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90.皮日休、陸龜蒙:雜體詩五首

施蟄存 《唐詩百話》
皮日休,字襲美,又字逸少,襄陽人,隱居鹿門山,自號醉吟先生。咸通八年(公元八六七年),登進士第,歷官著作佐郎,太常博士。咸通九年,東遊吳越,認識了陸龜蒙,互相唱和,結為詩友。著有《皮子文藪》十卷。 陸龜蒙,字魯望,別號天隨子、甫里先生、江湖散人、漢涪翁、漁父、江上丈人。蘇州人,居臨頓里。善為詩文,名振全吳。舉進士,未及第。家有藏書萬卷,嗜飲茶,在顧渚山下置茶園又著《茶經》,盧仝以後,論茶道者推重之。乾符六年(公元八七九年)春,臥病笠澤,隱几著書,自編其詩賦銘記雜文,為《笠澤叢書》四卷。中和初,以疾卒。 皮、陸二人,自結交後,所為詩皆互相唱和,嘗自編其唱和之詩為《松陵唱和集》。在文學史上,號稱皮陸。他們的詩,在晚唐詩壇別成江湖隱逸一派。詩風清秀平淡,多題詠風物之作,無溫李的縟麗,亦不作郊島的枯槁。 現在我不想講皮、陸的詩,但要講他們二人開創的許多先例。首先是「叢書」這個名詞,起於陸龜蒙的《笠澤叢書》。原意是個人的「雜著」,後來卻成為許多書的結集。南宋時俞鼎孫編的《儒學警悟》是中國第一部叢書,可能也是全世界第一部叢書。 唱和詩是早已有的,從初唐的君臣唱和到元稹、白居易的唱和,都是一人首唱,一人奉和,題目雖同,詩還是各人各做。到皮、陸則開始了次韻唱和,即和作的詩必須依次用首唱詩的韻腳。例如皮日休有《新秋言懷寄魯望三十韻》五言古詩一首,最初四韻是「郊」、「巢」、「蛸」、「敲」。陸龜蒙寫了一首和詩,題云:《奉和襲美新秋言懷三十韻次韻》,這首詩的最初四韻也是「郊」、「巢」、「蛸」、「敲」。以下也完全依次用皮日體原詩的韻腳。這就稱為次韻和詩。陸龜蒙有一首《和張廣文賁旅泊吳門次韻》。張賁停船在蘇州時寫了一首五言律詩,陸龜蒙依韻和了一首。後來又作一首酬答張賁,題目就稱:《又次前韻贈張廣文》,這樣就是連作兩首次韻詩了。自從皮、陸首創了次韻唱和之後,後世就有了一人首唱,眾人次韻和作的風氣。為了爭奇鬥勝,有時甚至和到許多首,稱為「疊前韻」、「再疊前韻」、一直到七疊、八疊。這樣的詩,完全是矜誇用韻之巧,詩的內容當然不會好。 在皮、陸以前,沒有唱和詩集。《松陵唱和集》之後不久。就出現了《西崑酬唱集》。從此詩的出版物中,又時行了一種唱和詩集。清代人喜歡結詩社,命題作詩,唱和詩集日益增多了。 皮、陸二人又喜歡做各種體式的詩。他們的詩集中都有一卷《雜體詩》,其中有雜言詩、齊梁詩、迴文詩、四聲詩、雙聲疊韻詩、離合體詩、古人名詩、六言詩、問答詩,可謂別開生面,洋洋大觀了。皮日體有《雜體詩序》一篇,說明這些詩的淵源。其中大多數是六朝時已有。劉禹錫也做過回文、離合、雙聲疊韻等詩。現在陸龜蒙加以新變,給它們注入了新的生命。不過,這些詩體,畢竟是文字遊戲,不能作為唐詩的發展。現在選錄幾首例子,看看晚唐詩人的以詩為遊戲的雅興: (一)四聲詩 四聲詩四首,全是五言律詩。第一首平聲,全詩都用平聲字。第二首平上聲。第一句全用平聲字,第二句全用上聲字。以下同樣,一句平聲字,一句上聲字。第三首平去聲。一句平聲字,一句去聲字,輪換到底。第四首平入聲。也同樣,一句平聲,一句入聲。下面是皮日休的《夏日平入聲》: 先生何違時,一室習寂歷。 松聲將飄堂,岳色慾壓席。 彈琴奔玄雲,斸藥折白石。 如教題君詩,若得札玉冊。 (二)雙聲疊韻詩五言絕句二首。一首用雙聲字,一首用疊韻字。下面是陸龜蒙的《疊韻山中吟》。第一、三句用平聲韻,第二、四句用入聲韻。每句五字同韻: 瓊英輕明生,石脈滴瀝碧。 玄鉛仙偏憐,白幘客亦惜。 (三)離合詩離合詩起於孔融,有二種。一種是單字離合,一種是名詞離合。今各舉一例: 晚秋吟(以題字離合) 東皋煙雨歸耕日,免去玄冠手刈禾。 火滿酒爐詩在口,今人無計奈儂何。 ——皮日休 此詩第一句末字與第二句首字合併,即為「晚」字。第二句末字與第三句首字合併,即為「秋」字。第三句末字與第四句首字合併,即為「吟」字。這就是所謂單字離合。 藥名離合夏日即事 避暑最須從樸野,葛巾筠席更相當。 歸來又好乘涼釣,藤蔓陰陰著雨涼。 ——陸龜蒙 仍用上下二句首尾二字結合,就是一個藥名。此詩中所離是三個藥名,野葛、當歸、釣藤。但第三個藥名顯然是錯了。藥名只有鉤藤,沒有釣藤。而這句詩決不能以鉤字結尾。可知陸龜蒙讀錯了藥名。 (四)迴文詩 迴文詩起於晉朝的傅咸。他有回文反覆詩二首,所以又稱反覆詩。一首詩,順讀倒讀,都讀得通,都是押韻的詩。六朝人的迴文詩,都是四言、五言的短詩,作回文比較容易,七言律詩五十六字,作回文就不容易了。 曉起即事 平波落月吟閒景,暗幌浮煙思起人。 清露曉垂花謝半,遠風微動蕙抽新。 城荒上處樵童小,石蘚分來宿鷺馴。 晴寺野尋同去好,古碑苔字細書勻。 回文 勻書細字苔碑古,好去同尋野寺晴。 馴鷺宿來分蘚石,小童樵處上荒城。 新抽蕙動微風遠,半謝花垂曉露清。 人起思煙浮幌暗,景閒吟月落波平。 ——陸龜蒙 《雜體詩》一卷之外,皮、陸唱和詩中還有許多吳體詩,也值得我們注意。在講杜甫詩的時候,我講過他兩首吳體七律,那是「吳體」這個名詞初次出現。注釋家都不很知道它的意義,直到清代的桂未谷還以為吳體就是吳均體。到中唐時期,在許多詩人的詩中常常可以見到吳聲、吳吟、越調等名詞,顯然可知吳人吟詩的聲調與中原不同。如果用吳人吟詩的腔調來做詩,就會做出一種拗句詩。但是,我猜想,這種詩用中原人的腔調來吟誦,是拗句;用吳聲來吟誦,可能並不拗。中唐時期,中原人士到江南來的很多,他們喜歡聽吳儂軟語,於是吳聲時髦起來。這情況,正和東晉時流行吳聲歌曲一樣。陸龜蒙是蘇州人,他高興做幾首吳體詩。皮日休受他的影響。況且也在江南住過幾年,他們二人的詩集中有好幾首用吳體的唱和詩,可以證明吳體詩就是拗句詩,而不是吳均體。 《瀛奎律髓》卷二十五是「拗字類」詩,選錄五言律詩十首,七言律詩十八首。方虛谷有一段解題云: 拗字詩在老杜集七言律詩中,謂之吳體。老杜七言律一百五十九首,而此體凡十九出。不只句中拗一字,往往神出鬼沒,雖拗字甚多,而骨骼愈峻峭。今江湖學詩者,喜許渾詩「水聲東去市朝變,山勢北來宮殿高」、「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以為丁卯句法,殊不知始於老杜。如「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寵光蕙葉與多碧,點注桃花舒小紅」之類是也。…唐詩多此類,獨老杜吳體之所謂拗,則才小者不能為之矣。五言律亦有拗者,只謂語句要渾成,氣勢要頓挫,則換易一二字平仄,無害也。但不如七言吳體全拗耳。 從這一段解題中,我們可以看出兩個問題。(一)五言律詩有沒有吳體?(二)一二字拗與全篇都拗,是否都是吳體?杜甫只在全篇都拗的七言律詩前說明是吳體,一、二字拗的五言及七言律詩並不題作吳體。皮日休、陸龜蒙詩標明是吳體的,都是全篇拗句。他們也有一、二句拗的五言或七言詩,但都不標明是吳體。由此可知,只有全篇拗句的七言律詩才是吳體,一、二句有拗字的並不是吳體。因此,吳體與拗字並非一個概念。吳體詩是八句全拗。只有一、二句用拗字的詩,只能稱為拗字詩,或折腰體,不是吳體。五言律詩只有拗字,沒有吳體。這一結論,是我參閱皮、陸兩人詩集體會到的。 現在選抄一首陸龜蒙的吳體詩以供參考: 晚秋吳體寄襲美 荒庭古樹只獨倚,敗蟬殘蛩苦相仍。 雖然詩膽大如斗,爭奈愁腸牽似繩。 短燭初添蕙幌影,微風漸折蕉衣棱。 安得彎弓似明月,快箭拂下西飛鵬。 —九八五年四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