來死在絳州節度使任內。
[12] 中人:這裡指監軍的大宦官。唐代開元以後,以宦官監督軍隊,有很大權力。
[13] 不善於軍:不會帶兵,和軍隊感情不好。
[14] 杜確:當時繼渾瑊之後,任河中尹兼絳州觀察使的官員。
[15] 將(jiānɡ):秉奉。
[16] 總戎節:主持軍務。
[17] 軍由是戢(jí):軍隊從此就安定下來。
[18] 厚張之德甚:非常感激張生的恩德。
[19] 飾饌以命張:整頓酒菜來款待張生。
[20] 孤嫠(lí)未亡:「孤」,孤獨。「嫠」,守寡。「未亡」,未亡人,古時寡婦的自稱,意思是丈夫已死,自己也不應該再活下去,不過僅僅還沒有死罷了。這種稱呼,是封建社會裡夫權意識的反映。「孤嫠未亡」,統指寡婦。
[21] 猶君之生:如同你給他們活的命。
[22] 辭疾:推說有病。
[23] 遠嫌:遠離以避免嫌疑的意思。封建時代,男女不能隨便在一起,有「不雜坐、不同椸(yí)枷(衣架)、不同巾櫛、不親授」等種種煩瑣而可笑的禮教規定,見《禮記·曲禮》。據說是為了防範私自結合,所以要隔離以避免嫌疑。
[24] 睟(suì)容:豐潤的面孔。
[25] 垂鬟接黛:兩鬢垂在眉旁,是少女的髮式。「黛」,婦女用來畫眉毛的青黑顏色,後來就作為婦女眉毛的代詞。
[26] 雙臉銷紅:兩頰飛紅的樣子。「銷」,散布的意思。
[27] 抑而見:強迫出見。
[28] 若不勝其體者:身體好像支持不住似的。
[29] 「今天子甲子歲之七月」三句:「今天子甲子歲」,指唐德宗興元元年(公元七八四年)。「貞元庚辰」,指貞元十六年(公元八〇〇年)。這三句是說:鶯鶯生於興元元年七月,到現在貞元十六年,已經十七歲了。
[30] 道其衷:說出自己的心事。
[31] 驚沮(jǔ):嚇壞了。
[32] 腆(tiǎn)然:害羞的樣子。
[33] 翼日:第二天。
[34] 孩提:兒童時代。
[35] 紈綺閒居:和婦女們在一起。「紈綺」,用為婦女的代詞。
[36] 「不為當年」二句:從前所不做的事情(指追求女人),如今到底被迷惑住了。
[37] 不自持:自己不能克制。
[38] 恐不能逾旦暮:恐怕不能過早晚之間,意思是快要因相思而死了。
[39] 納采問名:古時訂婚的手續:「納采」,用雁為禮物送給女方。「問名」,問女方的姓名,去卜一卜吉凶,以決定婚事能否進行。
[40] 索我於枯魚之肆:《莊子·外物》里的寓言:莊子在路上看見車道里有一條鯽魚,它叫住莊子,請弄一點水來救活它。莊子答應到吳越去引西江的水來救它。它說:「我只要一點點水就可以活命;等你遠道去引西江水來,那隻好到賣乾魚的店鋪里去找我罷了。」這個故事,比喻遠水不能救近火。
[41] 爾其謂我何:你說我該怎麼辦。
[42] 非語:不合理、不正經的話。
[43] 善屬(zhǔ)文:會作文章。把東西連綴起來叫做「屬」;綴字成文,所以稱作文章為「屬文」。
[44] 沉吟章句:「沉吟」,本是遲疑不決的意思,這裡作思考、推敲解釋。「沉吟章句」,指研究詩文作法。
[45] 亂之:打動她、勾引她。
[46] 綴:作。
[47] 旬有四日:十四日。「有」,同「又」字。
[48] 望:農曆每月的第十五日,就是月圓的日子。
[49] 梯:爬。
[50] 「紅娘寢於床上」二句:原作「紅娘寢於床,生因驚之」。按前後文均作「張」,或「張生」,未嘗單用一「生」字。此處「生」似應作「上」,連上文讀。疑形似誤刻,據虞本改。
[51] 必謂獲濟:以為一定會成功。
[52] 數(shǔ):列舉事實來責備。
[53] 不令:不好、不懂事。
[54] 掠亂:乘危要挾。
[55] 寢其詞:不說破、不理會。
[56] 寄於婢僕:叫婢僕轉告的意思。
[57] 見難:有顧慮。
[58] 覺(jiào)之:喚醒他。
[59] 危坐:端坐、挺身而坐。
[60] 修謹以俟:打扮得整整齊齊,恭恭敬敬地等待著。「修」,修飾。「謹」,恭謹。
[61] 支:同「肢」字。
[62] 熒熒然:微弱光亮的形容詞。
[63] 會真:遇見神仙的意思。
[64] 三十韻:作舊詩律體兩句一押韻;「三十韻」,就是作詩六十句。
[65] 工刀札:字寫得好。「札」,書簡。古時沒有紙,把字寫在竹簡上;寫錯了,就用刀削除,叫做「刀札」。
[66] 異時:有這麼一天。
[67] 文調及期:考試的日子到了。
[68] 「則沒身之誓」三句:「沒身」,終身。「終」,結局。這三句的意思是說:那麼,我們所發的終身在一起的盟誓,就會有一個結局,你這一次的離去只是短期的,也就不必戀戀不捨了。
[69] 「君既不懌」二句:你既然不高興,我也沒有什麼可以安慰你的。
[70] 既君此誠:滿足你的願望。
[71] 序:指樂曲的開始部分。
[72] 左右皆歔欷:「歔欷」,原作「欷歔」,似作「歔欷」是,據虞本改。
[73] 以廣其意:讓她把事情看開一些。
[74] 花勝:古時婦女戴在髮髻上、「剪彩為之」的一種裝飾品,大約如今日絨花一類的東西。
[75] 誰復為容:打扮了又給哪個看。
[76] 便(pián)安:安靜。「便」,也是安的意思。
[77] 眷念無(yì):時刻記掛著的意思。「無」,不厭。
[78] 不忒:不變。
[79] 不能自固:自己無法堅持、掌握不住的意思。
[80] 援琴之挑:漢代司馬相如彈琴作歌來挑引富人卓王孫之女卓文君,後來卓文君就隨他逃走了。故事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81] 投梭之拒:晉代謝鯤調戲鄰家的女兒,鄰女用織布的梭投擲他,打掉他兩個牙齒。故事見《晉書·謝鯤傳》。
[82] 豈期:哪裡想到。
[83] 俯遂幽眇:「遂」,成全、使之如願的意思。「幽眇」,指隱微的心事。「俯遂幽眇」,意思是體貼自己內心的苦衷,因而委屈地成全婚事。
[84] 達士略情:達觀的人,把一切事情都看得很隨便。
[85] 要(yāo)盟:用脅迫手段訂的盟約。
[86] 丹誠不泯(mǐn):「丹誠」,赤心,忠誠的心。「不泯」,不滅。
[87] 猶托清塵:「清塵」,對人的敬詞。「塵」,指人腳下的塵土。「猶托清塵」,本意是還要在你的身邊,但客氣的說和你腳下的塵土在一起。以上四句的意思是說:我即便是死了,靈魂也要隨著風露而去,跟在你的身旁。
[88] 兒:唐、宋時婦女的自稱。
[89] 一(qú):一縷、一絞。「兼亂絲一」:「」,原作「絢」。按「」為絲字之意,據虞本改。
[90] 文竹茶碾(niǎn)子:竹製的茶磨。「文竹」,刻有花紋的竹子。又湖南新化縣出產一種竹子,也叫文竹。「茶碾子」,古時一種內圓外方、有槽有輪的碾茶葉的器具,也稱茶磨,通常為銀、鐵或木製。
[91] 強(qiǎnɡ)飯為嘉:努力加餐,多吃一點的好。
[92] 所善:指交好的朋友。
[93] 楊巨源:唐蒲州人,曾任國子司業。
[94] 絕:指絕句。舊詩體的一種,以四句為一首,有五言、六言、七言之別。
[95] 潘郎:晉代潘安長得很好看,後來就以「潘郎」為美男子的代稱。這裡指張生。
[96] 蕭娘:唐代以「蕭娘」為女子的泛稱。這裡指崔鶯鶯。
[97] 河南:唐府名,也稱河南郡,府治在今河南洛陽市。
[98] 「微月」二句:「櫳」,窗戶。「碧空」,青天。這兩句的意思是說:微弱的月光,穿過窗簾照入室內,天空也因有月光而發白色。
[99] 「遙天」二句:「蔥蘢」,草木青翠茂盛的樣子。這兩句的意思是說:在月光之下,遠看天色模糊,地下的樹木,也略顯出青翠的顏色。
[100] 「龍吹」二句:《埤雅》:「鸞入夜而歌。」這兩句的意思是說:風吹庭前之竹,聲如龍吟,鸞鳥在井旁桐樹上歌唱。想像之詞。以上六句,是寫夜間景色。
[101] 「羅綃」二句:形容鶯鶯羅衣垂曳,其狀有如薄霧;所佩環珮等玉飾,被微風吹動作響。
[102] 「絳節」二句:「絳節」,赤節,漢代使節為赤色,這裡借指仙人的儀仗。古人以西方屬金,「金母」就是西王母。這裡以金母指鶯鶯,玉童指張生,把他們比作天上的神仙。
[103] 悄悄:形容寂靜。
[104] 「珠瑩」二句:這兩句的意思是說:繡鞋上嵌有珠玉一類的飾物,光彩耀目,鞋上並繡有暗藏龍形的花紋。
[105] 「瑤釵」二句:「瑤釵」,玉釵。這兩句的意思是說:行走時頭上形如彩鳳的玉釵顫動著;所著的羅帔,五彩繽紛,有如虹霓一樣。
[106] 「言自」二句:「瑤華浦」和「碧玉宮」,都是仙人居處,用以指鶯鶯和張生的住所,說鶯鶯將由自己那裡到張生處去。
[107] 「因游」二句:這兩句的意思是說:張生游蒲,無意間獲得和鶯鶯相戀的機遇。「洛城」,借指。宋玉在《登徒子好色賦》里說:他家東鄰有女最美,常登牆頭望他,想和他往來,已經有三年了,他始終不肯理睬。這裡卻借指鶯鶯和張生的兩情相許。以上十四句,是寫鶯鶯的裝飾和到張生處的情形。
[108] 低鬟蟬影動:古時少女把髮髻梳得細緻精巧,像蟬的翅膀一樣,稱為「蟬鬢」,據說始於三國魏時。《古今注》:「魏文帝(曹丕)宮人莫瓊樹,始制為蟬鬢,望之縹緲如蟬翼然。」「低鬟蟬影動」,指低頭時如蟬翼般的髮髻在顫動著。
[109] 花雪:指如花之艷,如雪之白。
[110] 綺叢:指絲綢一類的被子。
[111] 籠:籠罩,引申作聚在一起解釋。
[112] 氣清蘭蕊馥:猶如說吹氣如蘭。「馥」,香氣。
[113] 慵:懶。
[114] 斂躬:彎著身子,縮在一起。
[115] 五夜窮:「五夜」,五更。「五夜窮」,五更已盡。
[116] 慢臉:懶洋洋的臉色。
[117] 芳詞誓素衷:盟誓時說出內心的話。
[118] 贈環明運合:「環」,就是上文所說的玉環。贈環所以表明、象徵把兩人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也就是「環取其始終不絕」、「如環不解」的意思。
[119] 結:同心結,見前《霍小玉傳》篇「同心結」注。
[120] 「啼粉」二句:夜間對鏡重行整妝,由於即將離別的傷感,以致臉上的脂粉,隨著淚痕流下。在昏暗的燈下,聽得遠處蟲聲唧唧,更外增加淒清之感。以上十句,是寫鶯鶯和張生將離別時的情況。
[121] 「華光」二句:「華」,鉛華,脂粉。「華光」,塗脂抹粉後顯出的光彩。「苒苒」,本指草盛,這裡是借用。「旭日」,早晨剛出來的太陽。「曈曈」,漸漸發亮的樣子。這兩句的意思是說:鶯鶯經重新整妝之後,依然容光煥發,這時已經天明日出了。
[122] 乘鶩還歸洛:「洛」,指洛水。這裡是把鶯鶯離開張生比作洛妃的歸去。洛妃,見前《霍小玉傳》篇「巫山、洛浦」注。洛妃是回到洛水去,鶩為游禽,所以說「乘鶩」。又鶩也可以作小舟解釋,古人稱小舟為「鶩舲」。
[123] 吹簫亦上嵩:借用王子喬的故事來比喻張生之去。王子喬,名晉,周靈王太子。據說他好吹笙,曾入嵩山修煉,後在緱氏山乘白鶴仙去。見《列仙傳》。
[124] 「衣香」二句:寫鶯鶯去後張生的感受,即上文「睹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茵席」的意思。
[125] 冪(mì)冪:形容草遮滿了的樣子。
[126] 渚蓬:小洲上的蓬草,是莖高尺余的菊科草本植物,遇風就被拔起飛舞。以上兩句是比喻兩人雖然互戀,終要分離,正如塘畔蓬草縱然長得很茂盛,結果還是要被風吹四散一樣。
[127] 素琴鳴怨鶴:「怨鶴」,指《別鶴操》,琴曲名。古時商陵牧子娶妻五年無子,父兄將為他別娶,他的妻子聽到這個消息,夜裡起來倚戶悲泣,牧子傷感而作此曲。見《古今注》。這裡借用這一典故,指離別後琴中彈出哀怨的調子。
[128] 清漢望歸鴻:「清漢」,指銀河。「清漢望歸鴻」,仰望天上,盼鴻雁之歸來。「鴻」,雁之大者。這句是盼望接到信息的意思,也可引申作盼望人的歸來解釋。古時以鴻雁為傳送書信者的代稱。典出《漢書·蘇武傳》:漢武帝時,蘇武出使匈奴,被囚在北海,卻假告漢朝,說他已經死了。昭帝時,派使者到匈奴去,由於有人通了消息,知道真實情況,就故意對單(chán)於(匈奴君長之稱)說:昭帝在上林中射得一雁,足上系有帛書,說蘇武在某澤中。單于驚謝,後來就放蘇武回國。
[129] 行云:巫山神女的故事,見前《霍小玉傳》篇「巫山、洛浦」注。
[130] 蕭史在樓中:神話傳說:蕭史,春秋時人,善吹簫。秦穆公把女兒弄玉嫁給他。他每天教弄玉吹簫學鳳鳴,後來果然有鳳凰飛來,秦穆公就為他們蓋了一座鳳台。最後弄玉乘鳳、蕭史乘龍仙去。見《列仙傳》。以上兩句的意思是說:兩人相別,歡會無期,張生惟有一人孤處而已。
[131] 征其詞:問他有什麼可說的。
[132] 妖:禍害的意思。
[133] 螭(chī):舊說一種像龍而無角的動物。
[134] 殷之辛,周之幽:指殷紂王(名受辛)和周幽王。紂王寵愛妲己,幽王寵愛褒姒,後來都亡了國。古代帝王荒淫無道,歷史家往往把責任推在女人身上,認為是「禍水」,這是不公平的。
[135] 據百萬之國:擁有百萬戶口的國家。
[136] 僇(lù)笑:恥笑。
[137] 委身:出嫁。
[138] 外兄:表兄。
[139] 「棄置今何道」二句:你已經遺棄我了,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可是從前是你自己要來親近、追求我的。
[140] 執事李公垂:「執事」,本是供使令的人,這裡指友人。「李公垂」,即唐詩人李紳,公垂是他的字,曾任尚書右僕射、門下侍郎等官職。他和元稹、白居易等友誼很深,時相唱和。
[141] 卓然:形容高超特殊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