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 第十三章
一
湯姆滿心都是嶄新的感覺,當火車的跳動使他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覺醒過來時,他已經在八十四街的火車站了。眼看火車馬上又要開動了,湯姆連忙從火車內沖了出來。他顫抖地走下樓梯,心裡覺得自己失落了一些東西,也發覺了一些東西,同時也為這一些前所未有的感覺而覺得很羞恥。
蔡小姐斥責他不會說中國的語言,這並不是很公平的說法。廣東話和國語一樣都是中國語言的一種,他又何必計較她的說話呢?可是事實上他也了解,說國語的人大約占全中國人口的十分之九。他從小就在廣東長大,而艾絲·蔡提醒了他,除了廣東之外的浩瀚中國,他一點兒也不了解。艾絲的影像深深地印在他的心中,她的書法、她的腔調、她的裝束和她手腕上的玉鐲等,都令他難以忘懷。湯姆想到他第一次見到父親時心裡的感覺,現在這種感覺又浮現了,彷佛向來只能聽別人描述的世界,突然在眼前出現了。可是他們在分手時,她跟他冷淡而正式地道別,她為什麼如此生氣呢?是生他的氣嗎?
也不知道為什麼,湯姆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錯事,懷著一個秘密回到家裡。在晚餐時他低頭吃飯一句話也不說。忽然他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媽媽,唐人街的學校里有個婦女委員會,她們張貼了一張海報,要徵求有志的女性。我告訴那裡的老師——蔡小姐——伊娃可以去幫忙。」他提到蔡小姐時停頓了一下,臉也稍稍轉紅了。
「媽媽,我能去嗎?」伊娃非常興奮,「我想做些事情,媽!我一定要去。」
「你學校的功課怎麼辦?」
「媽媽,你一定要答應我,讓我去!」伊娃幾乎都要哭出來了,大家都覺得奇怪。
「好了!好了!怎麼回事?」媽媽說,「我從來沒看過你那麼激動,你真是越來越像美國女孩子了。」然後她又接著說,「冷靜一點兒,阿芭,沒有人說你不能去。」
伊娃破涕而笑,她高興地擁住媽媽,並在媽媽面頰上吻了一下。她從來就沒有在別人面前做過類似的舉動。「媽媽!我保證我會和往常一樣做我的功課,我自己可以將時間安排開來。」
伊娃一到十七歲,就變了很多,彷佛一下子成熟了。她的舉止仍然和幼年時一樣文雅嫻靜,但是美國學校的教育也培養了她獨立與自信的精神。她不但學會了標準的美國音,而且偶爾還調皮地模仿音樂老師的愛爾蘭口音,或是布魯克林區的口語。她會為自己做衣服,或下廚為全家人做晚餐。在家裡她是全家人公認的包裝專家。如果有必要的話,她會毫不遲疑地打電話到市立圖書館或郵局等地方,查詢她的疑問。有的時候,她也會和美國女孩一樣大聲吼叫。伊娃走起路來也不再畏縮了,她和美國女孩一樣昂首闊步,快速地向前走。
伊娃在婦女委員會中,變成很有用的一分子。雖然她對中國文字的知識,與湯姆一樣鴉鴉烏,可是她的英文能力對婦女委員會來說,是很重要的。她又會打書信,查索引卡沒有人比她更內行,還有計算郵資、包裝包裹。而且最值得讚賞的是她答應哪一天來的話,她一定準時到達,同時她來了以後,就自動將別人留下來未做完的工作做好。在伊娃小時候,媽媽就常常聽到別人對她的讚賞,現在她又不時以驕傲和有信心的口吻談「我的伊娃」。
唐人街的婦女委員會,在和上城區的中國婦女戰爭救援委員會合作的結果,開始壯大而漸趨成熟。曼哈頓和布魯克林區的中國婦女,也相繼地加入婦女委員會中。無可避免地,佛羅拉也被爭取到委員會中,當伊娃不能到唐人街時,沒有一個英文較好的人待在那裡是不行的。佛羅拉一加入,隨後媽媽也跟著參加了。所以幾乎每天下午,這個家庭中總有一個人會到唐人街去。
佛羅拉已經度過了懷孕初期那段不舒服的日子了,她的精神狀況一直很好。唐人街中文學校的辦公室,變成了婦女俱樂部,婦女們在這裡閒聊時,就覺得內心很充實。她們的聚會從來就不會沉悶無聊。媽媽和伊娃每次回家時,總是帶著一些零碎的小事回家,例如某某人訂婚了,誰把手弄破了,或是有關委員會領導人的消息。
媽媽的生活圈子擴大了,她常常去唐人街參加委員會的活動,而佛羅拉留下來做一些沒做完的洗衣工作。伊娃會對她說:「媽媽!你去吧!我可以幫嫂嫂折衣服。在你回家來之前,我會先把晚飯弄好。」
媽媽去唐人街時,湯姆總是陪著她一起走。有的時候他還會再跑一趟,接媽媽回來。「我不放心媽媽一個人,在那麼擠的樓梯上一個人走。」湯姆說。
通常,在傍晚的時候,中文學校的課正在進行著,艾絲·蔡總是在教室與辦公室之間兩頭跑。她安排一切功課讓學生自行練習,然後在辦公室內待個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她是委員會的中文秘書,負責寫中文信或是把報紙上的消息用中文寫在海報上。她看到湯姆時,總是對他笑一笑,但是湯姆覺得,由於語言的隔閡,使得她變得神秘而遙不可及。有一次,她要回到教室上課之前,她問湯姆:「你能不能幫我把這些中文地址寫在信封上?」其它的婦女都沒辦法寫出好看的中文字,湯姆也無法寫得很好,可是既然她要求他做,他就盡最大的努力。結果呢,他寫了一個錯字,艾絲替他改正過來時,他覺得很窘而且難過了好一陣子。
二
中華民國的建國紀念日——雙十節就要到了。這年的慶祝活動是唐人街歷年來最隆重的活動。此時中國的軍隊還在上海附近苦撐。中國人在唐人街舉行一次盛大的遊行活動,以勸募救援戰爭的基金。在雙十節來臨之前,上城區與唐人街的婦女,都忙碌了好一陣子。她們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做。她們集合了許多人力,做成一幅六十尺長,三十尺寬的巨幅國旗。所有的中國女孩和婦女都負有任務。在遊行的時候,有些婦女手持空罐子,向街道旁的群眾勸募。四十到六十個女孩子將這幅大國旗拉平,參加遊行的行列,群眾們就將硬幣投到國旗上。她們在製作國旗時,借了幾部縫紉機放在學校里,中文班就停課了一個星期,以進行準備的工作。勸募用的空罐子、糨糊、大頭針,都堆放在牆角邊。裁剪聲、縫紉機的聲音、電話鈴和婦女們的笑聲,在廳堂里交織成一片。
在那個星期中,湯姆每天下午三點半都前往幫忙。艾絲總是忙於繪畫海報或書寫信件。湯姆站在她旁邊,等著幫她把海報貼到牆上,或把信件拿出去投寄。
有一天他扛著一大捆準備掛國旗用的竹竿時,不小心撞到艾絲。他聽到一聲驚叫,而且認出這是艾絲的聲音。竹竿正好打在她的頭上,他連忙把手上的竹竿放下來,艾絲又差一點兒摔了一跤,因為有一根竹子跟她的頭髮纏在一起。湯姆連忙幫她解了下來。
他惶恐萬分地說:「我真抱歉。」艾絲看到他臉上擔心的神色。
「沒有關係。」她揉著被撞到的後腦。
「你受傷沒有?」
「沒有,沒什麼關係的。」
「可是,你真的受傷了。」湯姆看到一道細細的血跡流動在她太陽穴附近。「這裡!」他指著這道血跡說。
艾絲用手壓住傷口,然後走到她的辦公室中,拿出一面小鏡子查看自己的傷口,用手帕把血擦掉。湯姆一直關切地看著她。
「一定要先把血止住。」他說。
艾絲把視線從鏡子上移到他臉上,笑著說:「你為什麼這麼緊張?這只是一點擦傷而已。」
湯姆結結巴巴地說:「我很抱歉我這麼不小心。你有沒有膠布?」
「有,在樓上我的房間裡,你去幫我拿來好嗎?就在盥洗室上面的醫藥箱裡。」
湯姆衝上樓去,他第一次看到艾絲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古老的桌子,一張木床和一道屏風,屏風後面有個衣帽架上面掛著衣服。桌面上很整齊,床上方有一個未加油漆的木頭架子,架子上放著中國詩集和一些小說。除了幾件洋裝外,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想到這是個女孩子的房間。
他沒有多做停留就拿著膠布急沖沖地跑下樓來。艾絲正在整理她的頭髮,湯姆把膠布撕開來:
「我可不可以幫你貼上去?」
他借來一把剪刀,照著傷口的大小,剪下一塊膠布,輕輕地貼在傷口處。
伊娃和其它婦女正在縫製那面大國旗,看著她哥哥的樣子就低聲偷笑了起來。湯姆從艾絲的肩膀上望過來,以眼光制止她。
「湯姆,湯姆!」伊娃還是哧哧地笑著,當她把針刺到紅布里時,她忍不住將頭埋在桌上,索性笑個痛快。其它的婦女都知道伊娃在笑什麼,她們也靜靜地微笑著。
湯姆將膠布貼好後,艾絲又在小鏡子內看看她的傷處。伊娃抬起頭來,把眼睛內笑出來的淚水擦掉,然後又笑個不停。艾絲四處看看,看到大家微笑的臉。
「你們怎麼都這麼快樂呢?」她問道,然後轉過身來對湯姆說,「謝謝你,湯姆。」
艾絲接著就走到電話旁邊,撥了上城區的婦女救援戰爭委員會辦公室的號碼。
「喂!楊太太。」她用國語說,「你有沒有找到更多的女孩參加街上的勸募工作?是的,是的,我們必須找更多的婦女參加,目前還不夠。我們有四十位拿國旗,三十位在街上勸募,剩下來參加遊行的,大概只有八個到十個人左右,除非……當然,我當然知道——我了解。你們一家人會來嗎?太好了。」
艾絲把電話掛上,嘴裡咕噥著:「那些中國的摩登女士!」
她轉過身來對其他的婦女說:「沒有用,我們無法勸那些上城區的有錢女人來參加遊行。她們認為我們不值一顧。」艾絲很氣憤地說,然後她的聲音又柔和下來了,「可是楊太太告訴我,她可以派二十個人參加街邊的勸募工作。她還是很好,她已經盡全力了。她拉一些自己的朋友,而且她們一家人都會來參加遊行的,所以遊行的隊伍我們大概有二十個人了,不是很悲哀嗎?」
「好了!」陳太太說,「你根本就不用找那些時髦的女人,來和洗衣婦一起參加街道遊行。他們只會到華爾道街的澳大利亞餐館去跳舞,慶祝他們所發的國難財。沒錯,唐人街對他們而言是不值一顧的。」
「楊太太不是這種人。」艾絲說。楊太太只會說國語,所以下城區與上城區接洽事物時,都是由艾絲來負責傳遞消息。她和楊太太從未碰過面,可是她們在電話中都是有說有笑的。
「楊太太和她們不一樣,她的家庭是不一樣的。」
「她們時髦的人在搞什麼?」艾絲說,「高跟鞋、燙頭髮、對英文充內行。」
「就是這樣。」陳太太大聲地附和著,「你有錢,就不把國家當一回事;而窮人就比較看重國家。這些有錢的女人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她們從來就不會為救援戰爭,而捐獻出一點髒錢或一點時間,從來沒有過。」
湯姆坐在一旁聽她們的談話,覺得心中有東西在燃燒著。
當他和伊娃一起離開的時候,他對妹妹說:「你為什麼要笑成那個樣子?害蔡小姐窘死了。」
「我忍不住嘛!你不知道你是什麼表情,還有她讓你幫她貼膠布時的樣子。」
「她是什麼樣子?」
「她羞死了!她一直想裝得很嚴肅的樣子,可是她看起來還是好緊張。湯姆,湯姆。」伊娃咯咯地笑著。
「伊娃,說正經的!我想學國語。我可以和蔡小姐一起學,我也可以教她廣東話或是英文。」
他們回到家時,伊娃跟媽媽說:「媽!湯姆認為他應該學國語,他說他可以和蔡小姐互相教對方。」說完就大聲笑了起來,然後一溜煙跑到廚房裡,自己在那裡笑個不停。
從那天起,家裡的話題就常常扯到湯姆和艾絲身上。
媽媽對艾絲的印象很好:「那麼端莊的女孩子,我真希望她能和湯姆在一起。」
從那件事情之後,媽媽和佛羅拉每次到唐人街,都特別注意艾絲,而且還用特別的眼光看著她。她們常常七嘴八舌地給湯姆建議,而湯姆則覺得學習國語和中國文學,對他來說是越來越重要了。他的心中又有了另一個等號——中國文學就等於艾絲·蔡,艾絲·蔡也等於中國文學。
三
雙十國慶節終於來臨了。上午十點鐘左右,男男女女都來到唐人街。十一點鐘,婦女在學校集合等待她們的指示。楊太太帶著她的家人來了,可是上城區的其它人都沒來。
「嗨!蔡小姐。」楊太太帶著她的幾個孩子,來到辦公室中。「這是騰飛,這是小飛,這是小三,跟蔡小姐握握手,孩子們。」
艾絲坐在一張大桌子旁,桌子上放著許多國旗、罐子和飾帶,艾絲身邊圍著一大堆女孩子。當她看到楊太太時,馬上站了起來。她從來沒看過像楊太太這樣的女人,她一進屋來,就好像帶來了溫暖和樸實的氣氛。她的臉上滿是微笑,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誠實——這些都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
「叫我艾絲就好了。」蔡小姐說。
「好的,那我就叫你艾絲了,我們在電話中一向都談得很愉快。」楊太太為人坦率、待人誠懇。艾絲和其它認識她的人,都能感覺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溫馨氣息。她和每個人握手致意,她熱切地向大家表示她的友誼、她的高興,以及她對大家的興趣。艾絲想到她的母親也像楊太太那麼和善,只是她不及楊太太那麼親切隨和。艾絲想著:「對她的孩子而言,她是多麼好的母親啊!」她不由得和楊太太親近起來,而且以謙遜的態度來招待她。她們兩個人使得上城區和下城區的委員會辦公室聯合起來。
楊太太立刻就參與了她們計劃的細節部分,毫無隔閡地與大家打成一片。這就是她吸引力的所在。
「艾絲,我覺得你就像我自己的女兒一樣。」她對艾絲這樣說,毫無疑問地她很清楚艾絲喜歡她。艾絲立刻報以同樣的熱情說:「一點也沒錯。」
「能做你的義女是我的福氣。」
「那好!你可以叫我媽媽。」
她們就在這忙碌的準備工作中,建立了新的關係。馮家人來到唐人街,全家人到了校門口,男人就離開了,只有湯姆跟著母親、嫂嫂、妹妹到學校廳堂中。到處都是進進出出的人。馮太太被介紹給楊太太,她們互相握握手,楊太太說:
「來見見我的女兒,艾絲。」
馮太太驚奇地說:「她是你的女兒嗎?」
「她是我的義女。」楊太太回答。
楊太太看到唯一的義大利女孩,就走上前來對她說:
「我還沒有這個榮幸認識你呢!」
「我是佛羅拉·馮。」
「很高興認識你,佛羅拉。」
她們就在這嘈雜聲中,安排著遊行活動的細節。到中午有些婦女們出去吃午餐,但是艾絲忙得走不開。湯姆幫她從附近的餐館端了一碗麵來。馮太太就在一旁以讚賞的眼光,看著在工作中的艾絲。
遊行活動在下午兩點鐘開始舉行。街上的擴音機正在宣布慶典中的節目。一隊管樂隊已經準備好了,街道上到處都是人山人海,每個人都已經各就各位了。湯姆和伊娃以及一大堆其它的女孩子,負責拿那面巨幅的國旗。馮太太、佛羅拉、艾絲,以及楊太太都加入遊行的行列。
婦女集團走在男士們前面,國旗則殿後。參加的團體還有中國體育俱樂部、粵劇社、中國童子軍、中國音樂社、踩高蹺者,以及戴著面具的啞劇團和舞獅者。這些人大都是來自中國協會。
大約在十二點五十分時,佛萊迪和席茵·透伊一起在唐人街出現。席茵·透伊穿著白色靴子、紅色的斗篷,頭上歪歪地戴著一頂無邊的便帽,手上還拿著一根儀仗隊的短指揮棒。她的位置是在包衛里街,也就是站在管樂隊的前方。
佛萊迪和席茵·透伊是如此的匆忙,根本沒想到和家人打個招呼。
「那個跟佛萊迪走在一起的女人是誰?」馮太太問。
「那就是席茵·透伊。」佛羅拉低聲地說。
馮太太覺得好像一個紅色的鬼從她的腳下冒出來,穿過她的身體,然後由她的頭頂上飄出去,身後還拖著一股火紅的雲霧。
「讓我瞎了算了!神明為什麼這樣對待我?我做錯了什麼事嗎?」她呻吟著。這件事情荒謬地使馮太太腿都發軟了。這真是她活著五十幾年來,所看到的最奇怪的事。
佛萊迪把席茵·透伊送到她的預定位置上以後,就從華斯街走到市政廳去等市長。
樂隊開始演奏,走在樂隊面前擔任領隊的就是席茵·透伊。他們轉過街角後就沿著摩特街往下走。婦女團體等在帕·阿瑟餐廳前面,準備樂隊走過後就跟在樂隊後面。其它的團體,則分別等在帕克街、貝揚街、貝爾街和謬伯利街的街口處。
席茵·透伊很有技巧地耍著她的儀仗,她踏著步子往前走,白色的內褲在短而緊的裙子下依稀可見。從白靴子往上那截腿,極為豐潤——完全是美國儀仗隊的翻版。街上行人道上站著的群眾,以及站在陽台上的人們發出歡呼聲,席茵·透伊就抬起她的臉,四處張望並對群眾連連地微笑著。馮太太忍不住用手掩住了眼睛,彷佛她會羞愧而死似的。
樂隊經過後,婦女團體就跟在後面。馮太太看到席茵·透伊的舉止氣得要命,佛羅拉只好強拉著馮太太進入隊伍之中。「老天爺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她一直不停地自問著。走在她旁邊的是佛羅拉、艾絲、楊太太,以及楊太太的女兒。馮太太四處張望,看到家家戶戶都掛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街道旁邊的窗口、陽台上都擠滿了人。隊伍停下來的時間,比走的時間還要長。所以她們談話或四處觀察的機會很多。楊太太和艾絲不斷地談著。街角的那邊傳來粵劇社的鼓鐘聲。樂隊演奏著,然後她們的隊伍又慢慢地向前走動了。當樂隊停止演奏時,她們就可以聽到後面傳來的中國童子軍鼓笛隊的聲音。鼓聲和樂隊的演奏聲鼓舞著人們的情緒。
馮太太對這種場面極為感動。她在五年前來到美國之時,根本沒想到她會在唐人街,與她的美國籍媳婦一起,跟在樂隊後面遊行。她仍然不忘記去注意艾絲,她理想中的未來媳婦。艾絲穿著藍綠色的無袖旗袍。對馮太太來說,稍嫌暴露了一點兒,她絕對不允許伊娃穿無袖的衣服。可是她也知道這是上海流行的式樣。艾絲是個端莊、有責任感的女孩子,馮太太越看她越覺得她好像從圖畫上走出來的,湯姆能有這個福氣娶到她嗎?
當樂隊向前走時,馮太太又看到席茵·透伊在頭頂上耍著白黑相間的儀仗棒子。樂隊只有三列橫隊,所以馮太太老是注意到席茵·透伊抬起腿跨步往前走時,露出來的底褲。然後快樂的心情馬上陰沉下來。佛萊迪娶了這樣的女孩子做妻子,他能怎麼樣對她呢?佛萊迪十四歲就隻身離家了。為什麼同胞的兄弟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呢?她為什麼會生下像佛萊迪這樣的孩子呢?毫無疑問地,席茵·透伊會辱沒他。
遊行隊伍中,每個婦女手上都拿著一面小國旗。佛羅拉看到她的父母站在人行道邊,他們也看到她了,佛羅拉就高舉著手上的國旗跟他們打招呼,他們愉快地笑著。馮太太也看到幾個她認識的男人,但是沒看到她丈夫。他可能站在馮氏宗親會的隊伍中吧!到了貝爾街口,兩個踩高蹺的人和一些童子軍又加入了隊伍。
「你認為我的湯姆和伊娃都沒事吧!」她問艾絲。
「噢!他們一定很好。他們帶著國旗向前走不可能會迷失。」
「我們還要走多久?」
「只有八到十個街區。下凱納爾街,然後就是市政廳廣場,從包衛里街繞回來。可是會花較多的時間,我們常會停頓下來,因為街道邊的人們要看錶演,他們還要把錢投在國旗上。」
「你常說英文嗎?」佛羅拉問著走在她左邊的艾絲。
「不常說。我還在學習的階段。我在中國學的不算數,這裡的發音和我在中國學的不太一樣。」
「佛羅拉!」馮太太說,「你和艾絲換個位置,我想跟她談談。」
「艾絲,」佛羅拉說,「你到這裡來,我想和楊太太談談。」
「艾絲,你幾歲了?」馮太太問。
「我今年十九歲。」
「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居然會教別人孔子的書。一個女孩子怎麼能記得那麼多字?」
艾絲微笑地說:「我在家裡學的。」
「噢!我懂了。現在學校里不教孔子的書了。你的父母都還在嗎?」
「是的。」
「我家湯姆和伊娃都忘了以前學過的中國書本。他們能不能去跟你學?你願意教教他們嗎?」
「我很高興教他們。」
「也許你想學英文。我們湯姆英文程度很高。」
現在隊伍到了凱納爾街,所有的交通都停頓下來,讓他們通過。
「看看這遊行!」馮太太隨後又回到原來的話題上。「湯姆明年就從高中畢業了。我計劃讓他進大學去,而我呢!我是洗衣工的妻子。美國是個好國家,你以為呢?看看那個騎在馬背上的警察,他的制服真乾淨。可是,湯姆需要念一點兒孔夫子的書。」
「我很高興教他們,馮太太。」艾絲帶著微笑地說。
在謬伯里和凱納爾街的街角,馮太太看到她的哥哥,身上穿著黑色的衣服,和一大堆商人站在一起。成舅舅伸長了脖子,四處打量著,看到他妹妹和佛羅拉,就拚命跟她們揮手。佛羅拉和馮太太也跟他打了招呼。楊太太和佛羅拉靜靜地走在一起,偶爾用英語交談幾句話。
她們繞過市政廳的廣場後,就從包衛里街走回去。時間是兩點半。遊行的隊伍慢慢解散了,參加遊行的人就到鄰近地方的親戚朋友家。
馮太太、佛羅拉和婦女團體一起回到中文學校休息。湯姆和伊娃也很快地回來了。
「你們在國旗上集了多少錢?」
「我不知道。」伊娃回答,「每個人都投一點兒東西進來。有一些人丟紙幣,連美國人也樂捐了一些錢。還有一個人從樓上一個古銅花瓶倒了下來。一角錢和二角五分錢的鎳幣好多。她們現在正在清點呢!」
過了一會兒,伊娃又站起來說:「給我一個空罐子,今天街道上有那麼多人。」
「你不累嗎?」
「不累。」
艾絲在空罐上登記了一下,然後交給伊娃,伊娃又很快地走出去了。
「你看到你父親沒有?」媽媽問湯姆。
「看到了。我們在路上碰到他,他說他到舅舅店裡去了。」
婦女們都在喝茶休息,而艾絲和楊太太則忙著清點街道勸募來的錢,每個女孩進來時,手裡的罐子都裝滿了錢幣。馮太太說她也要到舅舅店裡去。
「不要現在去,拉·高帝爾市長在三點半時要來發表演說。」佛羅拉說。
學校的大廳堂中擠滿了人。除了這裡以外,唐人街並沒有其它的地方可供做演講的場所。學校里的座位也只有兩百個。他們很快地從麥克風聽到市長到達的消息。唐人街年紀較長的人也全都來了。拉·高帝爾市長常站在中國這邊,所以唐人街的選民都投他的票,擁護他。
佛萊迪的扣子孔中,插著一朵紅色康乃馨,替市長帶路,廳堂里是一片的嘈雜與混亂。籌辦處的人在街上安置了一個擴音機,使得無法進去的群眾可以站在外頭聽。他們先唱了中國國歌,然後由聯合慈善中心的主席介紹拉·高帝爾市長上台,開始他的演講。
婦女委員會的婦女們都坐在前面的席位上。市長是個相當富有戲劇性的人,他在演說中,一會兒扮鬼臉,一會兒擺姿勢,沒事還啃著眼鏡框,歪著腦袋,把他短而且粗的手猛然抬起,然後重重地敲在桌面上。馮太太所注意到的只是他的舌頭而已,他在咧開嘴巴時,或是一句話結束時,濕濡一下嘴唇時,都可以看到他的舌頭。拉·高帝爾市長的演說,句子都很短,而且他還擅長使用一些驚人的詞句。大致說來,他的演說很中肯、清晰、有力。他說話的速度很慢,而且儘量把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的,使得每個字都能發生其作用。
「美國人對中國人說:『我們愛你們。』」他做了一個誇大的擁抱姿勢。
「但是孔子對美國人民說:『給我槍枝。』」他的雙手在胸前一合,做了一個禱告的姿勢,滑稽的樣子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他講完後,就從台上走了下來,與年長的人握手,拍拍小孩子的面頰。
佛萊迪又表現了他的交際本能,他走上前去與市長握手,攝影師們也在最恰當的時候按下快門。
「市長先生,我能不能給你介紹我的嫂嫂,她是一個義大利人,嫁給我們中國人。」
「那真太好了。只可惜馬可波羅沒有娶一個漂亮的中國女孩,把她帶回威尼斯去。」
佛萊迪跟佛羅拉招招手,佛羅拉就受寵若驚地走上前去,跟市長握了握手。
「你叫什麼名字?」
「佛羅拉,佛羅拉·麥哥。」
「你父親在哪裡?」
「就住在凱納街上。」
「佛羅拉你有個好名字,幸好你不叫做費蕾拉,我討厭什麼小花的。」他又扮扮鬼臉說,「等你生下一個中國小男孩,就叫他馬可·波羅,把他送回中國去寫另一本有關中國的偉大書籍。我們對這個文化古國的了解真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