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絕句精華 · 唐人絕句精華(三)

賈至 至字幼鄰,洛陽人。擢明經第,爲單父尉,拜起居舍人,知制誥,大曆初封信都縣伯,遷京兆尹、右散騎常侍卒,謚曰文。集十卷,今佚。 送李侍郎赴常州 雪晴雲散北風寒,楚水吳山道路難。 今日送君須盡醉,明朝相憶路漫漫。 錢起 起字仲文,吳興人。天寶十載登進士第,官秘書省校書郎,終尚書考功郎中。大曆中與韓翃、李端輩號十才子。詩格新奇,理致清贍。集十三卷,今存十卷。 戲鷗 乍依菱蔓聚,盡向蘆花滅。 更喜好風來,數片翻晴雪。 遠山鐘 風送出山鐘,雲霞度水淺。 欲尋聲盡處,鳥滅寥天遠。 〔注〕二首録自《藍溪雜詠二十二首》。 〔釋〕錢起小詩,頗具畫意,《戲鷗》寫白色,《遠山鐘》寫鐘聲,有畫筆所不到處。洪邁《唐人萬首絶句》有錢起《江行無題一百首》,據明胡震亨《唐音癸簽》集録三考證,認爲是其孫錢珝所作,編者誤入起集,後人不察,延誤至今。胡之言曰:「珝歷中書舍人,掌綸誥,後坐累貶撫州司馬。(按珝由宰相王摶薦,摶得罪,珝坐貶。)其《江行絶句百首》正赴撫時途中所作也。珝有他文載《英華》中雲『夏六月獲譴佐郡,秋八月自襄陽浮舟而下』。今其詩……等句,其官、其謫地、其經途、其時日無勿與珝合者,起無是也。」今從其説,將《江行百首》歸之錢珝。 過故洛城 故城門前春日斜,故城門裏無人家。 市朝欲認不知處,漠漠野田空草花。 〔釋〕此黍離麥秀之悲也。 元結 結字次山,河南人。少不羈,十七乃折節向學,擢上第,復舉制科。國子司業蘇源明薦之,結上《時議》三篇,擢右金吾兵曹參軍,攝監察御史,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參謀,以討賊功遷監察御史裏行。代宗立,授著作郎。久之,拜道州刺史,爲民營舍給田,免徭役,流亡歸者萬餘,進容管經略使,罷還京師卒。集十卷,今存者十二卷。 將牛何處去(二首) 將牛何處去,耕彼故城東。 相伴有田父,相歡惟牧童。 將牛何處去,耕彼西陽城。 叔閑修農具,直者伴我耕。 〔注〕叔閑、直者:原註:「叔閑叟甥,直者長子。」 〔釋〕元結五絶,奇古如謡諺,此二詩可見一斑。 欸乃曲(五首録二) 千里楓林煙雨深,無朝無暮有猿吟。 停橈靜聽曲中意,好是雲山韶濩音。 〔注〕欸乃:棹船聲,讀若靄(上聲)乃。  韶濩:韶,舜樂名;濩,本作「」,音護,湯樂名。 零陵郡北湘水東,浯溪形勝滿湘中。 溪口石顛堪自逸,誰能相伴作漁翁? 〔注〕浯溪:《輿地誌》:「祁陽有浯溪。元結愛其山水,因家焉,作《大唐中興頌》,顔真卿書石,世稱二絶。」按祁陽,《晉書·地理志》:「零陵郡統祁陽縣。」 〔釋〕《欸乃曲》原五首,其體亦《竹枝詞》類,今録二首以見元結高致。 張繼 繼字懿孫,襄州人。登天寶進士第。大曆末,檢校祠部員外郎,分掌財賦於洪州。高仲武謂其累代詞伯,秀發當時,詩體清迥,有道者風。今存詩一卷。 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注〕楓橋:《清統志》:「江蘇蘇州府:楓橋在閶門外西九里。」  寒山寺:《清統志》:「蘇州府:寒山寺在吳縣西十里楓橋,相傳寒山、拾得嘗止此,故名。內有寒山、拾得二像。」 〔釋〕此詩所寫楓橋泊舟一夜之景,詩中除所見、所聞外,只一愁字透露心情。半夜鐘聲,非有旅愁者未必便能聽到。後人紛紛辨半夜有無鐘聲,殊覺可笑。 閶門即事 耕夫占募逐樓船,春草青青萬頃田。 試上吳門看郡郭,清明幾處有新煙。 〔注〕占募:鮑照《東武吟》「占募到河源」,李善註:「謂自隱度而應募爲占募也。」「隱度」猶今言估量。  新煙:《周禮》司烜氏有季春出火之制。後人於寒食禁火三日,後再鑽木出火,名曰新火。杜甫《清明》詩「朝來新火起新煙」即指此。又劉長卿《清明登城眺望》詩「百花如舊日,萬井出新煙」亦指此。 〔釋〕此詩因登城眺望,見田野荒蕪,人民流散,皆由募農民爲水兵也。「春草」句言田野荒蕪,「清明」句言人民流散。《三國志·吳志·陸抗傳》言「黃門竪官開立占募兵,民怨役,逋逃入占」。唐自天寶亂後,兵源缺乏,募民爲兵,以致人民逃亡者多,故當清明之時,舉火之戶甚少,故曰「清明幾處有新煙」。前詩所謂「愁」或即因時事而愁也。古人詩中凡言愁言恨之句,多繫身世之感,未可但從個人之苦樂看也。 韓翃 翃字君平,南陽人。登天寶十三載進士第。淄青侯希逸、宣武李勉相繼辟幕府。建中初,知制誥闕人,其時有兩韓翃,德宗御批曰與作「春城無處不飛花」韓翃,擢中書舍人卒。翃與錢起、盧綸、吉中孚、司空曙、苗發、崔峒、耿湋、夏侯審、李端號大曆十才子。集五卷,今存二卷。 寒食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 〔注〕傳蠟燭:《西京雜記》:「寒食禁火日賜侯家蠟燭。」《唐會要》:「清明取榆柳之火以賜近臣,順陽氣。」  五侯:《後漢書·宦者傳》:桓帝封單超新豐侯,徐璜武原侯,具瑗東武陽侯,左琯上蔡侯,唐衡汝陽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 〔釋〕此舉後漢寒食賜火事以譏諷唐代宦官專權也。高步瀛《唐宋詩舉要》評此詩曰:「唐肅、代以來,宦官擅權,後漢事諷諭尤切。」 郎士元 士元字君胄,中山人。天寶十五載擢進士第,寶應初,選畿縣官,詔試中書,補渭南尉,歷右拾遺,出爲郢州刺史。與錢起齊名,自丞相以下,出使作牧,二君無詩祖餞,時論鄙之,故語曰「前有沈、宋,後有錢、郎」。集二卷,今存一卷。 柏林寺南望 溪上遙聞精舍鐘,泊舟微徑度深松。 青山霽後雲猶在,畫出西南四五峰。 〔注〕精舍:《晉書·孝武帝紀》:「帝初奉佛法,立精舍於殿內,引諸沙門以居之。」《事物紀原》:「漢明帝立精舍以處攝摩騰,即白馬寺。」註:「今人以佛寺爲精舍,不知乃儒者教授之所。」 〔釋〕此亦詩中有畫之作也。 皇甫冉 冉字茂政,潤州丹陽人,晉高士謐之後。十歲能屬文,張九齡深器之。冉舉天寶十五載進士第一,授無錫尉,歷左金吾兵曹。王爲河南節度表掌書記,大曆初,累遷右補闕,奉使江表,卒於家。高仲武稱冉「往以世道艱虞,避地江外,每文章一到,朝廷作者變色」。集三卷,今存七卷。 倢伃春怨 花枝出建章,鳳管發昭陽。 借問承恩者,雙蛾幾許長。 〔釋〕此怨詞而有妬意。建章、昭陽,皆漢宮名,即承恩者所在,首二句正寫其見聞。此詩《唐音統簽》作皇甫曾作。 皇甫曾 曾字孝常,冉弟也。天寶中兄弟先後登第,名相上下,時比之張氏景陽、孟陽。曾歷侍御史,坐事徙舒州司馬,陽翟令。 山下泉 漾漾帶山光,澄澄倒林影。 那知石上喧,卻憶山中靜。 〔釋〕首二句寫山泉滉漾清澄,光彩動人。三四句與王籍《若耶溪》詩「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二句,同一別有會心者,皆能於喧中得靜意也。 劉方平 方平河南人,與元德秀善,不樂仕進。今存詩一卷。 春雪 飛雪帶春風,徘徊亂繞空。 君看似花處,偏在洛城東。 〔釋〕此詩三四兩句,意存譏諷。洛城東皆豪貴第宅所在,春雪至此等處,非但不寒,而且似花,故用一「偏」字,以見他處之雪與此不同。然則此中人之不知人之寒可知矣。 采蓮曲 落日晴江裏,荊歌艷楚腰。 采蓮從小慣,十五即乘潮。 春怨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 〔釋〕此詩於時於境皆極形其悽寂,處在此等環境中之人之情如何,不言而喻,況欲得一見淚痕之人而無之邪!設想至此,詩人用心之細,體情之切,俱非易到。 王之渙 之渙并州人,與兄之咸、之賁皆有文名。天寶間與王昌齡、鄭昈、崔國輔聯唱迭和,名動一時。今存詩六首。 登鸛雀樓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注〕沈存中《夢溪筆談》:「河中府鸛雀樓三層,前瞻中條,下瞰大河。唐人留詩者甚多,惟李益、王之渙、暢當三篇能狀其景。」《清統志》:「山西蒲州府鸛雀樓在府城西南城上。」 〔釋〕沈德潛曰:「四語皆對,讀去不嫌其排,骨高故也。」按沈評爲「骨高」言其所寫者大也。首二句已籠罩一切,三四句更形其高,有有餘不盡之意。此詩趙凡夫以爲朱斌所作,古今傳誦皆曰王之渙作,沈括之言,尤爲明證,今仍歸之王之渙。 涼州詞 黃沙直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注〕《樂府詩集·近代曲辭》有《涼州歌》,引《樂苑》曰:「《涼州》宮調曲,開元中西涼都督郭知運進。」按知運所進者樂曲也。樂辭則取之當時詩人之作。  玉門關:《漢書·地理志》「敦煌郡龍勒縣」,原注曰:「有陽關、玉門關。」 〔釋〕此詩各本皆作「黃河遠上」,惟計有功《唐詩紀事》作「黃沙直上」。按玉門關在敦煌,離黃河流域甚遠,作河非也。且首句寫關外之景,但見無際黃沙直與白雲相連,已令人生荒遠之感。再加第二句寫其空曠寥廓,愈覺難堪。乃於此等境界之中忽聞羌笛吹《折楊柳》曲,不能不有「春風不度玉門關」之怨詞。非實指邊塞楊柳而怨春風也。《昇庵詩話》謂:「此詩言恩澤不及於邊塞,所謂君門遠於萬里也。」唐代常有吐蕃之亂,西邊大部地區每被吐蕃侵佔,長年戍守之苦,朝廷所不知也。此詩人所以作爲詩歌代其吟嘆,冀在上者或聞之也。 柳中庸 中庸名淡,以字行,河東人。宗元之族,御史並之弟也,仕爲洪府戶曹。今存詩十三首。 江行 繁陰乍隱洲,落葉初飛浦。 蕭蕭楚客帆,暮入寒江雨。 〔釋〕詩寫江行景物,讀之自生旅途悽寂之感。 涼州曲(二首録一) 關山萬里遠征人,一望關山淚滿巾。 青海戍頭空有月,黃沙磧裏本無春。 〔注〕青海:《十三州記》:「允吾縣西有卑禾羌海,謂之青海。」 〔釋〕此亦寫邊塞之詩,不及王作者,不免顯露也。末句可作王詩之注,且可證「黃沙」誤作「黃河」。 嚴武 武字季鷹,華州人。工部侍郎挺之之子,以蔭調太原府參軍,累遷殿中侍御史,從明皇入蜀,擢諫議大夫。至德初,房琯以其名臣子,薦爲給事中,歷劍南節度使,入爲太子賓客,兼御史大夫,改吏部侍郎,尋轉黃門侍郎,再爲成都尹。以破吐蕃功,進檢校吏部尚書,封鄭國公。武最善杜甫,其復鎮劍南,甫往依之。永泰初卒,其母哭且曰:「而今而後,吾知免爲官婢矣。」蓋武雖有功,其在蜀累年,肆志自矜,恣行猛政,故其母嘗憂其得罪也。今存詩六首。 軍城早秋 昨夜秋風入漢關,朔雲邊月滿西山。 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 〔注〕西山:杜甫《野望》詩「西山白雪三城戍」,趙註:「西山在松、維州之外,冬夏有雪,號爲雪山,所以控帶吐蕃之處。」  飛將:《漢書》:「匈奴號李廣爲飛將。」 〔釋〕首二句軍城秋景,三四句殺敵雄心。仇注引《通鑒》:「武以崔旰爲漢州刺史,使將兵擊吐蕃於西山,連拔其城,攘地數百里。」即其事也。 嚴維 維字正文,越州山陰人。至德二載進士,擢辭藻宏麗科,調諸暨尉,辟河南幕府,終秘書省校書郎,與劉長卿善。今存詩一卷。 歲初喜皇甫侍御至 湖上新正逢故人,情深應不笑家貧。 明朝別後門還掩,修竹千竿一老身。 〔注〕皇甫侍御:皇甫曾也。 〔釋〕此詩明白如對話,可見詩人之真率。 顧況 況字逋翁,海鹽人。肅宗至德進士。長於歌詩,性好詼諧,嘗爲韓滉節度判官,與柳渾、李泌善。渾輔政,以校書徵。泌爲相,稍遷著作郎,悒悒不樂,求歸,坐詩語調謔,貶饒州司戶參軍,後隱茅山以壽終。集二十卷,今存三卷。 石上藤 空山無鳥跡,何物如人意。 委曲結繩文,離披草書字。 攲松漪 湛湛碧連漪,老松攲側臥。 悠揚緑蘿影,下拂波紋破。 石竇泉 吹沙復噴石,曲折仍圓旋。 野客漱流時,杯粘落花片。 〔注〕三首録自《臨平塢雜題十四首》。 〔釋〕小小景物,寫來皆如畫,與王、裴《輞川雜詠》,錢珝《江行無題》,可稱五言描寫景物佳構。 葉上題詩從苑中流出 花落深宮鶯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 君恩不閉東流水,葉上題詩寄與誰? 〔注〕上陽宮:《唐書·地理志》:「東都上陽宮在禁苑之東,東接皇城之西南隅,上元中置。高宗常居以聽政。」 〔釋〕《本事詩》:「顧況在洛東門,坐流水上,得梧葉上詩云:『一入深宮裏,年年不見春。聊題一片葉,寄與有情人。』況明日亦題詩於葉曰:『花落深宮鶯亦悲,上陽宮女斷腸時。帝城不禁東流水,葉上題詩欲寄誰?』後十餘日,有人又於葉上得詩示況云:『一葉題詩出禁城,誰人酬和獨含情。自嗟不及波中葉,盪漾乘流取次行。』」按御溝題葉詩之事凡四見。除顧況外,《唐詩紀事》有盧渥於御溝得一絶句云:「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又《青瑣高議》載僖宗時於祐於御溝中拾一葉,上有詩「流水」云云。又《侍兒小名録》載貞元中進士賈全虛得一葉於御溝,悲想其人。大抵文人好事,將一事演爲數事。顧況事或其原始也,姑備録之於此,亦詩中佳話也。 宿昭應 武帝祈靈太一壇,新豐樹色繞千官。 豈知今夜長生殿,獨閉山門月影寒。 〔注〕昭應:《新唐書·地理志》:京兆府京兆郡縣昭應本新豐,垂拱二年曰慶山,神龍元年復故名,有宮在驪山下,貞觀十八年置,天寶三載析新豐、萬年,置會昌縣。七載省新豐,更會昌縣及山曰昭應。太一壇:《史記·武帝紀》:「亳人薄誘忌奏祠泰一方,曰:『天神貴者泰一,泰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東南郊,用太牢具,七日,爲壇開八通之鬼道。』」  長生殿:《唐會要》:「華清宮天寶元年十月造長生殿,名爲集仙臺,以祀神。」 〔釋〕此詩諷求仙也。德宗服胡僧長生藥,暴疾不救,其後憲宗復服方士柳泌金丹藥死。詩借漢武求長生以諷時君,三四句諷意甚明。山門月寒,神仙安在,然則長生殿中人之夢可醒矣。 聽歌 子夜新聲何處傳,悲翁更憶太平年。 只今法曲無人唱,已逐霓裳飛上天。 〔注〕子夜:《樂府詩集·吳聲歌曲》有《子夜歌》。引《唐書·樂志》:「《子夜》,晉曲也。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法曲:《唐書·禮樂志》:「初隋有《法曲》,其音清而近雅。煬帝厭其聲淡,曲終復加解音。明皇既知音律,又酷好《法曲》,選坐部伎子弟三百教於梨園。聲有誤者,帝覺而正之。」  霓裳:《樂苑》:「明皇至月宮,聞仙樂,及歸但記其半。會西涼節度楊敬述進《婆羅門》曲,聲調相符,遂以月中所聞爲散序,敬述所進爲曲而名《霓裳羽衣》。」 〔釋〕此聞民歌《子夜》而憶及明皇之《霓裳羽衣曲》,今已無人解唱矣。是不如《子夜》之長傳新聲於民間也。 耿湋 湋字洪源,河東人。登寶應元年進士第,官右拾遺。工詩,與錢起、盧綸、司空曙諸人齊名,號大曆十才子。湋詩淺言偏深世情,不深琢削而風格自勝。今存集一卷。 秋日 返照入閭巷,憂來與誰語。 古道無人行,秋風動禾黍。 〔釋〕二十字中有一片秋天寥泬之氣。 拜新月 開簾見新月,便即下階拜。 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 〔釋〕三四句頗具風致,用筆少而含意多也。 古意 雖言千騎上頭居,一世生離恨有餘。 葉下綺窗銀燭冷,含啼自草錦中書。 〔注〕千騎:古樂府《陌上桑》:「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  錦中書:《晉書·列女傳》:「竇滔妻蘇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蘭。滔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爲回文璇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淒婉,凡八百四十字,文多不録。」 〔釋〕詩言「千騎上頭居」之榮,不能償「一世生離」之苦;與王昌齡「閨中少婦」一首略同,彼寫春朝,此言秋夜也。 代園中老人 傭賃誰堪一老身,皤皤力役在青春。 林園手種惟吾事,桃李成陰歸別人。 〔注〕皤皤:白髮貌。 〔釋〕此代勞者之歌也。 戎昱 昱荊南人,登進士第。衛伯玉鎮荊南,辟昱爲從事,建中中爲辰、虔二州刺史。集五卷,今存二卷。 采蓮曲(二首録一) 涔陽女兒花滿頭,毿毿同泛木蘭舟。 秋風日暮南湖裏,爭唱菱歌不肯休。 〔注〕涔陽:洪興祖注《湘君》「望涔陽兮極浦」謂:「今澧州有涔陽浦。」  毿毿:本毛長貌,此以形容女髮。 塞下曲 漢將歸來虜塞空,旌旗初下玉關東。 高蹄戰馬三千匹,落日平原秋草中。 〔釋〕兩詩各成一幅畫景,前詩寫南湖采蓮,自覺風光細膩,後詩寫戰罷歸來,便具雄渾氣象。詩人但因物賦形,隨境設藻,自成名篇。 竇群 群字丹列,京兆人。兄常、牟,弟庠、鞏,皆擢進士第,群獨以處士客於毗陵。韋夏卿薦群爲左拾遺,轉膳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出爲唐州刺史。武元衡、李吉甫共引之,召拜吏部郎中。元衡輔政,復薦爲中丞,後出爲湖南觀察使。改黔中,坐事貶開州刺史,稍遷容管經略使,召還卒。今傳《竇氏聯珠集》,存詩二十首。 春雨 昨日偷閒看花了,今朝多雨奈人何。 人間盡似逢花雨,莫愛芳菲濕綺羅。 〔釋〕此詩因花雨而悟貪圖富貴之非,三四句命意甚奇,世間「愛芳菲」而「濕綺羅」者多矣。然考群平生,亦非能不濕綺羅者。其由吉甫進而告吉甫陰事,幾遭不測。 竇庠 庠字胄卿,釋褐授國子主簿。韓皋鎮武昌,闢爲推官。皋移鎮京口,用爲度支副使,改殿中侍御史,歷登、澤、信、婺四州刺史。庠爲五字詩頗得其妙。《聯珠集》中存詩二十首。 陪留守僕射巡內 至上陽宮感興(二首録一) 愁雲漠漠草離離,太液鉤陳處處疑。 薄暮毀垣春雨裏,殘花猶發萬年枝。 〔注〕留守:《文獻通考》「留守」條:「唐太宗貞觀十七年,親征遼東,置京城留守,以房元齡充,蕭瑀爲副。其後車駕不在京師,則置留守。」  太液:《漢書·郊祀志》:「北治大池漸臺高二十餘丈,名曰泰液。」  鉤陳:《晉書·天文志》:「北極五星,鉤陳六星……鉤陳後宮也。」 〔釋〕上陽宮在東都,玄宗以後,長都長安,東都置留守,上陽宮遂漸荒蕪。詩描繪出一幅廢宮荒苑之狀。次句言舊日池臺、後宮皆不能辨,故處處可疑。昔日繁華,惟此萬年枝上之殘花而已。蓋高宗晚年嘗在此宮聽政,則天傳位太子後,亦居此。詩人巡視至此,不免有感,故曰「感興」。 竇鞏 鞏字友封,登元和進士,累辟幕府,入拜侍御史,轉司勛員外,刑部郎中。元稹觀察浙東,奏爲副使,又從鎮武昌,歸京師卒。鞏雅裕,有名於時,平居與人言,若不出口,世稱「囁嚅翁」。白居易編次往還詩取尤長者,如張十八古樂府,李二十紳新歌行,盧貞楊巨源二秘書、竇七鞏、元八絶句,號《元白往還集》。《聯珠集》存詩共二十首。 洛中即事 高梧葉盡鳥巢空,洛水潺湲夕照中。 寂寂天橋車馬絶,寒鴉飛入上陽宮。 〔注〕天橋:《唐書·韋機傳》:「上元中,遷司農卿,檢校園苑,造上陽宮,並移中橋從立德坊曲徙於長夏門街,時人稱其省功便事。」或即此橋。 〔釋〕此與庠詩同意,弔故宮也。庠詩寫宮內荒蕪,此首則言宮外凋殘景象。 宮人斜 離宮路遠北原斜,生死深恩不到家。 雲雨今歸何處去,黃鸝飛上野棠花。 〔注〕宮人斜:《廣輿記》:「玉鉤斜在江都治之西,煬帝葬宮人處。」  雲雨:用宋玉《高唐賦序》「旦爲朝雲,暮爲行雨」以指宮女。 〔釋〕「生死」句寫盡宮女一生慘事,蓋一選入宮則生死皆不得到家也。 代鄰叟 年來七十罷耕桑,就暖支羸強下床。 滿眼兒孫身外事,閒梳白髮向殘陽。 〔釋〕此詩描畫出勞動人民勤勞一生之形象。 唐州東途作 緑林兵起結愁雲,白羽飛書未解紛。 天子欲開三面網,莫將弓箭射官軍。 〔注〕緑林:《漢書·王莽傳》:「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王匡等起雲杜緑林,號曰下江兵。」  羽書:《演繁露》:「有急以鷄羽插木檄,謂之羽檄。」  三面網:《史記·殷本紀》:「湯出,見野張網者四面之網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乃去其三面。」 〔釋〕此記農民起義也。詩中階級立場甚分明。鞏乃從統治者立場立言。三四因事不易平,欲招降也。 戴叔倫 叔倫字幼公,潤州金壇人。劉晏管鹽鐵,表戴主運湖南,嗣曹王皋領湖南、江西,表戴佐幕府。皋討李希烈,留戴領府事,試守撫州刺史,俄即真,遷容管經略使,綏徠蠻落,威名流聞。集十卷,今存二卷。 題三閭大夫廟 沅湘流不盡,屈子怨何深。 日暮秋風起,蕭蕭楓樹林。 〔注〕三閭大夫廟:王逸《離騷序》:「屈原與楚同姓,仕於懷王爲三閭大夫。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  楓樹林:《楚辭·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釋〕末二句恍惚中如見屈原。暗用《招魂》語,使人不之覺。短短二十字而弔古之意深矣,故佳。 湘南即事 盧橘花開楓葉衰,出門何處望京師。 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爲愁人住少時。 〔釋〕此懷歸不得而怨沅湘,語雖無理,情實有之,讀來使人爲之黯然。 送上饒嚴明府攝玉山 家在故林吳楚間,冰爲溪水玉爲山。 更將舊政化鄰邑,遙見逋人相逐還。 〔釋〕此美嚴能招集流亡也。嚴本官上饒已有美政,今兼玉山,故有將舊政化鄰邑語。冰溪玉山亦藉以形容嚴之清廉也。 盧綸 綸字允言,河中蒲人。大曆初數舉進士不第。元載取其文以進,補閿鄉尉,累遷監察御史,輒稱疾去,坐與王善,久不調,建中初爲昭應令。渾瑊鎮河中,辟綸爲元帥判官,累遷檢校戶部郎中。貞元中,舅韋渠牟表其才,驛召之,會卒。集十卷,今存二卷。 塞下曲(六首録三) 鷲翎金僕姑,燕尾綉蝥弧。 獨立揚新令,千營共一呼。 〔注〕金僕姑:《左傳》:「乘丘之役,公以金僕姑射南宮長萬。」註:「金僕姑,矢名。」  綉蝥弧:《左傳》:「潁考叔取鄭之旗蝥弧以先登。」註:「蝥弧,旗名。」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注〕單于:《漢書·文帝紀》顔註:「單于,匈奴天子之號也。」「單」,音蟬。 野幕敞瓊筵,羌戎賀勞旋。 醉和金甲舞,雷鼓動山川。 〔注〕羌:《説文》:「羌,西戎牧羊人也。」  勞:讀去聲,慰勞也。 〔釋〕第一首,寫軍令整肅,次首寫戰事之烈,末寫軍中慶功之宴。此題共六首,乃和張僕射之作,故詩語皆有頌美之意,與他作描寫邊塞寒苦者不同。 逢病軍人 行多有病住無糧,萬里還鄉未到鄉。 蓬鬢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氣入金瘡。 〔釋〕凡戰陣傷殘兵士,理應有撫恤,此詩所寫傷兵之苦如此,則其時軍政之窳敗自在言外。吟,呻吟也。 山店 登登山路何時盡,決決溪泉到處聞。 風動葉聲山犬吠,幾家松火隔秋雲。 〔釋〕尋常景色一入詩人之筆便不同。此詩無一奇特之事物而有非畫所能畫出者,讀之如身臨其境,故是佳作。 李益 益字君虞,姑臧人。大曆四年登進士第,授鄭縣尉,久不調,益不得意,北遊河朔。幽州劉濟闢爲從事。憲宗召爲秘書少監,集賢殿學士,自負才地,多所凌忽,爲衆不容,諫官舉其幽州詩句,降居散秩,俄復用爲秘書監,遷太子賓客、集賢學士,判院事,轉右散騎常侍。太和初以禮部尚書致仕卒。益長於歌詩,貞元末與宗人李賀齊名,每作一篇,教坊樂人以賂求取,唱爲供奉歌辭。其《征人歌》、《早行篇》,好事畫爲屏障。集一卷,今存二卷。 江南曲 嫁得瞿塘賈,朝朝誤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與弄潮兒。 〔注〕瞿塘:《水經·江水注》:「江水又東逕廣溪峽,斯乃三峽之首也。其間三十里,頽岩倚木,厥勢殆交。……中有瞿塘、黃龕二灘。」 〔釋〕此寫商人婦之怨情也。商人好利,久客不歸,其婦怨之也。人情當怨深時,有此想法,詩人爲之道出。 水宿聞雁 早雁忽爲雙,驚秋風水涼。 夜長人自起,星月滿空江。 〔釋〕將一瞬間耳聞目見者以二十字寫出,光景猶新。 夜上受降城聞笛 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注〕受降城:《唐書·張仁願傳》:「仁願請乘虛取漢北地,於河北築三受降城,絶虜南寇路。」  回樂峰:《唐詩紀事》於此首後註:「烽,烽火臺也。」按古時烽火臺,或在山上,故烽或作峰。岑參《苜蓿峰》詩,「峰」字據《西域記》乃「烽」也。李詩又有《暮過回樂峰》詩曰「烽火高飛百尺臺」。「峰」即「烽」甚明。蘆管:《太平御覽·樂部》引漢先蠶儀注曰:「笳者,胡人卷蘆葉吹之以作樂也,故謂之胡笳。」 〔釋〕首二句先將邊塞荒寒夜景寫出,在此時此際忽聞何處胡笳聲,引起征人萬里離鄉之感,故盡望鄉也。 從軍北征 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 磧裏征人三十萬,一時回向月明看。 〔注〕天山:《九州要記》:「涼州武威郡有天山。」又《西河舊事》:「天山高,冬夏長雪,故曰白山。山中有好木鐵,匈奴謂之天山,過之者皆下馬拜。在蒲海東一百里,即漢貳師擊右賢王之處也。」  行路難:《樂府詩集·雜曲歌辭》有《行路難》曲,引《樂府解題》曰:「《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 〔釋〕此詩與前首同,向月看,向東望也。征人在西,東望故鄉也。一本作「月中看」似誤。 暖川 胡風凍合鸊鵜泉,牛馬千群逐暖川。 塞外征行無盡日,年年移帳雪中天。 〔注〕鸊鵜泉:《唐書·地理志》:「豐州西受降城北三百里有鸊鵜泉。」 〔釋〕首二句寫遊牧民族生活中偉大畫面。三四寫征戍軍人在冰天雪地中度著漫長歲月。兩相對照,使人生南來軍士不及北地牛馬之感。又可知當時政府乏安邊之策,而邊將邀功,每喜生事,以致邊地人民日在干戈擾攘之中,戍邊士卒永無期滿還鄉之望。其戕賊民生之責,殆難寬恕。唐代詩人《塞上》、《塞下》諸曲,其所描繪邊塞寒苦與軍士勤勞之作,皆有不滿之意見於言外。杜甫《後出塞》詩「古人重守邊,今人重高勛」十字,已將政府失策,邊將邀功之情況,完全揭穿。他如張蠙《弔萬人冢》詩「可憐白骨攢孤冢,盡爲將軍覓戰功」,曹松《己亥歲》詩「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則更淋漓痛快言之矣。 隋宮燕 燕語如傷舊國春,宮花欲落旋成塵。 自從一閉風光後,幾度飛來不見人。 〔注〕隋宮:《隋書·煬帝紀》:「大業元年八月,上御龍舟幸江都。」《隋書·地理志》江都郡江都縣註:「有江都宮、揚子宮。」 〔釋〕弔古之情由偶見春燕引起,即代燕説,搆思頗巧。 宮怨 露濕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陽。 似將海水添宮漏,共滴長門一夜長。 〔釋〕不過愁人知夜長之意,卻將昭陽歌吹與長門宮漏比説,便覺難堪。 暢當 當河東人。初以子弟被召從軍,後登大曆七年進士第,貞元初爲太常博士,終果州刺史,與弟諸皆有詩名。 登鸛雀樓 迥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 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 〔釋〕前二句寫樓之高,後二句寫樓上所見之廣。 楊凝 凝字懋功,由協律郎三遷侍御史,爲司封員外郎,徙吏部,稍遷右司郎中,終兵部郎中。集二十卷,已佚,今存詩一卷。 春怨 花滿簾櫳欲度春,此時夫婿在咸秦。 緑窗孤寢難成寐,紫燕雙飛似弄人。 〔釋〕詩意亦尋常閨怨也,但以人孤寢與燕雙飛相映成文,便覺有情耳。「咸秦」指咸陽,在唐都城附近。 司空曙 曙字文明(一作初),廣平人。登進士第,從韋皋於劍南。貞元中爲水部郎中,終虞部郎中。集三卷,今存一卷。 留盧秦卿 知有前期在,難分此夜中。 無將故人酒,不及石尤風。 〔注〕石尤風:《江湖紀聞》:「石氏女嫁爲尤郎婦。尤遠商不歸,妻憶之,病,臨亡嘆曰:『恨不能阻其行,以至於此。今凡有商旅遠行,吾將作大風阻之。』自後商旅發船,值打頭逆風,曰:『此石尤風也。』」 〔釋〕三四句言故人置酒勸留而客不留,豈不及石尤風猶能阻行邪。「無將」者,得無將也。 江村即事 罷釣歸來不繫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 〔釋〕此漁家樂也。詩語得自在之趣。 王建 建字仲初,潁川人。大曆十年進士,初爲渭南尉,歷秘書丞、侍御史,大和中出爲陝州司馬,從軍塞上,後歸咸陽,卜居原上。建工樂府,與張籍齊名。《宮詞》百首,尤傳誦人口。詩集十卷,今存八卷。 新嫁娘(三首録一) 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 未諳姑食性,先遣小姑嘗。 園果 雨中梨果病,每樹無數個。 小兒出入看,一半鳥啄破。 〔釋〕房皞《讀杜詩》詩曰:「欲知子美高人處,只把尋常話做詩。」此二首亦以尋常話説尋常事。佳處在樸素而又生動,有民間歌謡之趣。 雨過山村 雨裏鷄鳴一兩家,竹溪村路板橋斜。 婦姑相喚浴蠶去,閒著中庭梔子花。 〔注〕浴蠶:《周禮》「禁原蠶」注引《蠶書》:「蠶爲龍精,月直大火則浴其種。」疏:「月值大火謂二月。」 江陵道中 菱葉參差萍葉重,新蒲半拆夜來風。 江村水落平地出,溪畔漁船青草中。 〔注〕江陵:《舊唐書·地理志》:「荊州江陵府,隋爲南郡,天寶元年改爲江陵郡。」 〔釋〕此兩首皆詩人就道路即目所見人物風俗,各以二十八字記之,遂覺千載猶新。 夜看揚州市 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 如今不似時平日,猶自笙歌徹曉聞。 〔釋〕揚州爲南北交通樞紐,商賈雲集,因之歌樓舞榭亦極多,唐代詩人每艷稱之。天寶之亂,尤賴東南財富,支援西北。故中唐以後詩人如張祜有「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徐凝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明月在揚州」之句。又如杜牧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尤傳誦人口之作。王建此詩説揚州市不似時平日,猶笙歌徹曉,可見其繁盛景象。 宮人斜 未央墻西青草路,宮人斜裏紅妝墓。 一邊載出一邊來,更衣不減尋常數。 〔注〕更衣:《漢書·東方朔傳》:「後乃私置更衣,從宣曲以南十二所,中休更衣,投宿諸宮。」註:「爲休息易衣之處,亦置宮人。」按更衣乃侍候休息時易衣之稱,遂以稱此輩爲更衣。 〔釋〕此詩三四句譏諷之意甚明。 過綺岫宮 玉樓傾側粉墻空,重疊青山繞故宮。 武帝去來紅袖盡,野花黃蝶領春風。 〔注〕綺岫宮:《山堂肄考》:「綺岫宮在東都永寧縣西五里,唐顯慶三年置。」 〔釋〕以今日之野花黃蝶與昔日之紅袖對照生情,見盛衰無常,以喻人君當知警戒。凡唐詩人弔故宮之作,皆此意也。顯慶爲唐高宗李治年號,詩用武帝亦以漢帝代唐帝也。「去來」者,去後也。「來」爲語助詞。 十五夜望月 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 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在誰家! 〔釋〕三四句見同一中秋月夜,人之苦樂各別。末句以唱嘆口氣出之,感慨無限。 李端 端字正己,趙州人。大曆五年進士,初授校書郎,移疾去,未幾起爲杭州司馬,牒訴敲撲,心甚惡之,去隱衡山,號衡岳幽人。有集三卷。 蕪城 風吹城上樹,草沒城邊路。 城裏月明時,精靈自來去。 〔釋〕宋鮑照有《蕪城賦》,寫廣陵亂後景象以警臨海王子頊。詩題用其賦名,非指廣陵也。二十字讀之陰森逼人。唐自天寶亂後,藩鎮弄兵,天下郡縣,荒蕪者多,故詩人作詩哀之。 宿石澗店聞婦人哭 山店門前一婦人,哀哀夜哭向秋雲。 自説夫因征戰死,朝來逢著舊將軍。 〔釋〕哭向秋雲者,無可告訴也。 劉商 商字子夏,彭城人。少好學,工文善畫,登大曆進士第,官至檢校禮部郎中,汴州觀察判官。集十卷,今存一卷。 行營即事 萬姓厭干戈,三邊尚未和。 將軍夸寶劍,功在殺人多。 〔釋〕末句諷意甚切而用字不多,所謂一針見血也。 李約 約字在博,鄭王元懿玄孫,汧公勉之子,官兵部員外郎,善畫梅,精楷隸,以至行雅操知名當時。 觀祈雨 桑條無葉土生煙,簫管迎龍水廟前。 朱門幾處看歌舞,猶恐春陰咽管絃。 〔釋〕三四句譏富貴人家全不知民生疾苦。旱甚至桑葉都枯,土亦生煙,則禾黍之槁死可知,而朱門之人尚恐春陰,致管絃潮潤,有妨行樂,此輩不知是何心腸,此詩人所以深痛而切譏之也。約本唐宗室之裔孫,能爲此言,當時稱其至行雅操,觀此詩益信。 過華清宮 君王游樂萬機輕,一曲霓裳四海兵。 玉輦昇天人已盡,故宮猶有樹長生。 〔釋〕唐詩人每喜作詩譏諷明皇,約此詩猶措詞微婉者,由此可知唐代文網猶疏,若宋明之世,必致得禍矣。 於鵠 鵠,貞元間詩人,隱居漢陽,嘗爲諸府從事。有集一卷,今存。 古詞(三首録二) 新長青絲發,啞啞言語黠。 隨人敲銅鏡,街頭救明月。 東家新長兒,與妾同時生。 並長兩心熟,到大相呼名。 〔注〕救月:《六帖》:「長安城中,每當月食,士女取鑒向月擊之,名爲救月。」 〔釋〕五言絶句前人多謂其出於古樂府,如《子夜》之類,而以張籍、王建爲得其遺意。實則唐詩家多有之,如崔國輔、元結、杜甫皆然。於鵠此詩亦樂府體也。 江南曲 偶向江頭采白蘋,還隨女伴賽江神。 衆中不敢分明語,暗擲金錢卜遠人。 〔釋〕此亦樂府遺聲也。 朱放 放字長通,襄州人,隱於越之剡溪。嗣曹王皋鎮江西,辟節度參謀。貞元初召爲拾遺,不就。詩一卷,今存。 亂後經淮陰岸 荒村古岸誰家在,野水溪雲處處愁。 惟有河邊衰柳樹,蟬聲相送到揚州。 權德輿 德輿字載之,天水略陽人,未冠即以文章稱。杜佑、裴胄交辟之。德宗聞其才,召爲太常博士,改左補闕,兼制誥,進中書舍人,歷禮部侍郎。憲宗元和初,歷兵部侍郎,坐郎吏誤用官闕,改太子賓客。俄復前官,遷太常卿,拜禮部尚書同平章事。會李吉甫再秉政,帝又自用李絳,議論持異。德輿不敢有所輕重,坐是罷,以檢校吏部尚書留守東都,復拜太常卿,徙刑部尚書,出爲山南西道節度使。二年,以病乞還,卒於道。德輿積思經術,無不貫綜,其文雅正贍縟,動止無外飾而藴借風流,自然可慕。文集五十卷,今存。 玉臺體(十二首録二) 淚盡珊瑚枕,魂銷玳瑁床。 羅衣不忍著,羞見綉鴛鴦。 昨夜裙帶解,今朝蟢子飛。 鉛華不可棄,莫是稾砧歸。 〔注〕玉臺體:嚴羽《滄浪詩話》:「《玉臺集》乃徐陵所序,漢魏六朝之詩皆有之,或者謂但謂纖艷者爲『玉臺體』,其實則不然。」按胡應麟《詩藪》不以嚴説爲是,因《玉臺新詠》所録皆言情之作,自餘登覽宴樂之詩無一首也。  稾砧:古詩「稾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舊註:「稾砧者砆,謂夫也。」按此詩通首用隱語,舊注謂稾砧爲砆,以隱指夫,義殊難通,蓋砆乃石之次玉者,與稾砧不相涉。明周祈《名義考》謂:「古有罪者席稾於椹上,以鈇斬之。」蓋以鈇隱喻夫,鈇乃斧鉞之屬,其説近是。 〔釋〕此寫思婦念歸人之情,前首言人去後之思,後首寫望歸之切。「裙帶解」、「蟢子飛」,皆俗傳有喜事之兆也。不棄鉛華者,妝飾以待其歸也。 覽鏡見白髮 秋來皎潔白鬚光,試脫朝簪學舞狂。 一曲酣歌還自樂,兒孫嬉笑挽衣裳。 〔注〕朝簪:簪所以連冠於發者,古者男子挽髻於首,加冠則以簪連之。脫朝簪言脫冠也。 〔釋〕自來詩人言白髮皆有嘆老之意,此篇獨懷樂生之心,且狂舞、酣歌,使兒孫挽衣嬉笑,可見作者胸懷開闊,學養甚深。而「脫簪」句有不受羈絆之樂意。 戲贈蘇九 白首書窗成鉅儒,不知簪組遍屠沽。 勸君莫問長安路,且讀魯山於蔿於。 〔注〕蘇九:蘇翛也。題下原註:「蘇好讀元魯山文,或勸入關者。」簪組:簪,冠簪也。組,組綬也。古來自帝王以至士皆有綬以貫印,以色別其等級。  於蔿於:《唐書》:「元德秀爲魯山令,明皇在東都酺五鳳樓下,命三百里縣令刺史各以聲樂集。德秀惟樂工數十人,聯袂歌《於蔿於》。《於蔿於》者,德秀所爲歌也。帝聞之嘆曰:『賢人之言也。』」 〔釋〕題曰「戲贈」,詩無戲語,蓋止其入關求仕也。觀次句所言,當時仕途蕪雜,屠沽之人皆得官,故勸其莫問長安路,且讀《於蔿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