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紀事 · 卷八十
河北士人不知名仆新羅主楊奇鯤不知名權龍褒
河北士人
朱滔以士族應募,問一士人所業,曰:「學為詩。」「有妻乎?」曰:「有之。」令作寄內詩,即曰:「握筆題詩易,荷戈征戍難。慣從鴛被暖,怯去雁門寒。瘦盡寬衣帶,題多漬枕檀。試留青黛著,盡日畫眉看。」又令代妻答,曰:「蓬鬢荊釵世所稀,布裙還是嫁時衣。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不見歸。」出《本事詩》。
不知名
江陵有士子,游交廣五年未還,愛姬為太守所取,納於高麗坊底。及歸,寄詩曰:「陰雲漠漠下陽台,惹著襄王更不回。五度看花空有淚,一心如結不曾開。纖蘿自合依芳樹,覆水寧思返舊杯。惆悵高麗坊底宅,春光無復下山來。」守遂遣還。
有為御史分務洛京者,其愛姬為李逢吉一閱,遂不復出。明日以詩投之,云:「三山不見海沉沉,豈有仙蹤尚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嫦娥歸處月宮深。紗窗暗想春相憶,書幌誰憐夜獨吟。料得此時天上月,只應偏照兩人心。」李得詩含笑曰:「大好詩。」遂絕。
唐人及第後,或遇舊題名處,即加前字,故詩曰:「曾題名處加前字,送出城人乞舊詩。」姚合及第後詩曰:「新街添一字,舊友讓前途。」
長安木塔院,有進士房曾題名處,有人題詩曰:「姚家新婿是房郎,未解芳顏意欲狂。見說正調穿羽箭,莫交射破寺家牆。」
丹陽焦山《瘞鶴銘》傍小碣刻詩云:「江外水不凍,今年寒苦遲。三山在何許,欲到引風歸。」後題云:「丹陽掾王瓚作。」後復得小石云:「縱步不知遠,夕陽猶未回。好花隨處發,流水趁人來。」不知誰為之。
「傳聞天子訪沉淪,萬里懷書西入秦。早知不用無媒客,恨別江南楊柳春。」顧陶《類詩》云:「不知名氏。」
仆
咸陽郭氏之仆捧劍者,有詩曰:「青鳥銜蒲萄,飛上金井欄。美人恐驚去,不敢捲簾看。」又《題牡丹》云:「一種芳菲出後庭,卻輸桃李得佳名。誰能為向天人說,從此移根近太清。」後恥為奴隸,逃走。有詩曰:「珍重郭四郎,臨行不得別。曉漏動離心,輕車冒殘雪。欲出主人門,零涕暗嗚咽。萬里隔關山,一心思漢月。」京兆司錄全曉述此事,以語李蹊。《雲溪友議》。
孫願,唐貞元已後三代為池陽刺史,有戟門門子朱元,迎道左獻詩曰:「昔日郎君今刺史,朱元依舊守朱門。今朝行馬諸童子,儘是當時竹馬孫。」
新羅主
太宗立新羅主善德妹真德為王。永徽元年,真德大破百濟之眾,遣其弟法敏以聞。真德乃織錦作五言《太平頌》以獻之。其詞曰:「大唐開洪業,巍巍皇猷昌。止戈戎衣定,修文繼百王。統天崇雨施,理物休含章。深仁諧日月,撫運邁陶唐。幡旗何赫赫,鉦鼓有鍠鍠。外夷違命者,剪覆被天殃。淳風疑幽顯,遐邇競呈祥。四時和玉燭,七曜巡萬方。維岳降宰輔,維帝任忠良。五三成一德,昭我皇家唐。」帝嘉之。
楊奇鯤
奇鯤,南詔大酋之心膂也。僖宗時來朝,高駢自淮海飛章曰:「蠻酋用事,唯奇鯤等數人,請止而鴆之。」帝用其策。奇鯤有詞藻,途中詩云:「風裡浪花吹又白,雨中嵐影洗還青。沙鷗住處窗前見,林狖啼時枕上聽。此際自然無限趣,王程不敢暫留停。」出《北夢瑣言》。
不知名
《雜調》云:「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須惜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青天無雲月如燭,露泣梨花白如玉。子規一夜啼到明,美人獨在空房宿。」
「石沉遼海闊,劍別楚山長。會合知無日,離心滿夕陽。」
「空賜羅衣不賜恩,一薰香後一銷魂。雖然舞袖何曾舞,長對春風浥淚痕。」
「不洗殘妝憑繡床,卻嫌鸚鵡繡衣裳。回針刺到雙飛處,憶昔征夫淚數行。」
「眼想心思夢裡驚,無人知我此時情。不如池上鴛鴦鳥,雙宿雙飛過一生。」
「一去遼陽系夢魂,忽傳征騎到中門。紗窗不肯施紅粉,圖遣蕭郎問淚痕。」
「鶯啼露冷酒初醒,罨畫樓西曉角鳴。翠羽帳中人夢覺,寶釵斜墜枕函聲。」
「行人南北分征路,流水東西接御溝。日日波前怨離別,謾名長樂是長愁。」
「偏倚繡床愁不起,雙垂玉箸翠環低。捲簾相待無消息,夜合花開日又西。」
「悔將淚眼向東開,特地愁從望里來。三十六峰猶不見,況伊如燕這身材。」
「滿目笙歌一段空,萬般離恨總隨風。多情為謝殘陽意,與展晴霞片片紅。」
「兩心不語暗知情,燈下裁縫月下行。行到階前知未睡,夜深聞放剪刀聲。」
《六言詩》云:「把酒留君聽琴,那堪歲暮離心。霜葉無風自落,秋天不雨多陰。人愁荒村路遠,馬怯寒溪水深。望盡青山猶在,不知何處相尋。」
《美人騎馬》云:「駿馬嬌仍穩,春風霸岸晴。促來金蹬短,扶上玉人輕。帽束雲鬟亂,鞭籠翠袖明。不知從此去,何處更傾城。」
乾符末,有客訪僧,僧卻之,題門而去,云:「龕龍去東海,時日隱西斜。敬文今不在,碎石入流沙。」忽一僧曰:「大罵我曹。」乃「合寺苟卒」四字。
《雁塔》詩云:「漢國山河在,秦陵草樹深。暮雲千里色,何處不傷心。」傍書雲「荊叔偶題」,不知何人也。
盧常侍牧章江,一曹生令為從事,曹悅營妓丹霞,盧不許。會餞朝客,曹有詩曰:「拜玉亭前閒送客,此時孤恨感離鄉。尋思往歲絕纓事,肯向朱門泣夜長。」盧演為長句云:「桑扈交暉百舌忙,祖亭同樂陪思鄉。樽前有恨同卑宦,席上無聊發靚妝。莫與狂花迷眼界,須求真理定心王。游蜂采掇何時已,卻恐多言議短長。」令丹霞改令罰曹,丹霞乃號之為怨胡天,以曹狀類胡。滿座大笑。盧因目丹霞為怨胡婦。盧氏子失弟,徒步及都城門東,寒甚,有一人續至附火,吟曰:「學織綾羅功未多,亂拈機杼錯拋梭。莫教宮錦行家見,把此文章笑殺他。」遂云:「如今不重文章士,莫把文章夸向人。」盧愕然,以為樂天詩。問姓名,曰:「姓李,世織綾錦,前屬東都宮錦坊,織宮錦,巧兒以薄技投本行,皆雲如今花樣與前不同。」不謂伎倆兒以文彩求售者,不重於世,且東歸去。
權龍褒
景龍中,為左武衛將軍,好賦詩而不知聲律,中宗與學士賦詩,輒自預焉。帝戲呼為權學士。初以親累遠貶,洎歸,獻詩云:「龍褒有何罪?天恩放嶺南。敕知無罪過,追來與將軍。」上大笑。嘗吟《夏日詩》:「嚴雪白皓皓,明月赤團團。」或曰:「豈是夏景?」答曰:「趁韻而已。」通天中刺滄洲,初到,呈同官曰:「遙看滄洲城,楊柳郁青青。中央一群漢,聚坐打杯觥。」諸公謝曰:「公有逸才。」曰:「不敢,趁韻而已。」嘗作《秋日休懷詩》曰:「檐前飛七百,雪白後園疆。飽食房裡側,家糞集野蜋。」參軍不曉,問之,權曰:「鷂子檐前飛,直七百;洗衫掛後園,白如雪;飽食房中側臥,家裡便轉集得野澤蜣蜋。」聞者嗤之。始賦夏日嚴霜明月之句,乃皇太子宴賦詩。太子援筆譏之曰:「龍褒才子,秦州人士。明月晝耀,嚴雪夏起。如此詩章,趁韻而已。」龍褒為瀛洲刺史,歲暮,京州人附書云:「改年多感。」乃將書呈判司以下云:「有司改年為多感元年。」一日,謂府吏,何名私忌?對曰:「父母忌日,請假。」偶房中靜坐,有青狗突入,大怒曰:「衝破我忌,更牒改到明日,好作忌日。」談者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