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宋詞常識 · 晏殊晏幾道的小詞

在上篇我們說過北宋的小詞,承接五代的緒餘而發達,臻於極盛的境界。現在我們講到北宋小詞的宗家,晏氏父子——晏殊與晏幾道。 北宋詞人,大抵以長詞著。至柳耆卿、蘇東坡、周邦彥或以「鋪敘」見稱,或以「豪放」擅名,大都在長詞裡面表現他們的特色。至於小詞的創作,只有晏氏父子、歐陽修氏、李易安幾個人有很好的產品。所以當敘述晏氏的詞,很覺稀罕呢!二晏詞集裡面,原也未嘗沒有長詞,但很少而且沒有什麼價值。所以我們的敘述,只限於他倆的小詞一方面。 晏殊字同叔(諡元獻),江西撫州臨川人(公元九九一年至公元一○五五年)。統計他的生平,不能說他是一個文學家,他是一個政客。不過他青年時才名很大,他所以取得政治上的地位,也就是因他的文才,為進身之階。《宋史·晏殊列傳》云: 晏殊畫像 殊七歲能文。景德初以神童薦,召與進士千餘人並試庭中,殊神氣不懾,援筆立成。帝嘉賞,賜進士出身。 同叔年少才華,早年顯達,受人主的特遇,歷居顯宦要職,官拜集賢殿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這比起坎坷潦倒,屢遭罷斥的柳耆卿來,真有幸有不幸呢!《宋史》本傳又有一段記錄晏殊之為人及造詣: 殊平居好賢。當時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輔皆出其門。……,殊性剛簡,奉養清儉。文章贍麗,應用不窮。尤工詩。閒雅有情意。晚歲,篤學不倦。 可見同叔雖然在政治界很活動,依然書生本色。他著文集二百四十卷。又刪次陳以後名家述作,為集選百卷。有《臨川集》《紫微集》。但這都不足以名同叔,能夠代表同叔文學上的成就的,還是那些自由寫成的小詞——《珠玉詞》。 同叔的詞,從五代的小詞脫胎而來。尤其是馮延巳,他受延巳詞的影響最大。《貢父詩話》云:「元獻尤喜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樂府。」但卻不是模擬延巳。同叔詞自有他的風格,與五代詞人作風,都不相同。因為他的生活很豐滿,決不是柳耆卿那樣的淪落生涯,他的描寫是很優美的,很輕淡的,而不是壯美與深刻的。據同叔自己說,他不會作「拈絨伴伊坐」的詞。他的兒子晏叔原也替他父親吹噓,「先君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但縱覽《珠玉詞》,綺艷輕佻的作品很不少。可知同叔未嘗不作情語,未嘗不作婦人語,雖然父子都相隱晦。現舉幾首實地的詞例來: 三月和風滿上林,牡丹妖艷值千金。惱人天氣又春陰! 為我轉回紅臉面,向誰分付紫台心?有情須 酒杯深!(《浣溪沙》) 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 紫薇朱槿初殘,斜陽卻照欄干。雙燕欲歸時節,銀屏昨夜微寒。(《清平樂》) 碧海無波,瑤台有路,思量便合雙飛去。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 綺席凝塵,香閨掩霧,紅箋小字憑誰附?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肅蕭雨。(《踏莎行》)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別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鸞無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蝶戀花》) 這些詞里有情語,有婦人語。由這些詞看來,可以知道同叔的生活,是如何的優美有詩意。從詞中能夠看出作者那種十分容雍閒雅的生活態度。雖然作者也不免追思過去,也感發愁懷,不免寫幾道感傷的小詞: 淡淡梳妝薄薄衣,天仙模樣好容儀,舊歡前事入顰眉。 間役夢魂孤燭暗,恨無消息畫簾垂,且留雙淚說相思!(《浣溪沙》) 時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長恨離亭,滴淚春衫酒易醒。 梧桐昨夜西風急,淡月朧明;好夢頻驚,何處高樓雁一聲?(《採桑子》) 這種「傷春」「愁別」的情緒,是人生普遍的情感,藝術的根源,人人都會有的。同叔不過在富貴裡面,故意說幾句寒酸話,不是愁人旅客的自訴。而因他的生活安定豐滿之故,這點薄膜的愁緒的感覺,也是不容久占於他的心靈的,很容易得著慰安。 秋光向晚,小閣初開 。林葉殷紅猶未遍,雨後青苔滿院。 蕭娘勸我金卮,殷勤更唱新詞。暮去早來即老,人生不飲何為?(《清平樂》) 昨日探春消息,湖上綠波平。無奈繞堤芳草,還向舊痕生。 有酒且醉瑤珖,更何妨檀板新聲?誰教楊柳千絲,就中牽繫人情。(《相思兒令》) 文學原是生活的表白,只要將生活表現得像真,表現時加上一層藝術美化,就算好詞。然如晏同叔的詞,只安於自滿自足的生活的表白,實在缺乏生活之力。我們雖不主張文學篇篇是寫「悲觀」,篇篇寫「情緒」,同時也喜歡寫「樂觀」寫「希望」的作品;但是同叔這樣一味自滿自足的表現,沒有內部生命的追求,好像描寫一塊死去的平面,沒有生活的動力了。 綠樹鶯聲老,金井生秋早。不寒不暖,裁衣按曲,天時正好。況蘭堂逢著壽筵開,見爐香縹緲。 組繡呈纖巧,歌舞夸妍妙。玉酒頻傾,朱弦翠管,移宮易調。獻金杯重疊祝長生,永逍遙奉道。(《連理枝》) 慶生辰,慶生辰,是百千春開雅宴,畫堂高會有諸親。鈿函封大國,玉色受絲綸。感皇恩,望九重天上拜堯雲。 今朝祝壽,祝壽數比松椿。斟美酒,至心如對月中人。一聲檀板動,一炷蕙香焚。禱仙真,願年年今日喜長新。(《拂霓裳》) 如此的詞,讀起來很覺酸腐。比較柳耆卿詞那種苦悶的纏綿,東坡詞那種高曠的情思,自不可同日語。即比較他兒子幾道的詞,也是「老鳳不及雛鳳」呢! 往下講晏幾道的詞。 幾道字叔原,號小山,晏殊的第七子。他沒有晏殊那樣在政治上的耀顯,官只至監潁昌許田鎮。有《小山詞》一卷。 《江西通志》載晏幾道,「能文章,善持論,尤工樂府。其《小山詞》清壯頓挫,見者擊節,以為有臨淄公風」。這裡說幾道有晏殊的風度。晏殊一代老臣祿高位顯,世人崇拜他,遂並崇頌其詞。殊詞固有值得稱道之所,若專就詞論詞,則幾道的詞實高出其父一籌。不過幾道詞受殊詞的影響確實不小,只因二人的個性絕對不同,所以幾道的詞風,與晏殊不是一樣的風格。 議到幾道詞,必先談到幾道的性格是怎樣。黃山谷序《小山詞集》謂幾道有四痴。「仕宦連蹇,而不一傍貴人之門,是一痴也;論文自有體,不肯一作新進土語,此又一痴也;費資千百萬,家人饑寒,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負之,絕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幾道是一個孤潔耿介之士。同時,又是一個抱著赤子之心的真人。這已經具文學者的天性了,加上藝術的天才,表現的技巧,以成功他的詞。怪不得黃魯直要說:「叔原樂府,寓以詩人句法,精壯頓挫,能搖動人心。合者《高唐》《洛神》之流,下者不減《桃葉》《團扇》」呢!且看他的詞: 西樓月下當時見,淚粉偷勻;歌罷還顰,恨隔爐煙看未真。 別來楊柳垂千縷,幾換青春;倦客紅塵,長記樓中粉淚人。(《採桑子》) 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雲,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間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里字,點點行行,總是淒涼意。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蝶戀花》) 小綠間長紅,露蕊煙叢,花開花落昔年同。惟恨花前攜手處,往事成空! 山遠水重重,一笑難逢。已拼長在別離中。霜鬢知他從此去,幾度春風?(《浪淘沙》)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此後錦書休寄,畫樓雲雨無憑。(《清平樂》) 妝席相逢,旋勻紅淚歌金縷。意中曾許,欲共吹花去。 長愛荷香柳色殷橋路,留人住。淡煙微雨里,好個雙棲處。(《點絳唇》) 身外閒愁空滿,眼中歡事常稀。明年應賦送君詩,細從今夜數,相會幾多時。 淺酒欲邀誰勸?深情唯有君知!東溪春近好同歸,柳垂江上影,梅謝雪中枝。(《臨江仙》) 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大妖嬈。歌中醉倒誰能恨?唱罷歸來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碧雲天共楚宮遙。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鷓鴣天》) 這樣的表現,「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淡煙微雨里,好個雙棲處」;可見幾道是如何浪漫的思想。幾道不比晏殊任大官職,為社會觀瞻所系,處處受拘束,不敢自由表現他的情緒之流。他只做過一任小官,在社會沒有什麼地位,在自由的藝園裡,可任意發抒他的思想和天才。所以我們現在讀了《小山詞》,很容易發現幾道的個性有幾分兒痴顛。有人說「小山矜貴有餘」,此語實為皮相,幾道實詞中之狂者也。 前人最欣賞《小山詞》者,有毛晉記錄的一段話:「諸名勝集,刪選相半。獨《小山集》直逼《花間》,字字娉娉裊裊,如攬嬗施之袂。恨不能起蓮鴻、蘋雲按紅牙板,唱和一遍。……·晏氏父子具足追配李氏。」這簡直說幾道是有宋第一詞家了。此外對《小山詞》的評語,還有陳質齋謂「叔原在諸名勝集中,獨可追逼《花間》,高處或過之」。周濟謂「晏氏父子,仍步溫韋。小晏精力尤勝」。平心說吧,小山自是第一流的詞家,但比較李後主詞的深刻沉痛的描寫,實差一著,他受南唐二主、溫飛卿、韋端己及《花間》諸詞人的影響都不小,卻絕不是模仿他們。他不失自己的風格。故黃魯直云:「論文自有體,不肯一作新進士語。」晁無咎論「小山(歷來誤作元獻)不蹈襲人語,而風調閒雅。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知此人不住三家村也」。這是幾道不肯隨波逐流,模效當時之體,故能高出,故能「追逼《花間》,高處或過之」。 我們給晏氏父子的詞一個最後的概評: 二晏的小詞,是繼承五代詞風的餘緒而延續發展。他們的小詞,也是從受五代詞的影響而產生的,所以體裁風格,處處都有相似的地方。不過,因時代的變遷,個性的差別,天才的殊能,晏氏的小詞也不會與五代詞有同一的風格體裁。換言之,晏氏的詞,只是北宋人的詞,不是五代的詞。我們覺得在北宋詞人中,二晏的詞,有幾個特別點。第一,是詞句的優美。小詞本來很少豪放的(也容許有例外,如吳彥高「南朝傷心千古事」,范仲淹的「塞下秋來風景異」均很有排宕勢),二晏之小詞,自然也是屬於婉約這一方面。但宋人詞中之美,多半由於粉飾雕琢而來。柳耆卿、周邦彥都不能免此,吳夢窗、張玉田尤甚。晏氏小詞,雖也不免用來雕琢,而好處卻在詞句構成的自然的優美,讀了使人起一種溫婉膩細的感觸。小晏詞尤甚。第二,是音節的美。本來凡是詞都與音韻有密接關係;不過長詞須用韻太多,不免做作硬湊,音節難於聯貫,小詞則容易表現自然的音節之美。尤其是我們讀了二晏詞以後,有這種感覺。如上面引晏殊的《浣溪沙》「三月和風滿上林,牡丹妖艷值千金,惱人天氣又春陰!為我轉回紅臉面,向誰分付紫台心?有情須 酒杯深」一詞;又如晏幾道的《臨江仙》: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苹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音節和諧,有女性的聲調之美,就是不懂詞的人,也會體會到這種詞的好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