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 · 第一章

林語堂 《唐人街》
一 湯姆躺在床上,倦意向他的肢體襲來,他把全身的肌肉放鬆,準備好好睡上一覺,這是他抵達美國後的第一個夜晚。他的母親很威嚴地「咔嗒」一聲,把電燈關掉,吊在天花板上的燈泡兒猛一下子熄滅了。湯姆在黑暗中覺得好像有道紅色的條紋在他眼前跳動,過了一會兒才消失。他的腳趾頭在隱隱作痛,這是一種嶄新的感覺,除了痛以外,他的心中還是喜滋滋的。他並不是常常都能有新鞋穿的,不管是布鞋還是皮鞋。父親今天花了三元二角五分為他買了一雙新鞋,他堅持要湯姆穿著新鞋。一整天下來,湯姆覺得腳底的神經有種刺痛的感覺,腳趾更是痛得不得了。 他開始覺得昏昏沉沉的,就要睡著了。對一個十三歲的男孩來說,經過這一整天的興奮,晚上應當是很容易就入睡的。比他小一歲的妹妹伊娃睡在他旁邊。當他在床墊上轉身時,常習慣性地用手抓著床沿。他看到月亮高掛在對街高樓的上空中。就在將入睡的那一剎那,他忽然覺得他的床搖晃起來,彷佛他還在船上似的。他在航行之中,並沒有暈船,不像伊娃吐得稀哩嘩啦的。他的床仍在搖晃著,月亮也好像在空中搖擺著,等他睜大他的眼睛,月亮還是靜靜地高掛在那些屋脊的上空。然後,他就明白了,他已經在這陌生國度中的陌生城市登陸了。 今天,他吃了太多的東西。他們在船上挨餓了四十五天,下船之後就是一頓中式的午餐,晚上又是一頓中式的晚餐。經過一個多月的航行,他似乎有點神志不清,看起來呆愣愣的。同時也因為剛從船上下來,而覺得頭暈目眩。他回想著大口吞咽著米飯的情形,飯上澆了一層濃濃的肉汁和一片片煎過的豆腐……在這黑暗、甜美、溫馨的氣氛中,他慢慢地入睡了。 可是,伊娃仍然還是醒著的。 「你睡著沒有?」伊娃小聲地問他。 「我睡著了!」湯姆呢喃著。 「不嘛!你還沒有睡著嘛!」 伊娃從床上爬了起來,床墊也隨著她的動作而搖晃著。 「你要幹什麼?」湯姆問她。 他在黑暗中看到伊娃躡著腳尖,穿過房間。 咔嗒!咔嗒!咔嗒!湯姆頭頂上的燈泡兒一亮一滅地閃了三次…… 「啊!伊娃!」 伊娃嘰哩咕嚕地低聲笑著。她神氣地跳到床上,躺下身來,順手把被單蓋到身上。 另一個房間中,傳來了老爸爸的聲音:「孩子們!不要玩燈了!它是電呢!」廣東話的「電」字念得很重——「系電!」 那是電!「電」是常常可聽到的字,它彷佛是這世界中所有新的、奇妙東西的象徵。整個下午湯姆和伊娃兄妹兩人都在玩電燈的開關。湯姆還仔細地觀察燈泡兒中的燈絲。他在廣東和船上都看過電燈,可是他們家裡並沒有這種裝置,所以,他們的好奇心還是很強烈。湯姆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去研究這個令人難以了解的奇妙東西。目前,他所感興趣的是這個小巧、靈活、精確的電燈開關。湯姆是個敏感的小男孩,對於無法了解的事情他總要花上一點時間去苦苦思索,這點伊娃和他頗不相同。他的父親說:「那是電!」電可以變成光,這個想法令他興奮無比。 沉寂的夜晚,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傳來一陣瘋狂似的聲音。這隆隆作響的聲音穿過臥房窗口,又傳向黑暗的遠方。這由鐵軌所發出的聲音,就像在黑夜中神哭鬼泣一樣,使得窗子也為之顫動不已。湯姆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火車一連串明亮的窗戶快速地穿過,在黑暗中顯得很怪異。接著,湯姆就可以聽到火車在剎車時所發出的尖銳響聲,那是「第三艾爾大道」的火車,進入八十四街的火車站。 一列火車飛快地從他窗前過去。湯姆這時十分地清醒,對這嘈雜的聲音他並不感到驚訝。因為,在他前往美國之前,對美國就有一些概念了。美國是一個製造機器的國家,湯姆想,機器當然是很吵!所以,美國一定是很嘈雜,機器不停地、忙碌地、快速地運轉著,前往某地——按開關——停止——按開關——繼續前進——按開關,咔嗒!困擾湯姆的是另一件事情,他一直想不通。 這時他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前向外凝視。那真令人無法相信。為什麼兩根窄窄的鐵軌可以支撐滿載旅客的火車?對湯姆來說,這簡直是個奇蹟。呼嘯而過的火車一定是用魔術棒支撐的。湯姆抓了抓頭,他渴望能知道這一切。 當他的視線從鐵軌往上移時,看到許多穿著睡衣的男人和女人,男的大都禿頭,女的都穿著低胸的衣服。他們坐在對面窗戶外的躺椅上。 湯姆回到床上。天氣相當熱,四周又這麼嘈雜。這全然陌生的環境,一切都使他覺得新奇、吃驚。伊娃已經睡著了。湯姆只覺得頭昏沉沉的,胃部也脹得怪難受的。 當他再睜開眼睛,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了。 二 「你覺得爸爸怎麼樣?」湯姆一醒來,伊娃就小聲地問他。湯姆還是迷迷糊糊的,伊娃搖搖他:「哎!我問你,你覺得爸爸怎麼樣?」 「什麼?」湯姆揉揉眼睛。想都沒想,他只知道一切都很好、很棒,並且十分令人興奮的事情都發生在他身上了。然後,他就意識到自己是在美國,神話中的紐約市,他跳了起來,嘴裡嚷著:「我在紐約囉!我在紐約囉!」彷佛他到了世外桃源似的。 「你喜不喜歡爸爸?」伊娃再度問他。 「我喜歡他!」湯姆回答道,「這不是很奇妙嗎?我們也有爸爸!哦!我們也有爸爸呢!」 「這沒有什麼奇怪的,他本來就是我們的爸爸嘛!」伊娃抗議地說道。 「可是有個爸爸是多麼奇妙的一件事!」 「你喜歡這種感覺嗎?」伊娃向來很尊敬湯姆的看法。 「我喜歡極了!這種感覺好棒,就好像有兩幢屋子,我們本來已經有一幢了,現在又有了另外一幢!嗯!好棒!」 「他為了我們,工作得多辛苦啊!」伊娃說,「可是我們以前都不知道。」 湯姆身體比妹妹瘦多了,皮膚白白的。伊娃仍是稚氣未脫的模樣,顴骨和顎部較突出,細小而明亮的眼睛,寬平的額頭,臉上總是掛著單純而毫無心機的微笑,加上她的小辮子,使得她看起來像個娃娃。 湯姆還在襁褓之中,他父親就走了。伊娃從生下來,就沒看見過父親。在他們的心目中,「父親」是一個夢,一個傳說,一個遠在天邊的人,和他們隔得那麼遠,遠得使他們覺得父親並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不管家裡的收成好不好,父親總是會為他們寄錢來。家裡的人說,他是在阿拉斯加尋金熱發生的時候到美國去的,那就是為什麼中國人把舊金山叫做舊金山的原因。可是遠在海外的中國人卻把它叫做大港。他們的父親送回家裡的錢,他們稱為「金元」。廣東南海岸的村民——如台山、興會、番禺——對「金元王國」有誰人不知道呢? 大家都知道誰家的兒子在美國,他們就可以收到匯款,然後把錢存下來買田地、蓋房子。有些人甚至還蓋起了「外國房子」叫很多人羨慕。 馮家老二曾經兩度回中國,在家裡待了一年多,隨後又回美國去賺外國金子。 自從孩子們懂事以來,他們的父親就一直待在紐約。紐約雖不是舊金山,但對孩子們來說,也沒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要渡過神話般的太平洋。舊金山和紐約只不過是遙遠的兩點。 村子裡的人傳說,在美國西海岸的中國人,曾經被攻擊、被搶劫、被殺害、被趕出西海岸地區;而孩子們家裡的人則說,他們的父親馮老二歷盡千辛萬苦逃往東海岸。可是這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這類事情聽起來就像海盜故事一樣,古老而久遠。反正馮老二逃過了那場大劫,他和兩個兒子年復一年地把金元送回家裡,養活雙親、兄弟和妻子,送他們的侄子上學。這是生存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是成功的,那是奮鬥的結果。 村民們繼續不斷地到美國去,在他們眼中,移民局的官員是老天爺對他們是否有耐性,是否能堅忍不拔的考驗。移民的困苦,並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儘管他們身無分文,他們仍會對這些困難一笑置之。 湯姆的二哥義可,他十六歲時在船上當水手,船經過美國時,他跳船非法入境。他現在的名字是佛烈德立克.a.t.馮,是美國康尼紐斯保險公司的保險代理人。他說,就算是司法機構的人,也弄不清楚他的行蹤,可是他卻從來沒說過,為什麼華盛頓司法部門的人要知道他的行蹤。每當他一提到司法部門,總不忘加上華盛頓三個字。他對任何人都很友善,尤其是當他碰到美國人時,總是不等別人介紹,就說:「我是佛烈德立克.a.t.馮。」 當湯姆和伊娃在廣東興會村中成長時,他們的大哥戴可和二哥義可已經跟著父親住在紐約了。整個家庭被分成兩部分,一邊負起賺錢的責任,另一邊完全是消費分子。對湯姆和伊娃來說,媽媽是他們的屋頂,一片無可挑剔的屋頂,父親則是另一片屋頂。現在,整個家庭團圓了,他們也就擁有兩片屋頂了。 在湯姆和伊娃的心目中,父親一直都是很神秘的人物。從各個跡象——半年一封的家書,有時更久,匯票通常和家書一起寄來,尤其是新年將要來臨之時,有時湯姆會陪著媽媽帶著親友寄來的信一起到城裡去,令人驚異的是,當他們把文件交給銀行時,銀行就會付給他們一些花花綠綠的鈔票——湯姆就是從這裡判斷,那個神秘人物的確是存在的,就像一些基督徒們,從雨、雪、花、鳥來判斷上帝是存在的。父親的家書都很簡短,而且辭不達意,不管他們的年歲收入如何,信的結尾總是這樣的:「隨信附上匯票一張,請……」 除了家書以外,湯姆還可以從其它的事件上,判斷他的確有這麼一個父親。第一,媽媽相信他。第二,媽媽的兄弟,也就是湯姆的成舅舅也在紐約。成舅舅不像父親那樣不可捉摸,他經常使得海這邊的家人,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的家書較多,內容也囉嗦得多,甚至有時令人覺得拉拉雜雜的,他總是提到紐約所發生的事情。大哥戴可戲劇性地和一個名叫佛羅拉的義大利女孩結婚的事,也是從舅舅的來信中,家人才知道這個消息。湯姆的父親並沒有想到,這是值得一提的喜事。第三,村裡有個姓馮的老人,今年已經六十幾歲了,他在美國度過漫長的歲月,然後回到村里定居下來安享餘年。他告訴湯姆——這個老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孩子,有關美國習俗的事情,在這方面這個老人無可置疑的是一個權威。 老馮所說過的故事中,最叫人難忘的是美國有些餐館沒有任何侍者,你只要在投幣口放下一個銀幣,然後「咔嗒」一聲,你就可以看到一隻烤得焦黃的雞蹦了出來。沒有任何人敢懷疑老馮的話,如果有人表示不相信的話,老馮會因此而暴怒。他所說過的話,都給湯姆留下深刻的印象。 「也有火雞嗎?」湯姆問道。 「有啊!一整隻大大的火雞!」 湯姆聽到這裡,總是垂涎三尺。 「你可以透過玻璃,看到你所要的東西,投入鎳幣,它就會跳出來。他們美國人真是聰明,等你長大後,你也會到美國去。」 湯姆當然想到美國去,他十分渴望那一天的來到。所有有關美國人殘害鐵路工人,以及他們所做的苦工的故事都嚇不倒他。此外,他還聽說移民局不合理地限制男孩子移民到美國去。移民局是什麼?只是一大堆官員嗎?湯姆想這些移民局的官員,大概和中國官員沒什麼兩樣。難道他們應該不同嗎?既然你有個親戚在美國,你就不用擔心了。官員也許只是官員而已,可是親戚總歸是親戚啊! 三 馮老二一直希望他的家眷也能來美國,他已經等了十年了。可是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如果家人在西海岸登陸,搭火車穿過美國本土到東海岸來,光是火車票的價錢,就要近千把塊。光靠他那家洗衣店所賺來的錢,要攢到什麼時候,才能有這麼一大筆錢呢?幾年前,當他認為他已經存有足夠的錢,接他的家人前來美國時,他存錢的銀行倒閉了。當時經濟一片蕭條,很少人把衣服拿到洗衣店來洗。那些老顧客們不再把內衣褲送來。那些送襯衫來洗的人,似乎也從一個星期換兩件改成一個星期換一件了。人們送來的床單和被單,需要花更大的工夫去洗,所賺的也就相對地減少了。他把價錢減低了,長時間地工作著(感謝老天,當時並沒有這方面的法律來限制他們)。他每天都汗流浹背地站到十一點鐘才打烊。他把他賺來的錢放在小布袋內,然後收在一個鐵盒子中鎖起來,藏在最下層抽屜內。他對銀行已失去了信心。他曾經希望賭馬能使他致富,有一次還贏得兩百一十元的獎金,但是,由於他希望能從這裡多贏一些,好接家人出來,結果又輸光了。從那時起,他開始適度地玩,只把它當做一種娛樂,而不把它當做接家人前來美國的途徑。可是他每年仍要付出十元左右在賭馬的遊戲上。 他的第二個兒子碰上了好運氣,在保險代理工作上有很好的表現,拿了一張五百元的支票給他父親,這是他的第一筆存款。他對父親說:「把這張支票寄給媽媽和弟弟妹妹,告訴他們是義可賺的錢,我知道你希望媽媽來。這也是我們所希望的。」 馮老二覺得內心深處彷佛有東西在那兒蠢蠢欲動。它埋藏在如此深的地方,以致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感覺才在臉上表露出來。幾年以來,他用耐力和健壯造成的武裝,在這一剎那被刺穿了,頓時他覺得軟了下來。臉上緩緩露出了僵硬而不自然的微笑,眼淚在眼眶內打轉。他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他只是頻頻地擦拭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彷佛在說:「我很感激!孩子!我多麼渴望接你媽媽過來啊!」 這筆錢未經銀行轉手,湯姆的母親終於接到錢,開始計劃動身。她本人倒情願留在中國,她安於現狀,而且在她那個年齡,前往一個風俗、語言都不一樣的地方,她並不覺得有任何的興奮。可是為了湯姆和伊娃,她還是得去。在沒有異議的情況下,孩子們是最興奮的。可是他們不能即刻動身,必須等老奶奶百年之後,為她辦好後事才能離開。至於還要等多久,沒有人能拿得准,可是他們都願意等。也不可能等太久,因為,老奶奶已經八十歲了。湯姆有時私下裡希望老奶奶快點兒過世,然而又為自己這個不孝的念頭而臉紅。當湯姆十三歲時,老奶奶死了,辦完了後事,他們終於起程前往美國了。 可是事情並不像表面那麼簡單。移民局的官員、移民法都需要一一應付。這些移民法好像是專為防止中國人到美國而制定的。可是他們也知道找尋一些方法,來應付法規。義可到美國的方法是跳船。可是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小孩,根本沒辦法這樣做。他們既不能游向加州海岸,也無法從墨西哥非法入境。一個洗衣店店主不能合法地接家人到美國來。 可是商人可以,如果他的孩子不超過二十一歲的話。成舅舅就是商人,他在唐人街開了一間雜貨店,生意還不錯,成舅舅很願意幫助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外甥女到美國來。 依照法定的程序內,馮老二成為成舅舅雜貨店的合伙人,在法律漏洞下,馮老二變成商人。他和成舅舅心裡都有數,這只是權宜之計,為了使他們在法律上能站住腳,終於什麼都辦好了。 從過去幾個月來,馮老二的眼睛變得柔和了。他盤在頭上的髮辮已呈現了灰白的顏色。他的臉上並沒有留下太多的歲月痕跡,只有從嘴角附近的溝紋,才可看出他已經不年輕了。高高的顴骨,細細的眼睛,嘴角下垂,很難從他的臉判斷他是嚴肅的,還是不高興,或是想笑,還是樂天知命。緊抿著的嘴唇,隱藏了他所有的感情,這些他從不輕易地表露出來。從他的嘴也可看出他勤苦耐勞的個性,彷佛在說:「我們即將知道,誰是最後的勝利者。」他的體格很壯,他經常都是沉默寡言的,即使是對他的長子——他稱他為洛伊——所說的話,也不外是工作上的細節。有幾次洛伊驚訝地聽到他父親低沉的喉音說:「我們到察森廣場去!」洛伊就知道他們要到唐人街一家餐館的地下室,享用一頓較好的晚餐。吃完飯他們又回到洗衣店,一直工作到十一點或十二點。 他們的洗衣店開在第八十街,他們利用底層的一個半房間來工作,默默地、不停地、認命地燙著衣服,直到深夜。洗衣店外面掛著紅底白字的招牌「湯姆·馮的手洗洗衣店」。那個時候,「手洗洗衣店」已經不存在了,但傳統被保留下來,而且大多數人都順應了這種傳統。老馮的身材矮壯,雙肩有力;而洛伊顯得較瘦較高些。兩個人在一百瓦特的日光燈下,像機器人一樣地操作著。 這個小世界一直都是安全而平靜的,通常都沒有什麼困難出現。除了父親偶然會直截了當地問洛伊:「我什麼時候才能抱到孫子?」 「不知道。」 「佛羅拉是怎麼了?」 然後,對話就在這裡告一段落了。 洗衣店的問題都是很單純的,他們童叟無欺地做生意,他們有足夠的顧客,而且每一個顧客都不會賴賬。他們的目的是洗得乾淨、洗得快,然後得到他們所應得的報酬。他們從來就沒有員工或合伙人的問題。站在燙衣板前的每一分鐘,都意味著更多的錢。這就好像在大街上撿錢一樣。除了體力的耗損之外,並沒有任何事情來限制他們賺多少錢。馮老二雖已近耳順之年,但他仍比兒子壯得多。他常叫他的兒子,「洛伊,去睡覺吧!」然後自己一個人繼續工作。當佛羅拉幫他們折衣服、算賬時,他常叫他們早點去睡覺。他自己有一套對遺傳的看法——衰弱的媽媽不可能生出強壯的嬰兒。 四 這真是一個單純的世界,沒有人能對他們產生影響。也許這就是馮老二說,美國是一個好國家的原因。和平,真是一樣美好的事物。他們不希望別人來管他們,別人就不管他們。中國政府不對他做什麼,他也不對中國政府做什麼。美國政府不管他,他也不管美國政府。紐約市的警察和他們無關,他們也和警察無關。他愛中國,就好像一個人愛自己的雙親一樣,對他來說中國是一個群眾社會,而不是一個國家——一個由相同的信仰和相同的風俗的人們所組成的群眾社會。 在馮老二住處附近還住了一些捷克人、希臘人、義大利人、猶太人、德國人以及澳洲人。他對這些民族所屬的國家一點也不了解。在他看來,這些人也不過是為家庭生活而忙於奔波的人。中國人從被滿族統治以來,到海外的人都知道自己的行為得非常謹慎,就像拿了護照去國外似的,這大半是為了自己所處情況的需要。其次,才是因為法律的約束力量。如果你是一個和平的公民,你會驚奇地發現,即使沒有國家你也能照樣過日子。如果你殺人越貸的話,你的祖國也沒有辦法能保護你。馮老二就是以這種崇尚自由,獨善其身的個人主義,在紐約安頓下來,就像成百成千的同胞駐足阿拉斯加、伊利諾、利馬、開普敦、德勒斯登 (註:德國東部重要的文化、政治和經濟中心。)和馬賽一樣。一八四七年時,曾有一個中國人在聖赫勒拿島遇到他。由許多事情證明,這些旅居在外的中國人並不需要政府的保護。 但是,人與人之間總不會是相同的。例如,佛羅拉。當佛羅拉和洛伊決定結婚時,老爸爸用美國流行的用語簡短地說「ok」。這表示他並不反對,因為,佛羅拉是個女人,女人就是女人。何況紐約市的中國女孩很稀少。他的兒子不應該娶個女人嗎?佛羅拉是外國人,可是她有美麗的睫毛,小小的嘴巴和排列整齊的牙齒。她的胸部也算豐滿,這點對做個母親是很重要的。所以老爸爸說「ok」。他自己知道他多麼需要洛伊的母親,可是他從來未向任何人透露這點,直到那天他的二兒子交給他那張支票,才知道他對妻子的思念是如此深刻。 佛羅拉是個義大利裔的美國人,她和別的美國女郎一樣坦率熱情。當一個美國女人快樂的時候,她一定是坦率而熱情地把快樂顯露出來;當她感激時,她也要表現出來;當她戀愛時,她更是坦率而熱情地把她的愛情表露出來。中國人所欣賞的是保守、含蓄,而不是熱情奔放。對佛羅拉的許多美國作風,馮老二可以容忍。可是,當佛羅拉當著這個嚴肅的老爸爸,吻著他在工作中的兒子時,洛伊會覺得難堪,他並不是不喜歡她吻他,可是他也不期望在第三者的面前有這樣的舉動。所以,每當佛羅拉吻他時,他總是毫無反應。在老爸爸眼裡,不禁會懷疑佛羅拉是否還會一直愛著洛伊,他知道洛伊總是愛著佛羅拉的。 佛羅拉只有二十二歲,黑眼睛長睫毛,但她的皮膚不像中國女人的皮膚那麼細嫩,手臂上還長了許多毛。她的臉在黑色的鬈髮覆蓋下,顯得很瘦削。馮老二覺得她整體看來還是頗有女人味。有人告訴這位老爸爸,義大利女人都是非常熱情的,而通常人都把熱情的女人和結過多次婚或孩子成群的女人聯想在一起,馮老二希望佛羅拉屬於後者。佛羅拉對洛伊的愛,可從很多方面看出來,例如,她出於自願地幫忙洗衣店的工作,而且工作起來都顯得一副愉快的樣子。還有她儘快地學著中國的生活方式。她不但分享中國菜而且還表示她對中國菜的喜好。很幸運的,他們在食物的嗜好上並沒有衝突。所以,這異國聯姻的基石可算是很穩固的了。許多異國聯姻的夫妻,他們的婚姻宣告破裂的原因是,太太做的羊排發出的氣味令先生難以下咽,倒不是因為民族性格不同使然。 當湯姆和伊娃所搭乘的巴拿馬託運公司的船進入紐約港時,他們看到了自由女神的雕像。由於他們在郵票上,以及電影中都曾看過美國的風景,所以,這尊女神和摩天大樓對他們來說都不算陌生。不過這次他們真的是身臨其境,這些景物都觸手可及,而不是在郵票上的框框中的小小一張相片了。他們的感覺就像是看到電影明星本人,從銀幕上走了下來,她說話的樣子和在銀幕上沒什麼差別,可是給人的感覺彷佛是一場夢,令人懷疑其真實性。伊娃對著那些摩天大樓看了又看,深怕她的夢境隨時會幻滅成空。她幾次回過頭去,再看看剛剛所看到的摩天大樓,它們仍然在那裡。 父親、大哥戴可、大嫂佛羅拉、二哥義可(佛烈德立克.a.t.馮)和成舅舅都到碼頭來接他們。義可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個:他穿著漂亮的淺藍上衣,衣領上還別了一朵康乃馨。他的個子是最高大的,而且也是他的支票使得一家大小得以團圓,對他們一家人來說,義可真是一位「偉大的兄弟」。他在七八年前看過他的弟弟、妹妹,而戴可從未見過他們。義可在唐人街算得上相當了不起的人物,為了對這種場合表示重視起見,他還戴上了黑領結。 戴可和父親事先都不知道佛烈德立克帶了一位攝影師,這件事還惹得他母親非常的生氣與困窘。當他的母親帶著兩個孩子走下扶梯時,義可就走上扶梯去迎接他們,並且擁著母親吻了她一下,此時鎂光燈一閃,攝影師已按下了快門。馮媽媽差一點沒有當場暈倒。 這個分離了十二年之久的家庭終於團聚在一起了。大家不免感嘆一陣,悲傷一陣,然後,又驚訝於新生一代的成長。然後,義可提議拍一些照片作為紀念。爸爸媽媽應當坐著,可是碼頭上又找不到椅子,所以,他們只好將就些。佛羅拉和戴可站在一邊,她的臉上雖帶著勇敢的微笑,可是事實上,她是十分羞怯的。成舅舅是三個長輩之一,也就順理成章地站在中間。他大概是四十來歲的樣子,身上穿著的,是他最好的駝毛料衣服,平常只有在星期天才穿,可是因為年代已久,這件衣服已經被磨得發亮了。他那突出的圓滾滾的肚子使他的身材很像一隻海豹。他覆著黑髮的頭也是圓滾滾的,留著稀稀疏疏的鬍子,發亮的皮膚,走起路來一搖一擺,使人家越看越覺得他像只海豹。義可和湯姆、伊娃站在另一邊,他將手分別搭在弟弟、妹妹的肩膀上,彷佛是將他們保護在他的翼翅下。 五 馮媽媽大概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有張方型的臉,給人一種堅強的感覺。由於義可不合乎禮法的擁抱,使得她震驚了許久還未恢復過來。 「阿東,你為什麼要拍那張照片?」她用廣東話問佛烈德立克。她揭開了義可英文名字中「a.t.」兩個符號的秘密了,這一向是他不願意告訴別人的。在較親密的社交場合中,別人叫他佛萊迪。佛烈德立克這個名字是用在法律、職業,以及支票簽名等方面。至於阿東,只有他的父母親才這樣叫他。 「為什麼?是為了給中國報紙刊登用的。」他回答。報紙一刊登出來,整個唐人街就會知道佛烈德立克這個孝子,如何地歡迎母親到紐約來。接下來那一刻,就好像美國印第安人承認「五月花」是歷史畫布上的主題,這段歷史的重演。 「兒子啊,兒子!」母親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她的兒子吻了她還不夠,竟然還要將這不光榮的一刻刊登出來!這不是有違她的婦道嗎? 從這一刻起,這群人在出租車內沒有片刻的安寧,直到戴可告訴他母親,義可可以使那張照片不被刊登出來,大家也都點頭承認義可真的能夠辦得到。這個時候他們也快要抵達馮老二的洗衣店了。 事情並不像他們所想像中的那樣。在第三大道轉角的洗衣店,只有鴿子籠大,湯姆和伊娃甚至連他們的母親都覺得好失望。可是這畢竟不是鴿子籠,這對他們來說等於是金礦一樣,父親和戴可在這裡所賺的錢,使他們在興會村買下了農莊。湯姆原來想像他父親有片好大的店,裡面的設備、裝潢全是美國式的,店裡擠滿了成百個美國顧客,吱吱呱呱地講著英語。設在地下室的店面今天停工一天,湯姆試著讀出掛在外頭的招牌,他認識「tom fong」這兩個字,其餘的他都不懂,上頭寫的是「quick and clean try and convince」。 佛羅拉一見湯姆就喜歡他。湯姆指著招牌要佛羅拉告訴他上面寫著的是什麼意思。她只是微笑著,因為,她只能聽得懂一點點廣東話。義可就代她回答了。 「convince的意思是『信心』,就好像believe一樣。」 「believe又是什麼意思?」湯姆又問,他急著學一些新的字。 「believe也是信心的意思。」 「為什麼招牌上不寫believe呢?」 「哦!因為convince比較高雅,我們說i convince要比說i believe好得多。」 這就是湯姆在紐約所學到的第一個字。 洗衣店是一幢灰色的三層樓房子,好像一塊三明治般被夾在兩幢紅磚四層樓房之間。他們把住處安排在頂層,一共有三個房間和一個廚房,從廚房朝外看是一個天井,天井中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根晾衣繩。孩子們發現了通往陽台的樓梯後,就一溜煙跑到陽台上去了。這幢屋子的左邊是一幢面臨第三大道的房子的背部,湯姆從一個四樓的窗口看到一個女人在廚房中做刺繡的工作。另一個窗口則有個少女兩手支著下顎在朝外眺望。那幢房子的後院,給人一種悠閒、和平的感覺。每家和每家之間,則用斑駁退色的木板隔起來。右邊鄰居的後院裡,有一棵瘦弱的老榆樹,樹上只有稀稀落落的樹葉,湯姆在陽台上離這棵榆樹的樹枝只有幾尺的距離,而這個陽台完全是自己的。在陽光的照射下,這個陽台顯得既安詳又可愛,湯姆覺得好滿意。 六 當佛羅拉和丈夫一起去接婆婆時,她的心真是跳得厲害。事實上,在幾個月前她得知,留在中國的另一半家人要到美國來時,她就開始在擔心著。洛伊告訴她,在中國家庭中母親的地位如何,然後籠統地說,一切事情都會很順利的,他的母親是一個大好人,此外要一個年輕人尊敬老一輩的人,又有什麼不對?她並不是不了解他們家的人,可是和公公、丈夫住在一起,日子過得很簡單;義可幾乎是一個獨立的人。如果新加入婆婆,以及整個大家庭式的生活,會不會發生什麼呢? 三個房間如何來分配,是大家都關心的事情。義可決定到唐人街租個房間,因為家裡的房間並不夠一整家人住。靠近街道的房間毫無異議地分給兩個小孩睡,因為,這個房間最亮,還得兼做家庭的起坐間。此外,小孩夜間睡得較沉,他們不在乎嘈雜聲。靠裡頭的兩間,光線不好空氣也不流通,窗口都面對一尺半遠的磚牆,可是這兩個房間在夜裡靜多了。婆婆住哪間?媳婦住哪間?又是一個問題。其中,有個房間帶有浴室,另一個房間只有一個洗臉盆。佛羅拉一直希望住在靠裡面那間有浴室的房間,可是她沒有說出來。 很明顯的,這件事要等婆婆來了以後才能做決定。當他們徵求這個母親的意見時,她很快地回答:「你們年輕人住那間有浴盆的吧!我要個浴盆幹什麼?我這一生都使用洗臉盆就可以打發了,而且那個琺瑯的洗臉盆很漂亮呢!此外,這間房間離小孩近,我照顧他們比較方便。」很奇怪,這種小事情也會引發極富戲劇性的、深深的感情。佛羅拉眼中凝滿了淚水,她不由自主地喊道:「哦!媽媽!」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她第一次叫她「媽媽」。 「湯姆跟阿娃現在去洗手!」媽媽命令著。 馮太太是個令人覺得驚訝的女人,任何事情只稍瞄上一眼,就弄得一清二楚。她對這一片小小的店覺得失望極了,可是她也不打算去埋怨啥。她的心中默默地想著一大堆的事情——家庭的收支、房子、佛羅拉,以及孩子們——儘管她一件事也不說出來。外國也好,不是外國也好,這裡就是她的家了,她必須對所有的人負起她的責任。房間的問題解決後,她就打開行李把湯姆和伊娃的牙刷、毛巾拿到廚房,放在洗碗台的附近。湯姆在廣東時的名字就是湯姆,伊娃的英文名字則是經過一長串的演變,最後才決定的——阿華——阿帕——阿芭——阿娃——伊娃。 「到哪裡洗,媽?」伊娃叫著。 「到廚房裡去!」 湯姆和伊娃乖乖地去了,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們就興致盎然地玩起水來,他們把冷熱水龍頭一會兒開一會兒關,大概玩了十分鐘吧!他們胸前的衣服全濕透了。 「我的天哪!你們搞什麼鬼?」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湯姆,「而且水是要錢的!」 「不,水不用花錢。」湯姆說,「他們告訴伊娃的。」等她弄清楚,水是免費的,而且不管是冷水或是熱水都一樣,伊娃告訴湯姆,而伊娃又是戴可跟她說,最後牽扯到佛羅拉——他們之中的美國通,最後則是由爸爸來證明。 「清洗是一件容易的事了,可是這並不是說,你們可以任意浪費。」私底下,她倒是對美國產生了好感。 湯姆和伊娃所住的房間本來是義可的,房間的布置看起來有幾分怪異,在靠床這邊的牆上掛著兩幅滾動條的畫像,一幅是喬治·華盛頓,他的眼角正好注視著旁邊的一幅中國美女出浴圖,這個美女披著透明的紗質的衣服,甜甜的眼睛和蠱惑的微笑,好像就是為了回報華盛頓的注視。另一邊的牆上則掛著放大的祖父遺照和雜七雜八的照片,這些照片大部分是有關義可在政界和社交界的活動。其中,有一張用金色相框裝起來,特別引人注目,這是義可在一次競選活動中,與紐約的參議員握手時所拍攝的。義可在他們抵達後不久就走了,因為,他還要到他的辦公室去,所以,他沒有為他們一一介紹那些照片。除了這些照片外,還有義可從周刊上剪下來的半裸女郎的畫片,牢牢地貼在牆上,想把它們完整地取下來是不可能的事。在面對窗戶的那面牆上,則掛著國父遺照,遺照上還掛著兩面國旗,一面是中國國旗,另一面是美國國旗。 馮太太對這個房間的布置並不滿意,中國美女出浴在中國村莊中是可以接受的事,但是半裸的美國美女卻是猥褻的。她命令湯姆把這些畫片拿下來,湯姆帶著一大堆的疑惑,乖乖地做了。 此外,整個房間的安排都顯得不對稱,如果有客來訪時應該坐的上位在哪裡?所以,在成舅舅的幫忙下,他們把祖父遺像和兩幅滾動條畫移到面對窗戶的牆上,祖父遺像的下方放了張桌子,桌子的兩邊安置了兩張背靠著牆的椅子。這就是給客人坐的上位了。 成舅舅一直都很熱心,他幫他們搬行李、拉桌子、椅子。當他搬起行李,急急忙忙地、一搖一擺地走動時,給人一種滑稽的感覺。湯姆覺得他的脖子似乎像橡皮一樣,可伸可縮。就算他站著不動,雙手下垂,也好像在表演平衡的動作。 當該做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後,成舅舅一歪身就躺在湯姆和伊娃的床上,開始鼾聲大作了。湯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花花世界,這就是他未來成長的環境了。街的對面有一家油漆店,一家寵物店,街角還有一家酒吧。附近的房子大都是五層或六層的磚房,不是灰色就是紅色,看起來很精緻、很乾淨。離街道三十尺的地方是用黑色的鋼鐵架成的高架鐵路,湯姆看到火車傾斜地穿過鐵路轉角處,他可以從火車窗內看到許多乘客。湯姆對這個環境相當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