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48.錢起:湘靈鼓瑟

施蟄存 《唐詩百話》
錢起,字仲文,吳興(今浙江湖州)人。年輕時在家鄉已有詩名。天寶九年,住在京口(今江蘇鎮江)旅館中,一個月夜,聽得有人在院子裡吟詩,走來走去的吟著兩句: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錢起就走出到院子裡,一看,沒有人。覺得很奇怪,但這兩句詩卻一直記住著。明年,到長安去參加禮部考試。試題是《湘靈鼓瑟》。錢起就用這兩句詩為結尾。主試官李暐看了他的考卷,非常讚美這個結句,以為「必有神助」。於是錄取了他,名次很高。從此錢起以進士成名,從校書郎開始,官至尚書考功郎中。他這首詩成為唐代三百年間省試詩中的著名作品: 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 馮夷徒自舞,楚客不堪聽。 苦調淒金石,清音入杳冥。 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 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在唐代,各地品德、文學都好的士子,經過地方長官的訪查考核,由縣報名給州,由本州長官提名推薦到中央。這時這個士子就稱為「鄉貢進士」。鄉貢進士還不是進士,止是由本鄉貢獻給朝廷,已取得參加進士考試的資格。 鄉貢進士聚集在長安,參加禮部主持的考試。考上榜的,就成進士。一日之間,揚名全國。考不上榜的,永遠是個鄉貢進士。考上的稱為及第,或曰登第。考不上的稱為落第,或曰下第。鄉貢進士每年有幾百人到一二千人,進士及第的每年最多不過二三十人。禮部屬於尚書省,故進士考試稱為「省試」,又稱為「禮部試」。每一屆考試,都任命一位文學和品德都有威望的大官為主試官。這個官職是臨時性的,稱為「知貢舉」。 省試的考試項目,主要是詩賦。一篇律賦,一首律詩。賦用八韻,詩限作五言六韻。題目或用古事,或用時事,或用三字四字成語,或用一句五言古詩。應試者可任意取題目中一字為韻,也有由試官指定題目中某一字為韻的。一般都用平聲韻。天寶十年的省試詩題是「湘靈鼓瑟」。這是屈原《遠遊》篇中的句子:「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古代相傳的神話:堯帝的兩個女兒,一個名叫娥皇,一個名叫女英,都嫁給舜帝做妃子。舜帝南巡,死於蒼梧(今梧州),二妃不久也悲傷而死於湘江之濱。她們死後成為湘水之神,故稱為湘靈。靈就是神。湘靈常常在月夜彈琴鼓瑟,聲調悲悽,感動旅客。屈原作《九歌》,也採用這個神話,有《湘君》、《湘夫人》各一首,就是湘靈。 省試詩不是詩人自己一時發興,為抒情述志而作的。題目既由試官指定,題材就受了限制。作詩的目的是博得試官中意,榜上有名。一生的命運,全靠這一首詩。所以詩的思想內容,不能犯政治錯誤。因此,凡是省試詩,絕大多數都用賦體,而不用比興。錢起這首詩也只是運用豐富的想像力,從一個聽者的角度描寫湘水女神的鼓瑟。 現在把全詩釋譯成散文:常常聽說湘水之神善於彈奏雲和瑟,而黃河之神只會跳舞①。楚地的人都不忍聽她的哀音。這種悲苦的曲調使無情的金石都感到淒涼,清怨的聲音一直傳入太空。這種音樂也使蒼梧山都感動得如怨如慕,使水邊的白芷花也迸發出芳香。這種聲音隨著流水和悲風,傳過湘江,吹過洞庭湖,直到曲終聲寂。可是卻看不見鼓瑟的人,所看見的止有湘水上的幾座青山。 此詩第一聯以敘述句起始。第二聯接著說瑟調的悲哀,也是敘述句。第三、四聯是正面的描寫,四個句子都是形容聲音的悲哀。第五聯雖然仍是描寫,但已經在轉向結句。用一個「傳」字,一個「過」字,透露出曲終的意味。尾聯二句再點明題目:鼓瑟的是湘靈。全詩只是形容湘水女神鼓瑟的哀音,沒有別的含義。所以說它純用賦休,一點沒有比興作用。省試詩都是這樣的作品。能做到對偶工穩,辭句切題,聲調嘹亮,文字華美,就算是佳作了。錢起這首詩的結句,設想得很巧妙,描寫湘靈,能引起讀者的幻想:在青山綠水之間,仿佛見到一個剛放下雲和瑟,悠然遠去的神女形象。這一聯使全詩生動得有餘味可尋。無怪主試官大為讚賞,以為有「神助」。可見它已遠遠超出一般省試詩的水平,因而成為名作。在傳誦多年之後,愛好編造神話故事的小說家,從主試官的「神助」之說,得到了啟發,就造出了鎮江旅館中的故事。 作詩得佳句,被稱為有「神助」,這也是一個文學典故。劉宋詩人謝靈運有一個族弟謝惠連,詩才亦高。謝靈運每次遇到惠連,常常會獲得佳句。有一次,他做詩覓句,恍忽看見了惠連,就得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這一聯名句。他說此句有神助,不是我自己做得出來的(見《詩品》)。 一九三五年,朱光潛忽然也欣賞錢起這兩句詩,寫了一篇《說「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把它們作為文藝作品中表現靜穆境界的例子,用以闡發他的藝術哲學觀點。魯迅讀了此文,不以為然,就在他的《題未定草》中提出了駁議。我們現在不想評論他們二人的論點,不過引用這一件事來說明錢起這兩句詩,到現在還有影響。 錢起是中唐時期最著名的詩人。他和郎士元齊名,稱為「錢郎」。高仲武編《中興間氣集》,卷上第一人就是錢起;卷下第一人就是郎士元,可見當時的口碑,以此二人為詩壇領袖。此外還有盧綸、吉中孚、韓翃、耿湋、司空曙、苗發、崔峒、夏侯審、李端等九人,和錢起合稱大曆十才子,因為他們都是活躍於大曆年間的詩人。劉長卿、郎士元、韋應物不在十才子之列,可能是他們得名較早,或年齒較長。 高仲武稱錢起的詩「體格新奇,理致清淡」。又說:「右丞沒後,員外為雄。芟齊宋之浮游,削梁陳之靡嫚。迥然獨立,莫之與群。」高仲武編定《中興間氣集》是在大曆末年,其時錢起官為考功員外郎,故稱之為員外。王維死後,錢起為詩壇雄長,這大約代表了當時的公論。從此也可知錢起是以清新的五言詩繼承王維的傳統。《湘靈鼓瑟》這首詩,雖然著名,卻不為當時選家所重視。從《中興間氣集》到《才調集》這幾部唐人選的詩集,都沒有選入《湘靈鼓瑟》。這是由於六韻的省試詩不算正式的詩,所以各種選本里都不收省試詩。除此以外,這首詩儘管結句很好,前八句的描寫卻很不夠變化。作者費力地堆砌了許多同義字:苦、淒、清、怨、悲,無非是要表達聲音的悲哀,這種句法都是很單調的。在錢起的全部詩作中,這首詩不是代表作。但在唐代的省試詩中,它卻是傑出的作品。 《全唐詩》收陳季、王邕、莊若訥、魏璀四人所作《湘靈鼓瑟》。他們與錢起同榜及第,詩也倖存著。相較之下,看來確實不如錢起的空靈。今抄錄陳季一首: 神女泛瑤瑟,古祠嚴野亭。 楚雲來泱漭,湘水助清泠。 妙指徵幽契,繁聲入杳冥。 一彈新月白,數曲暮山青。 調苦荊人怨,時遙帝子靈。 遺音如可賞,試奏為君聽。 這是四首中最好的一首,設想也和錢起相近。「一彈新月白,數曲暮山青」,也可以算作佳句。但錢起以這一詩意用作結句,配上「曲終人不見」,便覺空靈有餘韻。陳季此詩的結句,卻離開了上文,另立一意,勉強湊合一聯作結。正如沈佺期的《奉和晦日昆明池應制》詩,被上官婉兒評為「詞氣已竭」,其缺點完全相同。 一九七八年十月三十一日 ①雲和是產瑟的地名,馮夷是黃河之神。但屈原詩云:「令海若舞馮夷。」海若是北海之神,馮夷又似乎是舞名。此事從來沒有人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