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紀事 · 卷七十五

僧虛中僧貫休僧齊己殷七七許碏許宣平裴翛然 僧虛中 《寄中條司空圖侍郎詩》曰：「門徑放莎垂，往來投刺稀。有時聞御札，特地掛朝衣。岳信僧傳去，天香鶴帶歸。他年二南旨，無復更衰微。」聞一作開。又云：「逍遙短褐成，一劍動精靈。白晝夢仙島，清晨禮道經。黍苗侵野逕，桑椹污閒庭。肯要為鄰者，西南太華清。」圖《贈虛中》云：「十年華岳峰前住，只得虛中兩首詩。」言得其意趣也。 虛中，宜春人也。游瀟湘山水，與齊己、尚顏、棲蟾為詩友，住湘西粟城寺。潭州馬氏子希振侍中好事，每出，迎納於詩閣。虛中好燒火，煙昏彩翠，去後，又復粉飾。又《題馬侍郎池亭》云：「嘉魚在深處，幽鳥立多時。」 《聽軒轅先生琴》云：「訣妙與功精，通宵膝上橫。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坐客神魂凝，巢禽耳目傾。酷哉商紂世，曾不遇先生。」 《芳草》云：「綿綿芳草綠，何處動深思。金穀人亡後，沙場日暖時。龍鱗藏有瑞，風雨灑無私。欲采蘭兼蕙，清香可贈誰。」 《善卷壇》云：「耕荒鑿原時，高趣在希夷。大舜欲遜國，先生空斂眉。五溪清不足，千古美無虧。縱遣亡淳者，何人投所思。」亡淳字傳疑。 《經賀監舊居》云：「不戀明皇寵，歸來鏡水隅。道裝汀鶴識，春醉釣人扶。逐朵雲如吐，成行雁似驅。蘭亭名景在，蹤跡未為孤。」 《贈屏風岩棲蟾上人》云：「岩房高且靜，住此幾寒暄。鹿嗅安禪石，猿啼乞食村。朝陽生樹罅，古道透雲根。獨我閒相覓，淒涼碧洞門。」 《泊洞庭》云：「槐柳未知秋，依依館驛頭。客心俱念遠，時雨自相留。浪沒貨魚市，帆高賣酒樓。夜來思展轉，故里在南州。」 僧貫休 姓姜氏，字德隱，婺州蘭溪人。錢鏐自稱吳越國王，休以詩投之曰：「貴逼身來不自由，幾年勤苦蹈林邱。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他年名上凌煙閣，豈羨當時萬戶侯。」鏐諭改為四十州，乃可相見，曰：「州亦難添，詩亦難改。然閒雲孤鶴，何天而不可飛。」遂入蜀，以詩投王建曰：「河北河南處處災，惟聞金蜀少塵埃。一瓶一缽垂垂老，萬水千山得得來。秦苑幽棲多勝景，巴歈陳貢愧非才。自慚林藪龍鍾者，亦得親登郭隗台。」建遇之甚厚。建二年，召令誦近詩，時貴戚皆坐，休欲諷之，乃稱《公子行》云：「錦衣鮮華手擎鶻，閒行氣貌多輕忽。稼穡艱難總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建稱善，貴幸皆怨之。休與齊己齊名，有《西嶽集》十卷，吳融為之序。卒死於蜀。 休每得句云：「只堪供養佛。」故《懷贈武昌棲一》云：「風清江上月，霜灑月中砧。得句先呈佛，無人知此心。」 休工篆隸，初在荊州，成中令問其筆法，曰：「此事須登壇而授，詎可草草言之。」成怒，遞放黔中，因為《病鶴詩》曰：「見說氣清邪不入，不知爾病自何來。」 「赤旃壇塔六七級，白菡萏花三四枝。禪客相逢只彈指，此心能有幾人知。」石霜問云：「如何是此心？」休不能答。石霜云：「汝問我答。」休即問之，霜云：「能有幾人知。」 唐末寇亂，休避地渚官，荊帥高氏優待之，館於龍興寺。會有謁宿，話時政不治。乃作《酷吏詞》以刺之云：「霰雨灂灂，風吼如斸。有叟有叟，暮投我宿。吁嘆自語，雲太苛酷。如何如何，掠脂斡肉。吳姬唱一曲，等閒破紅束。韓娥唱一曲，錦段鮮照屋。寧知一曲兩曲歌，曾使千人萬人哭；不惟哭，亦白其頭飢其族。所以祥風不來，和風不復。蝗兮蠈兮，東西南北。」遂離荊門，立趨井絡，上蜀主《陳情》之詩。 《春山行》云：「重疊太古色，蒙蒙花雨時。好山行恐盡，流水語相隨。黑壤生紅葉，黃猿領白兒。因思石橋日，曾與道人期。」 《晚泊湘江懷古》云：「煙浪蒙秋色，高吟似得鄰。一輪湘渚月，千古獨醒人。岸濕穿花遠，風香禱廟頻。只應諛佞者，到此不傷神。」 《天台老僧》云：「獨住無人處，松龕岳雪侵。僧中九十臘，雲外一生心。白髮垂不剃，青眸笑更深。猶能指孤月，為我暫開襟。」 《寒夜思盧山賈生》云：「山兄詩僻甚，寒夜更何為。覓句如頑坐，嚴霜打不知。石膏粘木履，崖栗落冰池。近見禪僧說，生涯勝往時。」 《雪夜寄友人》云：「皓彩中宵合，開門失所從。何年今夜意，共子老孤孤。氣射燈花落，光侵壁罅濃。唯君心似我，吟到五更鐘。」 《苦熱》云：「松桂晝不動，陽烏飛半天。稻麻傾結實，沙石欲生煙。毒氣仍干扇，高枝不立蟬。舊山多積雪，歸去是何年。」 《途中逢周朴》云：「東西南北路，相遇共興衰。世獨無知己，子從何處來。菊衰芳草在，程遠宿煙開。儻遇中興主，還應不用媒。」 《題嶧桐律師院》云：「律中麟角者，高淡出塵埃。芳草不曾觸，幾生如此來。壑風吹磬斷，杉露滴花開。如結林中社，伊余願一陪。」 《言詩》云：「經天緯地物，動必是仙才。幾處覓不得，有時還自來。真風含素髮，秋色入靈台。吟向霜蟾下，終須神鬼哀。」 《休糧僧》云：「不食更何求，自由終自由。身輕嫌衲重，天旱為民愁。供器誰將去，生台蟻不游。會須傳此術，歸去老林丘。」 《觀地獄圖》云：「峨峨冰劍閣，有樹不堪攀。佛手遮不得，人心似等閒。周王應未雪，白起作何顏。盡日空彈指，忙忙塵世間。」 《山居五首》云：「休話喧譁事事難，山翁只合住深山。數聲清磬是非外，一個閒人天地間。綠圃空階雲冉冉，異禽靈草水潺潺。無人為向君王道，岩桂枝高正好攀。」「詎是言休即便休，清泠孤坐碧溪頭。三間茅屋無人到，十里松關獨自游。明月清風宗炳社，夕陽秋色庾公樓。修心未到無心地，萬種千般逐水流。」「心心心不住希夷，石室巉岩白髮垂。惜竹不除當路筍，愛松留得礙人枝。焚香開捲雲生砌，卷箔冥心月在池。無限故人頭盡白，不知頭白又何之。」「自古浮華能幾朝，逝波終日去滔滔。漢王廢苑生秋草，吳主荒宮入夜濤。滿屋黃金機不息，一頭白髮氣猶高。豈知物外金仙子，甘露天香滴毳袍。」「翠竇煙岩畫不成，桂香瀑沫雜芳馨。撥霞掃雪和雲母，掘石移松得茯苓。好鳥傍花窺玉磬，嫩苔和水汲金瓶。從他人說從他笑，地覆天翻也只寧。」 《經東林寺》云：「白薝蔔花露滴滴，碧苾芻草雨濛濛。田地更無塵一點，是何人合住其中。」 《夜夜曲》云：「蟪蛄切切風騷騷，芙蓉噴香蟾蜍高。孤燈耿耿征婦勞，更深撲落金錯刀。」 《古意》云：「乾坤有清氣，散入詩人脾。聖賢遺清風，不在惡木枝。千人萬人中，一人兩人知。憶在東溪日，花開葉落時。幾擬以黃金，鑄作鍾子期。」 僧齊己 僧齊己，有詩名，住襄州，謁鄭谷獻詩云：「高名喧省闥，雅頌出吾唐。疊巘供秋望，無雲到夕陽。自封修藥院，別下著僧床。幾夢中朝事，久離鴛鷺行。」谷覽之云：「請改一字，方可相見。」經數日再謁，稱已改得，詩云：「別掃著僧床。」谷嘉賞，結為詩友。 《還人詩卷》云：「李賀李白遺機杼，散在人間不知處。聞君收在芙蓉江，日聞鮫人織秋浦。金梭札札文離離，吳姬越女羞上機。鴛鴦浴煙鸞鳳飛，澄江曉映餘霞輝。仙人手持玉刀尺，寸寸酬君與珠璧。裁作霞裳何處披，紫皇殿里深相覓。」 後唐明宗太子從榮，好作歌詩，高輦輩多依附之。《觀棋詩》云：「看他終一局，白卻少年頭。」齊己《中秋詩》云：「東林莫礙漸高勢，四海正看當路時。」從榮果謀不軌，唱和者言涉嫌疑，皆就誅，惟齊己得荊帥高令公匿而獲免。 《中秋月》云：「空碧無雲露濕衣，眾星光外涌清規。東樓莫礙漸高勢，四海待看當路時。還許分明吟皓魄，肯教幽暗取丹枝。可憐半夜嬋娟影，正對五侯殘酒卮。」 《早行》云：「舟子相呼起，長沙未五更。幾看星月在，猶帶夢魂行。鳥亂村林迥，人喧水柵橫。蒼茫平野水，慚愧遠峰名。」 《詠雁》云：「瀟湘水暖全迷鶴，邏沙川寒只有雕。誰向孤舟憶兄弟，坐看連雁渡橫橋。」 《詠鶯》云：「何事經年閟好音，暖風催出囀喬林。羽毛新刷陶潛菊，喉舌初調叔夜琴。怕雨並棲紅杏密，避人雙入綠楊深。曉來枝上千般語，似共桃花訴舊心。」 《夏日草堂作》云：「沙泉帶草堂，紙帳卷空床。靜是真消息，吟非俗肺腸。園林坐清影，梅杏嚼紅香。誰住原西寺，鐘聲送夕陽。」 《寄方干處士鑑湖舊居》云：「賀監舊山川，空來近百年。聞君與琴鶴，終日在漁船。島露深秋石，湖澄半夜天。雲門幾回去，題遍好林泉。」 《寄錢唐羅給事》云：「噴噴嘔讒書，無人誦子虛。傷心天祐末，搔首懿宗初。海樹青叢短，湖山翠點疏。秋濤看足否，羅剎石邊居。」 《戊辰歲湖中寄鄭谷郎中》云：「白髮久慵簪，常聞病亦吟。瘦應成鶴骨，閒想似禪心。上國楊花亂，滄洲荻筍深。不堪思翠蓋，西望獨沾襟。」 《劍客》云：「拔劍繞殘樽，歌終便出門。西風滿天雪，何處報人恩。勇死尋常事，輕仇不足論。翻嫌易水上，細碎動離魂。」 《歸雁》云：「塞門春亦暖，連影起蘋風。雲夢千行去，瀟湘一夜空。江人空舉網，虜將又虛弓。莫失南來伴，衡陽樹即紅。」 《東林作寄金陵知己》云：「十八賢真在，時來拂榻看。已知前事遠，更結後人難。泉滴勝清磬，松香掩白壇。憑君聽朝貴，誰欲厭簪冠。」 《山寺喜道士至》云：「閏年春過後，山寺始花開。還有無心者，閒尋此境來。鳥幽聲忽斷，茶好味重回。知住南岩久，冥心坐綠苔。」 《老將》云：「破虜與平戎，曾居第一功。明時不用武，白首向秋風。馬病霜飛草，弓閒雁過空。兒孫己成立，膽氣亦英雄。」 《聞貫休下世》云：「吾師詩匠者，真箇碧雲流。爭得梁太子，重為文選樓。錦江新塳樹，婺女舊山秋。欲去焚香禮，啼猿哭阻修。」 《登祝融峰》云：「猿鳥共不到，我來身欲浮。四邊空碧落，絕頂正清秋。宇宙知何極，華夷見細流。壇西獨立久，白日轉神州。」 《贈孫生》云：「見君詩自別，君是繼詩人。道出千途外，功爭一字新。寂寥中影跡，霜雪裡精神。待折東堂桂，歸來更苦辛。」 《邊上》云：「漢地從休馬，邊人自牧羊。都來消帝道，渾不用兵防。草上孤城白，沙翻大漠黃。秋風起邊雁，一一向瀟湘。」 《行路難》云：「下浸與高盤，不為行路難。是非真險惡，反覆作峰巒。漆愧同時黑，朱慚巧處丹。令人畏相識，欲畫白雲看。」 《觀水》云：「范蠡東浮闊，靈均北泛長。誰知遠煙浪，別有好思量。故國門前急，天崖照里忙。難收樓上興，渺漫正斜陽。」 《聽李先生琴》云：「仙子弄瑤琴，仙山杉月深。此聲含太古，誰聽到無心。灑石霜千片，噴空瀑萬尋。何人傳指法，攜向海中岑。」 《寄陸龜蒙》云：「萬卷功何用，徒稱處士休。閒歌太古石，醉聽洞庭秋。道在誰開口，詩成自點頭。中間欲相訪，尋便阻戈矛。」 《自題》云：「禪外求詩妙，年來鬢已秋。未曾將一字，容易謁諸侯。掛夢山皆遠，題名石盡幽。敢言梁太子，傍采碧雲流。」 《聽泉》云：「落石几萬仞，冷聲飄遠空。高秋初雨後，半夜亂山中。只有照壁月，更無吹葉風。昔曾廬岳聽，到曉與僧同。」 《宿簡寂觀》云：「萬壑雲霞影，千峰松桂聲。如何教下士，容易信長生。月共虛無白，香和沆瀣清。閒尋古廊畫，記得列仙名。」 《觀燒》云：「獵獵寒蕪引，乘風勢不還。放來應有主，焚去到何山。焰入空濛里，煙飛蒼莽間。石中有良玉，惆悵但傷顏。」 齊己，本姓胡，名得生。詩名多在湖湘間，與鄭谷為詩友。 殷七七 殷七七，名文祥，周寶舊於長安識之，及寶移鎮浙西，七七忽至，寶禮貌益勤。每醉吟曰：「琴彈碧玉調，爐養白硃砂。解造逡巡酒，能栽頃刻花。」鶴林寺杜鵑花，雲貞元中外國僧自天台缽盂中以藥養其根，來植於此寺，僧飾花院，或見女子游花下，或謂花神也。一日，寶謂七七曰：「鶴林寺花，天下奇絕，嘗聞能開頃刻花，可開於重九乎？」曰：「可。」乃前二日往鶴林寺宿。中夜，女子謂七七曰：「妾為上玄命，下司此花，非久即歸閬苑，今與道者開之。」來日晨起，寺僧訝花漸拆，至九日，爛熳如春。後經兵火，其花遂亡。 許碏 碏游江淮間，常醉吟曰：「閬苑花前是醉鄉，踏翻王母九霞觴。群仙拍手嫌輕脫，謫向人間作酒狂。」 碏，自稱高陽人，少為進士，累舉不第。後得道於蛾眉山。 許宣平 新安人也。常掛一花瓠及曲竹枝，醉則歌曰：「負薪朝出賣，沽酒日西歸。路人莫問歸何地，穿白雲行入翠微。」好事者題於壁。李白自翰林出，東遊，覽詩嘆曰：「仙人也！」 裴翛然 唐道士裴翛然，楚州刺史思訓之子。為人詼諧，強學不成一名。好詩酒，善丹青，解絲竹。開元中，嘗夜醉臥街，犯禁，乃為詩曰：「遮莫冬冬動，須傾滿滿杯。金吾如借問，但道玉山頹。」官不罪之也。出張彥遠《名畫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