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選 · 唐詩選 一
魏徵
魏徵(580—643),字玄成,魏州館陶(指南館陶,在今河北省境)人。隋末李密起兵造反,他從軍掌管書檄。李密失敗後他投奔唐主李淵。後來輔佐太宗,參預國政,成為一代名臣。累官至左光祿大夫,封鄭國公。
魏徵雖然對於他早年投筆從戎的經歷津津樂道 [1] ,後來在唐朝表現出的才能卻在政治而不在軍事,所以當唐太宗將他和諸葛亮比較的時候,有人認為他不能比才兼將相的諸葛亮。唐太宗還將房玄齡和他並提,說玄齡的功績是在貞觀前天下未定之時「周旋艱險」,魏徵的貢獻是在貞觀後「安國利民,犯顏正諫」。不少封建史家認為,納諫是唐太宗的一大美德,而敢諫則是魏徵的特出表現。唐柳芳稱頌魏徵是「三代遺直」 [2] ,呂溫讚美他「危言正色,保太宗德」 [3] 。唐太宗自己說,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徵死了他就少了一面鏡子。
魏徵除在政治上匡助太宗以外,在文化事業上也是有貢獻的。唐初搜集和整理圖籍的措施就是出於魏徵的建議。當時編史的工作他又是總其事者,他自己也參加了《隋書》的編寫,並得到「良史」之名。
除史筆而外,魏徵的文章還見於他的許多諫諍和言事的上書。詩歌今存三十餘首,絕大部分是郊祀樂章和奉和應詔之作,內容無非歌功頌德,而《述懷》一篇卻是言志佳作,值得注意。《述懷》詩筆簡勁,掃去浮華,行間貫注了慷慨之氣,不同於陳、隋、唐初的柔靡格調,在陳子昂之前透露了五言古體詩向渾健精實轉變的消息。
述懷 [4]
中原初逐鹿,投筆事戎軒 [5] 。縱橫計不就,慷慨志猶存 [6] 。杖策謁天子,驅馬出關門 [7] 。請纓系南越,憑軾下東藩 [8] 。鬱紆陟高岫,出沒望平原。古木鳴寒鳥,空山啼夜猿 [9] 。既傷千里目,還驚九逝魂。豈不憚艱險?深懷國士恩 [10] 。季布無二諾,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氣,功名誰復論 [11] 。
* * *
[1] 見《述懷》。
[2] 見《新唐書·魏徵傳》引。
[3] 見呂溫《呂衡州文集·凌煙閣勛臣頌》。
[4] 題一作《出關》。這詩作於唐高祖(李淵)初稱帝時。當時魏徵投唐未久,在統一戰爭中自己要求有所貢獻,所以請命赴華山以東地區,說服李密的舊部。詩中寫作者的抱負和旅途的艱險以及重意氣、報主恩的思想。
[5] 這兩句說當群雄在國中爭奪政權的時期,自己棄文就武,投入戰爭。「逐鹿」,比喻爭奪政權。《史記·淮陰侯列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鹿」,喻政權。「投筆」,東漢班超年輕時曾為抄寫文書的小吏,一天,他投筆長嘆道:大丈夫應該立功異域,哪能長期在筆硯間討生活呢(見《後漢書·班超傳》)!這裡借班超故事自喻。「戎軒」,兵車。「事戎軒」,即從軍。
[6] 「縱橫」,戰國時蘇秦、張儀在列國間遊說。蘇秦主張齊、楚等六國聯合抗秦,就是「合縱」之計;張儀宣傳諸國聽命於秦,就是「連橫」之計。蘇、張因此被叫做「縱橫家」。這裡指自己曾向李密獻策。「不就」,無所成就(指獻策不被採納,以至失敗)。「慷慨」,指為國效力的壯心豪氣。
[7] 這兩句敘投奔李淵和奉使安撫山東。「杖策」,手持馬箠,也就是說趕著馬。「關」,指潼關。
[8] 這兩句用終軍和酈食其(音異忌)的故事比擬自己的山東之行,說明所負使命的性質。「請纓」,西漢人終軍出使南越,他向漢武帝作豪語道:「願受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見《漢書·終軍傳》)就是說只要一根繩索就把南越王牽來。後來終於說服南越王降漢。「憑」,依。「軾」,車前橫木。「憑軾」,就是駕車而行的意思。「下」,降服。「東藩」,東方屬國。漢初酈食其說降齊王田廣,「憑軾下齊七十餘城」(見《漢書·酈食其傳》)。
[9] 這四句寫旅途的景況。「郁」,阻滯。「紆(音迂)」,曲折。「鬱紆」,是形容山道曲折難於前進,也是形容心情不舒之詞。(曹植《贈白馬王彪》:「我思郁以紆」,「鬱紆將何念」。)「陟(音志)」,登。「岫(音袖)」,山。「出沒」,時隱時現(山嶺有時隔斷視線)。
[10] 這四句說途中艱險的景象怵目驚心,但是由於想著要報答唐主以國士相待的恩情,並不畏懼。「傷千里目」,言遠望心傷。《楚辭·招魂》:「目極千里兮傷春心。」「九逝魂」,屈原《抽思》:「魂一夕而九逝。」「九逝」,言精神不集中。「逝」,一作「折」。漢代益州有險地名九折坂(見《漢書·王尊傳》)。「九折」言道路曲折迂迴。此處作「九逝」或「九折」都可以通,但與「魂」字相連,作「九逝」較妥。「憚」,怕。「國士」,一國範圍內的傑出人物。魏徵其後曾勉人說:「主上既以國士見待,安可不以國士報之乎?」(見《舊唐書·魏徵傳》)
[11] 這四句表明重視信義不圖功名的思想。「季布」,楚漢時人,以守信用著名。《史記·季布傳》引楚諺:「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侯嬴」,戰國魏信陵君的門客。信陵君救趙,侯嬴因年老不能隨行,但表示要殺身以報,後來果然照他的諾言做了。「意氣」,這裡即指有諾必踐、有恩必報的精神。古樂府《白頭吟》:「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那「意氣」也相似,不過那是屬於夫婦之間,這是出於君臣之際。「功名」,功勳和名聲。
王績
王績(585—644),字無功,自號東皋子,太原祁(今山西省祁縣)人,一作絳州龍門(今山西省河津縣治)人,在隋官秘書省正字,出任六合縣丞。入唐為太樂丞。有《王無功集》(一名《東皋子集》)。
王績出身世家,在隋在唐,官職都不高,自嘆「才高位下」 [1] ,並曾因「醉懦」罷官 [2] 。他主要的生涯是在隱逸中消磨的,反正他有祖傳的「東陂餘業」,「園林幸足」 [3] ,可以優閒地隱居。他是雙重的隱士,不僅歸隱故鄉,而且退隱「醉鄉」;事實上,他正在做官、尚未還鄉的時候,早已向「醉鄉」里逃避 [4] 。除掉那篇有名的《醉鄉記》,他寫了《五斗先生傳》、《祭杜康新廟文》、《獨酌》、《醉後》等詩文來宣揚喝酒的妙處,宣揚所謂「可以全身、杜明塞智」的「酒德」。這當然淵源於道家常講的「醉者神全」的議論 [5] 。他舉了劉伶、阮籍、陶潛等酒人為先例,但是他對喝酒的態度更認真,把喝酒的藉口更誇大,所提倡的不是怡情解悶的陶醉,而是以哲學理論為幌子的麻醉了。
王績有時說儒、釋、道三家都引起自己的反感 [6] ,有時說三家思想基本上可以調和 [7] ,然而看來他受道家的影響最深 [8] 。他一方面說「周、孔制述,未嘗復窺,何況百家」 [9] ;另一方面,他卻「床頭素書數帙,《莊》、《老》及《易》而已」 [10] 。通過晉代王弼的闡釋,儒家的《易經》早變為《老子》和《莊子》的補編或附錄了。王績的言論和作風也接近他所嚮往的那些師法老、莊的魏、晉名流;正像嵇康、阮籍一樣,他鄙棄儒家的禮法 [11] 。在魏、晉人里,他稱道最多的是陶潛,詩文里或則稱引他的說話,或則運用他的故事。
王績為人行事那樣的愛慕陶潛,作起詩來就也不免受了陶潛的一些薰染。他的詩多以田園的閒適情趣為內容,一部分篇章還能平淡自然,擺脫南北朝的雕飾華靡的習氣。在南北朝久經醞釀的五言律體,也到他手裡漸趨成熟。
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 [12]
旅泊多年歲 [13] ,老去不知回。忽逢門前客,道發故鄉來。斂眉俱握手 [14] ,破涕共銜杯 [15] 。殷勤訪朋舊,屈曲問童孩 [16] 。衰宗多弟侄 [17] ,若個賞池台 [18] ?舊園今在否?新樹也應栽。柳行疏密布?茅齋寬窄裁 [19] ?經移何處竹?別種幾株梅?渠當無絕水?石計總生苔?院果誰先熟?林花那後開?羈心只欲問,為報不須猜 [20] 。行當驅下澤 [21] ,去剪故園萊 [22] 。
野望 [23]
東皋薄暮望 [24] ,徙倚欲何依 [25]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 [26]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 [27] 。
* * *
[1] 《自撰墓志銘》。
[2] 《無心子傳》。
[3] 《游北山賦序》。
[4] 他的朋友呂才記他任六合縣丞時,「篤於酒德,頗妨職務」;待詔門下省時,一日給酒一斗,人稱他為「斗酒學士」;因太樂府史焦革善釀酒,「苦求為太樂丞」,得「飽美酒」。詳見呂才《東皋子後序》(《全唐文》卷一百六十)。
[5] 見《莊子·外篇·達生》、《列子·黃帝篇》。
[6] 《游北山賦》:「覺老、釋之言繁,恨文、宣之技癢。」「文宣」,指周文王和孔丘(宣尼);孔丘諡「文宣王」是唐玄宗開元二十七年(739)的事,遠在王績身後了。
[7] 詳見《答程道士書》。
[8] 唐人早看到這一點,陸淳《刪東皋子集序》:「何乃莊叟之後,綿歷千祀,幾於是道者,余得之王君焉。」(《全唐文》卷六一八)
[9] 《答程道士書》。
[10] 《答馮子華處士書》。
[11] 《答馮子華處士書》:「糠秕禮義。」《贈程處士》:「禮樂囚姬旦,詩書縛孔丘。」《祭處士仲長子光文》:「道性既喪,仁義鋒起;祭非古也,禮之為始。吾從其俗,敢告夫子。」(「夫子」指仲長子光)這完全是老子所謂「大道廢,有仁義」,「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道德經》第十八、三十八章),同時也可解釋他《重答杜使君書》講的喪禮正是所謂「吾從其俗」。
[12] 這首詩以一連串的問句表示作者的故園之思,寫法可能受到魏晉時《門有萬里客》、《門有車馬客》等樂府詩的啟發;「忽逢」二句和陸機詩「門有車馬客,駕言發故鄉」就很相似。《全唐詩》卷三十八又載朱仲晦《答王無功問故園》詩。「在京」詩又見於《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四,有學者因此以為是宋朱熹作品而《全唐詩》誤收。
[13] 「旅泊」,羈旅漂泊。
[14] 「斂眉」,悲哀之狀。
[15] 「銜杯」,飲酒。
[16] 「屈曲」,詳細周到。
[17] 「衰宗」,指自己的家門;相當「敝族」、「寒家」之類。
[18] 「若個」,哪個(誰)。
[19] 這兩句問柳行分布是疏是密,茅齋裁劃是寬是窄。
[20] 這兩句是說自己問這問那不過出於羈旅者的關心,請對方儘管答覆,不要遲疑。
[21] 「下澤」,車名。下澤車是一種短轂的車,適於在沼澤地上行駛。
[22] 「萊」,植物名,即「藜」,新葉和嫩苗可以吃,堅老的莖可以做杖。
[23] 這是王績最被人傳誦的一首詩,作於隋末社會紛亂的時代。作者這時雖然已經過著隱居的生活,反映在這首詩里的思想感情卻是一種彷徨無依的苦悶,見出世亂的影響。
[24] 「東皋」,在今山西省河津縣,作者隱居於此,因自號「東皋子」。「皋」,水邊地。
[25] 「徙倚」,猶徘徊,彷徨。
[26] 「禽」,獵獲物,包括鳥和獸。
[27] 「採薇」,《詩經·召南·草蟲》末章:「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又《詩經·小雅·採薇》首章:「採薇採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獫狁之故;不遑啟居,獫狁之故。」本篇「長歌懷採薇」是聯想到《詩經》中關於「採薇」的片段,藉以抒發他的苦悶。有人認為這裡是作者用伯夷、叔齊首陽採薇來比況自己,似未切合詩意。
王勃
王勃(650—676?) [1] ,字子安,王績的侄孫。曾為沛王府修撰,後任虢州參軍,因罪革職。有《王子安集》。
作者曾慨嘆說:「七歲神童,與顏回早死何益!」 [2] 沒料到自己的生命比顏回短促。這樣一個年壽不長的人,偏偏又常有光陰虛度的感傷 [3] ;才高自負的傲兀情緒和位卑不遇的牢騷情緒交織在他的作品裡,尤其在他的文里。他的詩數量較少,不像文那樣充分表現出他的精神面貌。的確,文是他創作里的主要部分。當時「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的齊名,可能原指他們的文而言 [4] ,後人評詩也借用「四傑」這個稱號來統括他們。「四傑」名次一般都說王、楊、盧、駱,其實當時並無定論 [5] 。以年輩而論,盧、駱當居前;以詩的高下而論,盧、楊應在後。
王勃的詩正像他的文,標誌著新舊的過渡。雖然還保留排偶,卻不像六朝有些作品那樣堆垛得密不通風;雖然也點染詞藻,卻不像六朝有些作品那樣濃厚得掩盡本色。傳誦的佳句像「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詠風》)或「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其清新、質樸的風格對於熟悉後來王維和杜甫詩的讀者或許會引起一些聯想。不過,王勃存詩不多,而語意每每重複,這也足以說明他的意境的局限 [6] 。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7]
城闕輔三秦 [8] ,風煙望五津 [9] 。與君離別意,同是宦遊人 [10]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 [11]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 [12] 。
山中 [13]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 [14] 。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 [15] 。
* * *
[1] 據姚大榮《惜道味齋集·文編》里《書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閣餞別序後》、《王子安年譜》的考訂,王勃生於高宗永徽元年(650),卒於上元二年(675)十二月。
[2] 《感興奉送王少府序》。
[3] 例如《春思賦序》、《守歲序》。
[4] 《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上記張說與崔融論楊炯自說「愧在盧前,恥居王后」,張 《朝野僉載》卷六論盧照鄰自說「喜居王后,恥在駱前」,講的都是文。
[5] 張說《裴太尉碑》:「在選曹見駱賓王、盧照鄰、王勃、楊炯」,以駱為首。《舊唐書·文苑傳》又以楊炯居首,以下是王勃、盧照鄰、駱賓王。
[6] 《別薛華》「悲涼千里道,淒斷百年身」;《重別薛華》「旅泊成千里,棲遑共百年」;《秋日別王長史》「別路餘千里,深恩重百年」;《麻平晚行》「百年懷土望,千里倦遊情」;《臨高台》「錦衾夜不襞,羅幃晝未空。……鴛鴦池上兩兩飛,鳳凰樓下雙雙度」;《秋夜長》「纖羅對鳳凰,丹綺雙鴛鴦」;《銅雀伎二首》「錦衾不復襞,羅衣誰再縫」。
[7] 這一篇是送別之作。當時作者供職長安,他的杜姓友人從長安外放到蜀州(治所在今四川省崇慶縣)做縣尉。「少府」,當時縣尉的通稱。「之任」,赴任。
[8] 首句寫杜少府的出發地。「城闕」,指長安的城郭宮闕。宮門前的望樓叫做「闕」。「輔」,護持,夾輔。「三秦」,承漢初的舊稱(項羽分秦地為雍、塞、翟三國,封秦將章邯等三人為王),泛指當時長安附近的關中之地。「輔三秦」,以三秦為輔。一本作「俯西秦」,說長安城闕俯臨西秦(指長安西去鳳翔一帶),似不如概言「三秦」較為渾括,和下句「五津」相稱;為了兩個數字的對仗,也以作「三秦」為是。
[9] 「五津」,指杜少府所去的地方。四川省從灌縣以下到犍為的一段岷江中當時有五個渡口,名為白華津、萬里津、江首津、涉頭津、江南津。這句說遙望杜的目的地,但見風煙杳渺而已。
[10] 這兩句說我游長安,君行入蜀,同是為了做官而奔走(宦遊),彼此都是既去鄉又別友,離別之意正復相同。
[11] 這兩句說四海之內還有知心的朋友存在,彼此雖然天各一方,也好像近在咫尺。這意思本於曹植《贈白馬王彪》詩:「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恩愛苟不虧,在遠分日親。」但此二句更精煉,更概括。
[12] 「歧路」,分路。「沾」,濕。最後兩句說我們不要像兒女子似的,在臨分別的地方(也是臨分別的時刻),讓眼淚沾濕了袖巾。曹植《贈白馬王彪》詩也有「憂思成疾疢,無乃兒女仁」之語,意亦相似。
[13] 近人高步瀛《唐宋詩舉要》云:「此疑咸亨二年(671)寓巴蜀時作(見《春思賦》),故有『長江悲已滯』之句。」宋玉《九辯》開端四句說「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慓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這首詩寫客中逢秋,因見萬木凋零而觸動家鄉之念,和《九辯》這幾句相似。後來杜甫《登高》「萬里悲秋常作客」一句可以概括這首詩里的感慨。
[14] 這兩句寫因見長江逶迤東去,想到盼望已久的萬里歸程,感嘆長期留滯。「念將歸」,如解作想到宋玉《九辯》中的「登山臨水兮送將歸」一語,也可以通。
[15] 「高風」,秋高氣爽時的風。張協《七命》:「高風送秋。」這兩句深入一層,表示秋末的景象更增加旅客的悲感。
盧照鄰
盧照鄰(637?—680?),字升之,幽州范陽(縣名,在今河北省涿州市一帶)人。曾任鄧王(李元裕)府典簽,後調新都尉,因染風疾(風痹症,一說即麻風)辭官。住太白山中,服丹中毒,手足殘廢。後居陽翟具茨山(今河南禹縣北),自號幽憂子。曾作《五悲文》、《釋疾文》自述所苦。終於不堪疾病的折磨,自投潁水而死。原有集,已散佚,後人輯有《幽憂子集》,詩存九十餘首。
「四傑」的詩,五言律體(這是當時主要的詩體)較多。他們有心矯正六朝詩中浮艷的傾向,但仍不能擺脫這種影響。盧照鄰詩常有憂苦憤激之詞,流露不平之氣,有時用《離騷》體來表達。盧、駱都嘗試作長篇歌行,鋪張敘寫,參用賦法,但不平板。(這種歌行的形式唐以前也有過,例如齊陸厥的《京兆歌》和梁簡文帝的《從軍行》。這種形式又用於賦,如庾信的《對燭賦》、《春賦》、《鏡賦》等幾乎通篇是五七言相間的詩。)盧的《長安古意》和駱的《帝京篇》都是膾炙人口的長詩,對當時的歌行有一定影響。
長安古意 [1]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玉輦縱橫過主第,金鞭絡繹向侯家 [2] 。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百尺遊絲爭繞樹,一群嬌鳥共啼花 [3] 。游蜂戲蝶千門側,碧樹銀台萬種色。復道交窗作合歡,雙闕連甍垂鳳翼 [4] 。梁家畫閣中天起,漢帝金莖雲外直 [5] 。樓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詎相識 [6] ?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7] 。比目鴛鴦真可羨,雙去雙來君不見?生憎帳額繡孤鸞,好取門帘帖雙燕 [8] 。雙燕雙飛繞畫梁,羅帷翠被鬱金香。片片行雲著蟬鬢,纖纖初月上鴉黃 [9] 。鴉黃粉白車中出,含嬌含態情非一。妖童寶馬鐵連錢,娼婦盤龍金屈膝 [10] 。
御史府中烏夜啼,廷尉門前雀欲棲 [11] 。隱隱朱城臨玉道,遙遙翠 沒金堤 [12] 。挾彈飛鷹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橋西。俱邀俠客芙蓉劍,共宿娼家桃李蹊 [13] 。娼家日暮紫羅裙,清歌一囀口氛氳 [14]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 [15] 。南陌北堂連北里,五劇三條控三市 [16] 。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氣紅塵暗天起 [17] 。漢代金吾千騎來,翡翠屠蘇鸚鵡杯 [18] 。羅襦寶帶為君解,燕歌趙舞為君開 [19] 。
別有豪華稱將相,轉日回天不相讓。意氣由來排灌夫,專權判不容蕭相 [20] 。專權意氣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風 [21] 。自言歌舞長千載,自謂驕奢凌五公 [22] 。節物風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須臾改。昔時金階白玉堂,即今惟見青松在 [23] 。
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獨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 [24] 。
* * *
[1] 本篇托古詠今,寫漢代長安上層社會某幾種人物驕橫奢淫的生活和窮居著書的文士相對照。「古意」二字表示這是擬古之作。漢魏六朝以長安、洛陽這類名都為背景,以豪家貴族、公子王孫、倡優、俠客這類人的生活為題材的作品是不少的,本篇確也有所吸取,特別是和左思《詠史》(「濟濟京城內」)頗有類似之處。但作者刺時的用意還是不難看出。本篇內容一大特點是突出統治階級當權者的矛盾鬥爭,這很可能是為了影射唐高宗時代大臣互相傾軋的事。
[2] 這四句說長安路上車水馬龍往來於豪貴人家。「狹斜」,小巷。「七香車」,用七種香木製成的車。「玉輦」,一般指皇帝所乘的車,這裡泛指貴人的車。「主第」,公主家。
[3] 這四句說從早到晚華美的車輛往來不絕,和晴暖春天的朝日、晚霞、花樹、啼鳥合成一片繁華熱鬧的景象。「寶蓋」,即華蓋,車上所豎的傘狀車篷。蓋的支柱雕成龍形,龍口好像銜著車蓋。「流蘇」,一種裝飾品,在彩繡的球形物上綴有下垂的絲縷。車蓋上的立鳳嘴端掛著流蘇。「遊絲」,蟲類吐出的絲,飄揚於空中,叫做遊絲。
[4] 這四句寫漢宮樓閣的壯麗(因上文寫到花,帶出「游蜂戲蝶」,就便借蜂蝶的眼寫那些一般人所不能看到的宮內景色)。「千門」,指宮門。「復道」,連接樓閣的架高的通道,因為不止一層,所以叫復道。「交窗」,即《古詩》所寫的「交疏結綺窗」,就是花格子窗。「合歡」,一種圖案花紋,格子連成合歡(俗稱夜合花)圖案。「雙闕」,漢未央宮有東闕、北闕。「甍(音萌)」,屋脊。「垂鳳翼」,漢建章宮圓闕上有金鳳。
[5] 「梁家」,東漢順帝時外戚梁冀在洛陽大造第宅,樓閣周通。這裡借指長安的豪貴之家。「金莖」,即建章宮內銅柱,漢武帝所立,高二十丈,上有仙人掌、承露盤。「中天」、「雲外」形容高。這兩句說豪家貴族有樓閣高聳,可比漢宮的銅柱。
[6] 這兩句承「梁家」句,寫樓前有個男子望見樓上的一個女子而生愛慕,自嘆雖能相望而不得相知,並設想縱使能在陌上相逢也未必便能相識。「樓前」,就是「梁家畫閣」之前。「詎」,豈。
[7] 「借問」,向人打聽。「吹簫向紫煙」,是借傳說中的仙女,指樓中的那個女子。傳說春秋時秦穆公的女兒弄玉從丈夫蕭史學吹簫作鳳鳴。秦穆公築鳳台給他們夫婦居住,後來他倆都成仙飛去。「紫煙」,指雲。「向紫煙」,即指飛升。「芳年」,少年。這四句說打聽得那位像仙人秦弄玉似的女子是一位舞女,但願能像比目魚、鴛鴦鳥似的和她一同生活。這都是那「樓前相望」人心中的話。
[8] 這四句寫那位舞女的心思,她也在羨慕鴛鴦、比目,渴望有個稱心的配偶。「君不見」的「君」字系泛指。「生憎」,最厭惡。「帳額」,帳檐。「孤鸞」,象徵獨居。「雙燕」,象徵獲得愛情和自由的幸福生活。這正是這位被人像籠鳥養著玩的舞女所不能希望得到的權利。
[9] 這四句寫那舞女的居處和妝飾。「翠被」,用翠鳥羽織成的被。「鬱金香」,一種名貴的香,傳說出大秦國(中國古代對羅馬帝國的稱呼)。「羅幃」句,說帳子和被用鬱金香薰過。「蟬鬢」,一種髮式,即將兩鬢梳得像蟬翼,也像縹緲的雲片。「鴉黃」,嫩黃色。六朝和唐代女子在額上塗黃為飾,叫作「額黃」(李商隱《無題》):「八字宮眉捧額黃」);又叫「鴉黃」(虞世南《應詔嘲司花女(袁寶兒)》詩:「學畫鴉黃半未成」)。這種塗黃的動作叫作「約黃」。這裡說「初月上鴉黃」就是額黃畫作初月形,即梁簡文帝蕭綱《美女篇》所謂「約黃能效月」。李賢墓壁畫,女子額上點黃色,正作小小初月形。
[10] 這四句寫貴家的歌童舞女,作為主人的隨從,寶馬香車,窮極奢麗(《後漢書·梁冀傳》寫梁冀夫婦遊覽時,「多從倡伎,鳴鐘吹管,酣謳競路」,就是這種情況)。「鐵連錢」,青色有圓錢樣的斑紋。「娼婦」,這裡即指上文所說「鴉黃粉白」的那一群豪貴之家的歌舞女,和下文的娼家稍異。「屈膝」,又作「屈戌」,用於屏風、窗、門、櫥櫃門等物的一種金屬零件,以兩金屬片相鉤連,可以轉折。今名鉸鏈或闔頁。「盤龍」,即屈膝上的雕紋。「娼婦」句是「鴉黃」二句的補筆。「車中出」已經讓讀者聯想到車門,這裡就將車門上的屈膝描寫一筆,使人想見車子的華美奢侈。
以上三十二句寫長安車馬、宮闕、第宅的繁華富麗,中間插敘了貴家舞女們的生活。
[11] 「御史」,掌彈劾的官。「廷尉」,掌刑法的官。「烏夜啼」、「雀欲棲」是有關御史和廷尉的典故。《漢書·朱博傳》說長安御史府中柏樹上有烏鴉棲宿,數以千計。《史記·汲鄭列傳》說翟公為廷尉,罷官後門可羅雀。這兩句表示時間已到暮夜,同時表示執法官門庭冷落,無人過問,和下文所寫那些違法犯禁的俠客之流肆無忌憚,宿娼尋樂,對照起來,可見御史、廷尉實際上不能執行他們的任務。
[12] 「朱城」,宮城。「 」,車帷。「金堤」,喻堅固的石堤。這兩句也是寫日暮時朱城只隱隱可辨,金堤上車子遙遙隱沒在夜色中。
[13] 這四句說那些豪縱任俠的子弟邀結俠客共宿娼家。「挾彈飛鷹」,指王孫公子尚武好獵的豪縱生活。《後漢書·袁術傳》:「少以俠氣聞,數與諸公子飛鷹走狗。」「杜陵」,漢宣帝的陵墓,在長安東南。「探丸」、「借客」,指殺吏和助人報仇等蔑視法律的任俠行為。《漢書·尹賞傳》載,長安少年有專門刺殺官吏,為人報仇的組織。每次行動前設赤白黑三種彈丸,使各人摸取,拿到赤丸的去殺武吏,拿到黑丸的去殺文吏,拿到白丸的為行動中死去的同夥辦喪。又《漢書·朱雲傳》說,朱雲「少時通輕俠,借客報仇」。「借客」就是助人。「渭橋」,橫跨渭水的一座橋,在長安西北。「芙蓉劍」,春秋時越國所鑄的好劍。傳說秦客薛燭善相劍,曾評越王出示的「純鉤」說,「如芙蓉始生於湖」(見《吳越春秋》)。這裡泛指寶劍。「桃李蹊」,桃李樹下的小徑。以「桃李蹊」指娼家的住處,一則因為桃李可喻美色;二則用《漢書·李廣蘇建傳贊》引「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諺語,暗示那也是人來人往,別有一種熱鬧的地方。
[14] 「囀」,宛轉歌唱。「氛氳」,指香氣濃郁。
[15] 「北堂」,指娼家內部。「南陌」,指娼家門外。「人如月」,形容娼女貌美。「騎似雲」,形容馬多,也就是客多。
[16] 「北里」,長安妓女聚居之處,即平康里。「五劇」,《爾雅·釋宮》「劇旁」註:「今南陽冠軍樂鄉,數道交錯,俗呼之五劇鄉。」路交錯叫做「劇」。「三條」,三面相通的路。班固《西都賦》:「披三條之廣路。」「三市」,每天的三次集市。左思《魏都賦》:「廓三市而開廛。」這兩句說北里附近有市場和許多街衢相通連。
[17] 「佳氣紅塵」,寫車馬雜沓的熱鬧氣氛。
[18] 「金吾」,即「執金吾」,官名,統率禁軍,負巡防京師的責任。這裡泛指禁軍的軍官們。「屠蘇」,酒名。「翡翠」,形容酒的顏色。「鸚鵡杯」,用鸚鵡螺(形狀略似鸚鵡的一種海螺)加工製成的酒杯。這兩句說大批禁軍軍官來娼家飲酒。金吾宿娼當然是放棄職守,違反紀律的行為。
[19] 「襦」,短衣。《史記·滑稽列傳》:「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羅襦襟解,微聞薌(香)澤。」這裡用其中一二字面,描寫同樣的情況。「燕歌趙舞」,戰國時燕、趙二國歌舞發達,並以「多佳人」著稱。
以上二十句以娼家為中心,寫王孫公子、俠客、軍官等人物荒淫逸樂的夜生活。
[20] 這四句說在上文所寫的人物之外另有一種豪華人物,就是掌握文武大權的最高官僚。他們彼此傾軋,互不相容。「轉日回天」,形容權力之大。「天」「日」有時用來比君主;「轉日回天」在這裡可以解釋為操縱皇帝。「灌夫」,是一個勇猛任俠、好使酒罵座的將軍,漢武帝時被丞相田蚡陷害,族誅。田蚡殺了灌夫又打擊庇護灌夫的竇嬰。竇、田先後掌權,結果是竇嬰與田蚡鬥爭失敗,論罪被殺。「判」,同「拚」。「蕭相」,指蕭望之。蕭望之在宣帝朝為御史大夫、太子太傅,元帝時為前將軍,曾自謂「備位將相」。結果他被中書令宦者石顯陷害,自殺。一說指蕭何,但蕭何雖曾因觸怒漢高祖下過獄,並未有不見容於同朝權臣的事。
[21] 「青虬(音求)」,龍類。屈原曾想像用它來駕車(見屈原《涉江》)。這裡借指駿馬。「紫燕」,駿馬名。這句說坐在車上駕快馬在春風中飛馳,極言其得意之狀。
[22] 「五公」,指張湯、杜周、蕭望之、馮奉世、史丹五個漢代著名的權貴(見《文選》班固《西都賦》李善注)。
[23] 這四句說隨著時間飛逝,世事轉眼改變,那些豪華的人和物都已煙消灰滅。
以上十二句寫權臣傾軋,得意者驕橫一時。作者突出地揭露權臣傾軋的現象,在所舉的實例中,雖然不曾明白議論誰是誰非,語氣中還是有所同情或諷刺。
[24] 「揚子」,指揚雄,曾閉門著《太玄》、《法言》。作者以揚雄代表仕宦不得意而終能以文學垂名的人,意在自況。「南山」,即終南山。「桂花」,這裡以桂花的香氣比揚雄的文名。
末四句以窮居著書的揚雄和上文所寫各種豪華人物作對照,結束全篇。這顯然受到左思《詠史》(「濟濟京城內」)一詩的影響。左思也是以揚雄和金(日 )、張(湯)、許(廣漢)、史(高)等權貴對照而更強調揚雄的聲名,道:「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這樣的結尾,對作者一類人來說,只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而對於當時的權貴的批判,卻未免軟弱無力。
駱賓王
駱賓王(640—約684),婺州義烏(今浙江省義烏縣附近)人,初為道王(李元慶)府屬,歷官武功、長安主簿,入朝為侍御史,後被貶為臨海縣丞。徐敬業起兵反對武后,賓王代他作《討武曌檄》,一時傳誦。敬業失敗後,賓王的下落不明,有被殺、自殺、逃匿不知所終等等傳說。清代陳熙晉箋注的《駱臨海全集》是輯訂駱賓王詩文最完善的本子。
駱賓王的詩整煉縝密,長篇最見才力。他有一二篇五言律詩(例如本書所選的《在獄詠蟬》),精工諧亮,也不在沈佺期、宋之問之下,但更擅長的還是七言歌行。《帝京篇》、《疇昔篇》等詩慷慨流動,排比鋪陳而不堆砌,是初唐僅有的大篇。《帝京篇》在當時被稱為「絕唱」 [1] 。
在獄詠蟬 [2]
西陸蟬聲唱 [3] ,南冠客思侵 [4] 。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 [5] 。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 [6] 。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7] 。
* * *
[1] 見《舊唐書·駱賓王傳》。
[2] 唐高宗儀鳳三年(678)作者因為上書議論政事,觸忤皇后武曌,被誣以贓罪,下獄(據陳熙晉《續補唐書駱侍御傳》),在獄中寫了這首詩。詩前有一篇序,說明用意是抒寫憂鬱;作者因蟬起興,又借蟬自況。序較長,今不錄。
[3] 「西陸」,指秋天。《隋書·天文志中》:「日循黃道東行,一日一夜行一度。三百六十五日有奇而周天,行東陸謂之春,行南陸謂之夏,行西陸謂之秋,行北陸謂之冬。」
[4] 「南冠」,楚冠。《左傳·成公九年》:「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後因以「南冠」指囚徒。作者是南方人,又正在坐牢,所以用「南冠」來自稱。「客思(讀去聲)」,客中思鄉的情緒。「侵」,一作「深」。
[5] 「玄鬢」,指蟬。「白頭」,指作者自己。漢樂府《雜曲歌辭·古歌》:「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令我白頭。」作者憂心深重,所以自謂「白頭」,並不是以老人自居(時作者不足四十歲)。「吟」,謂蟬鳴。
[6] 這兩句描寫蟬的艱苦,比喻自己的處境。作者在此詩序中說「失路艱虞,遭時徽 」,就是這裡「露重」、「風多」所指。序中又說:「庶情沿物應,哀弱羽之飄零;道寄人知,憫餘聲之寂寞。」說明作者以蟬羽和蟬聲比喻自己,目的是希望有人憐憫他的淪落。
[7] 古人認為蟬只「飲露而不食」,把它當作清高的象徵;漢代人甚至把蟬的形象作為貴官冠上的裝飾,取其「居高食潔」。這裡作者仍是以蟬自喻,藉此表示希望別人相信他清白無辜,代為表白。(駱賓王又有《幽縶書情通簡知己》詩和《螢火賦》,作於同時,都有自鳴冤痛,希望昭雪的表示。)
楊炯
楊炯(650—692),華陰(今陝西省華陰縣)人,十一歲時舉神童。授校書郎。武后時為婺州盈川令,卒於官。有《盈川集》。
楊炯恃才倨傲,為時人所忌。他以文詞和王勃、盧照鄰、駱賓王齊名,人稱王、楊、盧、駱,他卻自稱「愧在盧前,恥居王后」。從詩的造詣說,他在四傑中獨創性最差。現存楊炯詩三十三首,詞藻雖富,內容卻較貧乏,顯著地表現了陳、隋遺風。
從軍行 [1]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2] 。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 [3] 。雪暗凋旗畫,風多雜鼓聲 [4] 。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 [5] 。
* * *
[1] 「從軍行」,樂府舊題,屬《相如歌辭·平調曲》。
[2] 這兩句說報警的烽火照耀西京(即長安,唐時國都,今西安),壯士的內心不能平靜。「烽火」,古代邊境告警的火。在邊境到內地的大路上,沿路築高台,台上置桔槔,桔槔上有柴草籠子,稱桔 烽。唐朝的制度,根據敵人進擾情況的緩急,逐級增加烽火的炬數,最高四炬。一炬至所管州縣,兩炬以上都到京城。此處言「照西京」,表明敵情嚴重。
[3] 這兩句說朝廷調兵,將軍奉命出師,強勁的騎兵包圍了敵方重鎮。「牙璋」,調兵的符信,分兩塊,合處凸凹相嵌叫做牙。分別掌握在朝廷和主將手中,調動軍隊時用作憑證。「鳳闕」,漢武帝所建建章宮的圓闕上有金鳳,故稱鳳闕。後常用作帝王宮闕的概稱。「鐵騎(音季)」,精壯的騎兵。「龍城」,匈奴的名城,這裡借指敵方的要地。
[4] 這兩句通過戰地風光的描寫,暗示戍卒艱苦,戰鬥激烈。「凋」,指脫色,失掉鮮明。「旗畫」,軍旗上的彩畫。
[5] 末兩句以感慨的語氣作結,意在歌頌從軍衛國。與杜甫《送蔡希魯都尉還隴右因寄高三十五書記》詩「壯士恥為儒」,意思相同。「百夫長」,下級軍官。《史記·周本紀》注稱百夫長為「卒率」。
陳子昂
陳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省射洪縣)人。他在武后初當政時,上《大周受命頌》,得武后重視,授以官職。初任麟台正字,後遷右拾遺。屢次上書言事,言多切直,不怕觸忤權貴。他對於當時政治經濟措施的利弊確實有所了解,議論益國、利民、刑獄和邊事問題,都針對事實,不是書生的空言。他曾主張息兵,但不是反對一切戰爭。對於契丹的叛亂,他曾自請從軍征討。對於從雅州進攻羌人他卻極力勸阻,認為對國家人民有害,只對「奸臣」、「貪夫」有利。這都能表現他是有識見的。萬歲通天元年(696)子昂從武攸宜北征契丹,他要求分兵萬人為前驅,一再進言,為武攸宜所憎惡,受到降職處分。聖曆元年(698)子昂辭官回鄉。武三思囑令縣令段簡誣陷他,下獄死 [1] 。有《陳拾遺集》。
陳子昂的文學創作和主張在唐代極有影響。韓愈《薦士》詩云:「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子昂的文章力矯當時浮艷之弊,雖不能盡刪駢儷,大都樸實暢達,取法古代散文。他的詩要求追步建安、正始的作者,反對只重彩麗的齊梁詩風,標舉風雅比興、漢魏風骨的傳統 [2] 。《感遇詩》三十八首可以代表他實踐的成績,這些詩或感懷身世,或諷諫朝政,慷慨幽郁,類似阮籍的《詠懷》;雖有時「詞煩意復」,甚至不免「拙率」 [3] ,比較盛唐李、杜等大家,藝術創造方面有所不及;但因為這些詩趨向端正,內容具有現實意義,不能不承認它們是革新風氣的優秀作品。難怪它們被稍後出現的現實主義大詩人杜甫和主張「為時為事」而寫詩的白居易所稱道 [4] 。
子昂的五律不屑精雕細琢,往往氣味雄厚,在初唐也是突出的。
感遇
一 [5]
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 [6] 。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 [7] 。黃沙幙南起 [8] ,白日隱西隅。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 [9] 。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 [10] 。
二 [11]
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 [12] 。黃屋非堯意,瑤台安可論 [13] ?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 [14] 。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 [15] ?雲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 [16] 。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 [17] ?夸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 [18] 。
三 [19]
翡翠巢南海 [20] ,雄雌珠樹林 [21] 。何知美人意,驕愛比黃金 [22] ?殺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陰 [23] 。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 [24] 。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 [25] 。多材信為累 [26] ,嘆息此珍禽。
四 [27]
丁亥歲雲暮,西山事甲兵 [28] 。贏糧匝邛道,荷戟爭羌城 [29] 。嚴冬陰風勁,窮岫泄雲生 [30] 。昏曀無晝夜 [31] ,羽檄復相驚 [32] 。拳跼競萬仞,崩危走九冥 [33] 。籍籍峰壑里 [34] ,哀哀冰雪行。聖人御宇宙,聞道泰階平 [35] 。肉食謀何失,藜藿緬縱橫 [36] 。
五 [37]
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 [38] 。自言幽燕客 [39] ,結髮事遠遊 [40] 。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 [41] 。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故鄉三千里,遼水復悠悠 [42] 。每憤胡兵入,常為漢國羞。何知七十戰,白首未封侯 [43] 。
燕昭王 [44]
南登碣石館,遙望黃金台 [45] 。丘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霸圖今已矣 [46] ,驅馬復歸來。
登幽州台歌 [47]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48]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49] 。
度荊門望楚 [50]
遙遙去巫峽,望望下章台 [51] 。巴國山川盡,荊門煙霧開 [52] 。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今日狂歌客,誰知入楚來 [53] 。
晚次樂鄉縣 [54]
故鄉杳無際 [55] ,日暮且孤征 [56] 。川原迷舊國 [57] ,道路入邊城 [58] 。野戍荒煙斷,深山古木平 [59] 。如何此時恨?噭夜猿鳴 [60] 。
送魏大從軍
匈奴猶未滅 [61] ,魏絳復從戎 [62] 。悵別三河道 [63] ,言追六郡雄 [64] 。雁山橫代北,孤塞接雲中 [65] 。勿使燕然上,惟留漢將功 [66] 。
* * *
[1] 據沈亞之《上九江鄭使君書》。
[2] 陳子昂的詩歌革新主張見《修竹篇序》。
[3] 清李慈銘評語,見《越縵堂讀書記》八。
[4] 杜甫《陳拾遺故宅》詩:「公生揚馬後,名與日月懸。……終古立忠義,《感遇》有遺篇。」白居易《與元九書》:「唐興二百年,其間詩人不可勝數,所可舉者,陳子昂有《感遇》詩二十首,鮑魴有《感興》詩十五首。」白居易還將陳、杜並提,如《初授拾遺》詩云:「杜甫陳子昂,才名括天地。」可見子昂在唐詩人眼中的地位。
[5] 作者三十八首《感遇》詩寫平生遭遇所引起的感想,往往關涉當時社會政治,富現實意義。各篇不是作於一時,所詠不止一事。本篇原列第三首,感慨將帥無能,喪師辱國,北方武備空虛,人民得不到保護。萬歲登封元年(696)曹仁師等二十八將攻契丹,全軍覆沒,大將都成了俘虜。詩中所謂「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暴骨無全軀」,「誰憐塞上孤」等語都為此事而發。
[6] 「蒼蒼」,青色。關塞都在山嶺,遠遠望去,其色青蒼。「丁零」,古代北方種族名,曾屬匈奴。「緬」,邈遠。開頭兩句是說丁零塞從來就是荒遠之地。
[7] 「亭堠」,指北方戍兵居住守望的亭堡。「摧兀」,險峻貌。這兩句一面說亭堡險峻,一面說喪師暴骨,暗示將帥對付敵人的輕率和無能。
[8] 「幙」,通「漠」,指沙漠。「幙南」,大沙漠的南邊(今屬內蒙)。
[9] 「漢甲」,即漢軍(以漢喻唐)。「事匈奴」,從事於對匈奴的戰爭(借指當時對契丹的戰爭)。
[10] 末兩句是說人們只見沙場上戰士死傷(即上文所謂「暴骨無全軀」)之慘,卻想不到北方人民中許多遺孤的可憐。
[11] 本篇原列第十九首,批評武后建造佛寺佛像,奢侈浪費,不恤民力。武后曾削髮做過尼姑,當她掌權以後,和尚法明等人撰《大雲經》說她是彌勒化身。武后因而尊崇佛教,借佛教作愚民的工具。她廣建佛寺,規模超過宮闕。曾造大佛像,小指尚容數十人。又造「天堂」來容納這樣的大像。每天要役使上萬人,國庫因之耗竭。這首詩指出此種行為既不合賢君「尚儉愛民」的美德,又不合佛家「清淨慈悲」的宗旨。
[12] 「聖人」,這裡指傳說中或理想中的賢君,同時也是對當時皇帝的尊稱。「憂濟」,關心、救助。「元元」,百姓。開端兩句說賢君只應關心人民,沒有個人打算。
[13] 「黃屋」,古代皇帝所乘的車輛,車蓋用黃繒做里子。「瑤」,和玉相似的美石。商朝的紂王曾築「瑤台」(見《淮南子·本經訓》)。這兩句說皇帝乘黃屋車尚且不合唐堯(代表尚儉的賢君)的意思,像商紂那樣築瑤台,就更不在話下了。
[14] 「西方化」,指佛教教義。「清淨」,佛家以遠離一切罪惡煩惱為清淨,道家以「無為」為清淨。作者似混合兩種意義。詩意說清淨之道久受世人重視。「敦」,厚,含有重視的意思。
[15] 這兩句說為什麼用雕刻佛像來表示尊重,而且搜盡黃金美玉來裝飾它呢?
[16] 這兩句說高聳入雲的建築,耗盡山裡的木料;裝飾精美的圖案,大量使用珍寶。
[17] 「鬼工」,常語稱十分精巧的技藝為「鬼工」。這兩句意思是:即使真有鬼神供役使,這樣奢侈尚且不可,何況全用人工,如何能不把民力用盡呢?「存」如解做存恤也可以通,就是說如何談得上存恤民力呢?當時狄仁傑上疏說:「今之伽藍,制過宮闕,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來,終須地出。」意思和用語都相似。
[18] 「夸愚」句是說將那些勞民傷財的愚行來炫耀,這樣就恰恰使思想更不能超脫。「累」,指釋道所謂「物累」(執著於外物)。「增累」和上文「清淨」呼應。「矜智」句是說自以為這些舉措是智巧,拿來矜誇,這樣就使得佛教的教義更不明。當時張廷珪諫阻武后造大像說:「以釋教論之,則宜救苦厄,滅諸相,崇無為。伏願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務以理為上。」(《舊唐書·張廷珪傳》)本篇結句就是這個意思。
[19] 本篇原列第二十三首。詩以翡翠殺身說明「多材為累」,和《莊子·外篇·山木》「直木先伐,甘井先竭」等語的寓意相類似。這種思想是消極的,但在陳子昂卻是有激而發。子昂一向有政治抱負,爭取出仕,建功立業。他也確實有此才能,但是卻連遭打擊,甚至被陷害,以「逆黨」罪名下獄。當時武承嗣、武三思等誅鋤異己,殺害善良,非常殘酷。從子昂所經歷和目睹的這些情況,可知他產生全身遠禍的思想不是偶然的。
[20] 「翡翠」,鳥名。羽毛赤、青相雜。
[21] 「珠樹」,傳說中的奇樹。《山海經·海外南經》:「三株(一作珠)樹在厭火北,生赤水上,其為樹如柏,葉皆為珠。」
[22] 「美人」,指富家貴族。「驕愛」,矜誇愛重。
[23] 「炎州」,即「炎洲」。《十洲記》:「炎洲在南海中。」「玉堂」,指富貴人家。
[24] 這兩句說翡翠的羽毛可以做各種裝飾。「旖旎(音椅尼)」,本是旌旗柔順隨風之貌,這裡形容首飾的柔美。「葳(音威)蕤(音瑞,陽平)」,本是草木葉下垂之貌,這裡都是形容羽毛的紛披美盛。
[25] 「虞羅」,虞人的網羅。虞人是古代掌管山澤苑囿的官。這兩句不緊接「驕愛比黃金」而放在篇末提挈,便覺動盪不平板。
[26] 「材」,才能。這句點明本篇的寓意和感慨。作者有《麈尾賦》云:「此仙都之微獸,因何負而罹殃?……豈不以斯尾之有用,而殺身於此堂。」發揮同樣的意思。
[27] 本篇原列第二十九首。唐朝強盛時期也正是吐蕃統一強大,統治者野心勃勃,向外擴張的時期。唐高宗時吐蕃滅了受唐朝保護的吐谷渾。唐西域四鎮(龜茲、于闐、焉耆、疏勒)大部分土地被吐蕃奪去。武則天如意元年(692)才取回四鎮。垂拱三年(687)武后計劃襲擊吐蕃,先由雅州進攻羌人。陳子昂上書諫阻,歷陳七條理由,大意說:這部分羌人沒有過錯,打他徒然結怨;吐蕃兵強,未必能僥倖襲取;開闢險道反而給吐蕃進犯四川提供方便;勞民傷財,後患無窮,只有奸臣才出這種主意,以便在戰爭中謀取私利。這首詩只強調軍民的困苦,斥責出謀的大臣。如與諫書合觀,更可見作者的膽識。
[28] 開端兩句記用兵的時間地點。「丁亥」,垂拱三年(《通鑑》敘在垂拱四年)。「歲暮」,指十二月。「雲」,語氣詞。「西山」,這裡即指邛崍山,在今四川省西南。「事甲兵」,從事於戰爭。
[29] 「贏」,負擔。「邛(音窮)」,指邛崍山。上句寫運糧者,下句寫出征者。
[30] 「窮岫」荒僻的山穴。「泄雲生」,雲氣從山岫泄出。
[31] 「昏曀」,天陰沉。
[32] 「羽檄」,用於緊急徵調的軍事文書,上插羽毛,表示飛速。
[33] 上句說戰士「拳跼」(捲曲)著身體爭占萬仞(八尺為仞)的高地。下句說冒山石崩塌的危險走在深深的谷底。「九冥」,指極深的幽暗之處。
[34] 「籍籍」,紛紛,形容擁擠雜亂。
[35] 「御宇宙」,統治天下。「泰階」,星名,又有三台、三階等別稱。古人以「泰階平」為天下太平的徵象,同時也是天下太平的代稱。這兩句說向來只聽說天下在聖人統治的時候止有太平而無刀兵。
[36] 「肉食」,指享有厚祿的貴官。「藜藿」,指只吃野菜的窮苦百姓。末兩句說朝內掌權的那些人(也就是作者在諫書里所說的想借用兵謀私利的奸臣)出的主意何等錯誤,使得百姓流離失所。「緬縱橫」,把屍骨縱橫拋散在遠方。這兩句暗用《說苑·善說篇》東郭祖朝答晉獻公語:「設使食肉者一旦失計於廟堂之上,若臣等之藿食者寧得無肝膽塗地於中原之野與?」
[37] 本篇原列第三十四首,寫一個生長在幽燕的遊俠子弟,從軍邊州,慷慨衛國,久戍不歸。結果是有功無賞。《新唐書·陳子昂傳》載子昂在永昌元年的上書,其中有一條道:「臣聞勞臣不賞,不可勸功;死士不賞,不可勸勇。今或勤勞死難,名爵不及;偷榮尸祿,寵秩妄加,非所以表庸勵行者也。願表顯徇節,勵勉百僚。」陳沆《詩比興箋》推論道:「蓋其時功賞,多為諸武嬖倖所冒,不盡上聞也。」這首詩也是諷當時的政治,並非為個別人鳴不平。
[38] 「亭」、「樓」,同指防邊軍士的住所,即戍樓。
[39] 「幽燕」,幽州和燕州。唐幽州治所在今北京市大興縣,燕州治所在今北京市順義縣。
[40] 「結髮」,猶「束髮」,古時男子成年就把披散的頭髮束起,結在頂上,上面加冠。這句是說剛成年就從事遠遊。
[41] 「赤丸」,見盧照鄰《長安古意》注〔13〕。這兩句是這位戍卒自述他過去的遊俠行為。
[42] 「遼水」,即遼河,有東西二源,東源出吉林省東遼縣吉林哈達嶺,西源出內蒙古自治區白岔山,在遼寧省昌圖縣匯合,始稱遼河,由盤山灣入海。
[43] 《史記·李將軍列傳》:「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李廣是漢武帝時的名將,為匈奴所畏懼。他打了一輩子的仗,到六十幾歲還得不到封侯的酬賞。最後還因出兵迷路,須受審判,悲憤自殺。這裡用李廣故事和上文用「漢國」字樣都是借古寫今。
[44] 這是《薊丘覽古贈盧居士藏用七首》的第二首。北京德勝門外有土城關,相傳為古薊門遺址,亦名薊丘(見明人蔣一葵著《長安客話》)。作者於萬歲通天二年(697)隨建安郡王武攸宜北征契丹,過薊丘,訪問古燕都遺蹟。作者在武攸宜部下頗不得志,有感於燕昭王招賢的故事,寫了這首詩。燕昭王,姓姬名平,是戰國時代燕國的中興之主。他於公元前312年被國人立為王。當時燕國在齊國的侵凌下,國勢窮蹙,他「單身厚幣,以招賢者,……士爭趨燕」(《史記·燕召公世家》),終於打敗齊國。
[45] 這兩句寫與燕昭王重賢士故事有關的兩處古蹟。「碣石館」,即「碣石宮」。《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載鄒衍到燕國時,昭王為他築碣石宮,奉他為師,親往受業。「黃金台」,相傳也是燕昭王所築,昭王置金於台上,在此延請天下之士。
[46] 這句弔古傷今。作者以國士自命,對征契丹有他自己的用兵主張,但受武攸宜的壓抑,志不得伸,所以有「已矣」的慨嘆。
[47] 「幽州」,郡名,唐屬河北道。參見《感遇》(「朔風吹海樹」)注〔3〕。「幽州台」,即薊北樓。作者登台遠眺,獨立蒼茫,因為這個台是古代的建築物,不免引起古今變易的感觸;又因為眼前是空曠的天宇和原野,又不免引起天地悠久,人生短暫,宇宙無垠,個人渺小的慨嘆。作者是有遠大抱負的詩人,懷才不遇,所以又有一些不逢知音的孤獨感。《楚辭·遠遊》:「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往者余弗及兮,來者吾不聞。」思想感情彼此相類。
[48] 「古人」,指前賢。「來者」,指後賢。
[49] 「愴(音創,去聲)然」,悽惻貌。
[50] 此詩寫從巫峽沿江東下,過荊門時的情景。「荊門」,《水經注·江水》(卷三十四):「江水又東歷荊門虎牙之間。荊門在南,上合下開,暗徹山南;有門像虎牙在北,石壁色紅,間有白文,類牙形。並以物象受名。此二山,楚之西塞也。」荊門山在今湖北省宜都縣西北,位於長江南岸,與北岸虎牙山相對。
[51] 「巫峽」,三峽之一,在四川省巫山縣東。「望望」,瞻望之貌。「章台」,章華台的省稱,是春秋時楚國所建。在今湖北省監利縣西北。首二句是說出了巫峽,瞻望著向下游的楚地前進。
[52] 「巴國」,秦以古時巴國地置巴郡,有今四川省東部地區。這兩句是說已經出了巴蜀,來到荊門。這裡連用四個地名而不堆垛呆板,由於寫一路行來有進程,不是平鋪。
[53] 「狂歌客」,作者自謂。這兩句是說想不到我這個狂者現在竟狂歌著到楚狂的家鄉來了。從前孔丘到楚國去,楚狂接輿唱著「鳳兮」之歌諷刺孔丘,走過孔丘車前(見《論語·微子》)。這兩句的位置也見作意,如放在篇首,本來很順,但那樣未免平直,不能以錯綜見奇了。
[54] 「樂鄉縣」,故址在今湖北省荊門縣北九十里。作者由蜀入洛,途中經過此地。
[55] 「杳(音窈)」,曠遠。首句言故鄉渺遠,看不見它的邊際。
[56] 「孤征」,獨自遠行。
[57] 「舊國」,故鄉。
[58] 「邊」,在這裡是相近、相接的意思。「邊城」,指與蜀地鄰近的城,即樂鄉縣。樂鄉在春秋戰國時屬楚,三國時屬吳。
[59] 這兩句寫暮景。「戍」,指守望者的碉堡。「斷」,是說視線被遮斷。「平」,是說不辨高低。
[60] 這兩句是說入夜猿聲悽厲,人的愁緒難言。「如何此時恨」,即「此時恨如何」。
[61] 「匈奴」,漢代長期與漢族為敵的一個北方民族。漢驃騎將軍霍去病曾有「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的壯語(見《史記》本傳)。這裡借匈奴指當時與唐交戰的外族,可能指契丹。
[62] 「魏絳」,春秋晉國的大夫,曾以和戎政策消除了晉國的邊患(事見《左傳·襄公四年》)。這裡借魏絳指魏大。「從戎」,從軍。
[63] 「三河」,漢代稱河東(今山西省南部)、河內(今河南黃河以北地區)、河南(今河南黃河以南地區)為三河郡。《史記·貨殖列傳》:「昔唐人都河東,殷人都河內,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
[64] 《漢書·地理志下》:「漢興,六郡良家子,選給羽林期門,以材力為官,名將多出焉。」顏師古註:「六郡謂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又《漢書·趙充國傳》:「(充國)始為騎士,以六郡良家子善騎射,補羽林。」這裡以「六郡雄」(即趙充國一類的六郡名將)比魏大。「追」,追攀。這兩句寫送別。
[65] 「雁山」,雁門山的省稱。山在代州(今山西省代縣)北三十五里。「狐塞」,飛狐塞(又號飛狐口)的省稱。在今河北省淶源縣北跨蔚縣界。「雲中」,郡名,秦置。唐時雲中郡治所在今山西省大同縣。這兩句寫魏大從軍所往之地。
[66] 「燕然」,山名。東漢竇憲為車騎將軍,大破北單于,登燕然山,刻石紀功而還(見《後漢書·竇憲傳》)。末兩句勉魏大立功,與竇憲比美。
杜審言
杜審言(約646—約708),字必簡,原籍襄陽(今湖北省襄陽縣),從其父起遷居鞏縣(今河南省鞏縣附近)。咸亨元年(670)進士,歷任丞、尉等小官,武后時授著作郎,遷膳部員外郎。神龍初(705)因張易之兄弟的牽連得罪,流放遙遠的峰州。不久召還,為國子監主簿、修文館直學士。有《杜審言集》。
杜審言青年時期就和崔融、李嶠、蘇味道被人合稱為「文章四友」。他以文學自負,曾有「吾文章當得屈、宋作衙官」的狂語。詩存四十餘首,多律體。他的五言律詩已達到成熟的境地,七言律詩平仄還不完全調諧,如《春日京中有懷》便有點像當時七言古詩的截取或壓縮。這種過渡現象值得注意。
杜審言是杜甫的祖父。杜甫很推崇他的詩,曾誇口說「吾祖詩冠古」 [1] ;在杜甫的詩篇里也找得出一些承襲他祖父句法的例子 [2] 。
夏日過鄭七山齋
共有樽中好,言尋谷口來 [3] 。薛蘿山徑入,荷芰水亭開 [4] 。日氣含殘雨,雲陰送晚雷。洛陽鐘鼓至,車馬系遲回 [5] 。
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 [6]
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 [7] 。雲霞出海曙 [8] ,梅柳渡江春 [9] 。淑氣催黃鳥 [10] ,晴光轉綠 [11] 。忽聞歌古調,歸思欲沾巾 [12] 。
* * *
[1] 杜甫《贈蜀僧閭丘師兄》詩。
[2] 參看宋王得臣《麈史》卷中、楊萬里《杜審言詩集序》,近人易孺《唐宋三大詩宗集·杜審言集跋》。
[3] 首二句言將訪鄭共飲。「樽」,盛酒器。《後漢書·孔融傳》:「(融)常嘆曰:『坐上客常滿,尊中酒不空,吾無憂矣。』」「言」,助詞。「谷口」,漢縣名,在今陝西省醴泉縣東。漢有隱士鄭璞,字子真,躬耕於谷口(見揚雄《法言·問神篇》及皇甫謐《高士傳》)。這裡借用谷口地名,以切鄭七的姓。
[4] 這兩句寫入山到鄭七寓所,穿過幽徑,忽見一片池水。「芰」,即菱。「開」,鋪開。
[5] 末兩句是說聽到洛陽鐘鼓,已是該回去的時刻了,但還是不肯就起身。「遲回」,遲疑不決貌。從上句看來,這首詩當是杜審言為洛陽丞時所作。
[6] 《全唐詩》於杜審言和韋應物名下都收錄這篇詩,收入韋詩的那篇第六句「轉」字作「照」,第七句「古」字作「苦」。今傳《杜審言集》二卷,內載此篇;《韋蘇州集》十卷(卷數與《全唐詩》同),無此詩。「晉陵」,唐郡名,屬江南道,即今江蘇省常州市。「陸丞」,作者的友人,不詳其名,時為晉陵郡丞。《早春遊望》是陸丞所作的詩,本篇是賡和之作。
[7] 開頭二句說離家做官的人對物候的變化特別敏感。「物候」,自然界的現象變化反映出季節的不同叫「物候」。
[8] 破曉的時候,太陽好像從東海升起,雲氣被朝陽照耀,蔚成絢爛的霞彩,也好像和旭日同時從海中出來,所以說「雲霞出海曙」。
[9] 江南比江北早暖,梅、柳的枝頭透露春意也比江北早些。由江北到江南,忽見梅樹已經開花,楊柳已經發綠,好像梅柳一過長江就換上了春妝似的,所以說「梅柳渡江春」。
[10] 「淑氣」,指溫和的春氣。「催黃鳥」,言促黃鳥(黃鶯)早鳴。
[11] 這句說陽光照射水面,使水中的 草也及時地由嫩綠轉為深綠。
[12] 末兩句說因為讀了陸丞《早春遊望》那首詩,引起「歸思(讀去聲)」,竟然要泣下沾巾了。「古調」,指陸丞的詩,讚美它的格調近於古人。
宋之問
宋之問(?—712),字延清,一名少連。虢州弘農(故址在今河南省靈寶縣西南三十里)人,一說汾州(今山西省汾陽縣附近)人 [1] 。早歲知名,武后時官尚方監丞。後因諂附張易之貶瀧州(今廣東省羅定縣)參軍。不久,逃歸。中宗增置修文館學士,他與杜審言等同入選。後因罪貶越州(今浙江省紹興縣)長史。睿宗即位,把他流放到欽州(在今廣東省欽縣北一百三十里),又勒令他自殺。
宋之問的詩以屬對精密,音韻諧調的特色與沈佺期齊名,號稱「沈宋體」。律詩在初唐已逐漸形成定格,沈、宋所作律詩更嚴謹地遵守這種定格,所以後人以沈、宋代表律詩開始成熟的階段 [2] 。他們的應制詩都很工整,表現了高度的文字技巧。他們被貶以後,有了較深的生活感受,詩里也有了較充實的內容。之問兩次流放,有一些紀行述感之作被人傳誦,本書所選的兩首都屬於這一類。
題大庾嶺北驛 [3]
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 [4] 。我行殊未已,何日復歸來 [5] 。江靜潮初落,林昏瘴不開 [6] 。明朝望鄉處,應見隴頭梅 [7] 。
渡漢江 [8]
嶺外音書斷,經冬復歷春 [9]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10] 。
* * *
[1] 《舊唐書》說他是弘農人,《新唐書》說他是汾州人。
[2] 清錢良擇《唐音審體》云:「律詩始於初唐,至沈、宋而其格始備。」
[3] 這首詩系作者被流放嶺南時途中所作。「大庾嶺」,在今江西省大庾縣境。「驛」,「驛舍」或「驛亭」的簡稱,是古代官辦的交通站。官吏往來經過,依照定例可以在驛舍停宿和取給交通工具。
[4] 「陽月」,十月。「至此回」,古時傳說,鴻雁南飛到大庾嶺折回。
[5] 這兩句是說自己還要繼續南行,北歸無日,不能像南飛雁到這裡就折回。
[6] 「瘴」,南方深山密林中的鬱蒸之氣。
[7] 末兩句是預擬之詞。「望鄉處」,指嶺上高處,即「隴頭」。作者後來曾在此高處回望北方家鄉。《度大庾嶺》詩云:「度嶺方辭國,停軺(輕車)一望家。」大庾嶺氣候早暖,十月中可以見到梅花,所以說「應見隴頭梅」。
[8] 「漢江」,即今漢水中游的襄河。作者從貶所瀧州逃歸洛陽,當由襄陽渡漢江,經南陽入洛,所以有「近鄉」之語。有的選本把此詩當作李頻的作品,顯然錯誤,因為李頻的宦跡不曾到過嶺南。
[9] 「嶺外」,即嶺南。開頭兩句是說貶謫嶺南時,家書斷絕,經曆日子不少。
[10] 「怯」,畏縮。上文說音書久絕,家裡情況不明,所以愈近家愈提心弔膽,深怕聽到壞消息。也許因為作者從貶地逃歸,只求隱匿,怕碰見熟人,越走近家鄉,越不敢隨便和人交談。
沈佺期
沈佺期(?—713),字雲卿,相州內黃(今河南省內黃縣)人。高宗上元二年(675)進士。武后時累遷考功郎、給事中,以交通張易之流 州。中宗神龍時(705—707)召拜起居郎、修文館直學士。歷官中書舍人、太子少詹事。卒於開元初。有《沈佺期集》。
沈佺期和宋之問齊名。沈、宋都是宮廷文人。他們的詩在用詞和著色方面,都還有齊梁的餘習。沈詩靡麗更過於宋。宋五言較勝,沈則長於七言。就兩家全集比較起來,沈詩在數量和內容上都顯得貧薄一些。
雜詩 [1]
聞道黃龍戍 [2] ,頻年不解兵 [3] 。可憐閨里月,長在漢家營 [4] 。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5] 。誰能將旗鼓,一為取龍城 [6] 。
古意呈補闕喬知之 [7]
盧家少婦鬱金堂 [8] ,海燕雙棲玳瑁梁 [9] 。九月寒砧催木葉 [10] ,十年征戍憶遼陽 [11] 。白狼河北音書斷 [12] ,丹鳳城南秋夜長 [13] 。誰為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 [14] 。
* * *
[1] 本題共三首,都是寫閨中少婦和塞上征人相憶的詩。本篇原列第三首。
[2] 「黃龍戍」,唐時東北要塞,在今遼寧省開原縣西北。一本作「黃花塞」。
[3] 「頻年」,連年。「解兵」,罷兵,撤兵。
[4] 這兩句說閨中和營中同在一輪明月的照耀下。在征夫看來,這個昔日和妻子在閨中共同賞玩的月,不斷地到營里照著他,好像懷著深情,實在可親可戀。「長在」,一本作「偏照」,似不可從。這裡的「長」字和下文的「今春」、「昨夜」都是申說「頻年」二字,如作「偏照」,便失卻線索。「漢家」的「漢」既指漢族,也指漢朝,當時的文人往往以漢代唐,避免直指。
[5] 這兩句說閨中少婦和營中良人的相思。所謂「今春意」,其實是年年的意,所謂「昨夜情」,其實是夜夜的情。雙方的離情別意之中可能包括一個共同的願望,那就是下面兩句所寫的。「良人」,丈夫。
[6] 末兩句說希望有人能指揮軍隊,一舉破敵,以結束戰爭。「旗鼓」,代表軍隊。《左傳·成公二年》:「師之耳目,在吾旗鼓。」旗和鼓都是指揮進軍用的東西。「龍城」,見楊炯《從軍行》注〔3〕。
[7] 這是擬古樂府之作,所以題作「古意」。內容寫少婦懷念久戍不歸的丈夫。《樂府詩集》收入《雜曲歌辭》,題作《獨不見》。「補闕」,掌諷諫的官。喬知之在武后朝為補闕,後被武承嗣殺害。
[8] 樂府古辭《河中之水歌》(或作梁蕭衍詩):「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後人往往以「盧家婦」作為少婦的代稱。「鬱金」,植物名,是珍貴的香料。「鬱金堂」,言堂中燃燒鬱金之香。古辭《河中之水歌》又有句云:「盧家蘭室桂為梁,中有鬱金蘇合香。」是其所本。一本作「盧家少婦鬱金香」,以「鬱金香」形容少婦,似非原意,這樣下句的「梁」字就沒有根了。
[9] 「海燕」,燕子的一種,又叫「越燕」。這裡以燕子雙棲和少婦的孤獨作對照。「玳瑁」,一種海龜,龜甲黃黑相間,半透明,很美觀。「玳瑁梁」,是塗飾成玳瑁色的屋樑。
[10] 「寒砧」,寒風裡搗衣的砧杵相擊聲。砧是承托搗衣的石塊。九月是將要換季,家家準備寒衣的時候,這時的搗衣聲最能引起思婦對遠方親人的懷念,所以下文緊接著寫少婦對於夫婿的苦思。「木」,一作「下」。「下葉」,就是落葉。
[11] 「征戍」,出征守衛邊疆。「遼陽」,泛指遼東地區(今遼寧省一帶)。
[12] 「白狼河」,古稱白狼水,即今遼寧省的大凌河。這一句承上「十年征戍」而言。
[13] 「丹鳳」,相傳秦穆公的女兒弄玉吹簫引鳳,鳳凰飛降咸陽城,因而以「丹鳳」為城名。後人稱京城為鳳城。這裡指長安。唐時長安宮闕有丹鳳門。這句是說少婦家住長安城南,秋夜不眠,和上「九月」句承接。
[14] 「流黃」,黃紫間色的絹。這裡指少婦所搗的衣服,也可能指室內的幃帳或機中織殘的絹匹。末兩句說無人能見少婦的獨處含愁,是誰教明月來相照呢?這樣寫是為了更襯出她的孤寂難堪。
郭震
郭震(656—713),字元振,以字顯,魏州貴鄉(今河北省大名縣附近)人。十八歲舉進士,授梓州通泉縣尉。好結交豪俠,劫財濟人,「海內同聲合氣有至千萬者」 [1] 。武后時為涼州都督,其後屢次參預邊防,立功,有名。中宗時為相,封代國公。郭震在朝遇事敢爭,杜甫有詩稱讚他「直氣森噴薄」,「磊落見異人」 [2] 。他的詩《古劍篇》曾被武后所稱賞,因而被重用。《全唐詩》錄存其詩二十三首。
古劍篇 [3]
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良工鍛煉凡幾年,鑄得寶劍名龍泉 [4] 。龍泉顏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嘆奇絕。琉璃玉匣吐蓮花,錯鏤金環映明月 [5] 。正逢天下無風塵,幸得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綠龜鱗。非直結交遊俠子,亦曾親近英雄人 [6] 。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飄淪古獄邊?雖復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 [7] 。
* * *
[1] 張說《郭代公行狀》。
[2] 杜甫《過郭代公故宅》。
[3] 題一作《古劍歌》,見張說所撰行狀;一作《寶劍篇》,見下引杜甫詩。本篇借歌詠古劍的廢棄感嘆人才的埋沒,托物言志,詞氣慷慨。杜甫《過郭代公故宅》詩云:「高詠寶劍篇,神交付冥漠。」對此詩和作者都表示推重。
[4] 這四句寫良工鑄寶劍。「昆吾」,傳說中的山名(見《山海經·中山經》)。相傳山有積石,冶煉成鐵,鑄出寶劍光如水精,削玉如泥。這種石就名為琨鋙(即昆吾),鑄成的劍名為錕鋙(即昆吾),都是以山得名。「紅光紫氣」,指劍在鑄煉時放射出精光寶氣。「龍泉」,龍泉劍以地得名,相傳龍泉縣有水可以淬劍,曾有人就此水淬劍,劍化龍飛去,因此這口劍便名為龍泉劍(見《太平寰宇記》)。傳說晉張華見天上有紫氣,使雷煥觀察、解釋。雷煥說這是「寶劍之精上徹於天」。張華使雷煥尋劍,雷煥後來在豐城縣獄屋基下掘得一石函,中有雙劍,上刻文字,其一為「龍泉」(見《晉書·張華傳》)。
[5] 這四句寫龍泉劍的光彩和裝飾。「咨嗟」,嘆美聲。「琉璃玉匣」,《西京雜記》載漢高祖斬白蛇劍以五色琉璃為匣。「錯」,塗金。「鏤」,雕刻。「錯鏤金環」,言環狀的劍柄頭上,塗飾金花,映照於劍匣。
[6] 這六句說正逢國無戰事,寶劍無殺敵之用,幸而還能被君子、遊俠、英雄佩帶防身。比喻英傑之士縱使沒有機會發揮才能,衛國立功,如能得到知己加以賞識愛護,也算是幸運了。「風塵」,指戰爭。「周防」,自衛。「文章」,指劍上花紋。據《吳越春秋·闔閭內傳》,干將、莫邪造兩劍,「陽作龜文,陰作漫理」。晉曹毗《魏都賦》:「劍則流彩之珍,……或龜文龍藻。」(《初學記》卷二十二引)
[7] 這四句說寶劍雖然被埋在地下仍然能放出精光寶氣。比喻英傑之士雖然「零落飄淪」,自己還能有所表現,而不是志氣銷沉。「何言」,豈料。「古獄」、「氣沖天」,均見本篇注〔2〕。
張若虛
張若虛(約660—約720),揚州(治所在今江蘇省揚州市)人。曾官兗州兵曹。文學與賀知章齊名,事跡略見於《舊唐書·賀知章傳》。《全唐詩》存詩僅二首。一首《代答閨夢還》,風格接近齊梁體,水平不超過一般初唐詩;另一首《春江花月夜》,卻是一篇出色的作品。這首詩不事雕飾,只是集中描寫春江月夜的景物(江流、月色、白雲、青楓、扁舟、高樓等等)和相思離別之情以及由此而引起的人生感慨,突破了宮體詩的狹小天地,跨出了宮體詩僅寫貴族歌女的小圈子,頗有生活氣息。藝術上寫景寫情交織成文,反覆詠嘆,清麗婉暢,在初唐的七古中比較突出。如果拿題材相似的盧照鄰的《明月引》來比較,尤其能看出此篇的藝術水平後來居上 [1] 。不過,全詩總的情調是感傷的,表現了封建士大夫空虛落寞的愁思,烙著深刻的時代和階級的印記。
春江花月夜 [2]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3] 。灩灩隨波千萬里 [4] ,何處春江無月明。江流宛轉繞芳甸 [5] ,月照花林皆似霰 [6]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7]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8]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9] ?可憐樓上月裴回,應照離人妝鏡台 [10]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11]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12]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13] 。昨夜閒潭夢落花 [14] ,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15]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 [16] 。
* * *
[1] 盧照鄰《明月引》也寫了水光月色,也寫了思婦離客,也用了「碣石」、「瀟湘」等同樣的字面,但只見鋪陳,不離賦體,不像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情景融成一片,並有聲韻之美。
[2] 「春江花月夜」,樂府舊題,屬《清商曲·吳聲歌》,相傳創自陳後主(見《舊唐書·音樂志》)。本篇除描寫花月春江絢爛的景色之外,極寫民間的離別相思之苦,和舊時供宮廷娛樂的歌曲便不相同了。
[3] 開頭兩句寫長江下游水面寬闊,春潮高漲,江海不分。明月升於東方,恰遇漲潮,似從浪潮中湧現。
[4] 「灩灩」,水面閃光貌。這句寫月漸升高,清光似隨潮水從東海湧進江來,照射四方。
[5] 「芳甸」,遍生花草的平野。
[6] 「霰(音現)」,雪珠。
[7] 這四句寫月滿光盛,一片皎潔。霜在古人想像中以為像雪一樣從空中落下,所以常說「飛霜」。這裡是以霜比月色,所以說只覺其「流」而不覺其「飛」;雖然不覺得霜飛而汀洲之上卻像是蓋了一片濃霜,使得白沙「看不見」了。
[8] 這六句寫詩人以大自然和人生對照而產生的感慨。
[9] 這四句落到「白雲」、「扁舟」,引出客思離愁。前二句寫白雲離開青楓浦而去,象徵著人的分別。後二句以「扁舟子」和「樓頭婦」對照,顯出兩地相思。「青楓浦」,今湖南省瀏陽縣有此地名,一名雙楓浦,但此處只是泛指。「扁(音偏)舟」,孤舟。
[10] 從「可憐」句以下都是設想閨中女子的相思之苦。「裴回」,同「徘徊」。曹植《七哀詩》:「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
[11] 這兩句寫月光來照閨中和砧上,揮遣不去,好像對人有情。
[12] 這兩句寫閨中女子的痴想,要隨著月光照見在外地的丈夫。「相聞」,互通音訊。「逐」,跟從。「月華」,月光。
[13] 這兩句寫月光的普照和深照。鴻雁是飛得遠的,但也不能逾越月光。江水是深的,但水底的魚龍也因月光的照射而活動起來。
[14] 這句說昨夜夢見花落江潭,感到一番春事又將過去,引逗下文「江水流春去欲盡」。
[15] 「碣石」,山名,在今河北省。「瀟湘」,水名,在今湖南省。這裡以碣石代表北方,瀟湘代表南方。「無限路」,言離人相去之遠。
[16] 本篇以月生起,以月落結。結句言江樹滿掛著落月的餘輝,仍然牽引人的情思。「搖情」,激盪情思,猶言牽情。
張說
張說(667—731),字道濟,一字說之,洛陽人。歷仕武后、中宗、睿宗、玄宗四朝。他在武氏朝因不附和張易之兄弟,忤旨,配流欽州。中宗即位,召還。玄宗時張說為中書令,封燕國公,後為集賢院學士。尚書左丞相。有《張燕公集》。
張說能文辭,與蘇頲(許國公)齊名,時號「燕許大手筆」。其文有意矯正陳隋以來浮麗的風氣,講究實用,重視風骨。長於碑誌,大都剛健朗暢。他也好做詩,篇什不少,但應制之作占了很大比重。他的詩不追求華麗。抒情的作品往往淒婉,所謂「得騷人之緒」,貶官岳陽時這個特色比較顯著。
蜀道後期 [1]
客心爭日月,來往預期程 [2] 。秋風不相待,先至洛陽城 [3] 。
鄴都引 [4]
君不見魏武草創爭天祿,群雄睚眥相馳逐。晝攜壯士破堅陣,夜接詞人賦華屋 [5] 。都邑繚繞西山陽,桑榆漫漫漳河曲 [6] 。城郭為墟人代改,但見西園明月在 [7] 。鄴旁高冢多貴臣,蛾眉曼睩共灰塵。試上銅台歌舞處,惟有秋風愁殺人 [8] 。
* * *
[1] 這首詩寫作者從蜀中歸洛陽,落後於預定的日期。作者有《被使在蜀》、《再使蜀道》等詩,說明他曾兩次到四川,但是《舊唐書》和《新唐書》的《張說傳》都不曾記載。《被使在蜀》和本篇在張說的詩集中編次挨近,可能寫作的時間也相近,可以參看。
[2] 「爭日月」,爭取時間。「預期程」,預先定下期限。這兩句說旅途來往本來是抓緊時間,預定程限的。《被使在蜀》云:「即今三伏盡,尚自在臨邛(今四川省邛崍縣)。歸途千里外,秋月定相逢。」末句即所謂「預期程」。
[3] 這兩句表示歸期遲於預定的時間,不說未能趕在秋前到達洛陽,卻說秋風不肯等待,搶先到洛陽去了。
[4] 「鄴都」,指三國時代魏國的都城,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作者於開元元年(713)遷相州刺史。相州就在這地區。「引」,詩體名。元稹《樂府古題序》:「《詩》訖於周,《離騷》訖於楚。是後詩之流為二十四名,……而又別其在琴瑟者為操、引。」
[5] 「魏武」,即曹操。曹操在漢末封魏王,他的兒子曹丕稱帝後追尊他為武帝。「草創」,開始創立基業。「天祿」,天賜的福祿,古代迷信思想認為人的遭遇都由天帝的意旨決定。「爭天祿」,猶言爭取天命。「群雄」,指當時和曹操爭奪霸權的人。「睚眥(音涯自)」,怒目而視。「賦華屋」,作賦於華屋之中,或為華麗的建築作賦(例如《銅雀台賦》)。這四句概述曹操的文武事業,措語很簡括。
[6] 「都邑」,大小城市。「繚繞」,屈曲環繞。「漳河」,水名,源出山西的清漳水和濁漳水,到河南林縣合流為漳河,經過臨漳。這兩句寫鄴都的形勢和繁盛景象。
[7] 「人代」,人事、朝代。「西園」,亦稱「銅雀園」,曹操所建。曹氏父子常在這裡和文士宴會賦詩。因為他們常作夜遊(曹丕《芙蓉池作》「乘輦夜行游,逍遙步西園」;曹植《公宴》詩「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明月澄清影,列宿正參差」)。所以本篇特以「但見西園明月在」表示懷吊。這兩句寫鄴都今昔環境的變化。
[8] 《楚辭·招魂》:「蛾眉曼睩(音祿),目騰光些。」「蛾眉」,漂亮的眉毛。「曼」,美。「睩」,是「 」字之變,「 」即瞳子。「蛾眉曼睩」,形容女子眉眼的美,用來代指美女。「銅台」,銅雀台的省稱。漢建安十五年(210)曹操造台,高二丈五尺,樓頂置銅雀。曹操「遺令」叫他的歌伎定時登台歌舞,娛樂他的魂靈。這四句寫鄴都繁華銷歇,高台只剩悲風,貴人、美人早已化為塵土。這首詩開端寫魏武草創,最後寫銅台秋風,詩的一起一結就是曹操的一始一終。
張九齡
張九齡(678—740),字子壽,韶州曲江(今廣東省韶關市)人。擢進士後又以「道侔伊呂科」策高第,為左拾遺。累官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遷中書令。他是唐玄宗朝有聲譽的宰相之一,在朝直言敢諫,曾預料安祿山的反叛,主張早除禍患。唐玄宗後來深悔不曾聽他的忠告。九齡被李林甫所忌,終於受他排擠,罷政事,貶荊州長史。有《曲江集》。
張九齡的文學為當世所推重,他的文章不求富艷,超越當時的風氣。張說評為「如輕縑素練,實濟時用」 [1] 。他的詩和雅清淡,有人認為他開了王、孟、儲、韋一派 [2] 。《感遇》等作運用比興,寄託諷諭,繼承了魏晉的優良傳統。
感遇
一 [3]
蘭葉春葳蕤 [4] ,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5]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6]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7] ?
二 [8]
江南有丹橘,經冬猶綠林。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 [9] 。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 [10] 。運命唯所遇,循環不可尋 [11] 。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 [12] ?
三 [13]
漢上有游女,求思安可得 [14] ?袖中一札書,欲寄雙飛翼。冥冥愁不見,耿耿徒緘憶 [15] 。紫蘭秀空谿,皓露奪幽色。馨香歲欲晚,感嘆情何極 [16] ?白雲在南山,日暮長太息 [17] 。
望月懷遠 [18]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19]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20] 。滅燭憐光滿 [21] ,披衣覺露滋 [22]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23] 。
* * *
[1] 見唐劉肅《大唐新語》文章類。
[2] 明胡震亨《唐音癸簽》卷九:「張子壽首創清淡之派。盛唐繼起,孟浩然、王維、儲光羲、常建、韋應物本曲江之清淡,而益以風神者也。」
[3] 這首詩是作者《感遇》十二首的第一首,全詩以蘭、桂為比,寄託以美德自勵,不求人知的意思。
[4] 「蘭」,指蘭草或澤蘭,屬菊科。這種蘭的葉部也有香氣。一本作「蘭蕊」,則是指屬於蘭科的蘭花,即幽蘭。
[5] 這兩句是說春蘭秋桂生機旺盛,欣欣向榮。因有蘭、桂,春、秋便自然成為「佳節」。
[6] 「林棲者」,山林隱士。「坐」,因。這兩句說不料隱逸之士慕蘭、桂的風致,竟引為同調。
[7] 「本心」,草木的根本和中心(莖幹)。這裡是雙關語,「本心」同時又是「本志」的意思。「美人」,指「林棲者」,也指其他「相悅」者。末兩句比喻賢者行芳志潔,不是為了博取高名,求人賞識,正如草木散發芳香本不是為了求人折取。
[8] 本篇原列第七首,歌詠丹橘,以橘喻人。從前屈原寫過一篇《橘頌》,詠嘆橘樹的「蘇世獨立,橫而不流」等等美德,用來比喻人的節操。《古詩》又有《橘柚垂華實》篇,強調橘柚「委身玉盤中,歷年冀見食」,用來比喻賢者要求用世。這首詩兼具兩種意思。
[9] 這兩句一問一答,說明橘樹所以常綠,因其有耐寒的本性,比喻人的堅貞品德。「伊」,句中助詞。《論語·子罕》:「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劉楨《贈從弟三首(其二)》詩「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是「自有歲寒心」五字所本。「心」字雙關,和前一首「草木有本心」的「心」相同。
[10] 這兩句比喻賢者本可以舉薦給朝廷任用,但不幸舉薦的道路被阻塞了。「薦」,陳獻。「重」是重疊的重,指山嶺。「深」指江河。
[11] 這兩句是說命運的好壞只因遭遇不同,那道理無法推尋,好像循著一個環摸索,不能得其究竟一樣。
[12] 末兩句緊承「運命」二句,言丹橘的命運不如桃李,實在沒有道理可說。世人只提倡種桃李,說什麼「春樹桃李,夏得陰其下,秋得食其實」(趙簡子語,見《韓詩外傳》)。其實丹橘不僅果實可以薦嘉賓,而且四季不凋,隨時都有美蔭,哪點比桃李不如呢?這是為賢者不得用世表示不平。
[13] 本篇原列第十首。張九齡在朝為李林甫所忌,李薦引牛仙客知政事,以排擠九齡,得到唐玄宗的同意。九齡因為反對這件事,觸怒玄宗,被謫往荊州(見《舊唐書·張九齡傳》)。本篇作於將去京時,借思慕漢女寄託憂國憂君的意思。李林甫對開元政治由盛變衰起了很大的作用。《通鑑》總吉他的奸惡,有逢迎皇帝、杜絕言路、妒賢嫉能、誅逐貴臣等條。張九齡是有才幹的宰相,正直敢諫,自必不為李林甫所容。玄宗貶去張九齡是專任李林甫的開始,也是政治上大倒退的開始。
[14] 這兩句用《詩經》成語。《詩經·周南·漢廣》「漢有游女,不可求思」,說漢水上有一位游來游去的神女,不能追求。「思」,是語氣詞,猶「兮」或現代語中的「啊」。
[15] 這四句說要憑飛鳥寄書,飛鳥也見不著,徒然把相思悶在心裡。「冥冥」,指高空。「耿耿」,不安。「緘憶」,默憶,即憶而不言。
[16] 這四句說蘭草逢秋,芬芳將歇,時間急迫,憂心深切。這裡以蘭自比,仿屈原以香草比君子。「秀」,開花。「谿」,谷。「皓露」,白露,代指秋氣。「何極」,無窮。
[17] 這兩句全用比喻,說明小人在君側,自己老年去朝,憂思難消。「白雲」,喻小人。陸賈《新語·慎微篇》:「邪臣之蔽賢,猶浮雲之障日月也。」「南山」,喻君。《漢書·楊惲傳》「田彼南山」註:「張晏曰:山高而在陽,人君之象也。」「日暮」,喻自己年衰。
[18] 「懷遠」,思念正在遠方的親人。
[19] 「天涯」,猶言天邊。這兩句是說這時遠在天涯的親人和我同樣在望月。
[20] 「情人」,有懷遠之情的人。「遙夜」,長夜。「竟夕」,終夜。
[21] 「憐」,愛惜之意,滅燭見月光滿屋而覺其可愛。這句寫室內望月。
[22] 「披衣」,表示出戶。「露滋」,表示夜深。「滋」是沾潤之意。這句寫室外久望。
[23] 末兩句言月光雖可愛卻不能抓一把贈送給遠人,倒不如回到臥室里尋一個美好的夢。陸機《擬明月何皎皎》詩中描寫月色云:「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手。」為此詩「盈手」之語所本。「不堪」,不能。「寢」,臥室。「佳期」,歡娛的約會。
孟浩然
孟浩然(689—740),湖北襄陽(今湖北襄陽縣)人。是唐代一位不甘隱淪卻以隱淪終老的詩人。壯年時曾往吳越漫遊,後又赴長安謀求官職,但以「當路無人」,還歸故園。開元二十八年(740)詩人王昌齡游襄陽,孟浩然背上生了毒瘡,和他相聚甚歡。據說是因為「食鮮疾動」,終於故鄉南園,年五十二歲。有《孟浩然集》。
孟浩然一生徘徊於求官與歸隱的矛盾之中,用他的詩來說,「朱紱心雖重,滄洲趣每懷」(《留別王維》),直到親自在長安碰了釘子以後,才了結了求官的願望。他雖然隱居林下,跟當時的達官顯宦如張九齡、韓朝宗都有往還,和詩人王維、李白、王昌齡也有酬唱。還常同一些隱者、道士、上人、法師談玄說道,他的隱遁生涯並不寂寞。
孟浩然《宿建德江》
孟浩然的詩已擺脫了初唐應制、詠物的狹窄境界,更多地抒寫了個人懷抱,給開元詩壇帶來了新鮮氣息,並博得時人的傾慕。李白用禮讚的口吻稱頌他「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贈孟浩然》);王維曾把他的像繪製在郢州刺史亭內,後來遂稱之為「孟亭」。所以無論在生前、死後,孟浩然都是享有盛名的。他死後不到十年,詩集便兩經編定,並送上「秘府」保存。第一個替他編定詩集的王士源讚美孟浩然「文不按古,匠心獨妙」,很能代表當時人對孟詩的評價。
孟浩然的詩所表現的生活面是不豐富的,他喜歡用五言詩反覆描寫幽寂的景物、個人的失意和苦悶,多讀便覺貧乏單調。有人稱孟浩然為田園詩人,其實他的田園詩並不多;在僅有的幾首田園詩里,所表現的對勞動人民的感情也是很隔膜的。一則說「鄉曲無知己」,再則說「農夫安與言」,流露了他對勞動人民的輕視和孤高自賞。
孟浩然是唐代第一個創作山水詩的詩人,是王維的先行者。他的旅遊詩描摹逼真,少數詩如《望洞庭湖贈張丞相》,氣勢磅礴,格調渾成,是頗為傳誦的。總的說來,他的山水詩比不上王維的精緻完整,更沒有王維那樣講究色彩和構圖。
夏日南亭懷辛大 [1]
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散發乘夕涼 [2] ,開軒臥閒敞 [3] 。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4] 。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
夜歸鹿門山歌 [5]
山寺鳴鐘晝已昏,漁梁渡頭爭渡喧 [6] 。人隨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 [7] 。岩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自來去 [8] 。
望洞庭湖贈張丞相 [9]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10]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 [11]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12]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13] 。
與諸子登峴山 [14]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 [15]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16] 。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 [17] 。
過故人莊
故人具雞黍 [18] ,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 [19] ,青山郭外斜。開筵面場圃,把酒話桑麻 [20] 。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21] 。
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22]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23] ?
宿建德江 [24]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 [25] 。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26] 。
* * *
[1] 全詩表現封建士大夫的隱逸生活,雖然閒適,但也有孤寂之感。
[2] 「散發」,把頭髮披散開來。古人蓄髮,把長發挽在頭頂上。
[3] 「軒」,窗。「閒敞」,安靜而開敞的地方。
[4] 「知音」,通曉音律。據《呂氏春秋·本味》:楚人鍾子期通曉音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曰:「巍巍乎若太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不復演奏,以為世無知音。後世又稱知己為知音。此處指辛大,亦即下句中的「故人」。
[5] 孟詩中七言很少,歌行尤非所長。這一首對景物不加刻畫,清疏簡淡,是孟詩一貫的特色。「鹿門」,山名,在今湖北襄陽。孟浩然曾在此隱居。
[6] 「漁梁」,指魚梁洲。《水經注·沔水》:「沔水中有魚梁洲,龐德公所居。」
[7] 「開煙樹」,樹林本來被暮煙籠蔽,在月光照射下又清楚了。「龐公」,即龐德公,東漢隱士。《後漢書·逸民傳》:「龐公者,南郡襄陽人也。……荊州刺史劉表數延請,不能屈,……後遂攜其妻子登鹿門山,因採藥不返。」
[8] 「岩扉」,山崖上屋舍的門。「幽人」,隱者。作者自指,亦可兼指其他隱士。
[9] 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張九齡為相,孟浩然曾西遊長安,希望得到引薦。用這首詩贈當時在相位的張九齡,表示了作者從政的熱情。詩題一作《臨洞庭湖》。
[10] 這兩句寫八月洞庭湖秋水上漲,與岸齊平。天空反照如涵泳在水裡,水天上下混而為一。「虛」、「太清」,均指天空。
[11] 這兩句寫洞庭湖及雲夢澤的氣勢水勢。雲夢大澤水氣蒸騰,岳陽城受到洞庭湖波濤的搖撼。古代「雲」、「夢」本是二澤,在湖北省大江南北,江南為夢,江北為雲,後世大部分淤成陸地,便並稱雲夢澤。宋人范致明《岳陽風土記》:「孟浩然洞庭詩有『波撼岳陽城』,蓋城據湖東北,湖面百里,常多西南風,夏秋水漲,濤聲喧如萬鼓,晝夜不息。」上四句寫洞庭湖水波浩蕩,聲勢動人。
[12] 上句自嘆欲渡洞庭而無舟楫,暗喻想做官無人引薦;下句便直率地表明這樣平居閒處,有負當前「聖明」之世。
[13] 末兩句用古意進一步發揮想出仕的意思。《淮南子·說林訓》:「臨河而羨魚,不若歸家織網。」這裡暗示無人援引,徒有從政的願望而已。
[14] 「峴山」,又稱峴首山。在湖北省襄陽縣南,是襄陽的名勝。晉羊祜登峴山時有過江山依舊、人生短暫的感傷。孟浩然在這首詩里再度發揮了這個古老的主題。
[15] 前四句暗寓羊祜故事。「勝跡」,指峴山的墮淚碑等。據《晉書·羊祜傳》,羊祜鎮荊襄時,常去山上飲酒賦詩,曾對同游者慨嘆說:「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者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傷悲!」羊祜死後,襄陽人民懷念他,在峴山立廟樹碑,「望其碑者莫不流淚,杜預因名為『墮淚碑』」。
[16] 「魚梁」,見《夜歸鹿門歌》注〔2〕。「夢澤」,見《望洞庭湖贈張丞相》注〔3〕。
[17] 「羊公碑」,即「墮淚碑」。此處「淚沾襟」一則應「墮淚碑」的故實;其次,孟浩然本有仕進的願望,卻以隱淪終了,自傷不能如羊祜那樣遺愛人間,與江山同不朽,因而落淚。
[18] 「雞黍」,泛指待客的飯菜。
[19] 樹木多傍村莊種植,村邊樹木稠密,連接成一片,故稱「合」。
[20] 這兩句說對著打穀場和菜園子擺開酒菜,飲酒時所談的都是桑麻生長的情況。陶潛《歸田園居》:「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筵」,一作「軒」。
[21] 末兩句說又約定了下次重遊。「重陽日」,農曆九月九日。重陽是賞菊的佳節,古人在這一天有飲菊花酒的風俗。
[22] 這兩句意思是說,春天夜短,又因風雨少睡,故既眠而不覺曉,直到聞啼鳥才知覺。「處處聞啼鳥」意味著曉與晴,含喜晴意。
[23] 後兩句回憶夜來的風雨,為花木擔憂。用問句寫出想像花已經落得太多、又希望它落得不多的複雜心情。一本作「欲知昨夜風,花落無多少」,就比較平直。全詩語言明白如話,意思卻相當曲折。
[24] 題一作《建德江宿》。「建德江」,即指新安江,江流經建德(今浙江省建德縣)。
[25] 這兩句說停舟在煙氣籠罩的洲渚,暮色引起旅人的一番新的愁思。「渚」,水中的小洲。
[26] 這兩句說原野極為廣闊,放眼看去,似乎遠處的天空反低於樹木。江水澄清,月映水中,好像和人更接近了一些。
王之渙
王之渙(688—742),字季淩,并州(今山西省太原市及其附近地區)人。官文安郡文安縣(今河北省文安縣)尉 [1] 。他的詩《全唐詩》僅存六首。
王之渙性豪放,常與樂工制曲歌唱,名動一時。他描寫西北風光的作品尤有特色。他的七絕《涼州詞》和五絕《登鸛雀樓》都可列入盛唐代表作中。
涼州詞 [2]
黃河遠上白雲間 [3] ,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4] 。
登鸛雀樓 [5]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6]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7] 。
* * *
[1] 生卒年、字號、官職等均見出土的宣義郎行河南府永寧縣尉靳能所撰《唐故文安郡文安縣尉太原王府君墓志銘並序》。
[2] 「涼州詞」,涼州歌的唱詞。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七十九《近代曲詞》載有《涼州歌》,並引《樂苑》:「《涼州》,宮調曲,開元中西涼府都督郭知運進。」「涼州」,唐隴右道涼州治姑臧縣(今甘肅省武威縣)。
[3] 「黃河遠上」,一作「黃沙直上」。
[4] 古人有臨別折柳相贈的風俗(柳諧留音,贈柳表示留念),因此楊柳和離別容易引起聯想。北朝樂府《鼓角橫吹曲》有《折楊柳枝》,歌詞云:「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行客兒。」歌中提到行人臨去折柳,以後常吹笛表達離愁。後人詩中因此有時把吹笛、折柳、怨別三者聯繫起來(例如李白《春夜洛城聞笛》:「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本篇在這裡說的是羌笛吹奏《折楊柳》曲,其聲哀怨,似在怨柳(實即怨別),但是對玉門關外的楊柳其實不必抱怨,因為它也是得不到春風撫慰的。楊慎《升庵詩話》卷二:「此詩言恩澤不及於邊塞,所謂君門遠於萬里也。」作者的真意還不在於誇張荒寒,說那裡沒有春風,而是藉此比喻朝廷不關心戍卒的艱苦生活,對於遠出玉門關戍守的士兵不給予溫暖。也就是《詩經·小雅·採薇》「憂心孔疚(很痛),我行不來(無人慰問)」和「行道遲遲」、「莫知我哀」的意思。「玉門關」,在今甘肅省敦煌縣西,是古代通往西域的要道。
[5] 一作朱斌詩。「鸛雀樓」,《清一統志》:「山西蒲州(今山西省永濟縣,唐屬河東道)府:鸛雀樓在府城西南城上。舊志:舊樓在郡城西南,黃河中高阜處,時有鸛雀棲其上,遂名。」宋沈括《夢溪筆談》卷十五:「河中府鸛雀樓三層,前瞻中條,下瞰大河。」「雀」,一作「鵲」。
[6] 這兩句寫夕陽將下,黃河奔流,遠景壯闊。
[7] 末兩句說希望眼界更拓,立足更高。雖是寫當前實感,卻似在表示作者的胸襟抱負。
賀知章
賀知章(659—744),字季真,越州永興(今浙江省蕭山縣)人。少因文詞知名,後以「清談風流」為人所傾慕。證聖時(695)擢進士。因張說的推薦,入麗正殿書院修書,同撰《六典》和《文纂》 [1] 。開元十三年(725)遷禮部侍郎,累遷秘書監。
知章秉性放達,晚年更縱誕,自號「四明狂客」。天寶三年(744),歸隱鏡湖 [2] 。
《全唐詩》存其詩一卷,僅十九首。除了郊廟樂章和「奉和聖制」等題外不過九首,其中六首是絕句。這些詩不尚藻彩,不避俗語,似乎無意求工,而時有新意。
詠柳 [3]
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 [4]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5] 。
賀知章《回鄉偶書》
回鄉偶書 [6]
少小離鄉老大回 [7] ,鄉音難改鬢毛衰 [8]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 * *
[1] 《六典》今稱《唐六典》,凡三十卷,詳載當時百官的職掌和沿革。《文纂》今不傳。
[2] 鏡湖,一名長湖,又名慶湖,因賀知章的關係,也叫賀監湖,北宋初改稱鑑湖。
[3] 一本題作《柳枝詞》。
[4] 「絛(音滔)」,用絲編成的帶子。這裡形容柳條。
[5] 後兩句一問一答,說春風像剪刀似的把柳葉剪裁出來。
[6] 原作二首,這是第一首。
[7] 「離鄉」,一作「離家」。作者三十七歲成進士,在此以前就離開故鄉,回鄉時已年逾八十。
[8] 「難改」,一作「無改」。「衰(音催)」,疏落。
劉眘虛
劉眘虛,字全乙,江東(一作新吳)人 [1] 。和賀知章、包融、張旭齊名,人稱為「吳中四友」。開元十一年(723)進士,曾任崇文館校書郎、夏縣令。看來他年壽不長,仕宦也不得意,所以當時人說他「雖有文章盛名,流落不偶」,「不永天年,隕碎國寶」 [2] 。和孟浩然、王昌齡的酬唱詩,詩境清淡,與孟較近。《全唐詩》只存其詩十五首。所存作品不多,卻為後代詩人所重視 [3] 。
闕題 [4]
道由白雲盡,春與青溪長 [5] 。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閒門向山路 [6] ,深柳讀書堂。幽映每白日,清輝照衣裳 [7] 。
* * *
[1] 史學家劉知幾的兒子亦名慎虛,過去有人把他和詩人劉眘虛混為一人,清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卷十二有辨證。
[2] 見《明皇雜錄》和《河嶽英靈集》。
[3] 清宋琬《友貽草題辭》:「讀陸平原文,不厭其多;誦劉眘虛詩,弗患其少。」(《安雅堂拾遺集》卷一)
[4] 這是寫暮春山居的詩,題目原缺。
[5] 「道」,路徑。「由」,因。上句是說白雲封住去路;下句「春」字是一詩之主,「長」字引出第三、四句,說青溪很長,水源很遠,而流水所至,落花的色和香也和它一同到來,所以「春」和「溪」一路伴隨。
[6] 「閒門」,言門前清靜。
[7] 這兩句承「深柳讀書堂」句,意謂陽光透過濃密的柳陰,照在衣服上只是淡淡的光輝。
祖詠
祖詠,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附近)人。開元十二年(724)進士。《全唐詩》存其詩三十六首。
祖詠是王維的詩友,作品也以描寫山水自然為主。本書所選《望薊門》是他集中僅存的一首七言律詩,也是他僅有的一首邊塞詩,寫得雄渾壯麗,和他的其他詩篇風格不同。
望薊門 [1]
燕台一望客心驚,笳鼓喧喧漢將營 [2] 。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 [3] 。沙場烽火連胡月,海畔雲山擁薊城 [4] 。少小雖非投筆吏,論功還欲請長纓 [5] 。
終南望餘雪 [6]
終南陰嶺秀 [7] ,積雪浮雲端 [8] 。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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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薊門」,當時幽州的治所;一作關名,在居庸山中,即今居庸關。形勢雄偉,為燕台八景之一。這首詩抒發詩人因望薊門軍營而產生的憂心邊事欲報國從軍的壯志。
[2] 首二句說北望薊門,觸目驚心。因起句突兀,所以清人方東樹說:「豈是時范陽已有萌芽?」(見《昭昧詹言》卷十六)懷疑這是對安祿山的叛亂有所預感。「燕台」,即幽州台。見陳子昂《登幽州台歌》注〔1〕。
[3] 「萬里」,指廣闊的地域。「三邊」,古稱幽、並、涼為三邊。天寶末,安祿山一身兼領三鎮(平盧、范陽、雲中),都是重鎮。此處「三邊」或即指此而言。下句言曙光照耀下,高高的旗幟在風中搖動。「寒光」、「危旌」,加重寫形勢的嚴重。
[4] 「烽火」,古時邊塞告警或報平安的信號。夜間舉火曰「烽」。「薊城」,即薊門城。城近渤海,故說「海畔雲山」。
[5] 「投筆吏」、「請長纓」,用班超和終軍的典故。見魏徵《述懷》注〔2〕、〔5〕。末兩句表現作者慨然有從軍報國的打算。
[6] 唐代應試詩限一定韻數,曾定五言六韻,共十二句(如錢起的《湘靈鼓瑟》即是)。相傳此詩為應試之作,作者寫了這四句就交卷,問他為何不把全篇寫出,他回答說:「意盡。」(見《唐詩紀事》卷二十)
[7] 「陰嶺」,終南山的北面。終南山在長安之南,自長安望去,只見山北。
[8] 這句言山嶺高出雲層之外,遠望嶺上的積雪,好像浮在雲上。
[9] 「林表」,林上。「霽色」,雨雪停止後出現的陽光。因為是傍晚,微光只抹在林梢。天晴而城中反增寒氣,雪後往往如此,俗語說「霜前冷,雪後寒」,又說「下雪不冷化雪冷」,詩人抓住了這個特點。
張旭
張旭,字伯高,吳(今江蘇蘇州市附近)人。曾為常熟尉,又任金吾長史,世稱「張長史」。著名書法家,常醉後落筆,時稱「張顛」,以草書與李白歌詩、裴旻劍舞,號為「三絕」。他所存的六首寫景絕句以境界幽深、構思婉曲見長。
山行留客 [1]
山光物態弄春輝 [2] ,莫為輕陰便擬歸。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 [3] 。
桃花溪 [4]
隱隱飛橋隔野煙 [5] ,石磯西畔問漁船 [6] :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谿何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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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山行」,一作「山中」。
[2] 這句寫群山煥發容光,眾物各具姿態,這一切構成春天的光彩。
[3] 這兩句承上說山中雲氣含水分,即使是晴天也會沾濕衣服,來客不必因天色微陰怕雨而罷游。
[4] 湖南桃源縣西南有桃源山,山西南有桃源洞,洞口有水,與桃花溪合流入沅江,傳說是東晉陶潛描寫「桃花源」故事的地理背景。此詩暗用其意。
[5] 「隱隱」,隱約不分明貌。
[6] 「石磯」,水邊突出的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