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49.韓翃:七言絕句三首
韓翃,字君平,南陽人,天寶十三載(公元七二五年)進士。在淄青節度使侯希逸幕府中為從事,罷職後閒居十年。以後在永平軍節度使李勉幕府中,鬱郁不得意。但詩名日著,為大曆十才子之一。德宗即位後,知制誥缺人,中書省提名兩次,德宗都不批准。只好請旨,應該讓誰做這個官。德宗批道:「與韓翃。」當時另有一個江淮刺史韓翃,中書省不知德宗的意思是要哪一個,便把兩個韓翃的名單一起進呈。德宗便批道:「『春城無處不飛花』韓翃。」於是就任命詩人韓翃為駕部郎中知制誥。以後又升任中書舍人。大曆十才子中,官位以韓翃為最高,而他之所以能做到中書舍人,卻由於他的詩獲得皇帝的欣賞。
高仲武《中興間氣集》評韓翃的詩:「興致繁富,一篇一詠,朝士珍之。」又說:「比興深於劉長卿,筋節成於皇甫冉。」這是說韓翃的詩意較為深隱,風格較為矯健。韓翃詩今有五卷,總的看來,這個評語也還合適。具體地說,韓翃的五、七言律詩,中間二聯,佳句很多,確在劉長卿之上。但現在我們只選講他三首絕句。
寒食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此詩就是德宗皇帝欣賞之作,大約當時萬口傳誦,連皇帝也記住了。要了解這首詩,必須先了解古代的寒食節,而寒食節又與古人用火的生活情況有關。每年從冬至節後一百零四日,就開始寒食節。寒食節一共三日,過了寒食節,就是清明節。從寒食節第一天起,到清明節後三日,共七日,在唐朝是假期。這幾天裡,無論官民,都舉行郊遊宴會娛樂,故唐詩中提到寒食清明的很多。寒食節三日是禁火的日子,在這三日中不准用火,飲食物都是前幾天準備好的熟食。因為這三日中吃的都是冷餐,故名寒食節。關中人又名為熟食節。因為禁止煙火,故又名禁菸節。
古代沒有火柴,人民取火很不容易,最原始的方法是鑽木取火。春天鑽榆、柳,夏天鑽棗、杏、桑、柘,秋天鑽柞、【木酋】,冬天鑽槐、檀。一直到唐宋,都是如此。用鐵刀、艾絨,擊石取火,方便得多,但這是宋元以後的事,恐怕是從西域傳來的方法。因為取火不易,故人家每天都留有火種。留火種的方法是把燒紅的水炭或炭結埋在草灰里,便可以隨時用紙拈(江南人稱紙煤頭)點火。這個火種,繼續不斷地保持一年,到寒食節,便完全熄滅不用,因為人們認為這個火種已失去了熱量,稱之為舊火,或曰宿火。到清明節,再鑽木取火,稱為改火,這火就是新火。為什麼寒食節要延長到三日?為什麼不在第二日就取新火呢?這是為了便於檢查人民是否遵守法令,連續三日不見炊煙,才可以知道這人家確是熄滅了舊火。這種風俗,由來已古,據說在商周時代,已有這祥的法令。周朝有一個官職,名曰司爟氏,是主持火禁的官,與主持水利的官同樣重要。但傳到後世,不知其來源,山西人就以為是紀念介之推的節日。
寒食清明,在唐朝是個大節日。清明日,宮中宴請百官,吃的還是冷餐。到傍晚,宴會散了,就取當日鑽得的新火。燃點蠟燭,賜給貴戚近臣,這叫作「賜新火」。這個制度,到北宋時還沿用著。南宋以後,用燧石敲火,已很普遍,就淘汰了禁菸改火的風俗習慣。因而後世人都不很懂得了。
韓翃這首詩,應當從第二句講起。在寒食節,東風把御苑中的楊柳吹得歪歪斜斜,使得城中到處都飛舞著楊花。為什麼說這個「花」字是指「楊花」?理由是:(一)第二句有「柳」字,可知是楊柳的花,這兩句才有關係。第二句是因,第一句是果。(二)唐詩中用「飛花」,多半是指楊花。或用「飛絮」,是指柳絮,柳絮即是楊花。如果指別種花朵,一般都用「落花」。如果一定要用「飛」字,下面都避免「花」字,而改用「飛英」之類的字。(三)賈島有詩云:「晴風吹柳絮,新火起廚煙。」(殘句,見《事文類聚》)陳與義詩云:「飛絮春猶冷,離家食更寒。」(《道中寒食》)胡仔詩云:「飛絮落花春向晚,疾風甚雨暮生寒。」(見《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四)可見唐宋詩人詠寒食清明的詩,經常提到滿天飛舞的楊花。
還有一個問題:楊柳到處都有,為什麼要專提「御柳」,難道城中飛舞的都是宮苑裡的楊花嗎?對這個疑問,可以有兩個解釋:(一)唐朝宮中楊柳最多,唐代詩人關於宮廷的詩,往往寫到楊柳。賈至早朝詩云:「千條弱柳垂青瑣。」岑參的和詩也說:「柳拂旌旗露未乾。」杜甫《晚出左掖》詩亦云:「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都可以為證。(二)「用御柳」,就可以和第三句的「漢宮」互相照應,使這首詩的前半首和後半首有密切的關係。
第三句的「日暮」,是指寒食節第三日的傍晚。寒食節總在三月初。開元七年頒布的曆日,以三月九日為寒食節。那麼,清明應該是三月十一日。「漢宮」就是「唐宮」,當日下午,內侍們把用新火點燃的蠟燭分送給貴戚大臣,所以人民見到一路輕煙分散到「五侯」的家裡。
「五侯」有三個出處,其一是西漢成帝河平二月六日,封王皇后的五個兄弟王譚等為列侯,當時稱為「五侯」,權勢極盛。其二是東漢桓帝時,大將軍梁冀擅權,他的兒子和叔父等五人都封為列侯,當時稱為「梁氏五侯」。其三是梁冀失敗後,誅滅梁冀的宦官單超等五人都封為列侯,後世亦稱為「五侯」。在詩歌中用「五侯」這個典故,一般都是指最煊赫的貴族,或者是皇親國戚,或者是皇帝最寵愛的官員。唐汝詢講這首詩,以為是諷刺肅宗、代宗時得寵弄權的宦官。吳昌祺以為作者是用王氏五侯,代表貴戚。沈德潛以為無論指哪一個「五侯」,總之是指「貴近臣」。這三種講法,沈德潛的講法當然是較為靈活,無可非議。如果要在唐、吳兩家的講法中有所取捨,那就要考查韓翃這首詩作於什麼年代。要是作於天寶年間,可以認為這是指楊貴妃一家人。貴妃的三個姊姊都封國夫人,兩個堂兄國忠和銛都為大官,當時稱為「五家」。要是作於大曆年間,就可「認為是指擅權的宦官了。現在,我們既無法考定這首詩的寫作年代,只得用沈德潛的解釋。
唐汝詢有一個評語:「時方禁菸,乃宮中傳燭以分火,則先及五侯之家,為近君而多寵也。」(《唐詩解》)他以為寒食節還在禁菸,而宮中已傳燭分火,可見這是五侯家享有的特權。他還引用元稹的詩句「特敕宮中許燃燭」為例證。吳昌祺則批道:「清明賜火,則寒食之暮,為時近矣。」(《刪訂唐詩解》)這是他對唐氏提出的異議,他以為在寒食節末一天的傍晚,已經可以鑽取新火,所以這並不是什麼特權。這裡,就有了一個疑問,取新火是不是必須在清明日。在清明日前一天的傍晚,是不是已經允許鑽取新火。這個問題,宋人葛立方早已在《韻語陽秋》中提出了:「按《輦下歲時記》云:長安每歲清明,內園官小兒於殿前鑽火,先得上進者,賜絹三匹,金椀一口。」這是明說宮中也是在清明日由管理御花園的官員的孩子在殿前樹上鑽火的。
杜甫《清明》詩云:「朝來斷火起新煙」,又云:「家人鑽火用青楓。」可知杜甫家是在清明日早晨在楓樹上鑽取新火的。戴叔倫《清明日》詩云:「曉廚新變火,輕柳暗飛霜。」王建《寒食》詩云:「田舍清明日,家家出火遲。」韋莊《長安清明》詩云:「內官初賜清明火,上相閒分白打錢。」從這些唐人詩句來看,可知都是在清明日早晨才開始用新火。張籍有一首《寒食內宴》詩,記寒食日宮中宴會,其情況是上午入宮,中午宴會。飲食的時候,殿前有打馬球的遊戲。宴會之後,還有雜技表演,到傍晚才散出。詩中有一句云:「廊下御廚分冷食」,可知當時筵席上所供都是冷食。寒食賜宴是唐代宮中的老規矩,一般是每年都舉行的,可以說是一年一度的冷餐會。
但是,賜火與用火,恐怕不同。用新火必須從清明日早晨開始,賜火則可以在前一日傍晚。韓愈有一首《寒食直歸遇雨》詩,有句云:「惟時新賜火,向曙著朝衣。」這是記他在寒食日從宮中值班回家,被雨淋濕了衣服,幸而剛才得到賜火,可以把衣服烘乾,在天明時仍可穿了去上朝。這個「曙」字,顯然指清明日的黎明。由此可見,賜火是在清明日的前夕,即寒食節末一天的傍晚。
宋代沿用了唐代賜火的制度,據《迂叟詩話》說,能夠獲得賜火的只有「輔臣、戚里、帥臣,節察、三司使、知開封府、樞密直學士,中使」。這些高官貴族,除了新火之外,還有其他賞賜。唐代情況想必亦是如此。可知「輕煙散入五侯家」並不是五侯的特權。吳昌祺的批註,大概是正確的。
贈李翼
王孫別舍擁朱輪,不羨空名樂此身。
門外碧潭春洗馬,樓前紅燭夜迎人。
這首七絕是贈李翼的。這個李翼,不知何許人。作者稱他為「王孫」,可知是皇族。「別舍」就是別墅。這位王孫不住在府第中,而住在別墅里,而這個別墅門前經常簇擁著許多達官貴人乘坐的車子。這第一句七個字已勾勒出李翼是一個紈袴公子了。第二句恭維他的奢侈淫佚的生活,說他是為了「不羨空名」,而使此身得到享樂。這樣一說,顯得他的追求享樂是很高尚的了。第三、四句描寫這位貴族公子的奢侈生活。只允許用十四個字,要概括一位貴族公子的奢侈生活,並不容易,你看作者如何處理?他選擇了兩個特徵;在這別舍的大門外,綠水潭中,馭夫都在洗刷馬匹,可知他們的主人還在裡面飲酒作樂,一時還不會回家。別舍里的樓前,還點著紅燭迎接客人,可知雖在夜晚,還有賓客來參加宴飲。兩句詩,說明了一個情況:朝朝取樂,夜夜追歡。
這一聯是韓翊的名句,取材極好,對仗工整,能從側面表現出富貴氣象,與李翼的身份配合。北宋詞人晏幾道曾偷取這兩句寫入他的《浣溪沙》詞:「戶外綠楊春系馬,床前紅燭夜呼盧」
。但「系馬」的意境就不如「洗馬」的深了。
這首詩有一個缺點。第三、四句用平列的句法,都是賦。因此全詩只有起、承,而無轉、合。它好像只是半首七律,還該有下文,然而作者卻截住了,不說下去,顯得詩意沒有結束。所有的選本中都不選這首詩,恐怕是這個原故。
送客貶五溪
南過猨聲一逐臣,回看秋草淚沾巾。
寒天暮雨空山里,幾處蠻家是主人。
這首《送客貶五溪》倒是許多選本都收入的。客,不知何人,總不是他的親戚朋友,故不必舉出姓名及關係。只用一個「客」字。這是一種應酬作品,有人因貶官而到湘西去,作者因偶然的機會遇見了,就寫一首詩贈行。作者和這個「客」既無交情,也無密切的關係,自然沒有什麼離情別緒可說,所以這首詩完全用描寫的手法。
第一句的散文結構是:一個被放逐之臣,從猿啼聲中一路南去。「逐臣」是主語,「過」是動詞。「猿聲」是賓語的精簡,概括了李白的兩句詩:「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李白過的是巴東三峽,這個「客」過的是湘西五溪。有人說,詩句不講語法,這是錯的。詩句也有一定的語法,不過它和散文不同,為了平仄、對仗或押韻的方便,它的語法結構可以有極大程度的變易,甚至往往連動詞也省掉。讀詩的人,仍然應該從語法觀點去推求作者的造句藝術。
第二句「回看」二字是照應上句的「過」字,這個被降謫的官員,愈走愈遠,深入五溪苗家所住的區域,就不免常常回頭看看來路。來路上只是一片秋草,早已望不到家鄉,於是不禁淚落沾巾。下面二句說,這一段旅程儘是在寒天、暮雨、不見人跡的空山中。夜晚了,總是在苗家歇宿。「蠻」是古代漢人對少數民族的稱呼。當時少數民族所住的地區,都是荒野的山區,故有「蠻荒」之稱。作者設想這個「客」深入蠻荒,以蠻家為逆旅主人,是最不幸的遭遇。湘西的秋雨是整天整夜連綿不絕的,為什麼作者偏說是暮雨呢?這是為了與下句掛鉤,引出此「客」在暮雨中向苗家借宿的詩意。吳山民評此詩曰:「一詩酸楚,為蠻、主二字挑出。」即以為此詩末句寫出了貶官的酸楚之情。這是古代漢族人對少數民族的思想感情,今天我們讀此詩,就不會和古人有同感了。住在兄弟民族的家裡,有什麼可酸楚的呢?
韓翃所作七言絕句不多,但大多是佳作,胡應麟最稱賞韓翃的七絕,他在《詩藪》內篇中舉出「青樓不閉葳蕤鎖,綠水回通宛轉橋」、「玉勒乍回初噴沫,金鞭欲下不成嘶」、「急管晝催平樂灑,春衣夜宿杜陵花」、「曉月暫飛千樹里,秋河隔在數峰西」等五六聯,以為是「全首高華明秀,而古意內含,非初非盛,直是梁陳妙語,行以唐調耳」。他又舉出「柴門流水依然在,一路寒山萬木中」、「寒天暮雨空山里,幾處蠻家是主人」這二聯,以為「自是錢、劉格,雖眾所共稱,非其至也」。這一段評論,反映出胡應麟所喜愛的是穠麗的句子。骨子裡仍是梁陳宮體,風格卻是唐詩。這種詩句之所以「非初非盛」,因為初唐則還沒有唐調,盛唐則已排除宮體。而在中唐詩人,漸漸地又在唐調中納入宮體詩的題材,成為一種穠艷的律詩。這個傾向,發展到晚唐的李商隱,溫飛卿而達到了極度。至於「柴門流水」、「寒天暮雨」這樣的句子,還是清淡一派,屬於錢起、郎士元的家數,而且還不是其中最好的,所以胡應麟似乎不很喜歡。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