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宋詞常識 · 詞的起源

中國從前只有詞的創作,而沒有詞的研究。間有詞話一類書籍,亦系信口雌黃,不負責任;支離破碎,毫無足取。故雖如「詞的起源」這一類的要題,竟也沒有人曾給我們一個圓滿的解答。所以在此地必須重新提出討論。我們先看看從前的人對於詞的起源是怎樣的說法,約有四說。 (一)長短句起源說。這一派的主張,就是以為詞是長短句,詞的起源也起源於長短句。《詞綜序》說:「自有詩而長短句即寓焉,《南風》之操,《五子》之歌,是已。周之《頌》三十一篇,長短句居十八;漢《郊祀歌》十九篇,長短句居其五。至《短簫鐃歌》十八篇,篇皆長短句,謂非詞之源乎?」楊用修說:「填詞必溯六朝者,亦探河窮源之意。長短句如梁武帝《江南弄》(詞略),梁僧法雲《三洲歌》(略),梁臣徐勉《迎客曲》《送客曲》(略),隋煬帝《夜飲朝眠曲》(略),王睿《迎神歌》《送神歌》(略),此六朝風華靡麗之語,後世詞家之所本也。」 (二)詩餘起源說。這一派的主張,以為「詞者詩之餘」。沈雄《柳塘詞話》說:「衍詞有三:賀方回衍『秋盡江南葉未凋』,陳子高衍『李夫人病已經秋』,全用舊詩,而為添聲也。《花非花》張子野衍之為《御街行》;《水鼓子》,范希文衍之為《漁家傲》;此以短句而衍為長言也。至溫飛卿詩云:『合歡桃核真堪恨,里許原來別有人。』山谷衍為詞云:『似合歡桃核,真堪人恨!心裡有兩個人。』古詩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叔原衍為詞云:『今宵剩把銀 照,猶恐相逢是夢中!』以此見詞為詩之餘也。」宋翔鳳說:「謂之詩餘者,以詞起於唐人絕句,如太白之《清平調》,即以被之樂府。太白《憶秦娥》《菩薩蠻》皆詞之變格,為小令之權輿。旗亭畫壁賭唱,皆七言絕句。後至十國時,遂競為長短句。自一字兩字至七字,以抑揚高下其聲,而樂府之體一變。則詞實詩之餘,遂名曰詩餘。」(《樂府餘論》) (三)樂府起源說。主此說者,謂詞起源於漢魏樂府。因樂府主聲,已近小詞。歌曲句有長短,聲多柔曼。徐軌《詞苑叢談》說:「填詞原本樂府,《菩薩蠻》以前,追而溯之:梁武帝《江南弄》,沈約《六憶詩》皆詞之祖,前人言之詳矣。」徐師曾《詩體明辨》謂:「詩餘者,古樂府之流別。……」徐巨源說:「樂府變為吳趨越艷,雜以《捉搦》《企喻》《子夜》《讀曲》之屬;以下逮於詞焉。」王國維說:「詩餘之興,齊梁小樂府先之。」(《戲曲考源》) (四)音樂起源說。主此說者,謂詞起源於音樂的變遷。俞彥說:「六朝至唐,樂府不勝詰曲,而近體出。五代至宋,詩又不勝方板,而詩餘出。唐之詩,宋之詞,甫脫穎而傳遍歌者之口。」紀昀說:「古樂府在聲不在詞,唐人不得其聲……其時采詩人樂者,僅五七言絕句,或律詩割取其四句,依聲制詞者。初體《竹枝》《柳枝》之類,猶為絕句。繼而《望江南》《菩薩蠻》等曲作焉。至宋而傳其歌詞之法,不傳其歌詩之法。」俞彥又說:「詩亡然後詞作;非詩亡,所以歌詠詞者亡也。」 以上四種說法,究竟哪一種對呢?據我看來,沒有說完全對。詩餘之說,早有駁論。如汪森序《詞綜》云:「古詩之於樂府,近體之於詞,分鑣並馳,非有先後。謂詩降為詞,以詞為詩之餘,殆非通論矣。」謂詞之起源為長短句,亦不可通。詞固然是長短句,但長短句不必是詞。若必如此說,則如俞彥所云:「溯其源流,咸自鴻蒙上古而來,如億兆黔首,固皆神聖裔矣」,這豈不是笑話?樂府起源之說,比較可通。然有唐一代,詩歌大盛,詞則無聞。則詞起源於樂府之說,亦非通論。只有音樂起源說,最為合理。可是古人主此說者,只有簡單置論,沒有充分的說明,未能使我們滿意,現且讓我們來試探詞的起源吧! 顧亭林有言:「《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之不能不降而漢魏,漢魏之不能不降而六朝,六朝之不能不降而唐也,勢也。詩文之所以代變,有不得不變者……」為什麼不得不變呢?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一種文體,經過了長期的運用,已經用舊了,變盡了,若再不改用新文體,決不能創造好文藝出來。這便是不得不變的原因。「詩至晚唐五季」,誠如陸放翁所言:「氣格卑陋,千人一律」,非變不可了。因為詩體自四言五言以至七言,由古詩而近體,已經變盡了;自然會變到長短句的詞的路上來。這是詞發生的理論,再來探討詞的起源的歷史的事實。可是在這裡應該首先肯定兩個前提,兩個什麼前提呢? 1.詞的起源,完全是音樂變遷的關係。因詞以協樂為主,有聲律然後有制詞填詞。 2.詞的發生,只能在有唐一代,唐以前太早,與宋詞發達無線索的聯絡;唐以後太遲,不能解釋宋詞發達的淵源。 肯定了這兩個前提,於是我們可以開始來探討了。有的人說,詞起源於李太白的《菩薩蠻》《憶秦娥》等詞。因為李白盛唐人,在那時有發生詞的可能;並且《菩薩蠻》《憶秦娥》恰是有調倚聲之詞。這麼一來,大家都相信李白是詞祖,謂詞起源於李白了。詞的起源問題,便如此輕輕解決了嗎?決不。我們有許多證據,使我們根本不相信《菩薩蠻》幾首詞,是李白的創作。 第一,《李太白集》裡面未載《菩薩蠻》等詞,此為鐵證。按《李翰林集》,《新唐書·藝文志》有著錄全集刊行,並非佚本。唐刊本雖至今不存,而陳直齋《書錄解題》,晁氏《讀書志》並題《李翰林集》,是此集還流傳至宋。後蜀趙崇祚編《花間集》,遍錄晚唐諸家詞,而不及李白,是必李集未刊詞無疑。直至南宋黃昇編《花庵詞選》始載白詞。這顯然不可靠。且黃書只求廣搜,多有疏誤。如《山花子》首,實李璟作(《南唐書》載馮延巳之對話可證),乃題李後主。於此更可見《花庵詞選》之不忠實了。 第二,李白為盛唐詩人,文譽甚著。倘制新調,創新體詞,當時必有唱和。何以不但當時諸詩人無唱和之作,李白之後,亦絕無繼響。直到晚唐,填詞始風行?中間孤絕百年,這是無法解釋的。 第三,《杜陽雜編》云:「大中初,女蠻國貢雙龍犀,明霞錦。其國人危鬢金冠,瓔珞被體,故謂之菩薩蠻。當時倡優,遂歌《菩薩蠻》曲,文士亦往往效其詞。《南部新書》亦載此事。則太白之世,唐尚未有斯題,何得預填其篇邪?」 第四,「……子謂太白當時直以風雅自任,即近體盛行七言律鄙不肯為,寧屑事此?且二詞雖工麗,而氣衰颯,於太白超然之致,不啻穹壤。借令真出青蓮,必不作如是語。詳其意調,絕類溫方城輩。蓋晚唐人詞嫁名太白耳。」(胡元瑞語) 根據上面四種說法,《菩薩蠻》《憶秦娥》詞,是否真出於太白呢?這就很有疑問了。雖然有人說此二詞意調高古,決非溫方城輩所能。但我們不必說這就是溫方城做的。大約這總是晚唐五代的詞人,以為李白是大詩家,為抬高所作詞的身價,嫁名太白。黃昇不察,編入《花庵詞選》署名白作,後人遂以為這是詞之祖。或者是黃昇想和《花間集》爭勝,明知其偽也,故意不辨,濫取以矜搜集之宏遠,也未可料呢!總之《菩薩蠻》《憶秦娥》諸詞,決不會是李白之作,這是可以斷言的。 據我們的見地,詞的起源的歷程,是全由音樂的變遷產生出來。先引幾段話。 (1)《唐書·藝文志》說:「江左宋梁之間,南朝文物,號稱最盛;人謠國俗,亦世有新聲。後魏孝文宣武,用師淮漢,收其所獲南音,謂之清商樂。隋平陳,因置清商署,總謂之清樂。遭梁陳亡亂,所存蓋鮮。隋室以來,日益淪缺。武太后之時,猶有六十三曲,今其辭存者(略),惟四十四曲焉。 (2)王灼《碧雞漫志》:「隋氏取漢以來樂器歌章、古調,併入清樂,餘波至李唐始絕。唐中葉雖有古樂府,而播在聲律則鮮矣。」 (3)《碧雞漫志》:「唐時古意亦未全消,《竹枝》《浪淘沙》《拋球樂》《楊柳枝》乃詩中絕句,而定為歌曲。故李太白《清平調》詞三章皆絕句。元白諸詩,亦知音者協律作歌。白樂天守杭,元微之贈云:『休遣玲瓏唱我詩,我詞多是別君辭。』白樂天亦戲諸妓云:『席上爭飛使君酒,歌中多唱舍下詩』。舊說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之渙詣旗亭飲。梨園伶官,亦召妓聚。三人私約曰:我輩擅詩名,未定甲乙,試觀諸伶謳詩分優劣。一伶唱昌齡二絕句:『寒雨連江夜入吳…』一伶唱適絕句云:『開篋淚沾臆……』妓唱:『黃河遠上白雲間……』(之渙詩)……以此知李唐伶伎取當時名士詩句入歌曲蓋常俗也。」 (4)《碧雞漫志》:「涼州曲《唐史》及傳載稱,天寶樂曲皆以邊地為名。若涼州、甘州之類曲遍聲絲名入破。又詔道調法曲與胡部樂合作。」 (5)《朱子語類·論詩篇》曰:「古樂府只是詩,中間卻添許多泛聲。後來怕失了泛聲,逐一添個實字,遂成長短句,今曲子便是。」《全唐詩附錄》說:「唐人樂府原用律絕等詩雜和聲歌之。其並和聲作實字,長短其句,以就曲拍者,為填詞。」 從上邊那幾條例子,很可以看出詞起源的線索來。原來古樂府至唐代已亡掉乾淨,只剩下清商樂的一部分還保存著。故唐時古樂府已經失了音樂的效能。即唐人所擬古樂府,但借題抒意;所作新樂府,但為五七言古詩;完全是文學方面的事了。這時與音樂發生關係的文學是什麼呢?那是五七言絕句。當時絕句多協樂可歌,一方面正在這時候外國樂漸漸輸入中國來了。唐時十部樂,除了一部分的《清商曲》系本部樂外,完全是外國樂。這種外國樂最初與中國樂結合關係時,雖還緣用絕句,作為歌辭,卻發生了絕大的困難。音樂本來以「聲」為主,而且是最活動的。若是拿格律整齊音頓一定的絕句,作為歌辭,而用音樂來配合歌辭,那在音樂方面,自然極感歌辭難協的困難,而且梏桎了音樂的發展。然而又怎能盡受文學的束縛呢?依著音樂自身的發展,一方面為解除歌絕句的困難,或在字中間加散聲,或在句裡面插和聲,以協樂,並且重疊絕句以葉,免除絕句字數之單調。後來即更用曲譜作張本,散聲和聲,皆填以字,盡變五七言,成長短句。一方面依著音樂單獨的發展,常常會產生許多新腔新調,倚聲以制詞,則這種歌辭自然不會是音頓整齊的絕句,而是長短不定的句子。晚唐長短句歌辭盛行,這正是表明音樂發達的結果。故詞的起源,並不是那一個人憑空創造出來的,也不能說是起源於那一篇詞。詞的起源,只能這樣說:唐玄宗的時代,外國樂(胡樂)傳到中國來,與中國古代的殘樂結合,成為一種新的音樂。最初是只用音樂來配合歌辭,因為樂辭難協,後來即倚聲以制辭。這種歌辭是長短句的是協樂有韻律的——是詞的起源。 附帶我們在這證明「詞者詩之餘」說之謬誤。大概普通反對「詩餘」之說,總是說這是不懂得文學進化的妄言。但「進化」二字卻如何能使人心服呢?除非有人拿事實來證明詞確不是詩餘。那末我們在此處來證明。俞彥說:「詩亡……非詩亡,所以歌詠詩者亡也」,這話本對。但他接著又說「詩亡然後詞作」,否認「詞興而樂府亡」,便全沒理由。大凡一種形體的喪亡,必自有其亡之道。有外因和內因兩種:內因是自身已失卻存在的價值;外因是有更適用的形體代興了。我們知道歌詞之法是代歌詩之法而興的。原來在文學裡面,絕句或者比詩自由些;若到音樂範圍裡面,則絕句詩不及詞之活動遠甚。因為絕句是自身成立為一種體裁,是固定的;詞則隨音樂的變化而變化,最活動,故能跟著音樂的發展而發展。絕句則仍然退到完全的文學方面去。(後來填詞也單獨在文學方面發展了。)這不分明是歌詞打倒了歌詩嗎?不分明詞是進化的嗎?因此我們大膽地說:「詞興而歌詩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