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十
皮日休
皮日休,字襲美,一字逸少,外號有閒氣布衣、醉吟先生、鹿門子等。湖北襄陽人。出身於貧苦家庭。唐懿宗咸通八年(867)進士。曾官著作郎、太常博士、毗陵副使。在《皮子文藪·鹿門隱書六十篇》中,針對晚唐現實有不少憤激沉痛發人深省的話,如說:「古之殺人也,怒;今之殺人也,笑。」「古之置吏也,將以逐盜;今之置吏也,將以為盜。」「古之官人也,以天下為己累,故己憂之;今之官人也,以己為天下累,故人憂之。」諷刺當時的封建統治者非常辛辣。他後來參加黃巢的農民起義軍,為翰林學士。皮日休究竟怎麼死的?說法不一。宋人尹洙《河南集·大理寺丞皮子良墓志銘》、陸游《渭南集·老學庵筆記》,據皮光業碑說皮日休又在五代吳越國錢鏐下面做過官,未必可靠。至於有人造謠說黃巢殺皮日休,不過是地主階級誣衊農民起義軍「殘暴」的慣伎罷了。皮日休自編《皮子文藪》十卷。《松陵集》是他和朋友陸龜蒙的唱和集。文學史上皮、陸並稱,實際上就作品的思想內容說,他們兩人雖都有憂時憤世之作,但皮勝於陸。皮日休的《正樂府十篇》等詩,反映現實,諷刺統治階級上層非常有力,與中唐新樂府運動的影響有關係。他在序中說:「故嘗有可悲可懼者,時宣於詠歌。」他論詩推重李白和白居易,說「負逸氣者,必有真放,以李翰林為真放焉;為名臣者,必有真才,以白太傅為真才焉」(《七愛詩並序》)。不過,他和陸龜蒙同時又受了當時形式主義詩風的不良影響,有所謂「吳體」及回文等文字遊戲之作,就沒有什麼價值了。
橡媼嘆 [1]
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蕪岡 [2] 。傴僂黃髮媼,拾之踐晨霜 [3] 。移時始盈掬 [4] ,盡日方滿筐。幾曝復幾蒸,用作三冬糧 [5] 。山前有熟稻,紫穗襲人香。細獲又精舂,粒粒如玉璫 [6] 。持之納於官,私室無倉箱 [7] 。如何一石餘,只作五斗量 [8] !狡吏不畏刑,貪官不避贓。典時作私債 [9] ,農畢歸官倉。自冬及於春,橡實誑飢腸。吾聞田成子,詐仁猶自王 [10] 。吁嗟逢橡媼,不覺淚沾裳。
哀隴民 [11]
隴山千萬仞,鸚鵡巢其巔。窮危又極嶮,其山猶不全 [12] 。蚩蚩隴之民,懸度如登天 [13] 。空中覘其巢 [14] ,墮者爭紛然。百禽不得一,十人九死焉。隴川有戍卒 [15] ,戍卒亦不閒。將命提雕籠,直到金堂前 [16] 。彼毛不自珍,彼舌不自言。胡為輕人命,奉此玩好端 [17] 。吾聞古聖王,珍禽皆舍旃 [18] 。今此隴民屬,每歲啼漣漣。
釣侶 [19]
嚴陵灘勢似雲崩 [20] ,釣具歸來放石層。煙浪濺篷寒不睡,更將枯蚌點漁燈 [21] 。
汴河懷古 [22]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23] 。
* * *
[1] 這是《正樂府十篇》中的第二首。這首詩寫一個老農婦因辛勤生產的糧米被官府剝削光了,只好拾橡子充飢的故事,表現了作者對農婦的同情。
[2] 「橡子」,櫟樹果實,果仁有苦味,舊社會農村常用以充飢,但易中毒。「榛蕪岡」,灌木野草叢生的山岡。
[3] 「傴僂(音雨呂)」,彎腰駝背。「黃髮」,老年人的頭髮。「媼(音襖)」,年老婦女。「踐」,踩。
[4] 「盈掬」,滿一捧。
[5] 「曝(音仆)」,曬。「三冬」,冬季三個月。
[6] 「璫」,玉耳墜。這裡形容米粒的飽滿有光澤。
[7] 「無倉箱」,等於說糧食沒有剩餘。
[8] 這兩句說官府收租賦時,貪官狡吏以大斗量入,剝削殘酷。
[9] 這句說農民的莊稼還在田裡,就已經成了債主的抵押品。
[10] 「田成子」,名陳恆,又名田常,春秋時齊國的宰相。他曾以大斗出貸,以小斗收入,受到齊人的歌頌(見《史記·田敬仲完世家》)。後來田成子殺掉齊簡公,孔丘非常仇恨他。《論語·憲問》:「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殺其君,請討之。』」田成子被說成是最壞的人。這裡說「詐仁猶自王」,就是受了傳統說法的影響。狡吏貪官恣意剝奪,連「詐仁」都做不到,所以皮日休拿他們做對比。
[11] 這是《正樂府十篇》的第十首。「隴山」,也叫隴坂、隴坻、隴首,綿亘於今陝西省隴縣、寶雞及甘肅省鎮原、清水、秦安、靜寧等縣,隨地異名,是關中西面的險要山區。隴山產鸚鵡,作者見當時統治階級逼迫人民捕捉鸚鵡進貢以至死人甚多,表示憤恨和反對,所以寫了這首詩。韋莊《汧陽縣閣》詩:「地貧惟賣隴山鸚。」可為皮日休此詩作注。
[12] 這兩句意思是說隴山範圍很大,雖探索了最高最危險的地方尚未遍及全山。
[13] 「蚩蚩」,敦厚貌。「懸度如登天」,是說上山時身繫繩索懸空而過,有如登天之難。
[14] 「覘(音攙)」,偷偷地察看。
[15] 「戍卒」,守邊境的士兵。
[16] 「將命」,受上級的命令。「金堂」,指官府的廳堂。
[17] 「奉」,供奉或奉承。「玩好端」,玩賞這方面的事,意即拿玩賞小事奉承皇帝。這是從地方官一方面說的。這四句連起來是說鸚鵡不會珍重自己的羽毛,舌頭不經人教也不會說話的。為什麼在上位的人要愛玩鸚鵡,而不惜犧牲人的性命呢?
[18] 「旃(音沾)」,虛詞。「舍旃」,捨棄不要。
[19] 這是《釣侶二章》的第二章。
[20] 「嚴陵灘」,浙江省富春江畔有以東漢嚴光(子陵)為名的河灘,上有釣魚台。「雲崩」,險灘湍急,激浪似白雲崩散。
[21] 末兩句說浪打在船上,激成煙霧似的細水珠,濺落在船篷上。釣魚人宿在船里因寒冷而不睡,添油到蚌殼裡點起燈來。極寫景象之悽清。
[22] 這是《汴河懷古二首》的第二首。隋煬帝大業元年(605)發河南、淮北百餘萬人民開通濟渠,自西苑引谷、洛水達於河;復自板渚引河歷滎澤入汴,又自大梁之東引汴水入淮,又發淮南民十餘萬開邗(音韓)溝通長江。這首詩評論煬帝開運河的功罪問題。
[23] 「水殿龍舟」,煬帝派黃門侍郎王弘等到江南造龍舟及雜船數百艘。「龍舟四重,高四十五尺,長二百丈,上重有正殿、內殿、東西朝堂,中二重有百二十房,皆飾以金玉,……別有浮景九艘,三重,皆水殿也。」(見《通鑑·隋紀四》)「較」,唐人語為「減」之意。「不較多」,即差不多。二句說,假如煬帝不造水殿龍舟供自己享樂,單就開河一事來和夏禹疏河舊事相比,他的功業也是不差多少的。
陸龜蒙
陸龜蒙,字魯望,自號天隨子、江湖散人、甫里先生,吳郡(今江蘇省蘇州市)人。他是敗落的世家子弟 [1] ,舉進士不第。一度做過湖州、蘇州刺史的幕僚,以後就在松江的甫里隱居。有《甫里先生集》。
陸龜蒙和皮日休是好朋友。陸龜蒙寫過一些內容健康的詩,但由於他沒有皮日休那樣的生活經歷和思想基礎,所以缺少像《哀隴民》、《橡媼嘆》那樣的優秀之作。他們兩人唱和的詩篇在集裡占很大的篇幅。唐末詩人一般都趨向於淺顯輕快的風格,皮、陸卻有心立異,力求博奧,在詩里填嵌了不少僻典和怪字,五言古體更摹效韓愈那種險澀的句法 [2] 。他們倆還花了許多心思,寫什麼迴文詩、雙聲詩、人名詩等等,以文字遊戲的本領自負 [3] 。
陸龜蒙說自己的詩「穿穴險固,囚鎖怪異」而「卒造平淡」 [4] ,但是他的詩歌實踐里主要地表現了他的追求險怪的努力。他也有憤慨世事、憂念民生的詩,例如《雜諷九首》、《村夜二篇》等,但是比例很少,也遠比不上他散文里這類作品的深刻和犀利 [5] 。詩的內容絕大部分是平常而且家常的水鄉隱居生活,而詩的語言每每纖巧冷僻。因此有人批評他的詩「黯鈍」,由於「多學為累,苦欲以賦料入詩」 [6] 。他最推重揚雄,詩里也常承襲揚雄的詞句 [7] ,想來是兩人在「以艱深文淺陋」這一點上彼此傾向相同。七言絕句是陸龜蒙最爽利的詩篇。
和襲美釣侶 [8]
雨後沙虛古岸崩,魚梁移入亂雲層 [9] 。歸時月墮汀洲暗,認得妻兒結網燈 [10] 。
和襲美春夕酒醒 [11]
幾年無事傍江湖 [12] ,醉倒黃公舊酒壚 [13] 。覺後不知明月上,滿身花影倩人扶。
懷宛陵舊遊 [14]
陵陽佳地昔年游,謝朓青山李白樓 [15] 。惟有日斜溪上思,酒旗風影落春流 [16] 。
新沙 [17]
渤澥聲中漲小堤,官家知後海鷗知 [18] 。蓬萊有路教人到,亦應年年稅紫芝 [19] 。
* * *
[1] 參看《奉酬襲美先輩吳中苦雨一百韻》。
[2] 陸龜蒙的詩里像《讀〈襄陽耆舊傳〉因作詩五百言寄皮襲美》、《讀〈陰符經〉寄麻門子》、《奉和襲美初夏遊楞伽精舍次韻》等。
[3] 見皮日休《雜體詩並序》。序中提到劉禹錫也有「回文、離合、雙聲、疊韻」這類文字遊戲,但劉禹錫的這一類詩並沒有保存流傳。
[4] 《甫里先生文集》卷十六《甫里先生傳》。
[5] 陸龜蒙的文像《田舍賦》、《後蝨賦》、《野廟碑》、《登高文》都是憂時憤世之作,而且常有很辛辣的諷刺。只要把《送小雞山樵人序》和《小雞山樵人歌》對比,就可見在這一點上,陸龜蒙的文勝於他的詩。
[6] 胡震亨《唐音癸簽》卷八。「賦料」大約是根據楊億《談苑》里關於陸龜蒙遺稿的記述:「人有收得賦材,皆綴緝屬對,差次比擬。」(見南宋江湖派詩人葉茵輯《甫里先生文集》卷二十「附錄」)
[7] 《甫里先生文集》卷十八《復友生論文書》。除掉陸龜蒙自己註明的以外,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八又指出了他詩里用揚雄《太玄經》字句的幾個例。
[8] 原有二首,這是第二首。「襲美」,皮日休的表字。
[9] 「魚梁」,陸龜蒙《漁具詩序》:「橫川曰梁。」詩的第六首即詠「魚梁」:「能編似雲薄,橫絕清川口。」魚梁是漁家編竹取魚的橫籪(音段)。「移」,指漁人把魚梁移動。「雲」,指水浪,與皮日休《釣侶》中「灘勢似雲崩」應和。
[10] 末兩句說釣者深夜歸來,從妻兒的結網燈光辨認出自家屋舍所在。
[11] 這首詩韋榖收入《才調集》卷三,題無「和襲美」三字。
[12] 「傍(讀去聲)」,靠近。「傍江湖」,是說生活於江湖之上。
[13] 「黃公舊酒壚」,原為晉竹林七賢飲酒處(見《世說新語·傷逝》),此處寫作者與皮日休效竹林七賢的放達縱飲。
[14] 「宛陵」,本漢宛陵縣,至晉屬宣城郡,隋改宛陵為宣城,即今安徽省宣城縣。「舊遊」,這裡指舊日遊覽之地。
[15] 「陵陽」,山名,在今宣城縣城北。山以舊傳陵陽子明得仙處附會取名。在敬亭山之南。這裡用作宛陵的代稱。「謝朓」,南齊詩人,為宣城太守,曾寫游敬亭山詩。「青山」,指敬亭山一帶。李白游宣城時,有「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句(《秋登宣城謝朓北樓》)。北樓後改名謝公樓或疊嶂樓,又名謫仙樓。此處「山」和「樓」,文義互見,並非分屬「謝朓」與「李白」。
[16] 這兩句說宛陵之上,賣酒家的市招,迎風飄揚,映著斜日,倒影波中,引起寫詩人的遐想。「思」,讀去聲。
[17] 這首詩寫官府對海邊新淤沙地徵稅引起的新奇想像,諷刺當時官府的剝削無所不至。陶淵明曾幻想有一個沒有賦稅的世外桃源可以去逃避,作者卻說官府如果能到達神仙世界,也會在那裡收稅,寫得很深刻。
[18] 「渤澥(音械)」,海的別支,小海。「聲」,指海潮聲。「海鷗」,棲息在大海中的鳥,照理它應當首先知道新沙的出現。
[19] 「蓬萊」,神話中的三神山之一。古人從實踐中已經知道它們是虛無縹緲的東西,所以李白說「煙濤微茫信難求」(《夢遊天姥吟留別》)。「紫芝」,神話中的仙草紫色靈芝。
黃巢
黃巢,曹州冤句(今山東省菏澤縣西南)人。他出生於鹽商家庭,從小就從事販賣私鹽的活動;讀過書,會寫文章,會寫詩,並且很有武藝,騎馬,射箭,樣樣都能。他到京城長安應過科舉考試,沒有考中,對考試制度的腐敗,考場的黑暗,有深切的感受。唐僖宗乾符二年(875),黃巢領導農民響應了王仙芝領導的起義。王仙芝被殺後,黃巢繼續鬥爭,號「沖天大將軍」。
黃巢的起義隊伍曾經兩次出山東流動作戰。第一次由山東到河南,轉入安徽和湖北,由湖北回到山東;第二次又由山東到河南,轉到江西經浙東到福建及廣東,轉廣西經湖南到湖北,再由湖北東進安徽浙江等地,然後渡淮入河南,走洛陽,攻破潼關,據有長安。黃巢隊伍深得農民的擁護。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十二月十三日在長安建立大齊國,稱皇帝,年號「金統」。後因內部分裂(大將朱溫降唐),又受沙陀族酋長李克用軍隊的進攻,黃巢失了長安,又入河南,由河南回到山東。中和四年(884)七月,起義軍陷入唐軍的包圍,終於失敗,黃巢自殺於萊蕪東南的狼虎谷。黃巢領導的起義戰爭繼續了十年之久,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農民戰爭之一。
黃巢詩存下來的很少,《全唐詩》僅存三首。
題菊花 [1]
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2] 。
菊花 [3]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 [4]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5] 。
* * *
[1] 黃巢這首詩詠菊喻志,表現了鬥爭精神和必勝信念。南宋張端義《貴耳集》卷下說《題菊花》是黃巢五歲時的作品,雖然不可信,但他根據這首詩說黃巢早就有造反的思想卻是對的,只是他站在封建立場,反對這種造反罷了。
[2] 「青帝」,司春之神。這兩句意思是說,自己獲得政權,就會給人民帶來溫暖的春天。
[3] 本篇也是以菊喻志。明代郎瑛《七修類稿》卷三十七引《清暇錄》說《菊花》詩是黃巢落第後的作品。《全唐詩》題為《不第後賦菊》。今題據《清暇錄》。
[4] 「九月八」,重陽節在九月九日,古代有登高、賞菊的習俗。這裡說「九月八」,是為了押韻。「我花開」,指菊花怒放。「百花殺」,眾花凋謝,喻統治者的下場。
[5] 「透」,滲透,瀰漫。「黃金甲」,語意雙關,既形容菊花的秀色,也暗喻起義軍的戰服。
方干
方干,字雄飛,新定(今浙江省淳安縣西南)人,是個聲名頗盛而功名不就的詩人,人稱「官無一寸祿,名傳千萬里」 [1] 。死後他的學生私諡他為「玄英先生」。有《玄英集》。
方干深得姚合賞識,和賈島也有交誼 [2] 。姚、賈這兩位酬唱頻繁、氣味投合的詩友,是南宋「江湖派」所推尊的「二妙」 [3] ,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方干可以說是「二妙」的最早的追隨者,而題材和風格更為單薄和單調。流連風物和發泄牢騷是他作品裡的兩大主題,他對幽美景物的心領神會常常和他追求名位的熱中情緒牽連在一起。他欣賞著「鶴盤遠勢」、「蟬曳殘聲」,忽然懊惱說:「青雲未得平行去」(《旅次洋州寓居郝氏林亭》);他在和尚寺里看日出、賞花開,忽然惋惜說:「未能割得繁華去,難向此中甘寂寥」(《再題龍泉寺上方》)。這些不失為老實話,表示他並不故作恬淡,但直率得損害了整首詩的情調和氣氛的統一。
賈島說「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題詩後》),姚合說「欲識為詩苦,秋霜若在心」(《心懷霜》)。方干也學著他們,一再強調:「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感懷》),「才吟五字句,又白幾莖髭」(《贈喻鳧》) [4] 。以作詩的艱苦來自負自誇,往往是小名家的習氣,無意中供認了思想的拘謹和才情的寒儉。「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李白《江上行》),那種心情暢快的創作和這種受罪遭災式的創作是一個很有意義的對比。
題報恩寺上方 [5]
來來先上上方看,眼界無窮世界寬。岩溜噴空晴似雨,林蘿礙日夏多寒 [6] 。眾山迢遞皆相疊,一路高低不記盤 [7] 。清峭關心惜歸去 [8] ,他時夢到亦難判 [9] 。
過申州作 [10]
萬人曾死戰,幾戶免刀兵 [11] 。井邑初安堵,兒童未長成 [12] 。涼風吹古木,野火燒殘營 [13] 。寥落千餘里,山空水復清 [14] 。
旅次洋州寓居郝氏林亭 [15]
舉目縱然非我有,思量似在故山時。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別枝 [16] 。涼月照窗敧枕倦,澄泉繞石泛觴遲 [17] 。青雲未得平行去,夢到江南身旅羈 [18] 。
* * *
[1] 孫郃《哭玄英方先生》。
[2] 方干有《寄普州賈司倉島》五律。
[3] 南宋永嘉「四靈」里的趙師秀選姚合、賈島詩為《二妙集》。
[4] 參看孫光憲《北夢瑣言》(《雲自在龕叢書》本)卷七載李頻斷句:「只將五字句,用破一生心。」李頻是姚合的女婿。裴說、杜荀鶴的詩里這種話尤其多。
[5] 「上方」,似指寺中住持的居室。
[6] 「岩溜」,指岩上的瀑布。這兩句可與白居易《江樓夕望招客》「風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參讀。
[7] 「迢遞」,遙遠。「疊」,重疊。「不記盤」,不記得有多少次的盤旋。「盤」,通「蟠」,迴繞,屈旋。登山時常以一次迴繞為一盤,如六盤山。
[8] 這句說這樣清靜峻峭的地方值得叫人留戀,只是一會兒就要回去,未免可惜。
[9] 「判(音潘)」,割捨的意思。這句說將來夢裡重到此地也將捨不得離去。
[10] 唐宣宗大中十二年(858)前後,湖南、江西等地軍亂,宣州部將康全泰亦起兵,淮南節度使崔鉉奉命出兵討伐,在申州一帶常有戰事。此詩是作者於亂後路經申州時作,對人民遭劫表示同情。「申州」,古申國。唐武德四年復置申州,屬汝南道,故址在今河南省南陽縣北。本篇一作戴叔倫詩。
[11] 這句一作「幾處見休兵」。
[12] 「井邑」,古制鄉田同井,共井之家,互相幫助。這裡「井邑」指鄉里、都邑而言。「安堵」,和安居意同。這兩句說剛剛安居下來,常見未長成的兒童,說明免於刀兵之戶不多。
[13] 「燒(讀去聲)」,《廣韻》注云「放火」。
[14] 「山空」,從《唐音統簽》;他本「空」作「高」。
[15] 「洋州」,即今陝西省洋縣。「郝氏」,不詳。洋縣在漢水北岸,風景有似江南,此詩寫作者觸景懷念江南的故園(浙江淳安)。
[16] 上句說鶴從高空向孤嶼盤旋而下,下句說蟬鳴尚未停止,就拖著尾聲飛向別的樹枝。兩句繪形繪聲,惟妙惟肖。宋人尤袤極為稱賞,說是齊梁以來所未有的佳句(見《全唐詩話》)。
[17] 「敧(音欺)」,斜倚。「泛觴」,古時園林中常引水流入石砌的曲溝中,宴會時以酒杯浮在水面,漂到誰的面前停止了,就該誰飲酒,是一種遊戲。「遲」,形容酒杯在曲水中慢慢流動。
[18] 末兩句說宦途的不順利,使自己雖然夢想江南,而此身卻在異地做客。「青雲」,高位。「平行」,即平步意,作順利進行解。
錢珝
錢珝(音許),字瑞文,吳興人。錢起的曾孫。唐僖宗廣明元年(880)進士,宰相王溥薦他知制誥,進中書舍人。後王溥因事得罪,珝亦被貶為撫州司馬。有《舟中錄》。作品傳下來的不多,《全唐詩》錄存一卷 [1] 。
《江行無題一百首》,是錢珝集中的主要作品,如展萬里長江手卷,在唐人作品中是少見的。吊兵火的餘燼,聽江叟說厭兵,也不是一般寫山水閒情者可比。
未展芭蕉 [2]
冷燭無煙綠蠟干,芳心猶卷怯春寒 [3] 。一緘書札藏何事,會被東風暗拆看 [4] 。
江行無題
一 [5]
翳日多喬木,維舟取束薪 [6] 。靜聽江叟語,儘是厭兵人 [7] 。
二 [8]
兵火有餘燼 [9] ,貧村才數家。無人爭曉渡,殘月下寒沙 [10] 。
三 [11]
咫尺愁風雨,匡廬不可登 [12] 。只疑雲霧窟,猶有六朝僧 [13] 。
四 [14]
遠岸無行樹 [15] ,經霜有半紅。停舟搜好句,題葉贈江楓 [16] 。
* * *
[1] 宋人鮑欽止疑錢起集中有珝詩雜入,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二辨明確有不少作品出於珝手,指出《同程七早入中書》、《和王員外雪晴早朝》等詩不可能是錢起寫的,因錢起沒有做過中書舍人。胡震亨《唐音戊簽》卷八十八錢珝《江行無題一百首》詩題下注云:「舊作珝祖起詩。今考詩系遷謫塗中雜詠,起無謫宦事,而聲調更復不類,珝自中書謫撫州,其《舟中集(錄)》見《文苑英華》,其中有云:『秋八月,從襄陽浮江而行……』詩中峴山、沔、武昌、匡廬、鄱湖、潯陽諸地名之詠,襄陽而下之經途,皆一一吻合,而『好日當秋半』與『九日自佳節』等句,尤其是秋八月啟行的佐驗,其為珝詩無疑。」宋人論詩及此者,除鮑欽止、葛立方等而外,《蔡寬夫詩話》也有辨證。
[2] 這是詠物詩,也許另有寄託。作者用春寒時未展開的芭蕉做比喻,一面刻畫其生動的形象,一面暗示「芳心」由暗藏而舒展,是順乎自然的規律。抒寫了前人詩中未曾有過的境界。
[3] 這兩句比未展芭蕉的形象為「冷燭」為「綠蠟」,說芭蕉葉還卷著,似乎有些害怕寒冷似的。《紅樓夢》第十八回薛寶釵引了「冷燭無煙綠蠟干」之句,說是韓翊詩(脂硯齋本作「錢翊」)。這想是傳抄致誤。
[4] 「一緘書札」,古人書札大都作捲筒形,正和未展的芭蕉葉的樣子差不多。「緘」,封。下句說東風一吹,芭蕉就會展舒開來,好比本是卷藏的書札被暗暗拆開一樣。
[5] 這是《江行無題一百首》的第十二首。
[6] 「翳(音易)」,蔭蔽。「喬木」,高樹。「維」,系住。「束薪」,一捆柴。
[7] 末兩句說江邊老翁無一不談戰爭給予人民的痛苦,表示厭恨。那時正當楊行密、朱全忠等在長江一帶進行混戰之後。
[8] 這是《江行無題一百首》的第四十三首。
[9] 「燼」,戰後燒剩下來的灰燼。
[10] 末兩句寫農村殘破,人煙寥落,早晨沒有爭渡的景象,只有「殘月」落向「寒沙」而已。
[11] 這是《江行無題一百首》的第六十九首。
[12] 「咫」,八寸。「咫尺」,指相距極近。「匡廬」,廬山又稱匡廬。傳說古人匡俗在此山結廬而居,山因此被人稱為廬山、匡山或匡廬。這兩句說因風雨阻隔,雖距離極近的匡廬也不能去。
[13] 「六朝僧」,六朝時佛教盛行,高僧多住名山。這兩句說整個的廬山都被雲霧籠罩著,詩人想像在這幽寂的深山中是否還有六朝的名僧在隱居著。引起這種遐想是由於匡廬在歷史上和佛教有關係。
[14] 這是《江行無題一百首》的第八十三首。
[15] 「無行(音航)」,沒有一定的行列,東一棵,西一棵,不成行。
[16] 「題葉」,「江楓」是紅色,在紅葉上題詩是唐代詩人常有的所謂韻事。「贈」「好句」給「江楓」,是把江楓擬人化了。
聶夷中
聶夷中(837—約884),字坦之,河東(今山西省永濟縣)人。一作河南人。咸通十二年(871)進士,曾任華陰縣尉。《全唐詩》存其詩三十餘首。
聶夷中詩樸質而深刻,富於對人民的同情。像《公子行二首》,是諷刺富貴少年的詩;《公子家》:「種花滿西園,花發青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為惡草。」對不知稼穡之艱難的紈絝子弟,予以深刻的諷刺。在同情農民的詩里,《詠田家》一篇傳達出農民被殘酷剝削後的悲痛呼聲,最為人所傳誦。
詠田家 [1]
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 [2] 。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 [3] 。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 [4] ,只照逃亡屋 [5] 。
* * *
[1] 「詠」,一作「傷」。一本前面還有「父耕原上田,子 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四句。這首詩對農民被剝削被壓迫表示很大的同情;但「我願君王心」云云,還在祈求皇帝的恩賜,則表現出階級局限性。
[2] 「糶(音跳)」,出賣糧食。這兩句是說二月里還不曾養蠶就預先出賣新絲;五月里禾苗還在田裡就預先出賣新谷。
[3] 「剜肉補瘡」,是說不到收穫季節就要把當年的收穫預先賣掉。比喻為了救急,顧不到未來的困苦。
[4] 「綺羅筵」,坐滿穿華美衣服人的筵席。
[5] 「逃亡屋」,生活不下去而逃亡在外的窮人之家。
章碣
章碣,桐廬(今浙江省桐廬縣)人。詩人章孝標的兒子。《全唐詩》存其詩只二十六首。其中二十三首是七律,有的語意憤激,例如「塵土十分歸舉子,乾坤大半屬偷兒」(《癸卯歲毗陵登高會中貽同志》),是很潑辣的詩句。方干稱讚他的詩說:「織錦雖雲用舊機,抽梭起樣更新奇。」 [1]
東都望幸 [2]
懶修珠翠上高台,眉月連娟恨不開 [3] 。縱使東巡也無益,君王自領美人來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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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方干《贈進士章碣》。
[2] 這首詩借寫「宮怨」以諷刺唐代科舉制度中的徇私舞弊。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九「好知己惡及第」條云:「邵安石,連州人也。高湘侍郎南遷歸闕,途次連江,安石以所業投獻遇知,遂挈至輦下。湘主文,安石擢第,詩人章碣賦《東都望幸》詩刺之。」詩中大意說在東都(洛陽)的宮女盼望皇帝臨幸,不料皇帝卻帶著美人來到,她們的希望落空了。這是把準備應試的士人比做望幸的宮女。
[3] 上句說沒有情緒佩帶首飾登高望皇帝的來臨。下句通過描寫望幸者的面容,形容其怨恨之深。「修」,飾,佩帶。「連娟」,美好貌。曹植《洛神賦》「修眉連娟」,是說彎彎的眉毛像初月一樣美好。
[4] 「東巡」,指皇帝從京都長安到東都洛陽來。這裡「君王」借指主試官。「美人」,指因主試者徇私被擢登第者。
曹松
曹松,字夢徵,舒州(今安徽省潛山縣附近)人。早年棲居洪都西山,後往依建州刺史李頻。李死後,流落江湖,生活困難。光化四年(901)七十餘歲時考取進士,對功名的熱衷由此可見。曾官秘書正字。詩多旅遊之作,較少接觸社會題材。風格學賈島,取境幽深,工於鑄字鍊句,但尚未流於怪澀。《全唐詩》錄其詩二卷。
南海旅次 [1]
憶歸休上越王台,歸思臨高不易裁 [2] 。為客正當無雁處,故園誰道有書來 [3] 。城頭早角吹霜盡,郭里殘潮盪月回 [4] 。心似百花開未得,年年爭發被春催 [5] 。
* * *
[1] 「南海」,唐郡名,轄今廣東省一大部分的地方,治番禺。此詩寫作者旅遊廣州時的歸思。
[2] 「憶歸」,思歸。「越王台」,台址位於今廣州市北越秀山,漢代南越王趙佗所建。古人登高遠望常常引起鄉思。這裡用「休上」、「不易裁」來說明思歸情切,千頭萬緒,無從說起。
[3] 「無雁處」,古時傳說雁到湖南回雁峰即不再南飛,待春北返。作者身在湖南以南的地方,因此用雁飛不到來形容其遙遠。雁是傳說中的信使,說雁不到就是說家書不至。
[4] 這兩句寫濱海城郭早晚情景:早晨,隨著城頭的曉角聲,霜漸消失。傍晚,月影在殘潮中蕩漾,仿佛被潮水送回。
[5] 末兩句寫每年懷鄉的心情被春光一催更難抑制了。
崔道融
崔道融,荊州人。曾作永嘉(今屬浙江省溫州市)縣令。後至長安,官右補闕。因戰亂入閩。早年遍游今陝西、湖北、河南、江西、浙江、福建等地。著有《東浮集》九卷。詩多五、七言近體。《全唐詩》存其詩一卷。
田上 [1]
雨足高田白 [2] ,披蓑半夜耕。人牛力俱盡,東方殊未明。
西施灘 [3]
宰嚭亡吳國,西施陷惡名 [4] 。浣紗春水急,似有不平聲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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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寫田上所見,反映了農民在夜中冒雨春耕的辛苦。
[2] 「足」,充足,滿。「白」,指田裡積滿雨水,遠望白茫茫一片。
[3] 「西施灘」,浙江省諸暨縣南有苧羅山,下臨浣江,江中有浣紗石,舊日傳說為西施浣紗處。「西施」,春秋時越國美女,家住苧羅山,父以打柴為生。越王勾踐在滅吳之前,曾派大臣范蠡去見吳王夫差,獻美女西施、鄭旦等。後來有人把越國的美人計說成吳亡的主要原因。作者詠懷古蹟,懷疑傳統看法。羅隱 《西施》詩:「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也對「女人禍水」的傳統看法提出質疑。
[4] 「宰嚭(音匹)」,人名,即伯嚭,春秋時吳國的太宰,所以又被稱為太宰嚭,宰嚭。吳、越兼併戰爭中,先是吳王夫差戰敗越國,俘虜勾踐及其大臣。勾踐通過賄賂伯嚭等辦法,獲得釋放。他回國後臥薪嘗膽,認真準備,終於滅掉吳國。「陷」,落得,指替人承擔。
[5] 末兩句意思是說吳亡是政治腐敗的必然結果,讓西施承擔罪名是冤枉的,河灘的急流聲似乎在訴說著不平。
秦韜玉
秦韜玉,字仲明,京兆(今陝西省西安市)人。應進士不第,後從僖宗避亂到四川,在宦官田令孜府中當幕僚,田薦他官工部侍郎,特賜進士及第。《全唐詩》存其詩三十六首。《貧女》最有名,很可能是他在做幕僚時表現其不得意的心情的。
貧女 [1]
蓬門未識綺羅香 [2] ,擬托良媒益自傷 [3] 。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 [4] 。敢將十指夸針巧 [5] ,不把雙眉斗畫長 [6] 。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 [7] 。
秦韜玉《貧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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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首詩借貧女來傾訴作者的抑鬱心情,對當時社會不合理的現象表示不滿。
[2] 「蓬門」,是「蓬門中人」的省略語。「綺羅香」,指富貴婦女的衣飾。
[3] 這句是說心想找個好媒人說親事,可是想到世人只重富貴不重品格,因此越發增加傷感。
[4] 「風流」,舉止瀟灑。「高格調」,胸襟氣度超群。「憐」,在這裡也是愛的意思。「時世」,當代。上句的「誰」字貫下句。這兩句說:有誰欣賞不同流俗的格調,又有誰與貧女共愛儉樸的梳妝呢。也就是說當時只有卑俗的格調和奢靡的梳妝才被人喜愛。
[5] 這句說自信刺繡很好。
[6] 這句說不願畫長眉和別人爭美;或指雙眉天然秀美,不須描畫。
[7] 末兩句借貧女的「恨」寫出做幕僚的悲苦心情:年年寫詩作文,多半是替別人做了裝飾品。表現貧女的哀怨,也是很深刻的。「壓金線」,用金線繡花,是刺繡的一種。
唐彥謙
唐彥謙,字茂業,并州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人,曾在孟浩然隱居過的鹿門山隱居,因自號鹿門先生。咸通二年(861)進士 [1] ,任絳州、閬州等地刺史。有《鹿門集》。
李商隱的近體詩要到北宋才立宗開派,以後風氣繼承不絕,下達明、清。在晚唐的詩家裡,唐彥謙是較先師法李商隱的一個詩人;因此宋代模仿李商隱的「西崑體」作者很推重他,說他能「盡」李商隱「一體」 [2] 。但是他並未為李商隱所局限:不僅他的敘事和寫景的五言古詩樸素爽朗,和李商隱異趣,就是那些受「玉谿生體」影響的作品,也比較清淺顯豁。假如李賀的「埋沒意緒」的手法到李商隱而更厲害 [3] ,那末到唐彥謙則又有些挽回和糾正,「意緒」沒有埋葬得那樣深沉、遮藏得那樣隱晦。比起《鹿門集》來,《西崑酬唱集》可以說倒退了一步。
《鹿門集》里有十多首詩也誤編入元代戴表元的《剡源文集》里,為評選元詩的人製造了錯覺 [4] ,這是應當附帶指出的。
採桑女 [5]
春風吹蠶細如蟻,桑芽才努青鴉嘴 [6] 。侵晨探采誰家女,手挽長條淚如雨。去歲初眠當此時,今歲春寒葉放遲 [7] 。愁聽門外催里胥,官家二月收新絲 [8] 。
春殘 [9]
景為春時短,愁隨別夜長。暫棋寧號隱,輕醉不成鄉 [10] 。風雨曾通夕,莓苔有眾芳 [11] 。落花如便去 [12] ,樓上即河梁 [13] 。
* * *
[1] 據唐人鄭貽《鹿門詩集序》,見席啟寓《唐詩百名家全集》第三函第九冊。
[2] 《唐詩紀事》卷五十三「李商隱」條引楊億語。參看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中記楊億、劉筠「皆好彥謙詩」,黃庭堅「亦不以楊、劉為過」。
[3] 王定保《唐摭言》卷十說劉光遠學李賀詩,「尤能埋沒意緒」。
[4] 例如顧嗣立《元詩選》甲集。
[5] 這首詩揭露晚唐時統治階級橫徵暴斂,對飼蠶種桑者也如對農民做同樣的剝削。正當蠶小剛如蟻,桑嫩才冒芽時,里胥(里正)就催買新絲,給人民帶來悲苦。
[6] 「努」,突出,冒出。這句是說桑樹才冒出烏鴉嘴似的兩片嫩芽。
[7] 這四句寫天寒,桑葉未長成,採桑女焦灼之狀。「初眠」,見王維《渭川田家》注〔4〕。
[8] 末兩句說明採桑女所以流淚的原因,和前面所選聶夷中《詠田家》(「二月賣新絲」)可以參讀。「里胥」,一里之長,又稱里正。見杜甫《兵車行》注〔8〕。
[9] 這首詩寫春盡時的惋惜和送別情感。
[10] 「棋隱」,《世說新語·巧藝》:「王中郎以圍棋是坐隱。」上句說暫時著棋不能號稱「坐隱」。「醉鄉」,《新唐書·王績傳》:「績著《醉鄉記》,以次劉伶《酒德頌》。」下句說輕微的醉不能說真正入醉鄉。
[11] 上句說風雨曾經徹夜不休。下句指落花散布在苔上。
[12] 「去」,是說春去。全句說假如花落而春便去了。
[13] 「河梁」,用傳為蘇武詩的「攜手上河梁」句意,表示送別。末句說在樓上便可為春光送別,不必真箇到河梁去。
杜荀鶴
杜荀鶴(846—907),字彥之,號九華山人,石埭(今安徽省石埭縣)人。南宋開始傳說他是杜牧的兒子 [1] 。他屢試不第,中進士時已四十五六歲;入梁,以賦詩頌揚梁主朱全忠得到賞識,授翰林學士。有《唐風集》。
杜荀鶴科舉「成名」頗晚,而在詩壇上享名很早。當時人讚美他的「壯言大語」,能使「貪夫廉,邪臣正」,希望他遠繼陳子昂而為「中興詩宗」 [2] 。他自己曾說:「寧為宇宙閒吟客,怕作乾坤竊祿人;詩旨未能忘救物,世情奈值不容真!」(《自敘》)但是他科舉失意,仍然發了很多牢騷,甚至猜疑詩歌和祿位彼此矛盾 [3] 。他作品的主要方面就是所謂「救物」,使「貪吏廉,邪臣正」,諷時刺世。他直率、勇敢地描述了民生疾苦;他對人民的同情的深厚,對社會現象的觀察的真切,超過了他的同輩詩人。
唐末五代的作者絕大多數不擅長古體詩;儘管他們把李白、杜甫掛在嘴上 [4] ,所師法的其實都是一些中唐以來的詩人。那時候的近體詩大致有三個流別:繼承賈島、姚合刻畫景物的題材和風格的,像方干、李頻;繼承李商隱,尤其是溫庭筠描寫艷情的題材和風格的,像吳融、韓偓;杜荀鶴是繼承張籍、白居易的近體的風格的,卻能把他們在「新樂府」里賦詠而在近體裡所沒有賦詠的題材,寫入近體詩里,這真是師古而能翻新。他的語言通俗淺近,頗符合後人評白居易詩為「老嫗都解」的說法,雖然也不免有些文縐縐、酸溜溜的老學究語 [5] 。
春宮怨 [6]
早被嬋娟誤,欲妝臨鏡慵 [7]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為容 [8]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 [9] 。年年越溪女,相憶采芙蓉 [10] 。
山中寡婦 [11]
夫因兵死守蓬茅 [12] ,麻苧衣衫鬢髮焦 [13] 。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征苗 [14] 。時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 [15] 。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 [16] 。
亂後逢村叟 [17]
經亂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 [18] 。因供寨木無桑柘,為點鄉兵絕子孫 [19] 。還似平寧征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 [20] 。至今雞犬皆星散 [21] ,日落前山獨倚門。
* * *
[1] 周必大散布了這個傳說,見《省齋文稿》卷四《池陽四詠》,又見《雜著述》卷六、卷十五。
[2] 顧雲《唐風集序》,見《唐詩百名家全集》第四函第七冊。
[3] 《下第出關投鄭拾遺》:「況是孤寒士,兼行苦澀詩。」《哭劉德仁》:「豈能詩苦者,便是命羈人!」
[4] 像顧雲《唐風集序》說杜荀鶴「左攬工部袂,右拍翰林肩」。杜荀鶴《哭陳陶》「耒陽山下傷工部,採石江邊吊翰林」;《寄溫州崔博士》「縣宰不仁工部餓,酒家無識翰林醒」。
[5] 例如《經廢宅》「人生當貴盛,修德可延之」;《將歸山逢友人》「白髮多生矣!青山可住乎」;《江山與從弟話別》「干人不得已,非我欲為之」。
[6] 這詩借描寫宮女幽寂苦悶的生活,寄託作者自己不遇知音的怨悵。歐陽修《六一詩話》、吳聿《觀林詩話》都說這首詩是周朴所作。
[7] 「嬋娟」,容態美好。這兩句說貌美害得自己被選為宮女;既知美貌誤人,所以懶得照鏡子梳妝。
[8] 「承恩」,獲得寵愛。這兩句說,既然得寵並不在乎容貌,那末自己該怎樣打扮呢?
[9] 這兩句寫宮中的鳥聲花影,顯得春光和暖,反襯出宮人心境的淒寂。「重」,重疊。這一聯極為世人稱賞。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三:「諺云:『杜詩三百首,唯在一聯中。』『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是也」。
[10] 「越溪女」,指西施在越溪浣紗時的女伴。王維《西施詠》:「朝為越溪女,暮作吳宮妃。」那是寫婦女一朝得意;杜荀鶴這兩句是寫婦女入宮後並不得意,她想起年年采芙蓉的舊伴來。
[11] 題一作《時世行》。
[12] 「蓬茅」,用茅草做成的屋。
[13] 「麻苧」,即苧麻,可以制麻布的一種植物。「焦」,焦黃。
[14] 「柘(音這)」,指柘樹葉,也和桑葉一樣可以養蠶。「征苗」,征取青苗錢。
[15] 「旋(音絢)」,臨時意。又作已而、還又解。
[16] 「也應(讀平聲)」,即也該。「征徭」,租稅和勞役。
[17] 題一作《時世行》。
[18] 這兩句一作「八十老翁住破村,村中牢落不堪論」。
[19] 「寨木」,修築營寨的木料。上句說因為要供應寨木,把桑樹和柘樹都砍光了。下句說因為官府拉民夫去當兵,結果死於兵差,絕了後代。
[20] 這兩句說在亂後地方官吏還像平常一樣徵收賦稅,對衰翁毫不加以安撫存恤。
[21] 「星散」,零星散失,不知去向。
司空圖
司空圖(837—908),字表聖,河中虞鄉(今山西省永濟縣附近)人。三十三歲登進士第,官至中書舍人,知制誥。光啟三年(887)歸隱中條山王官谷。此後幾經遷移,終未出仕。有《司空表聖詩集》。
司空圖由仕而隱。他屬於大地主階級,處在農民起義蓬勃發展的時代,在他的思想里,消極避世占了重要的地位。他的詩里占多數的就是山林遣興,閒吟自適的作品。他論詩強調「韻外之致」、「味外之旨」,極推重王維和韋應物的詩,認為「澄澹精致」、「趣味澄夐」 [1] ,這是他的主要趨向。《司空表聖詩集》里只有極少數的古體詩,近體詩中絕句占百分之八十。就是從藝術角度看來,司空圖的創作成就還遠遠不能達到他自己所懸的標準。如芟蕪選秀,略有一些清淺自然,情致或作意可觀的篇什,大致和姚合、賈島輩相近。寫景詩句如「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曲塘春盡雨,方響夜深船」之類,不但作者自己津津樂道 [2] ,也為後人所稱引 [3] 。
司空圖論詩之作還有《詩品》二十四則 [4] ,用象徵的言語來形容詩的各種風格,往往饒有詩味,例如論「纖穠」云:「采采流水,蓬蓬遠春。窈窕深谷,時見美人。」這樣以詩為評,不失為一種創舉。但除了比較細緻地列具多種詩的風格外,在理論上貢獻不大。
退棲
宦遊蕭索為無能,移住中條最上層 [5] 。得劍乍如添健仆,亡書久似失良朋 [6] 。燕昭不是空憐馬 [7] ,支遁何妨亦愛鷹 [8] ?自此致身繩檢外,肯教世路日兢兢 [9] 。
* * *
[1] 以上所引論詩語均見《與李生論詩書》、《與王駕論詩》二文。
[2] 見《與李生論詩書》。
[3] 見《彥周詩話》、《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六和《香祖筆記》卷四。
[4] 關於《詩品》的作者,近年來學術界有爭議。
[5] 這兩句說:因無能而宦遊不得意,因不得意而退隱中條山。「中條」,山名,在今山西省永濟縣東南。
[6] 這兩句寫退隱後最與書劍相親。
[7] 「燕昭憐馬」,戰國時燕昭王要訪求賢士,郭隗對燕昭王說:古代有涓人以五百金為國君買已死的千里馬的頭,天下人因此知道那個國君肯出高價買千里馬,不到一年便得到三匹活的千里馬。現在您如果真想羅致天下的賢士,那就請先用我。我這樣的人得到了您的尊重,人家就相信比我賢的人一定更得到您的尊重了。昭王聽說便重用郭隗,尊他為師(見《戰國策·燕策一》)。這句是申說「宦遊蕭索」,言燕昭王愛重賢士,而今無其人。
[8] 「支遁」,字道林,是東晉有名的在山林隱修的和尚,他好養鷹和馬而不放不騎。有人問他,他說「愛其神駿」(見唐許嵩《建康實錄》)。這句表示自己雖「退棲」而壯心未銷。
[9] 「繩檢」,拘束制約的意思。「兢兢(音京)」,小心謹慎貌。
來鵠
來鵠,《全唐詩》說他是豫章(今江西省南昌附近)人,他的《宛陵送李明府罷任歸江州》詩具體地說江州是他的故鄉。咸通(860—874)中舉進士,不第。他曾自稱「鄉校小臣」,隱居山澤 [1] 。他一生往來於今湖南、湖北、江西、安徽一帶。《聖政紀頌》透露出他嚮往唐太宗的政治風度和對史學的興趣。他的詩,除四言外,全是近體七律,多寫旅居飄流、窮愁困苦的生活,也有關注民間疾苦的。《全唐詩》存其詩二十九首。
雲 [2]
千形萬象竟還空,映水藏山片復重 [3] 。無限旱苗枯欲盡,悠悠閒處作奇峰 [4] 。
* * *
[1] 《聖政紀頌詩序》。
[2] 這首詩通過描寫旱雲,反映出詩人為莊稼盼雨的急切心情。
[3] 這兩句埋怨只起雲,不落雨。上句既是寫旱雲形狀多變,又是表現人們仰望之久。下句寫遠山的浮雲和近水的倒影,表現詩人處處關心雲層的變化。「片」,一朵雲。「重」,雲層重疊。
[4] 「奇峰」,旱雲聳立狀。
羅隱
羅隱(833—909),本名橫,字昭諫,新城(今浙江省富陽縣)人 [1] 。他自二十八歲至五十五歲,奔波遊歷,都是為了考取進士,但始終不被錄取。因此寫了很多感嘆落第失意的詩歌。五十五歲時投奔鎮海節度使錢鏐,得到錢鏐的任用,歷任錢塘令、著作令等職。唐亡後,錢鏐對後梁稱臣,羅隱受到給事中的封爵。卒年七十七歲,是唐代享有高齡的詩人之一。有《羅昭諫集》。
羅隱的《讒書》是落第後有感於時事所作的雜文。他不同情韓愈,而稱頌推倒平淮西碑的石忠孝,因而寫了《說石烈士》,表示了自己的見解。其他如《迷樓賦》也能指出隋亡國的根本原因是在於大權旁落,細人用事,是迷於人而不是迷於樓,對興亡治亂的認識很有見地。
羅隱的古詩纖弱不足道,近體詩較多。其中的七言絕句,時有以物詠志的諷諭詩,如《蜂》、《柳》即是。七言律詩音調悠揚,摹寫個人的衰世感傷,往往真切動人。他曾寫詩攻擊當時的農民起義,為帝王官僚的流離沒落鳴不平,表現了他的地主階級立場,那些詩當然是應該批判的。
魏城逢故人 [2]
一年兩度錦城游 [3] ,前值東風后值秋。芳草有情皆礙馬 [4] ,好雲無處不遮樓。山將別恨和心斷,水帶離聲入夢流。今日因君試回首,淡煙喬木隔綿州。
雪 [5]
盡道豐年瑞,豐年事若何 [6] ?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
登夏州城樓 [7]
寒城獵獵戍旗風,獨倚危樓悵望中 [8] 。萬里山河唐土地,千年魂魄晉英雄 [9] 。離心不忍聽邊馬,往事應須問塞鴻 [10] 。好脫儒冠從校尉,一枝長戟六鈞弓 [11] 。
* * *
[1] 《舊五代史》和《梁書》都稱他是餘杭人。現據《吳越備史》及羅隱同時代人沈崧所撰《羅給事墓誌》,知羅隱為新城人(見汪德振著《羅隱年譜》)。
[2] 題一作《綿谷回寄蔡氏昆仲》。「魏城」,唐縣名,屬劍南道綿州。今四川省綿陽、梓潼間有魏城鎮。
[3] 「錦城」,指成都。
[4] 這句虛擬芳草對歸客依戀「有情」,阻礙他的坐騎,不讓他走。
[5] 這首詩寫因降雪而引起的感慨,對饑寒的貧者寄予同情。
[6] 這兩句說平常都講瑞雪是豐年的好兆頭,但到豐年時情況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7] 「夏州」,又名榆林,城在無定河支流清水東岸;緊倚長城,向來以險隘著稱。故址在今陝西省橫山縣境內。
[8] 「獵獵」,風聲。「戍旗」,要塞戍軍之旗。「危樓」,高樓。
[9] 「晉」,一作「漢」,此句應作「晉」。晉朝和大夏國的赫連勃勃作戰,有不少戰士死於邊塞。
[10] 「塞鴻」,邊塞鴻雁可以寄書,古人有「雁足傳書」的故事,見溫庭筠《蘇武廟》注〔3〕。
[11] 「校尉」,官名。隋唐為武教官,位次將軍。上句有棄文就武之意。下句說能用長戟和強弓去作戰。《左傳·定公八年》:「顏高之弓六鈞。」「鈞」,三十斤。「六鈞」,指拉力一百八十斤。
韋莊
韋莊(約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屬陝西省西安市)人。他出身於沒落的貴族家庭,屢試不第,直到年近六十才中進士。曾任校書郎、左補闕等職。後至四川投奔藩將王建,任掌書記。唐亡,王建稱帝,國號蜀,以韋莊為宰相。有《浣花集》。
韋莊一生,先逢黃巢農民大起義,後遭全國軍閥大混戰。為了避亂求官,他輾轉陝西、河南、浙江、江西、湖南、湖北等地。傷時、懷鄉、感舊等情緒往往交織在一起,成為他詩中最重要的主題。他的詠史詩也大都融注著對唐室衰微的現實感慨,充滿了弔古傷今的悲哀,像下面選的《台城》。韋莊的律詩,寫得圓穩整贍,音調響亮,但不及他的絕句包蘊豐滿,發人深省。
他的長詩《秦婦吟》在我國古典詩歌的敘事藝術上有一定成就,內容卻很複雜。韋莊從貴族地主階級的立場出發,對偉大的黃巢起義軍表示了刻骨的憎恨;但在客觀上又反映出起義軍驚天動地的氣勢和統治階級的腐朽無能。他揭露了官軍對人民的殘酷劫掠,然而又交雜著對藩將擁兵自守、剿「賊」不力的譴責。全詩的主要傾向是反動的。
韋莊又是著名的詞人,詞風清新流暢,在「花間詞派」中獨樹一幟。
台城 [1]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2] 。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登咸陽縣樓望雨
亂雲如獸出山前,細雨和風滿渭川 [3] 。盡日空濛無所見,雁行斜去字聯聯 [4] 。
稻田 [5]
綠波春浪滿前陂,極目連雲 肥 [6] 。更被鷺鷥千點雪,破煙來入畫屏飛 [7] 。
* * *
[1] 「台城」,一名苑城,古代建康宮舊址,在今南京市玄武湖邊。
[2] 「六朝」,見杜牧《題宣州開元寺水閣,閣下宛溪,夾溪居人》注〔2〕。
[3] 「渭川」,即渭水、渭河。它發源於甘肅省,流入陝西省,經過咸陽城外後會涇水入黃河。
[4] 「空濛」,迷茫。末兩句寫雨絲不斷,眺望時景物迷茫,只能看見一會兒作「人」字飛行,一會兒作「一」字飛行的雁群。北雁南飛,說明已是深秋了。
[5] 唐末藩鎮割據戰爭造成了黃河流域經濟的衰落,但長江流域受的影響較小。本篇寫南方水稻產區的景致,間接透露了這一現實。
[6] 「 (音罷亞)」,水稻的別稱。
[7] 「畫屏」,指眼前景物構成的一幅天然圖畫。末兩句寫鷺群衝破雲霧飛來,使這個畫屏又多點綴。王維的「漠漠水田飛白鷺」,溫庭筠的「萬頃江田一鷺飛」,都不曾明寫到稻,這裡著意描寫無邊的稻浪和白鷺千點相襯托,刻畫的程度不同,手法也不一樣。
鄭谷
鄭谷,字守愚,袁州(今江西省宜春)人。光啟三年(887)進士,官至都官郎中。乾寧三年(896),唐昭宗避難到華州,鄭谷也趕去,「寓居雲台道舍」,因而自稱詩集為《雲台編》 [1] 。
鄭谷曾受司空圖、馬戴等人賞識 [2] ,詩名頗高;《鷓鴣》七律為當時傳誦,被稱為「鄭鷓鴣」;《雪中偶題》也被畫家采作題材 [3] 。他自序說:「雖屬對聲律未暢,而不無旨諷。」又《讀前集二首》說:「愛日滿階看古集,只應陶集是吾師。」但他現存的作品和那兩句話不很符合。《雲台編》里沒有古體詩,從近體詩里也揣摩不出師法陶潛的任何痕跡;詩篇的內容都是應酬、刻畫景物、感傷身世、諷諭的成分,像《感興》的「翻令力耕者,半作賣花人」,或《偶書》的「不會蒼蒼主何事,忍飢多是力耕人」,真是絕無僅有。鄭谷的詩屬於唐末流行的那種輕巧清快的格調,偶然有些杜甫的遺風餘響,例如《漂泊》「十口漂零猶寄食,兩川消息未休兵」。
淮上與友人別
揚子江頭楊柳春,楊花愁殺渡江人。數聲風笛離亭晚 [4] ,君向瀟湘我向秦 [5] 。
旅寓洛南村舍 [6]
村落清明近,鞦韆稚女夸 [7] 。春陰妨柳絮,月黑見梨花 [8] 。白鳥窺魚網,青簾認酒家 [9] 。幽棲雖自適,交友在京華 [10] 。
中年
漠漠秦雲淡淡天 [11] ,新年景象入中年。情多最恨花無語,愁破方知酒有權 [12] 。苔色滿牆尋故第 [13] ,雨聲一夜憶春田。衰遲自喜添詩學 [14] ,更把前題改數聯。
* * *
[1] 《雲台編自序》,見席啟寓《唐詩百名家全集》第四函第四冊。參看鄭谷《奔問三峰寓止近墅》詩。
[2] 《唐詩紀事》卷七「鄭谷」條。
[3] 鄭谷《予嘗有雪景一絕,為人所諷吟,段贊善小筆精微,忽為圖畫,以詩謝之》;參看郭若虛《圖畫見聞志》卷五。
[4] 「風笛」,風中傳來的笛聲。「離亭」,古人在驛亭送別,因有「離亭」之稱。
[5] 這句說離亭一別,各奔前程。
[6] 「洛南」,指河南省洛陽以南的地方。
[7] 「鞦韆」,女子在清明節打鞦韆為戲是當時的習俗,杜甫《清明》詩所謂「萬里鞦韆習俗同」即是。
[8] 柳絮在晴天有風時到處飄蕩,天氣陰濕便難飛揚;梨花由於色白,在沒有月色的夜裡也能看得見。這兩句刻畫春天晝夜不同的景色,相互映照。
[9] 「白鳥」,指鷺鷥。鷺鷥吃魚,所以窺伺魚網。「青簾」,青布幌子,是酒鋪的市招。
[10] 這兩句說自己雖愛幽居,卻也不免懷念京城中的朋友。
[11] 「秦」,指長安一帶。作者這時在長安任都官郎中。
[12] 「酒有權」,酒有破除愁悶的力量,所以說「有權」。
[13] 「故第」,舊家第宅。
[14] 「詩學」,寫詩之學叫「詩學」,下句「更把前題改數聯」即屬於「詩學」。
崔塗
崔塗,字禮山,可能是今浙江省桐廬、建德縣一帶人 [1] 。光啟四年(888)進士。詩見《全唐詩》。
崔塗久在巴、蜀、湘、鄂、秦、隴等地作客,多羈愁別恨之作,調子抑鬱低沉。
春夕 [2]
水流花謝兩無情,送盡東風過楚城 [3] 。胡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 [4] 。故園書動經年絕,華發春唯滿鏡生 [5] 。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 [6] 。
孤雁 [7]
幾行歸塞盡,念爾獨何之 [8] ?暮雨相呼失,寒塘獨下遲 [9] 。渚雲低暗度,關月冷相隨 [10] 。未必逢矰繳,孤飛自可疑 [11] 。
* * *
[1] 《與友人同懷江南別業》:「舊業臨秋光,何人在釣磯?」「釣磯」指嚴子陵釣魚台。《讀方干詩因懷別業》,方干即新定(今浙江省淳安縣西南)人而移居桐廬者(方干有《思桐廬舊居便送鑒上人》等詩)。《和進士張曙聞雁見寄》:「試向富春江畔過,故園猶合有池台。」可知他的故園在「富春江畔」。
[2] 題一作《春夕旅懷》。
[3] 「楚城」,泛指旅途經過的楚地,作者另有《湘中秋懷遷客》、《夷陵夜泊》等詩。首二句感時,慨嘆春光易逝。
[4] 「胡蝶夢」,見李商隱《錦瑟》詩注〔4〕。「子規」,一作「杜鵑」,見李白《蜀道難》注〔10〕。上句寫思家,下句寫春夕。子規(即杜鵑)夜啼切「春夕」,與「家萬里」聯繫。
[5] 「動」,動輒、每每之意。
[6] 「五湖」,春秋時,范蠡佐越王勾踐成就霸業之後,辭官,乘扁舟泛五湖而去。參看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注〔19〕。這兩句說:我現在還沒有歸去,我要歸去就可以歸去,故鄉的五湖風景是沒有人來和我爭奪的。言外之意:既然如此為什麼還留滯他鄉呢?詩有自嘲意。
[7] 此題二首,這是第二首,用孤雁的形象寄託作者自己流離失所的情感。
[8] 「爾」,指孤雁。
[9] 「失」,失群,緊接上二句而來。下句說失群的雁見了寒塘想下來棲息而又遲疑不敢。
[10] 這兩句寫孤雁的行程。
[11] 「矰(音增)」,短箭。「繳(音濁)」,系箭的絲繩。這兩句是作者為孤雁擔憂,言此雁不一定會遭到暗算,但是孤單失伴總是可疑慮的事。
貫休
貫休,俗姓姜,字德隱,婺州蘭溪(今浙江省蘭溪)人。生活在唐末,七歲出家,一生遊歷過不少地方,廣事干謁。他給吳越王錢鏐的賀詩中有「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之句,錢鏐有稱帝野心,要他把「十四州」改為「四十州」,然後才肯接見他,他答道:「州亦難添,詩亦難改!」就此拂袖而去了 [1] 。昭宗天復(901—904)中定居西蜀,受到蜀王王建的禮遇,賜號「禪月大師」 [2] 。
他自編的詩集叫《西嶽集》 [3] ,吳融為之作序,稱讚他的詩「其旨歸必合於道」 [4] 。我們從下面選的《少年行》、《題某公宅》以及史料中有關記載,可以看到他對統治者的驕奢淫佚是有所揭露和諷刺的。
少年行 [5]
錦衣鮮華手擎鶻 [6] ,閒行氣貌多輕忽。稼穡艱難總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 [7] !
春晚書山家屋壁二首
一
柴門寂寂黍飯馨,山家煙火春雨晴。庭花濛濛水泠泠 [8] ,小兒啼索樹上鶯。
二
水香塘黑蒲森森,鴛鴦 如家禽 [9] 。前村後壟桑柘深 [10] ,東鄰西舍無相侵。蠶娘洗繭前溪淥 [11] ,牧童吹笛和衣浴。山翁留我宿又宿,笑指西坡瓜豆熟。
題某公宅 [12]
宅成天下借圖看,始笑平生眼力慳 [13] 。地占百灣多是水,樓無一面不當山 [14] 。荷深似入苕溪路 [15] ,石怪疑行雁盪間 [16] 。只恐中原方鼎沸,天心未遣主人閒 [17] !
* * *
[1] 見《唐才子傳》卷十。
[2] 《陳情獻蜀皇帝》詩:「一瓶一缽垂垂老,千山千水得得來。」是他生活的寫照。
[3] 《西嶽集》後改為《禪月集》,其弟子改為《寶月集》,今佚。
[4] 吳融《禪月集序》,見《文苑英華》卷七百一十四。
[5] 《唐詩紀事》作《公子行》。據說貫休入蜀,蜀王王建待他很好。有一天叫他念自己的近作,那時貴戚們都在座,貫休有意諷刺他們,便背誦他作的《公子行》一詩。王建很稱賞,但是貴戚們因此都恨他。此題原三首,這是第一首。
[6] 「擎(音情)」,向上舉。「鶻(音胡)」,就是鷹。這句寫衣著闊氣的公子哥兒們手舉老鷹行獵取樂。
[7] 「五帝」,指上古的五個皇帝,說法不一,據《禮記·月令》,五帝是伏羲、神農、黃帝、少皞、顓頊。「三皇」,夏禹、商湯、周文武,夏、商、周三代開國之君。末兩句譴責紈絝少年什麼都不懂,既不懂稼穡艱難,關於五帝三皇的歷史也毫無所知。
[8] 「泠泠(音零)」,泉聲,又清涼貌。
[9] 「 (音溪赤)」,水鳥,大於鴛鴦而色多紫。
[10] 「壟」,田埂。
[11] 「蠶娘」,養蠶的婦女。「淥」,水清。這句說養蠶女在溪邊洗蠶繭。
[12] 本篇通過對唐末「某公」別墅的描寫,諷刺了那種不顧國計民生、只貪個人享樂的達官貴人。
[13] 「慳」,吝。「眼力慳」,猶言眼界狹小,沒見過世面。
[14] 「當(讀平聲)」,對著。
[15] 「苕溪」,又名苕水,在浙江省,源於天目山,有東苕、西苕,匯於太湖。秋時兩岸苕花飄浮水面,其白如雪。此處用苕花比白荷花,說別墅里有一個寬廣、幽深的荷塘。
[16] 「雁盪」,山名,在浙江省樂清、平陽二縣鏡,其山有百餘峰,峭拔險怪,絕頂有湖,春歸的雁常在此留宿,故有「雁盪」之名。這句說別墅里假山、石徑的布置非常講究。
[17] 「鼎沸」,形勢紛亂猶如鍋里的水在沸騰。這裡指唐末藩鎮擁兵割據,戰禍頻仍的動亂情況。末兩句說在「中原鼎沸」的形勢下,老天恐怕不會讓宅主人享受安閒的清福吧!
韓偓
韓偓(844—923),字致堯,京兆萬年(今陝西省西安市附近)人。童年能詩,曾得到他的姨父李商隱的讚賞 [1] 。中進士後歷任翰林學士、兵部侍郎等職,很受唐昭宗李曄的信任。後為朱全忠所排擠,貶為濮州(今山東省曹縣)司馬。後攜家入閩,依王審知而終。有《翰林集》(一稱《玉山樵人集》)及《香奩集》。
當韓偓在昭宗朝任翰林時,他的詩歌多寫宮廷生活,和對皇帝恩寵的感激之情;被貶後,一變而為憶昔、感舊的落寞之音。所選《春盡》便是其中的代表作。另外,他也有一些小詩能以新鮮的色調,描寫出一幅滿含詩意的畫面。他曾說「入意雲山輸畫匠」(《格卑》),「景狀入詩兼入畫」(《冬日》)。可見他是有意識以畫景入詩的。至於他的常被人提到的《香奩集》 [2] ,是他認為「以綺麗得意者」 [3] ,純系描寫閨中艷情及婦女的服飾體態。其下者更是赤裸裸地描寫色情,只能說是梁簡文帝宮體詩的繼響,表現了亂世士大夫的精神的頹唐與墮落。
殘春旅舍 [4]
旅舍殘春宿雨晴,恍然心地憶咸京 [5] 。樹頭蜂抱花須落,池面風吹柳絮行。禪伏詩魔歸淨域 [6] ,酒沖愁陣出奇兵 [7] 。兩梁免被塵埃污,拂拭朝簪待眼明 [8] 。
春盡 [9]
惜春連日醉昏昏,醒後衣裳見酒痕。細水浮花歸別澗,斷雲含雨入孤村 [10] 。人閒易有芳時恨 [11] ,地迥難招自古魂 [12] 。慚愧流鶯相厚意,清晨猶為到西園 [13] 。
自沙縣抵龍溪縣,值泉州軍過後,村落皆空,因有一絕 [14]
水自潺湲日自斜,盡無雞犬有鳴鴉。千村萬落如寒食,不見人煙空見花 [15] 。
* * *
[1] 據《唐詩紀事》卷六十五稱:「偓,小字冬郎。義山云:『嘗即席為詩相送,一座盡驚,句有老成之風。』因有詩云:『十歲裁詩走馬成,冷灰殘燭亂離情。桐花萬里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按「老鳳」是指韓偓的父親韓瞻。
[2] 宋沈括《夢溪筆談》說《香奩集》「乃和凝所作。凝後貴,故嫁名於韓偓爾」。按《香奩集》有《無題詩序》云:「余辛酉年戲作《無題詩》十四韻,故奉常王公、內翰吳融、舍人令狐渙相次屬和。」查《全唐詩》吳融和詩今尚存,序中所記年代與韓偓傳無一不合,則《香奩集》實為韓偓所作。和凝恐別有《香奩集》失傳(參看宋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五,《夢溪筆談校證》按語)。
[3] 見《玉山樵人集》附《香奩集自序》(四部叢刊本)。
[4] 本篇在閩作,寫對唐王朝的懷念。
[5] 「咸京」,指長安。
[6] 禪家以作詩為戒,以為是文字的「魔障」。這句說心裡的牢騷本想發作寫為詩句,因悟禪理而得消釋。「淨域」,亦稱「淨土」,佛家語,謂無濁無垢之地。
[7] 這句說愁思如陣,借酒消愁,如出奇兵破陣。鄭谷《中年》:「情多最恨花無語,愁破方知酒有權。」詩意相同。
[8] 末兩句說保持著當日上朝冠簪的整潔(暗示未做異姓之臣),等待唐王朝的復興。「兩梁」,冠名。《唐詩鼓吹》的注中說漢代「秩千石,冠兩梁」。
[9] 韓偓在朱全忠當權時被貶濮州(今山東省曹縣),後攜家依王審知於閩。這首詩即寫他異地依人的苦悶心情。
[10] 「斷雲」,片斷雲。
[11] 這句說閒居不能有所作為,辜負大好時光,故有「芳時恨」。
[12] 「迥」,偏遠。自己寄居異地,寂寞無友,恨不能找古人為伴,而地方偏僻,古人的精靈也招請不來。「招魂」用《楚辭·招魂》「魂兮歸來,何遠為些」。
[13] 這兩句承前聯,感激流鶯的多情,肯來看顧。
[14] 這首詩寫於五代梁開平四年(910),是作者避難閩中(今福建省)之作。它通過農村的荒蕪淒涼景象,揭露唐亡後藩鎮軍隊擾民的罪惡。
[15] 「寒食」,寒食節,禁菸火。末兩句說村落空虛,如寒食節不見煙火。
吳融
吳融,字子華,越州山陰(今浙江省紹興)人。唐昭宗龍紀元年(898)進士。昭宗為宦官韓全晦等所劫持,朱全忠、李茂貞等軍閥各有挾天子令諸侯的意思。當時吳融為左補闕,拜中書舍人。天復元年受昭宗命,起草詔書十數篇,簡備精當,進戶部侍郎。後昭宗被劫去鳳翔,融未能相從,客閿鄉卒。吳融詩風靡麗,內容多流連光景;反映現實的作品較少。他與僧貫休及方乾等時有唱和。有《唐英集》。《全唐詩》存其詩四卷。
華清宮 [1]
漁陽烽火照函關,玉輦匆匆下此山 [2] 。一曲霓裳聽不盡,至今遺恨水潺潺 [3] 。
華清宮 [4]
四郊飛雪暗雲端,唯此宮中落旋干 [5] 。綠樹碧檐相掩映,無人知道外邊寒 [6] 。
* * *
[1] 《全唐詩》所錄吳融《華清宮》詩分作兩組,一組四首,另一組二首。這是《華清宮四首》的第二首。此詩諷意甚明,由於「漁陽烽火」,唐朝一蹶不振,人民連年痛苦,是最大的「遺恨」,而唐玄宗所能感到的「遺恨」,不過是「一曲《霓裳》」未能聽完罷了。
[2] 「漁陽烽火」,是說安祿山在漁陽(今天津薊縣一帶)起兵作亂,見白居易《長恨歌》注〔13〕。「函關」,即今陝西省函谷關。「玉輦」,指玄宗和楊貴妃所乘的車子。「此山」,指驪山,華清宮所在。
[3] 「霓裳」,一作「羽衣」,《霓裳羽衣曲》的省稱。見白居易《長恨歌》注〔13〕。
[4] 這是《華清宮二首》的第一首。
[5] 「旋」,立即、頃刻之意。「落旋干」,是說落下的雪一會兒就幹了。
[6] 末句說住在華清宮的人只知此中之暖,不知外邊之寒。意思是說,國家大事無暇過問,必導致亂亡。
盧汝弼
盧汝弼 [1] ,字子諧,范陽(今屬北京市)人。詩人盧綸之孫。昭宗景福(892—893)時進士,官祠部員外郎、知制誥。後依附李克用父子,李克用曾任為節度副使。
他存詩只有八首。四首七律語淺調圓,平平不足道;四首《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卻能於盛唐邊塞詩之外別出新意。
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 [2]
朔風吹雪透刀瘢 [3] ,飲馬長城窟更寒 [4] 。半夜火來知有敵,一時齊保賀蘭山 [5] 。
* * *
[1] 此據《全唐詩》卷六百八十八。《才調集》卷八作「盧弼」。元郝天挺《唐詩鼓吹》卷八:「盧弼,與李光遠同時人。晚唐。」但明胡應麟《詩藪·內編》卷六卻說:「盧弼邊庭四時詞,語意新奇,韻格超絕。《品匯》云:『時代不可考。』余謂此盛唐高手無疑。」錄以備考。
[2] 原詩共四首,這是第四首。
[3] 「刀瘢(音班)」,刀痕,傷疤。
[4] 「飲馬長城窟」,參看杜甫《北征》注〔12〕。
[5] 「火」,指報警的烽火。「賀蘭山」,在河套附近,是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和內蒙古自治區的界山。這裡借指邊疆。末兩句寫士兵每聞敵人進犯,能奮勇應戰,保衛疆土。
張泌
張泌,字子澄,淮南人。在南唐為句容縣(在今江蘇省)尉,官至中書舍人。《全唐詩》存其詩一卷,共十九首。
洞庭阻風 [1]
空江浩蕩景蕭然 [2] ,盡日菰蒲泊釣船 [3] 。青草浪高三月渡 [4] ,綠楊花撲一溪煙。情多莫舉傷春目,愁極兼無買酒錢。猶有漁人數家在,不成村落夕陽邊。
寄人 [5]
別夢依依到謝家 [6] ,小廊回合曲闌斜。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7] 。
* * *
[1] 本篇一作許棠詩。
[2] 「空江」,洞庭湖匯集了湘、資、沅、澧數江,並有數道通長江。《唐詩別裁》注云:「夜泊洞庭湖港汊,故有『綠楊花撲一溪煙』之句。」所謂「空江」即指港汊。這句寫連日大風,水上沒有船隻航行,只剩下一片白浪。
[3] 「菰」,即茭白。「蒲」,水草。「菰蒲」皆生長於淺水處。船因阻風泊於港汊,故盡日惟見菰、蒲。
[4] 「青草」,湖名。見白居易《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注〔7〕。
[5] 此題原二首,這是第一首。
[6] 「謝家」,常用作外家,也就是岳家的代稱。此詩可能是寄內之作。
[7] 這三句是想像之詞,寫夢中所見。離人指誰?可以有三種理解:一說指作者,一說指所寄之人,一說兼指二人。似以第三說較長。作者想像在家的人也是夜不能寐、正在憑闌遐想,此時月亮正為那怨離別的人照著落花。如「離人」解釋為作者自指,則後二句就是寫醒後所見的實景。
鄭遨
鄭遨(865—939),字雲叟,滑州白馬(在今河南省滑縣東)人,生於唐懿宗咸通六年。四十多歲以前是在唐朝度過的。《新五代史·鄭遨傳》說他「少好學,敏於文辭」,可是卻考不上進士,「見(唐)天下已亂」,隱居不做官,不接受達官貴人的饋贈,「種田」以自給,有詩名。《新五代史·一行傳》以鄭遨為首,傳序說他是「嫉世遠去」的人。有「高士」、「逍遙先生」之稱。詩作有消極避世的傾向。但下面選的《富貴曲》、《傷農》卻表現了對上層統治階級腐朽生活的不滿。
富貴曲 [1]
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 [2] 。豈知兩片雲,戴卻數鄉稅 [3] 。
傷農 [4]
一粒紅稻飯,幾滴牛頷血 [5] 。珊瑚枝下人,銜杯吐不歇 [6] 。
* * *
[1] 唐末一些詩人揭露大官僚、大地主家庭窮奢極侈,除用《公子行》、《貴公子行》等外,還用《富貴曲》作詩題。
[2] 「珠翠」,珍珠、翠玉作的首飾。
[3] 「雲」,比喻頭髮。「兩片雲」,即兩個髮髻。「戴卻數鄉稅」,字面上是說首飾貴重,實際上卻暗示了富貴人家的首飾與租稅之間的關係。
[4] 本篇與李紳《憫農》詩題意近似,寫剝削階級糟蹋糧食的情景,為農民傷心。
[5] 「頷(音汗)」,下巴頦。這兩句從一種特殊精米的紅色聯想到耕種時牛的下巴頦都磨破了,從牛頷流血使人想見駕馭耕牛的農民的艱辛。
[6] 「珊瑚」,古代富貴人家供於几案玩賞的珍寶。「珊瑚枝下人」,即達官貴人。「銜杯」,飲酒,這是指宴飲。
張
張 ,字象文,清河(今北京市海淀區清河鎮)人。唐昭宗時中進士,曾官校書郎、櫟陽尉、犀浦令。王建立蜀,任膳部員外郎、金堂令等職。詩見《全唐詩》。
張 詩以五、七律為多,早年曾游塞外,寫了不少邊塞詩。他也喜歡利用「落日」、「寒日」、「日色」的形象來渲染邊地風光的特色 [1] ,但都不及「白日地中出,黃河天外來」(《登單于台》)這聯語句渾樸、境界遼闊。晚年被人激賞的「牆頭雨細垂纖草,水面風回聚落花」(《夏日題老將林亭》)一聯,卻顯得細膩纖巧,或許可以看出他前後風格是有一些變化的。
登單于台 [2]
邊兵春盡回,獨上單于台。白日地中出,黃河天外來。沙翻痕似浪,風急響疑雷。欲向陰關度 [3] ,陰關曉不開。
* * *
[1] 如《薊北書事》「戍樓承落日,沙塞礙驚蓬」,《邊庭送別》「暮煙傳戍起,寒日隔沙垂」,《塞下曲》「夜燒沖星赤,寒塵翳日愁」,《邊將二首》「角怨星芒動,塵愁日色微」等。
[2] 「單于台」,在今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西,相傳漢武帝曾率軍登臨此台。
[3] 「陰關」,陰山山脈中的關隘。陰山是漢代防禦匈奴的屏障,綿亘今內蒙古自治區,西起河套,東接內興安嶺。
黃滔
黃滔,字文江,莆田(今福建省莆田縣)人。唐昭宗乾寧二年進士,由四門博士遷監察御史里行。五代時,依閩王王審知,並對他有所「規正」。比起連年戰亂的中原地區來,當時的福建在各方面都比較穩定,吸引了許多文人到那裡避難。據說這些都與黃滔有點關係 [1] 。有《黃御史集》。
他的詩反映社會現實的不多,但詩風平易,「若與人對語」,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他「有貞元、長慶風概」 [2] 。
書事 [3]
望歲心空切,耕夫盡把弓 [4] 。千家數人在,一稅十年空 [5] 。沒陣風沙黑,燒城水陸紅 [6] 。飛章奏西蜀,明詔與殊功 [7] 。
* * *
[1] 參見新、舊《五代史》、《莆田志》等。
[2] 洪邁《黃御史公集序》。
[3] 本篇似與唐末西蜀的軍閥戰爭有關。四川是唐末軍閥爭奪相當激烈的地方。如光啟元年(887)當時的利州刺史王建攻入閬州,驅逐刺史楊茂實;接著聯合顧彥朗攻打西川節度使陳敬瑄。文德元年(888),唐王朝派韋昭度領兵征討不服朝命的陳敬瑄和田令孜,野心勃勃的王建乘機參與其事,擴充勢力。他們圍成都達三年之久,弄得「成都城中乏食,棄兒滿路」,「餓殍狼藉」。大順二年(891)陳敬瑄投降,王建奪得成都,唐王朝只好承認他為檢校司徒、成都尹、劍南節度使。上述簡單史實可做了解本篇背景的參考。
[4] 「望歲」,盼望收成好。這兩句說因為農民都被徵發去打仗了,所以人民盼望農業豐收的心情雖切卻根本無法實現。
[5] 這兩句寫唐末賦稅的繁重。
[6] 這兩句形容戰爭的酷烈。「沒」,陷。
[7] 這兩句是對那建立在血泊之上的「殊功」的否定,也是對所謂「明詔」的否定。不但批判了窮兵黷武的軍閥,而且諷刺了昏庸腐朽的唐朝廷。
孟賓於
孟賓於,字國儀,連州(今廣東省陽山縣)人。少時即寫所作詩百餘篇,名為《金鰲集》,送給李若虛侍郎。李採錄他的好詩,讓他帶到洛陽獻給達官,因此聲譽大起。後晉天福九年(944)進士及第。後歸南唐,李後主用為滏陽令。因犯法當處死刑,詩人李昉作詩寄給他,有「明君晚事未為慚」之句。後主見詩,赦免了他的死罪。遷任水部郎中,又知豐城縣。宋太平興國年間致仕。居吉州玉笥山,自號「群玉峰叟」。歸老連州,年八十七卒 [1] 。詩見《全唐詩》。
公子行 [2]
錦衣紅奪彩霞明,侵曉春遊向野庭 [3] 。不識農夫辛苦力,驕驄踏爛麥青青 [4] 。
* * *
[1] 《唐才子傳》卷十說孟賓於「年七十餘卒」,非是。
[2] 「公子行」,唐代專寫紈絝子弟生活的歌詞的標題。這詩寫王孫公子糟蹋莊稼的罪惡。
[3] 「錦衣」,用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縫製的衣服。「奪」,光彩奪目,賽過。「侵曉」,拂曉。「野庭」,田野。
[4] 「識」,理會。「驕」,壯健;亂蹦亂跳。「驄」,青白色的花馬。
葛鴉兒
葛鴉兒,身世不詳。《全唐詩》僅存其詩三首,除《懷良人》而外,還有《會仙詩》二首。
懷良人 [1]
蓬鬢荊釵世所稀,布裙猶是嫁時衣 [2] 。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底不歸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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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韋榖《才調集》、韋莊《又玄集》都說這首詩是女子葛鴉兒所作。孟啟《本事詩》說是一個河北士子代替自己妻子所擬的答夫詩。「良人」,古代妻子對丈夫的稱呼。
[2] 「荊釵」、「布裙」,指婦女的儉樸裝束。劉向《列女傳》:「梁鴻妻孟光常荊釵布裙。」「荊釵」,木製的釵。
[3] 「胡麻」,芝麻。「好」,恰宜。「好種」,好下種了。明人顧元慶《夷白齋詩話》:「南方諺語有『長老種芝麻,未見得』。余不解其意,偶閱唐詩,始悟斯言,其來遠矣。胡麻即今芝麻也,種時必夫婦兩手同種,其麻倍收。長老,言僧也,必無可得之理,故云。」上句與下句相應。「底不歸」,為何不歸?
金昌緒
金昌緒,臨安(今屬浙江省)人。《全唐詩》存其詩僅一首。
春怨 [1]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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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題一作《伊州歌》,寫女子思念遠征在外的丈夫。
[2] 「遼西」,遼河以西,今遼寧省西部;是詩中女子所思念的人的居留地。
無名氏
水調歌 [1]
平沙落日大荒西 [2] ,隴上明星高復低。孤山幾處看烽火,壯士連營候鼓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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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水調歌」,樂府《近代曲辭》(《全唐詩》卷二十七收此詩作《雜曲歌辭》)。《樂府詩集》卷七十九:「《水調》,商調曲也。……按唐曲凡十一疊,前五疊為歌,後六疊為入破,其歌第五疊五言,調聲最為怨切,故白居易詩云:『五言一遍最殷勤,調少情多似有因。不會當時翻曲意,此聲腸斷為何人?』唐又有《新水調》,亦商調曲也。」(所引白居易詩,題即為《聽歌六絕句》之三《水調》)本篇即歌的第一疊,寫邊地日落星出,戍兵瞭望敵情、聽候將令的情景。
[2] 「大荒」,泛指荒僻的邊遠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