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紀事 · 卷三十九
白居易韋式崔元亮牛僧孺李紳沈傳師盧群劉禹錫封孟紳陳潤
白居易
按樂天生於代宗大曆七年壬子。正月二十日。大和七年,樂天尹河南,《元日對酒詩》云:「今朝吳與洛,相憶一欣然。夢得君知否,俱過本命年。」又詩云:「何事同生壬子歲,老於崔相及劉郎。」序云:「余注云:余與蘇州劉郎中同生壬子歲,今年六十三。」退之生於大曆三年戊申,微之生於德宗建中元年庚申,卒於大和五年,時年五十三,少樂天八歲。
德宗貞元十六年己卯,中書舍人高郢下及第第四人。省試《性習相近遠賦》、《玉水記方流詩》。時年二十八。樂天《送侯權秀才序》云:「貞元十五年,予與侯生俱為宣城守所貢。明年春,予中春官第。」《傳》云:「年二十七。」李商隱《銘》云:「年二十六。」
十七年庚辰,試中書判拔萃,補校書郎。樂天《泛渭賦序》云:「右丞相高公之掌貢舉也,予以鄉貢進士舉及第。左丞相鄭公珣瑜。之領選部也,予以書判拔萃選登科。十九年,天子並命二公對掌鈞軸。」是年齊抗罷,崔塤薨,二公入相。憲宗元和元年丙戌四月,以賢良方正對策一等。冬十二月,尉盩厔,為集賢校理,賦《長恨歌》於盩厔。是月召入翰林為學士,遷左拾遺。元和二年為拾遺。樂天《曲江感秋詩》云:「元和二年秋,我年三十七。長慶二年秋,我年五十一。」序云:「元和二年、三年、四年,予每歲有《曲江感秋詩》,是時予為左拾遺、翰林學士。」
《賀雨詩》,元和三年冬作。
諷諭樂府詞,凡九千二百五十言,分為五十首。元和四年作。《秦中吟》等詩,皆拾遺時。拾遺歲滿當遷,憲宗聽自擇官,樂天請如姜公輔以學士兼京兆戶曹參軍,以便親養。詔可。
五年,以母喪解還,有《渭上》等詩,洎《效陶淵明詩》十六首。
七年,拜左贊善大夫,居昭國里。《酬張十八訪宿》云:「昔我為近臣,君常稀到門。今我官職冷,唯君來往頻。」又《寄元八》云:「進入閣前拜,退就廊下餐。歸來昭國里,人臥馬歇鞍。卻坐至日午,起坐心浩然。」又十年《贈杓直》云:「已年四十四,又為五品官。」蓋為贊善大夫首尾四年。
十年,秋,或言居陽母墮井死,賦《新井詩》,出為刺史。王涯言其不可,乃貶江州司馬。論盜殺武元衡事,宰相嫌其出位故也。樂天《東南行一百韻》,其間云:「博望移門籍,潯陽佐郡符。」注云:「十年春,微之移佐通州,其年秋,予出佐潯陽。」
十一年,秋,賦《琵琶行》,時年四十五矣。詩云:「行年四十五,兩鬢半蒼蒼。清瘦詩成癖,粗豪酒放狂。老來尤委命,安處即為鄉。或擬廬山下,來春結草堂。」
十二年,裴度平淮西。
十三年,冬,移刺忠州。《三游洞庭序》云:「平淮西之明年,冬,予自江州司馬授忠州刺史,微之自通州司馬授虢州長史。又明年春,各祗命之郡,與知退偕行。三月十一日,參會於夷陵。又賦詩云『澧水店頭春盡日,送君馬上謫通川。夷陵峽口明月夜,此處逄君是偶然。一別五年方見面,相攜三宿未回舡』是也。」
十五年,正月,德宗崩,穆宗立,召為司馬員外郎。是年《寒食夜詩》云:「四十九年身老日,一百五夜月明天。抱膝思量何事在,痴男騃女喚鞦韆。」又《初除尚書郎脫刺史緋詩》云:「頭白喜拋黃草峽,眼明驚拆紫泥書。便留朱紱還銓閣,卻著青袍侍玉除。」是歲下峽,自商山路還朝。有《商山路詩》云:「萬里路長在,六年身始歸。所經多舊館,大半主人非。」自十年至是六年矣。
明年,除主客郎中、知制誥。長慶元年。以詩《贈王十一李七元九王舍人》云:「紫垣曹局聯華地,白鬢郎官老丑時。莫怪不如君氣味,此中來校十年遲。」時元微亦以中人之薦入為舍人。是年除中書舍人,有「絲綸閣下文章靜」等詩。
長慶二年,七月,自舍人匄外出守杭州。時河北復亂,謀趙國急,樂天論事不合,乃匄外遷。《次藍溪詩》云:「既居可言地,願助朝廷理。伏閣三上章,戇愚不稱旨。聖人存大體,優貸容不死。鳳詔停舍人,魚書除刺史。」
長慶三年,《二月五日杭州花下作》云:「二月五日花如雪,五十二人頭似霜。聞有酒時須笑樂,不關身事莫思量。」
長慶四年,以太子左庶子、分司東都。是歲正月穆宗崩,恭宗立。「三年為刺史,無政在人口。唯向郡城中,題詩千餘首。慚為甘棠詠,豈有思人不?」「三年為刺史,飲冰復食櫱。唯向天竺山,取得兩片石。此只有千金,無乃傷清白。」三月作《錢塘湖石記》時,猶在杭州,則分司當在秋時。《洛中詩》云:「五年職翰林,四年蒞潯陽。一年巴郡守,半年南宮郎。二年直綸閣,三年刺史堂。凡此十五載,有詩千餘章。」
寶曆元年,三月,除守蘇州。是年七月,有《吳郡詩石記》。
明年,病兔。《華嚴經社石記》云:「寶曆二年九月二十五日,前蘇州刺史曰白居易記。」是歲十二月,恭帝崩,文宗立。樂天欲去郡,有《自詠五章》,其一云:「官舍非我廬,官園非我樹。洛中有小宅,渭上有別墅。既無婚嫁累,幸有歸休處。歸去誠已遲,猶勝不歸去。」又《宿滎陽詩》云:「生長在滎陽,少小辭鄉曲。迢迢四十載,復到滎陽宿。去時年十二,今年五十六。」時文宗大和元年也。
文宗大和元年,以秘書監召。十月上旬,誕聖之日,樂天以秘書監與沙門義林道士楊洪元發問酬難。是歲,遷刑部侍郎。微之於浙東就拜尚書,樂天詩云「我為憲部入南宮,君作尚書鎮浙東。老去一時成白首,別來七度換春風」是也。
二年,《歲暮詠懷》云:「窮冬月末兩三日,半百年過六七時。龍尾趁朝無氣力,牛頭參道有心期。榮華外物終須悟,老病傍人豈得知。猶被妻兒教漸退,莫求致仕且分司。」時二李黨事興,樂天畏禍求退,故《詠懷》云:「人間禍福愚難料,世上風波老不禁。萬一差池似前事,又應追悔不抽簪。」
三年,春,移病還東都。是年夏,得請為太子賓客、分司。見《池上篇序》,自是不出東都矣。《將至東都先寄令狐留守》云:「東都添個狂賓客,先報壺觴風月知。」《歸履道宅詩》云:「往時多暫住,今日是長歸。」自是劉、白、令狐、裴相唱和甚多。
四年,作《自嘲詩》云:「五十八翁方有後,靜思堪喜亦堪嗟。」自後《何處難忘酒》、《不如來飲酒》詩篇,皆東都作也。
五年,拜河南尹。樂天詩云:「六十河南尹,前途足可知。老應無處避,病不與人期。」是年六十矣。
七年,復以賓客、分司。《序洛詩》云:「大和二年,詔授刑部侍郎。明年,病免歸洛,旋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居二年,就領河南尹事。又三年,病免,歸履道里第。再授賓客、分司。」
開成元年,起為同州刺史,不拜,改太子少傅。
二年,三月,河南尹李待價禊於洛濱,啟留守裴令公。公召居易、劉禹錫等一十五人宴舟中,樂天賦「三月草萋萋,黃鶯歇又啼」之作。
四年,賦《病中詩》,序云:「開元己未歲,余蒲柳之年六十有八。冬十月甲寅,始得風痹之疾,因成十五首,題為《病中詩》。且貽所知,兼用自廣。」
五年,《春盡獨吟》云:「病共樂天相伴住,春隨樊素一時歸。」是年文宗崩,武宗立。樂天妓樊素也,善歌《楊柳枝》,人多以曲名名之。樂天病,去之。夢得詩云:「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
辛酉會昌元年,年七十,以刑部尚書致仕。《達哉樂天行》云:「分司東都十三年,七旬才滿冠已掛。」又《香山寫真贊序》云:「會昌二年,罷太子少傅為白衣居士,寫真香山寺藏經台。」又《初致仕贈留守牛丞相》:「時年七十一。」則樂天七十致仕矣。《致仕詩》云:「南北東西無所羈,掛冠自在勝分司。探花嘗酒多先到,拜表行香盡不知。炮筍烹魚飽飧後,擁袍枕臂醉眠時。報君一語君應笑,兼亦無心羨保釐。」又《醉中吟》:「一生耽酒客,五度棄官人。」注云:蘇州、刑侍、河南尹、同州刺史、太子少傅,皆以病免。
五年,為東都九老會,時年七十四。
六年,八月,薨東都。贈右僕射,時年七十五。樂天《寄王起李紳詩》云:「雲予與山南王僕射、淮南李僕射,仕歷五朝,年逾三紀,海內年輩,今唯三人。」故詩云:「故交海內只三人,二坐岩廊一臥雲。」時會昌六年也。微之卒於大和六年,明年崔元亮卒,會昌二年劉夢得卒,樂天之卒最後。
韋式
樂天分司東洛,朝賢悉會興化亭送別。酒酣,各請一字至七字詩,以題為韻。王起賦花詩云:「花。點綴,分葩。露初浥,月未斜。一枝曲水,千樹山家。戲蝶未成夢,嬌鶯語更夸。既見東園成徑,何殊西子同車。漸覺風飄輕似雪,能令醉者亂如麻。」李紳賦月詩云:「月。光輝,皎潔。耀乾坤,靜空闊。圓滿中秋,玩爭詩哲。玉兔鏑難穿,桂枝人共折。萬象照乃無私,瓊台豈遮君謁。抱琴對彈別鶴,聲不得知音聲不切。」令狐楚賦山詩云:「山。聳峻,迴環。滄海上,白雲間。商老深尋,謝公遠攀。古岩泉滴滴,幽谷鳥關關。樹島西連隴塞,猿聲南徹荊蠻。世人只向簪裾老,芳草空餘麋鹿閒。」元微之賦茶詩云:「茶。香葉,嫰芽。慕詩客,愛僧家。碾雕白玉,羅織紅紗。銚煎黃蕊色,碗轉麴塵花。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洗盡古今人不倦,將知醉亂豈堪夸。」魏扶賦愁詩云:「愁。迥野,深秋。生枕上,起眉頭。閨閣危坐,風塵遠遊。巴猿啼不住,谷水咽還流。送客泊舡入浦,思鄉望月登樓。煙波早晚長羈旅,弦管終年樂五侯。」韋式郎中賦竹詩云:「竹。臨池,似玉。浥露靜,和煙綠。抱節寧改,貞心自束。渭曲偏種多,王家看不足。仙仗正驚龍化,美實當隨鳳熟。唯愁吹作別離聲,回首駕驂舞陣速。」張籍司業賦花詩云:「花。落早,開賒。對酒客,興詩家。能回遊騎,每駐行車。宛宛清風起,茸茸麗日斜。且願相留歡洽,惟愁虛棄光華。明年攀折知不遠,對此誰能更嘆嗟。」范堯佐道士賦書字詩云:「書。憑雁,寄魚。出王屋,入匡廬。文生益智,道著清虛。葛洪一萬卷,惠子五車余。銀鉤屈曲索靜,題橋司馬相如。別後莫暌千里信,數封緘送到閒居。」居易賦詩字詩云:「詩。綺美,瑰奇。明月夜,落花時。能助歡笑,亦傷別離。調清金石怨,吟苦鬼神悲。天下只應我愛,世間惟有君知。自從都尉別蘇句,便到司空送白辭。」
崔元亮
元亮為散騎常侍,後以太子賓客、分司東都歸洛,《和樂天詩》云:「病餘歸到洛陽頭,拭目開眉見白侯。鳳詔恐君今歲去,龍門欠我舊時游。自到未游龍門。幾人樽下同歌詠,數盞燈前共獻酬。相對憶劉劉在遠,寒宵耿耿夢長洲。」夢得詩云:「幾年侍從作朝臣,卻向青雲索得身。朝士忽為方外士,主人仍是眼中人。」
元亮在洛,與白樂天相從醉吟之樂,曾有詩云:「共相呼喚醉歸來。」樂天答云:「居士忘筌默默坐,先生枕麴昏昏睡。早晚相從入醉鄉,醉鄉此去無多地。」
元亮,字晦叔,磁州人。大和中為諫議大夫,鄭注誣宋申錫,捕逮倉卒,內外震駭。元亮率諫官叩延英苦諫,帝感悟,由是名重朝廷。頃之,移疾歸東都。召為虢州刺史,卒。
元亮與元微之、白樂天皆貞元初同年生也。元亮名最後,自詠云:「人間不會雲間事,應笑蓬萊最後仙。」後白刺杭州,元為浙東廉使刺越,而崔刺湖州,白以詩戲之曰:「越國封疆吞碧海,杭城樓閣入青天。吳興卑小君應屈,為是蓬萊最後仙。」三郡有唱和詩,謂之《三州唱和集》。
樂天志元亮墓云:「公晚年師六祖,以無相為心地。易簀之夕,大怖將至,如入三昧,恬然自安,於遺疏之末,手筆題云:『暫榮暫悴石敲火,即空即色眼生花。許時為客今歸去,大曆元年是我家。』諸子中芻言、罕言登進士第。」
元微之《酬歌舒少府寄同年科第》云:「前年科第偏年少,未解知羞最愛狂。九陌爭馳好鞍馬,八人同看彩衣裳。」注云:「同年科第,宏詞呂二炅、王十一起,拔萃白二十二居易,平判李十一復禮、呂四頻、歌舒大垣、崔十一八元亮,逮不肖八人,皆奉榮養。」
元亮在湖州,寄《三癖詩》與劉夢得,言癖在詩與琴、酒。夢得和之,並序云:「柳吳興亭皋隴首之句,王融書之白團扇。」故夢得詩曰:「視事畫屏中,自稱三癖翁。管弦泛春渚,旌斾拂晴虹。酒對青山月,琴韻白蘋風。會書團扇上,知君文字工。」
牛僧孺
樂天、夢得有《除夜詩》,僧孺和云:「惜歲歲今盡,少年應不知。淒涼數流輩,歡喜見孫兒。暗減一身力,潛添滿鬢絲。莫愁花笑老,花自幾多時。」
元和三年,宣政殿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一十人登科,其後僧孺、李宗閔、王起、賈餗四人,皆相次拜相。先是白居易在翰林為考校官,後僧孺罷相,出鎮揚州,居易在洛中有詩送云:「北闕至東京,風光十六程。坐移丞相閣,春入武陵城。紅斾擁雙節,白髮無一莖。萬人開路看,百吏立班迎。閫外君彌重,樽前我亦榮。何須身自得,將相是門生。」
公始至京,致琴書灞滻間,先以所業謁韓文公、皇甫員外。二公披卷,卷首有《說樂》一章,未閱其詞,遽曰:「且以拍板為什麼?」對曰:「樂句。」二公相顧大喜,曰:「斯高文必矣。」公因謀所居,二公良久曰:「可於客戶坊稅一廟院。」公如所教。二公復誨之曰:「某日可游青龍寺,薄暮而歸。」二公其日聯鑣至彼,因大書其門曰:「韓愈、皇甫湜同謁幾官先輩,不遇。」翌日,輦轂名士,咸往觀焉,奇章之名,由是赫然矣。或云:「僧孺登第,與同輩登政事堂,宰相曰:『掃廳奉候。』僧孺獨出曰:『不敢。』眾聳異之。」
樂天在香山,時僧孺在廣陵,有詩曰:「唯羨東都白居士,年年香積問禪師。」樂天答云:「支許徒思游白日,夔龍未放下青天。應須且為蒼生住,猶去懸車十四年。」時僧孺年五十七。
樂天求箏於維揚,僧孺先有詩曰:「但愁封寄去,魔物或驚禪。」樂天云:「會教魔女弄,不動是禪心。」樂天云:「思黯自誇前後服鍾乳三千兩,而歌舞之妓甚多,乃謔予衰老,故答思黯詩云:『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如他心似火,欺我鬢如霜。慰老資歌笑,銷愁仰酒漿。眼看狂不得,狂得且須狂。』奇章又有詩云:『不是道公狂不得,恨公逄我不教狂。』」
公赴舉之秋,嘗投贄於劉補闕禹錫,對客展卷,飛筆塗竄其文。歷二十餘歲,劉轉汝州,公鎮海南,枉道駐旌,信宿酒酣賦詩。劉方悟往年改公文卷。僧孺詩曰:「粉署為郎四十春,今來名輩更無人。休論世上升沉事,且斗樽前見在身。珠玉會應成咳唾,山川猶覺露精神。莫嫌恃酒輕言語,曾把文章謁後塵。」禹錫和云:「昔年曾忝漢朝臣,晚歲空餘老病身。初見相如成賦日,後為丞相掃門人。追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笑語頻。猶有當時舊冠劍,待公三日拂埃塵。」牛公吟和詩,前意稍解,曰:「三日之事,何敢當焉!」宰相三朝後主印,可以升降百司也。於是移宴竟夕,方整前驅也。劉乃戒其子咸及承雍曰:「吾成人之志,豈料為非;汝輩進修,守中為上。」
僧孺《周秦行紀》云:「余貞元中舉進士落第,歸宛葉間,至伊闕南道鳴皋山下,將宿大安民舍。會暮,不至。更十餘里,一道甚異。夜月始出,忽聞有異香,因而進行,不知厭遠。見火明,意為莊家。更驅至一宅,庭門若富家,有黃衣人曰:『郎君何氏何至?』余曰:『僧孺,姓牛,應進士落第,往大安民舍,誤道來此。』黃衣入告,少時出曰:『請郎君入。』拜殿下,簾下語曰:『妾漢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妾廟。』太后遣軸簾,使上殿,召坐。食頃,太后命高祖戚夫人,元帝王嬙出見,余皆拜,乃亦就坐。太后迎唐朝太真楊妃、齊潘妃來,余拜。既命饌,太后問曰:『今天子誰?』余對曰:『今皇帝名適,代宗長子。』太后曰:『沈婆兒作天子也,大奇。』命進酒,各賦詩,余應教作詩曰:『香風引上大羅天,月地花宮拜洞仙。具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太后曰:『秀才遠來,今日誰伴?』戚夫人先起辭曰:『如意成長。』潘妃曰:『東昏侯誓不負他。』綠珠曰:『石衛尉嚴忌。』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貴妃,重言其他。』太后目王昭君,昭君不對,低眉羞恨。俄各歸休,余為左右送入昭君院。旦,侍人告起,見太后、戚夫人、昭君等,皆泣別,使朱衣人送至大安民里。余衣上香經十餘年不歇云云。」
李紳
紳初以《古風》求知於呂溫,溫見齊煦,誦其《憫農詩》曰:「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又曰:「此人必為卿相。」果如其言。
《奉酬樂天立秋日有懷見寄》云:「深夜星漢靜,秋風初報涼。篁階淅瀝響,露葉參差光。冰兔半升魄,銅壺微滴長。薄帷乍飄卷,襟帶輕搖揚。北除魂夢清,斜月滿軒房。屣履步前楹,劍戟森在行。重城宵正分,號鼓互相望。獨坐有所思,夫君鸞鳳章。天津落星河,一葦安可航。龍泉白玉首,魚服黃金裝。報國未知效,維鵜徒在梁。徘徊顧戎旃,顥氣生東方。衰葉滿欄草,班毛盈鏡霜。羸牛未脫轅,老馬強騰驤。吟君白雪唱,慚愧巴人腸。」
樂天贈紳詩云:「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剛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復歌行。」注云:「元九往江陵,余以詩一軸贈行,自是格變。李二十嘗自負歌行,近見余樂府五十首,默然心伏。」樂天藏書東都聖善寺,號《白氏文集》,紳有詩以美之云:「寄玉蓮花藏,緘珠貝葉扃。院閒容客讀,講倦許僧聽。部列雕金榜,題名刻石銘。永添鴻寶集,莫雜小乘經。」
紳,字公垂,中書令敬玄曾孫,號「短李」。穆宗召為翰林學士,與李德裕、元微之同時,號「三俊」。武宗時為相,居位四年,出鎮淮南,卒。
紳《江南暮春寄家》云:「洛陽城見迎梅雪,魚口橋逄送雪梅。劍外寺前芳草合,鏡湖亭上野花開。江鴻斷續翻雲去,海燕差池拂水回。料得心知近寒食,潛聽喜鵲望歸來。」
開成間,紳集其詩為《追昔游》,蓋嘆逝感時,發於淒恨而作也。或長句,或五言,或雜言,或歌或吟,或樂府齊梁,不一其辭,乃由牽思所屬爾。赴梁漢,歸諫垣,升翰苑,感恩遇,歌帝京風物;遭讒邪播越,歷荊楚,涉湘沅,逾嶺嶠,抵荒陬,止高安;移九江,泛五湖,過鍾陵,溯荊江,守滁陽,轉壽春;改賓客,留洛陽,歷會稽,過梅里;遭讒邪再為賓客分務,歸東周,擢川守,鎮大梁。詞有所懷,興生於怨。故或隱或顯,不常其言,冀知音於異而已。
《南梁行》云:「江城鬱郁春草長,悠悠漢水浮清光。雜英飛盡空晝景,綠楊重陰官舍靜。此時醉客縱橫書,公言可薦承明廬。元和十四年,蒙故山南節度僕射崔公奏觀察判官,蒙以書見委,常戲拙速。青天詔下寵光至,頒籍金閨征石渠。是歲五月,蒙恩除左拾遺。秭歸山路煙嵐隔,山木幽深晚花拆。澗底紅光奪火燃,搖風扇毒愁行客。駱谷中多毒木,名山琵琶,其花明艷,而與杜鵑花相雜,樵者識之,言內草木殺人。杜鵑啼咽花亦殷,聲悲絕艷連空山。斜陽瞥影淺深木,雲雨翻迷岩谷間。山雞錦質矜毛羽,透竹穿蘿命儔侶。喬木幽溪上下同,雄雌不惑飛棲處。望秦峰迥過商顏,浪疊波堆萬簇山。行盡杳冥青嶂外,九重鐘漏紫霄間。元和列侍明光殿,諫草初焚市朝變。北闕趨臣半隙塵,南梁吟嘯皆飛霰。追思感嘆卻昏迷,霜鬢愁吟到曉雞。故篋歲深開斷簡,秋堂月曉掩遺桂。嗚嗚曉角霞輝粲,撫劍長楹一長嘆。芻狗無由學聖賢,空持感激終昏旦。」
《憶春日太液池東亭候對》云:「宮鶯曉報瑞煙開,三島靈禽拂水回。橋轉彩虹當綺殿,檻浮花鷁近蓬萊。草承步輦王孫長,桃艷仙顏阿母栽。簪筆此時方侍從,卻思金馬笑鄒枚。」
《憶夜直金鑾奉詔承旨詩》云:「月當銀漢玉繩低,深聽簫韶碧落齊。門壓紫垣高綺樹,閣連青鎖近丹梯。墨宣外渥催飛詔,草定新恩促換題。明日獨歸花路近,可憐人世隔雲泥。」
《過荊門詩》云:「荊江水闊煙波轉,荊門路遠山蔥倩。帆勢侵雲滅又明,山程背日昏還見。青青麥壟啼飛鴉,寂寞野徑棠梨花。行行驅馬萬里遠,漸入煙嵐危棧賒。林中有鳥飛幽谷,月上千岩一聲哭。腸斷思歸不可聞,人言恨魄來巴蜀。我聽此鳥祝我魂,魂死莫學聲銜冤。縱為羽族莫棲息,直上青雲呼帝閽。此時山月如銜鏡,岩樹參差互輝映。皎潔深看入澗泉,分明細見樵人逕。陰森鬼廟當郵亭,雞豚日宰聞膻腥。愚夫禍福自迷惑,魍魎憑何通百靈。日低山晚問行客,已酹椒漿拜荒陌。惆悵忠直徒自持,誰登山頭望夫石。」
《涉沅湘詩》云:「屈原死處瀟湘陰,滄浪淼淼雲沉沉。蛟龍長怒虎長嘯,山水翛翛波浪深。煙橫日落驚鴻起,山映雲霞淼千里。鴻叫離離入莫天,霞消漠漠深雲水。水虛江暗揚波濤,黿鼉動盪風騷騷。行人愁望待明月,星漢沉浮魅鬼號。屈原爾為懷忠沒,水府通天化靈物。何不驅雷擊電除奸邪,空作沈泉抱冤骨。舉杯瀝酒召爾魂,月影滉漾開乾坤。波白水黑山隱見,汨羅之上遙昏昏。風帆候晚看五兩,戍鼓冬冬遠山響。潮滿江津猿鳥啼,荊夫楚語飛蠻槳。瀟湘島浦無人居,風驚水暗惟鮫魚。行來擊棹獨長嘆,問爾精魂何所如。」
《悲善才詩》:「余守郡日,有客游者,善彈琵琶,聞其所傳,乃善才所授。頃在內庭日,別承恩顧,賜宴曲江,敕善才等二十人備樂。自余經播遷,善才已沒,因追感前事,為悲善才:穆王夜幸蓬池曲,金鑾殿門高秉燭。東頭弟子曹善才,琵琶請奏新翻曲。翠娥列坐層城女,笙歌參差齊笑語。天顏靜聽朱弦彈,眾樂寂然無敢舉。銜花金鳳當承撥,轉腕攏弦促揮霍。抹花翻鳳天上來,徘徊滿殿飛春雪。抽弦度曲新聲發,金鈴玉佩相磋切。流鶯子母飛上林,仙鶴雌雄唳明月。此時奉詔侍金鑾,別殿承恩許召看。三月曲江春草綠,九霄天樂下雲端。紫髯供奉前屈膝,盡彈妙曲當春日。寒泉注射隴水開,胡雁翻飛朔天沒。日曛塵暗車馬散,為惜新聲有餘嘆。明年冠劍閉橋山,萬里孤臣投海畔。籠禽鎩翮尚回飛,白首生從五嶺歸。聞道善才成朽骨,空餘弟子奉宣徽。南譙寂寞三春晚,有客彈弦獨悽怨。靜聽深奏楚月光,憶惜初聞曲江宴。心悲不覺淚闌干,更為調弦反覆彈。秋吹動搖神女佩,月珠敲擊水精盤。自憐淮海同泥滓,恨魄凝心未能死。惆悵追懷萬事空,雍門感慨徒為爾。」
《憶過潤州詩》:「元和二年,余以進士為鎮海軍書奏從事。秋七月兵亂,余以不從書奏飛檄之詐,遭庶人李錡暴怒,腰領不殊者再三。後軍平,尚書李公欲具事以聞,余以本乃誓節,非欲求榮,請罷所奏。」詩云:「昔年從宦干戈地,黃綬青春一魯儒。弓犯控弦招武族,劍當抽匣問狂夫。帛書投筆封魚腹,元發衝冠捋虎鬚。談笑謝金何所貴,不為偷買用兵符。」
元微之《和樂天東南行》云:「李多嘲蝘蜓,竇數集蜘蛛。」注云:「李二十雅善歌詩,固多詠物之作;竇七頗改官銜,屢有蜘蛛之喜。」
樂天詩曰:「悶勸迂辛酉,閒吟短李詩。」迂辛,辛邱度也。度之子一日自雲辛氏子,來見紳曰:「小子每憶白二十二丈詩:『悶勸疇昔酒,閒吟廿丈詩。』」紳笑曰:「辛大有此狂兒,吾敢不存舊。」
沈傳師子詢
傳師《次潭州酬唐侍御姚員外游道林嶽麓寺題示》云:「承明年老輒自論,訖得湘守東南奔。為聞楚國富山水,青嶂邐迤僧家園。含香珥筆皆眷舊,謙抑自忘台省尊。不令執簡候亭館,直許攜手遊山樊。忽驚列岫曉來逼,朔雪洗盡煙嵐昏。碧波回嶼三山轉,丹檻繚郭千艘屯。華鑣躞蹀絢沙步,大斾彩錯輝松門。樛枝競鶩龍蛇勢,折干不滅風霆痕。相重古殿倚岩腹,別引新徑縈雲根。目傷平楚虞帝魂,情多思遠聊開樽。危弦細管逐歌飄,盡鼓繡靴隨節翻。鏘金七言凌老杜,入木八法蟠高軒。嗟余潦倒久不知,忍復感激諭元元。」
傳師,字子言,既濟之子。材行有餘,權德輿門生七十人,推為顏子。終吏侍。
子詢,字誠之,亦能文。咸通中為昭義節度使。詢清粹端美,神仙中人也。制除山北節旄,京城咸誦曹唐《遊仙詩》贈之云:「玉詔新除沈侍郎,便分茅土領東方。不知今夜遊何處,侍從皆騎白鳳凰。」
李德裕觀察浙西,有《招隱山觀玉蕊花詩》云:「玉蕊天中樹,金閨昔共窺。落英閒舞雪,密葉作低帷。內署沈大夫所居閣前有此樹,花落空中,迴旋久之,方集庭砌。大夫草詔之暇,常邀余同玩。舊賞煙霄遠,前歡歲月移。今來想顏色,還似憶瓊枝。」傳師和云:「曾對金鑾直,同依玉樹陰。雪英飛舞近,菸葉動搖深。素萼年年密,衰容日日侵。勞君想華發,僅欲不勝簪。」
盧群
唐淮西節度使吳少誠不奉詔令,群使蔡州詰之。群諭以君臣之分,忠順之義,少誠乃從命。群又與唱和賦詩,自言以反側,常蒙隔在恩外。群於筵中醉而歌曰:「祥瑞不在鳳凰麒麟,太平須得邊將忠臣。衛霍真誠奉主,貔虎十萬一身。江河潛注息浪,蠻貊款塞無塵。但得百僚師長肝膽,不用三軍羅綺金銀。」少誠大悅。群以奉使稱旨,遷秘書監。
群,字載初,范陽人。終於義成軍節度使。
劉禹錫
《三鄉驛伏睹明皇望女幾山詩斐然有感》云:「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仙花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雲去,世間惟有秋風辭。」
長慶中,元微之、夢得、韋楚客同會樂天舍,論南朝興廢,各賦《金陵懷古詩》。劉滿引一杯,飲已即成,曰:「王浚樓舡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而今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白公覽詩曰:「四人探驪龍,子先獲珠,所余鱗爪何用耶!」於是罷唱。
《詩吊張曲江》曰:「聖言貴忠恕,至道重觀身。法在何所恨,色傷斯為仁。良時難久恃,陰謫豈無因。寂寞韶陽廟,魂歸不見人。」
《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戲贈看花君子》云:「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元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再游元都觀絕句並序》云:「余貞元二十一年為屯田員外郎,時此觀未有花。是歲出牧連州,尋貶朗州司馬。居十年,召至京師,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滿觀如紅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時之事。旋又出牧,於今十有四年,復為主客郎中,重遊元都,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春風耳。因再題二十八字,以俟後游,時大和二年三月也。」詩云:「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落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獨來。」
禹錫嘗對賓友每吟張博士籍詩云:「新酒欲開期好客,衣冠暫脫見閒身。」對花木則吟王右丞詩云:「興闌啼鳥換,坐久落花多。」白二十二好余《秋水詠》云:「東屯滄海闊,南瀼洞庭寬。」余自知不及韋蘇州「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嘗過洞庭,雖為一篇,思杜員外落句云:「年去年來洞庭上,白蘋愁殺白頭人。」鄙夫之言,有愧於杜公也。楊茂卿校書《過華山詩》曰:「河勢崑崙遠,山形菡萏秋。」此實為佳句。
《贈歌人米嘉榮詩》云:「唱得梁州意外聲,舊人唯有米嘉榮。近來年少輕前輩,好染髭鬚事後生。」禹錫赴吳台,揚州大司馬杜公鴻漸開宴,命妓侍酒,禹錫詩曰:「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
白樂天任杭州刺史,攜數妓還洛陽,後卻還錢塘,故禹錫戲答云:「無那錢塘蘇小小,憶君淚黯石榴裙。」
沈存中曰:「禹錫《霓裳羽衣曲》云:『三鄉陌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曲。』又王建詩云:『聽風聽雨作霓裳。』樂天詩注云:『開元中,西涼府節度使楊敬述造。』鄭愚《津陽門詩》注云:『葉法善嘗引上入月宮,聞仙樂,及上歸,但記其半,遂於笛中寫之。會西涼府都督楊敬述進《婆羅門曲》,與其聲調相符,遂以月中所聞為散序,用敬述所進為其腔,而名《霓裳羽衣曲》。』諸說各不同。今蒲州逍遙樓楣上有唐人橫書,類梵字,相傳是《霓裳》譜,字訓不通,莫知是非。或謂今燕部有《獻仙音曲》,乃其遺聲。然《霓裳》本謂之道調法曲,今《獻仙音》乃小石調耳,未知孰是?」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樂天掉頭苦吟,嘆賞良久曰:「《石頭詩》雲『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辭矣。」禹錫《金陵五題》自敘雲。
禹錫與樂天唱和,號《劉白唱和集》。與裴度唱和,號《汝洛集》。與令狐楚唱和,號《彭陽唱和集》。與李德裕唱和,號《吳蜀集》。
禹錫,字夢得。附叔文,擢度支員外郎。人不敢斥其名,號「二王劉柳」。憲宗立,禹錫貶連州。未至,斥朗州司馬,作《竹枝詞》。武元衡初不為宗元所喜,自中丞下除右庶子。及是執政,禹錫久落魄,乃作《問大鈞》、《謫九年》等賦,又敘張九齡事為詩,感諷權要。久之,召還,宰相欲任南省郎,乃作《元都觀看花君子詩》,當路不喜,出為播州,易連州,徙夔州。由和州刺史入為主客郎中,復作《游元都觀詩》,有「兔葵」、「燕麥」之語,聞者益薄其行。俄分司東都,裴度薦為集賢學士。度罷,出刺蘇州,徙汝、同二州。會昌時,檢校禮部尚書,卒。
禹錫晚年與白傅友善,詩筆文章時無在其右者。常與禹錫唱和往來,因集其詩而序之曰:「彭城劉夢得,詩豪者也。其鋒森然,少敢當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夫合應者聲同,交爭者力敵,一往一復,欲罷不能。由是每制一篇,先於視草,視竟則興作,興作則文成。一二年來,日尋筆研,同和贈答,不覺滋多。大和三年春已前,紙墨所存者,凡一百三十八首,其餘乘興仗醉、卒然口號者,不在此數。因而命小侄龜兒,編勒成兩軸,仍寫二本,一付龜兒,一授夢得小男昆郎,各令收載,附兩家文集。予頃與元微之唱和頗多,或在人口。嘗戲微之云:『仆與足下,二十年來為文友詩敵,幸也,亦不幸也。吟詠情性,播揚名聲,其適遺形,其樂忘老,幸也;然江南士女語才子者,多雲元、白,以子之故,使仆不得獨步於吳越間,此亦不幸也。』今垂老復遇夢得,非重不幸耶!夢得,文之神妙,莫先於詩。若妙與神,則吾豈敢。如夢得『雪裡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之句,類真謂神妙矣。在在處處,應有靈物護持,豈兩家子弟秘藏而已。」其為名流許與如此。
「故國思如此,若為天外心。」《寄白公》句。「湖上收宿雨。」句。「故人日已遠,窗下塵滿琴。坐對一樽酒,恨多無力斟。幕疏螢色迥,露重月華深。萬境與群籟,此時情豈任。」《無題》。「禪思何妨在玉琴,真僧不見聽時心。秋堂境寂夜方半,雲去蒼梧湘水深。」《聽琴》。右張為取作《主客圖》。
夢得曰:「柳八《駁韓十八平淮西碑文》:『左餐右粥,何如我《平淮西雅》云:仰父俯子。韓碑兼有帽子,使我為之,便說用兵伐叛矣。』」夢得曰:「韓碑柳雅,余為詩云:『城中晨雞喔喔鳴,城中鼓角聲和平。』美愬之入蔡城也,須臾之間,賊無覺者。又落句云:『始於元和十二載,四海重見昇平時。』以見平淮之年雲。」
禹錫《敘董侹文集》云:「詩其文章之蘊耶!義得而言喪,故微而難能;境生於象外,故精而寡和。千里之謬,不容秋毫。非有的然之姿,可使戶曉。必俟知者,然後鼓行於時。自建安距永明以還,詞人比肩唱和相發,有以朔風零雨,高視天下。雖蟬噪鳥鳴,蔚在史策。國朝因之,粲然復興,由篇章以躋貴仕者,相踵而起。」
封孟紳
《行不由徑詩》云:「欲速意何成,康莊欲砥平。天衢皆利往,吾道泰方行。不復由荒徑,無由見蔣生。三條遵廣達,九軌尚安貞。紫陌悠悠去,芳塵步步清。澹臺千載後,公正有遺名。」
孟紳,貞元十五年高郢下進士第一人,終於太常卿。
陳潤
《賦得浦外虹》云:「日影化為虹,彎彎出浦東。一條微雨後,五色片雲中。輪勢隨天度,橋形跨海通。還將飲水處,持送使車雄。」
《送駱征君》云:「野人膺辟命,溪上掩柴扉。黃卷猶將去,青山豈更歸。馬留苔蘚跡,人脫薜蘿衣。他日相思處,天邊望少微。」
《東都所居寒食下作》云:「江南寒食早,二月杜鵑鳴。日暖山初綠,春寒雨欲晴。浴蠶看社日,改火待清明。更喜瓜田好,令人憶邵平。」
《賦得秋河曙耿耿》云:「曉望秋高夜,微明欲曙河。橋成鵲已去,機罷女應過。月上殊開練,雲行類動波。尋源不可到,耿耿復如何。」
潤,大曆間人,終坊州鄜城縣令,樂天之外祖也。
「丈夫不感恩,感恩寧有淚。心頭感恩血,一滴染天地。」右張為取作《主客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