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83.許渾:金陵懷古
許渾,字用晦,潤州丹陽(今江蘇丹陽)人。大和六年(公元八三二年)進士,歷任當塗、太平二縣縣令。因為勤學勞心,損其健康,臥病多年。後來病癒,任潤州司馬。大中三年(公元八四九年),拜監察御史,歷任虞部員外郎,睦州、郢州刺史。晚年退隱,居丹陽丁卯橋。自編其詩集,名為《丁卯集》。
許渾詩為晚唐一大家,長於五、七言律詩,紀游、懷古、贈別,都有佳句。七言絕句亦富情趣。《唐詩鼓吹》選許渾七言律詩至三十一首之多,亦可以反映他在晚唐詩人中的地位。
許渾也做過一個美夢,孟棨《本事詩》中有記錄。據說他有一天睡夢中登上一座高山,山上有宮殿精舍。就找人一問,這是什麼地方。人說:這是崑崙山。走了一程,看到有幾十人在宴會,飲酒作樂。看見許渾,便招手邀他去就坐同享。直到傍晚,有一美人,取出箋紙,要求他賦詩。許渾詩沒有做成便醒了。既醒之後,詩卻做成:
曉入瑤台露氣清,座中惟見許飛瓊。
塵心末盡俗緣在,十里下山空月明。
過了幾天,他又夢到山上,遇見那個美人。她說:「你怎麼把我的名字傳到人間去了?」許渾連忙道歉,並說,我改一句罷。於是把第二句改為「天風吹下步虛聲」。可是,許飛瓊的名字已流傳在神話故事中,成為古典文學中的一位仙女了。「步虛」是道家的名詞。仙人在天空中行走,腳步都踏在虛空,稱為「步虛」。道家所唱的詩歌,稱為「步虛詞」。賦詠學道求仙的詩,也就稱為「步虛詞」。
以上是許渾的一個浪漫故事,可與李群玉同垂不朽。在這裡,就算作講許渾詩的一段入話。現在要講的是他的一首著名的懷古詩。
金陵懷古
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兵合戍樓空。
松楸遠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宮。
石燕拂雲晴亦雨,江豚吹浪夜還風。
英雄一去豪華盡,惟有青山似洛中。
金陵就是現在的南京。這個大城,在唐代以前,曾有六個朝代做過京都。這六個朝代是三國時的吳、東晉、宋、齊、梁、陳。陳後主陳叔寶被隋文帝楊堅所滅亡,金陵便結束了首都的地望。唐代詩人和歷史學家常稱金陵為六代或六朝故都。後世人直到今天,也還相沿成俗,稱南京為六朝故都,甚至簡稱為六朝,這是失於考慮的。五代時的南唐、太平天國、民國政府,也都以南京為首都。從今天來說,南京已是九代故都了。
許渾這首詩,從陳後主亡國說起。陳後主亡國之時,還在教宮女唱新譜的歌曲《玉樹後庭花》。「王氣」這個名詞用在這裡,有雙重典故。第一,語源出於《晉書》。據說秦始皇時,有一個能看風水的人說,金陵這個地方,象龍蟠虎踞,有天子氣象,五百年後,一定會出一個皇帝。始皇怕他子孫的皇位被別人奪去,就發兵把城北的山開掉,並把地名改為秣陵,以蕩滌它的王氣。第二,是陳後主自己的故事,見於《南史》。據說陳後主聽到隋軍已渡江進攻,便說:「王氣在這裡,別怕,敵人必定自會失敗。」這個昏君到臨死時還想依靠他的「王氣」。所以許渾詩第一句便狠狠的譏笑了一下:「玉樹歌殘王氣終。」「景陽」是陳後主宮中的樓名。樓前有井一口,隋兵沖入景陽宮時,後主和他的孔貴妃、美人張麗華一起投井自殺,被隋兵拉了出來。所以許渾說:「景陽兵合戍樓空。」戍樓是邊境上的碉堡,敵人已攻入京都,戍樓當然已空無一人了。這二句也是用對偶句法的。
頷聯二句說六代以來的達官貴族的墳冢,現在已只見遠近的松楸。向來是宮殿巍峨的地方,現在已只有高高低低的禾黍。這二句是以寫景來抒述懷古之情,接下去頸聯二句雖也寫景,便比較空泛,並不貼切歷史事實了。結尾二句,是從六代故都的觀點來做結束,「英雄」指六代以來的傑出人物,並不指陳後主。我們可以解釋為當時沒有英雄人物,以致豪華被毀盡了。南京地形與洛陽相似,故李白《金陵》詩云:「苑方秦地少,山似洛陽多。」許渾詩即用此意。
以上是從文字典故表面解釋一下。現在,接下去我們再參看一些對這首詩的總的理解。《唐詩鼓吹》有明代人廖文炳的解釋云:
此感六朝興廢也。首言陳後主專事游宴,至於國亡,而玉樹之歌已殘,王氣亦已盡矣。隋之韓擒虎將兵入陳,而景陽戍摟,已成空虛,但見松楸生於千官之冢,禾黍滿於六代之宮。冢殿荒蕪,霸圖消滅,良可惜也。自古及今,惟石燕飛翔,江豚出沒,景物常存耳。若英雄一去,豪華殆盡,不復再留,豈有能若青山之無恙哉?
接著還有一段清人朱東岩的評論云:
劉夢得《西塞山懷古》,單論吳主事,只五句一轉,用「幾回」二字收拾世代廢興,手法高妙。許公此篇,單論陳後主事,只一起「王氣終」三字,已括盡六朝,尤為另出手眼。「玉樹歌殘」與「景陽兵合」作對,直將鼎革改命大事,視同兒戲,真可慨也。松楸禾黍,皆當時朝朝瓊樹,夜夜璧月之地、之人,正與下「豪華」二字反照。嗟嗟!英雄已去,景物常存,雨雨風風,年年依舊,獨前代豪華,杳不復留矣。「青山似洛中」,猶言不似者之正多也。
朱東岩此論引劉禹錫《西塞山懷古》詩作比較,很有意思,我現在把劉詩抄在這裡,供讀者參考方便:
西塞山懷古
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獲秋。
許渾詩與劉禹錫此詩果然有些近似。「山形依舊枕寒流」和「惟有青山似洛中」用意同而許句較深。「人世幾回傷往事」和「英雄一去豪華盡」亦是同一機杼的句法,二人都點出了懷古之意,其實不點出可以更妙。
唐汝詢《唐詩解》評許渾詩云:
金陵本六朝建都之地,至陳主荒淫,王氣由此而滅,故以玉樹發端,遂言後主就縛景陽而戍樓空寂也。雖千官之冢樹猶存,而六代之闕庭已盡,惟餘石燕江豚,作雨吹風而已。然英雄雖去,而青山盤郁。足為帝都,徒使我對之而興慨耳。
下面再看看金聖歎在《選批唐才子詩》中的解釋。聖嘆講七言律詩,分前後兩解:前四句為前解,後四句為後解。前解是開,後解是合。這就是起承轉合的簡化。他講許渾此詩,也分兩解:
[前解]此先生眼看一片楸梧禾黍而悄然追嘆其事也。一、二,「玉樹歌殘」,「景陽兵合」,對寫最妙。言後庭之拍板初擎,採石之暗兵已上;宮門之露刃如雪,學士之餘歌正清;分明大物改命,卻作兒戲下場。又加「王氣終」,「戍樓空」,對寫又妙。言天之既去,人皆不應,真為可駭可憫也。於是合殿千宮,盡成瓦散;六宮台殿,咸委積莽。如此楸梧禾黍,皆是當時朝朝瓊樹,夜夜璧月之地、之人也。
[後解]此又快悟而痛感之也。言當時英雄有英雄之事,今日石燕亦有石燕之事,江豚亦有江豚之事。當時英雄有事,而極一代之豪華;今日石燕、江豚有事,而成一日之風雨。前者固不知後,後者亦不知前也。「青山似洛中」,掉筆又寫王氣仍舊未終,妙妙。
以上我抄錄了明清四家對許渾這首詩的全篇講解。一經對照,我們可以發現,除掉第一聯二句,大家的意見相同之外,其餘三聯,四家的體會各有參差。我們先看第二聯「松楸」、「禾黍」二句。
但見松楸生於千官之冢,禾黍滿於六代之宮,冢殿荒蕪,霸圖消滅。
這是廖文炳的講法。他以為「千官冢」是六代以來許多官員的墳墓,與「六代宮」是對等平列的。上下二句,都是描寫昔盛今衰的景象。但是,我們知道,松楸本來是種在墓地的樹木,如果墳墓已荒涼無主,這些松楸必然已被人砍伐無存。向來詩家總以松楸之有無,來表現墓主有無子孫。由此可知,許渾這一聯詩,「禾黍高低」是形容「六代宮」的荒蕪,「松楸遠近」卻並不是形容「千官冢」的荒蕪。於是朱東岩說:
松楸禾黍,皆當時朝朝瓊樹,夜夜璧月之地、之人,正與下「豪華」二字反照。
他把上句的重點放在「千官冢」。意思是說,六代以來豪華的人物已成為松楸茂郁的墳墓,而豪華的宮殿已成為禾黍高低的田野。這樣講,這二句也是對等平列的。
雖千官之冢樹猶存,而六代之闕庭己盡。
這是唐汝詢的講法。他與朱東岩的講法又有歧異。他並不以為上句有盛衰之感。他給上句加了一個「雖」字,給下句加一個「而」字,再用「猶存」和「已盡」來表示他所理解的這二句的邏輯關係,於是它們就不是對等平列的了。按照一般作對偶句的習慣,一聯二句,詩意總該是對等平列的,如果作者要用來表示因果關係,或正反、是非關係,上下句都必須有一個虛字來表明。許渾這二句詩全用實字,看不出詩意有正反關係。唐汝詢的講法不能服人,他是任意增字講詩,恰恰成為曲解。
於是合殿千官,盡成瓦散;六宮台殿,咸委積莽。如此楸梧禾黍,皆是當時朝朝瓊樹,夜夜璧月之地、之人也。
這是金聖歎的講法。用朱東岩的觀點,還抄了朱東岩的結句。他們都以為這首詩是「單論陳後主事」,所以「官」與「宮」都是陳朝的人與地。朱東岩沒有分別說明,金聖歎卻分別說明了,人是「合殿千官」,地是「六宮台殿」。許渾明明說是「六代宮」,金聖歎卻移花接木,政為「六宮」。
總結四家講法,我以為沒有一家完全可取。首先要知道,許渾此詩雖以陳後主事起興,懷古的對象卻在六朝。題目既然是《金陵懷古》,詩意不能只局限於陳後主一朝。況且第四句已點明是「六代宮」,更可知「千官」應當包括六代以來的人物。至於這二句詩的意義是慨嘆六代繁華之地、之人,俱已成為陳跡,這是朱東岩、金聖歎的觀點,沒有錯。廖文炳、唐汝詢的講法是不足取的。
現在我們接下去研究第三聯「石燕」、「江豚」二句。這二句詩確是不易理解,摸不准作者寫這二句的用意。「石燕」,《唐詩鼓吹》注引《湘中記》云:「零陵有石燕,得風雨則飛翔,風雨止,還為石。」「江豚」,《唐詩解》注引《南越志》云:「江豚似豬,居水中,每於浪間跳躍,風輒起。」可知此二物都與風雨有關,但與金陵或六朝毫無牽涉。諸家解釋,都無法單獨講此一聯,總得與上下文聯繫起來理解。廖文炳說:「宮冢荒蕪,霸圖消滅,良可惜也。自古及今,惟石燕飛翔,江豚出沒,景物常存耳。」這是聯繫上句講的。朱東岩說:「英雄已去,景物常存。雨雨風風,年年依舊,獨前代豪華,杳不復留矣」。這是聯繫下句講的。唐汝詢說:「千官有冢,六代無宮,惟餘石燕江豚,作雨吹風而己。」這也是聯繫上句的。吳昌祺在唐汝詢的評論上加了一個眉批:「言石能作雨,豚亦興風,而英雄一死,則無復豪華也。」(《刪訂唐詩解》)他又是聯繫下句了。按照一般習慣,律詩第五、六句一聯的作用在啟下,詩意總是貫注到最後二句的。朱東岩、吳昌祺的講法是傳統的讀詩法。不過許渾這首詩的第七句實在是「松楸禾黍」一聯的概括,意義相同,故廖文炳、唐汝詢的講法也講得通。他們都以為「石燕江豚」一聯的作用是為存亡對比服務。「石燕江豚」代表萬古常存的事物,千官、宮殿、英雄、豪華,代表已經消亡的六朝歷史事物。
金聖歎的解釋最為奇特。這裡不再重錄,請讀者檢閱上文。他用了一百字講這二句詩,無緣無故的突出一個「事」字,和下句的「英雄」聯繫。對比的意義,不在存亡,而在「昔日英雄之事」和「今日石燕江豚之事」。昔日之英雄不知今日之燕豚,而今日之燕豚亦不知昔日之英雄。講得似乎很有玄機,實則是自己沒有明確的理解,這又是金聖歎大言欺世的一種手法。
賀裳《載酒園詩話》對於石燕的注,以為是「大謬」,他說:「金陵有燕子磯俯臨江岸,此專詠其景耳,何暇遠及零陵。」他提出石燕指燕子磯,可謂妙悟。許渾作此詩時,可能是暗用燕子磯以代表金陵的自然風物。但既用石燕這個名詞,就很自然地會利用零陵石燕與風雨的關係,形象地描寫燕子磯頭雖在晴天,亦似有雨。石燕雖出於零陵,詩家用作典故,當然不必「遠及零陵」。不過,石燕問題解決了,使這一句詩扣緊了金陵。那麼,江豚怎麼辦?是不是金陵還有的歷史或地理上,還可以找到一個江豚的記錄?
留下來的,還有這首詩的最後一句「惟有青山似洛中」,應當怎樣理解?廖文炳解釋為:「豈有能若青山之無恙哉?」這就丟開了「洛中」。朱東岩解釋為:「猶言不似者之正多也。」這個講法是強調了「惟有」二字。「只有青山象洛陽,其餘一切都不象洛陽」。朱東岩的意思是以為應當這樣講。但是,如果說這是符合於作者本意的,那麼,作者要表示的到底是什麼呢?唐汝詢釋作「青山盤郁,足為帝都」。這說明他以為「洛中」是都城的代用詞。全句的意思是:「惟有青山,還象個都城。其他都不成其為都城了。」這樣理解,我看也是講不通的。誰能說一座山象一個都城呢?
金聖歎說:「青山似洛中,掉筆又寫王氣仍舊未終,妙妙!」這個講法,和唐汝詢的出發點是近似的。金聖歎以為「洛中」代表「王氣」,所以這一句詩是說王氣仍舊未終,因為青山還在。金聖歎這一解釋,反使人胡塗。許渾詩第一句就說「王氣終」,怎麼會在結句說「王氣仍舊未終」呢?而金聖歎卻連聲叫好:「妙!妙!」妙在前後矛盾嗎?
賀裳評此詩結尾二句云:「語稍未練,亦自結得住。」他沒有闡發詩意,止是說句子稍嫌不夠「練」,但亦可以作為結句。這個評語非常含糊,「練」字尤為模稜。是語法沒有精練呢,還是詩意沒有表明?我恐怕賀裳自己還沒有理解這二句的意義。
《唐詩選》的編者解釋云:「這兩句說英雄一去,豪華便盡,不復再留,只有青山依然無恙似洛中。從金陵想到洛陽,因為這兩個地方能引起同樣的感慨。」這一解釋,頗有意味,為前人所未道。可惜編者沒有具體說明這個「同樣的感慨」是怎麼一回事,因而我不敢認為編者已理解了許渾的本意。
金陵的地理形勢和洛陽相似,這是古代地理書上有記錄的,應當引用來為這一句詩作注。但是註明了這一點,並不等於註明了詩意。許渾如果僅僅因兩地形勢相似而寫出這句詩來為《金陵懷古》詩作結束語,又有什麼意味呢?看來,許渾這首詩傳誦了千多年,始終還沒有人理解其結句。
事情要追溯到二百七十年以前去。當司馬氏的晉朝政權狼狽渡江,偏安江左的時候,許多士大夫都有國亡家破的痛苦。金陵正在孫吳故都的基礎上修建為東晉新都。《世說新語》記了一個故事:「有一天,這些過江南來的人士,在新亭野宴,有一個周顗,暸望金陵四周景色,嘆息道:這裡的風景跟洛陽一樣,可是山河到底不同。眾人聽了,都不覺流淚。」①風景跟洛陽一樣,是指地理形勢;山河不同,這個「山河」,便是指統治區域了。
許渾詩隱隱用了這個典故「惟有青山似洛中」也還是「風景不殊」的意思。當年從洛陽遷都到金陵,覺得金陵很象洛陽。現在金陵的六代豪華都已消滅,而自然風景依然和洛陽一樣。這一句詩的作用,是呼應歷史。從陳後主的亡國起興,第二聯立即提及六代宮,表示這首詩並不專指陳朝。最後以東晉建都時士大夫流亡到金陵時的感想作結束。如果許渾作此詩時,沒有聯想到《世說新語》中這個著名的「新亭涕淚」的故事。我想他必不會寫出這樣一個結句。前輩講詩諸公,也沒有聯想到這個故事,因此,講這句詩就都是很勉強。現在我揭出了這句詩的真正典故,就幫助《唐詩選》的編者解釋許渾這句詩,是因為這兩個地方能引起同樣的感慨。
許渾詩在後世的評價,差距很遠,亦可見歷代文人對詩的好惡不同。孫光憲是唐末五代詩人,是許渾的下一輩,他曾說:「世謂許渾詩,李遠賦,不如不做,言其無才藻,鄙其無教化也。」這幾乎是許渾同時代的評論,已把他的詩評價很低了。宋代詩人劉後村說:「杜牧、許渾同時,然各為體。牧於律中常寓少拗峭,以矯時弊;渾詩圓穩律切,麗密或過杜牧,而抑揚頓挫不及也。」(《後村詩話》)而陳後山卻說:「後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次韻蘇公西湖觀月聽琴》)可知在宋代,對許渾的褒貶亦已不同。宋末元初,方虛谷編選《瀛奎律髓》,評許渾詩云:「許詩工有餘而味不足,如人形有餘而韻不足,詩豈專在聲病對偶而已。」又云:「渾句聯多重用,其詩似才得一句便拿捉一句為聯者,所以無自然真味。」這一評語,是論他聯句多重複,詩沒有韻味,但也肯定了他的工,就是劉後村所謂「圓穩律切」。元代楊仲弘選《唐音》,明初高棅選《唐詩品匯》,都選錄不少許渾的詩。《品匯》選許渾七律十七首,與李商隱十二首,劉滄十九首同列入「正變」卷,論曰:「元和後律體屢變,其間有卓然成家者,皆自鳴所長。若李商隱之長於詠史,許渾、劉滄之長於懷古,此其著者也。……三子者,雖不足以鳴乎大雅之音,亦變風之得其正者矣。」
但是楊慎卻對許渾的詩極其鄙薄。他說:「唐詩至許渾,淺陋極矣,而俗喜傳之,至今不廢。高棅編《唐詩品匯》,取至百餘首,甚矣,棅之無目也。棅不足言,而楊仲弘選《唐音》,自謂詳於盛唐而略於晚唐,不知渾乃晚唐之尤下者,而取之極多,仲弘之賞鑒,亦羊質而虎皮乎。」(《升庵詩話》卷九)這是宋代以來對許渾詩的最低評價。但沈德潛選《唐詩別裁》還選入了許渾的五、七言律詩十二首,可知楊升庵的評品沒有使人悅服。
一九八五年三月二十八日
①《世說新語》原文:「周侯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