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藩鎮演義 · 第七回 困廣南大盜施巧計 守江陵副將肆淫威
話說黃巢不敢攻打臨安,便順道來至鎮海。那鎮海節度使姓高名駢,表字千里。少時能一箭射落雙鵰,到也英雄的狠。帳下有兩個大將,一個姓張名璘,一個姓梁名鑽,都是十分驍勇。當日高駢聞得黃巢來攻,便與張梁二將分道埋伏,黃巢因見臨安先有準備,撲了一個空,好不掃興,因此催著眾人連夜趕到鎮海,要殺他個措手不及。那知高駢又早有預備,反殺了黃巢一個狼狽大敗,那畢師鐸、李罕之、秦彥等幾個大頭目,都被張梁二將生擒活捉了去。黃巢領著眾人,連夜奔往溫、台、處、福諸州,開了山路七百餘里。看看將到廣南地界,那些眾兄弟們都是山東河北一帶的人,自從鎮海下來,見了那許多走不完的山路,那個奈煩?又見黃巢打了大敗仗,更是意懶心灰,無精打采,走一步挨一步,無復當年的勇氣。黃巢見了,十分憂心,待要管教他們,又怕大家不服,各自散了,更為不好。眉頭一縐計上心來,便對眾兄弟道:「此去廣南,山路崎嶇十分難走。我們自曹州起義以來,南征北打東盪西攻,經過了大小數百餘戰,王哥哥尚兄弟又都死了。鬧來鬧去,何日是個結局?現今大五月的天氣,還要往那南邊逃走,實在難受。為我一人,苦了眾兄弟們,我更難過。如今我已打定主意,暫在此處歇息,明日寫兩封書,差人就近往浙東觀察使和嶺南東道節度使那裡下了,教他們申奏唐皇,與我一個太平節度,我便帶了兄弟們北上還家,圖個下半世的快樂。你們眾人以為何如?」大家都道:「哥哥說的是。我們就在這裡駐紮了罷。」黃巢應了,當便寫了兩封書,差人兩路下去。那浙東觀察使崔璆、嶺南東道節度使李迢,見了書信,知道黃巢的利害,一個錦繡中原已被他鬧得十室九空,現在此處按兵不動,意思尚不算壞,如何不與他奏聞呢?兩個會同上了表章。朝廷開了個會議,眾官都道:「黃巢這賊,擾亂中原,殺了許多生靈,傷了許多官吏。幸被各鎮人馬趕他到了廣南,眼見得勢孤力竭,不日當可掃平,還敢口出大言,要求節使。意在藉此北歸,再肆荼毒,萬萬的准不得。」僖宗聽了,隨即下勑,不准所請。黃巢得著信息,便召集眾人宣布一遍,只見眾人聽了,俱各默默無言。黃巢知道尚不死心蹋地同他再作強盜,便又對眾人道:「唐皇不准它的意思,必是因我們在北方殺得人多,不願我等回去。現在廣州地方寶貨山積,如能得這個所在,作個安身地盤,潛圖北歸,尚不為晚。前回那個降書,不知他們寫的一些什麼,所以不能邀准。我今親自擬一個懇切的降表,差人到長安呈遞。若能照准,也不枉我和弟兄們低頭下氣這一回。」眾人都道:「大哥此番上表,唐皇必定準的。」黃巢道:「但願如此。我和弟兄們都得了好處。」說著寫起表來,星夜差人往長安去了。這黃巢好不歡喜,每日與兄弟們飲酒作樂,只候聖旨到來,便去廣州上任。那知朝廷得了此表,又開一個會議,眾朝臣以廣州窵遠,便不十分反對。惟有左僕射於琮,以為廣州市舶往來,寶貨所聚,豈能令賊人所有?不如另除他一個閒官。眾人聽了有理,便請僖宗除巢一個率府率。這官在唐時,原是個無關輕重最不出名的,你想黃巢那個心高氣傲的人,從前與他一個將軍他還不願來做,如今聞得此信,怎的不怒?便在身旁藏了一口短刀,傳齊了眾人,大聲說道:「我與眾位兄弟,都是安分良民。只因連年不熟,又被那貪官污吏暴斂橫徵,弄得我們求生不得生門,求死又無死所,萬般無奈,纔做了強盜。如今按兵不動,有意投誠,北歸不成,南下不得,倒將那芝麻大的官來賞給我們。試問他朝中那一般文武,那一個是憑才憑識,公公正正得來的?也不過同我們一樣,搶奪搜括了些金錢,加一番運動罷了。偏是我們就做不得?當年上京赴試,被他黜了,如今我仗著兄弟們做出了這大的事業,還拿這個官來賞我,也太小量天下士了!看他的意思,那裡是捨不得廣州節使,簡直是不要我兄弟們一個活命。如今在這萬山之中,若能同著弟兄們長長遠遠的受辛吃苦,也還罷了。眼看得糧草將盡,四面官軍不日圍將起來,就算眾位弟兄們驍勇善戰,敵當得住,只是餓也把你們餓死了。想來總是我和王哥哥的不是,如今他已死了,我不如也同他去!眾位兄弟割下我的首級來獻與那廝,便可安安穩穩迴轉家鄉。我就死在九泉之下,也是歡喜的。惟有來生來世,再同眾位做兄弟罷!」說罷,搜的拿出那把明晃晃的刀來,往項下一橫。正是:平生每作千秋想,臨事方知一死難。
那黃巢將刀放在喉間,手已軟了,只見眾兄弟上前一齊抱住,齊聲說道:「哥哥千萬不要如此。弟兄們拚了性命,定要同哥哥打破長安,殺敗昏君,雪這口烏氣!哥哥放下刀罷!」早有兩人扳落了刀,又一齊勸了一回,都道:「我們從今日起,生死任憑哥哥。只求哥哥指示!」黃巢見了眾人如此,便又轉怒為喜的說道:「既是兄弟們見愛,我便遲死幾天,作一個計較。我們先去打了廣州,在那裡搶些寶貨糧草,做個回家的盤費,再徐圖別計。」眾人都依了,一鼓作氣,四五日便破了廣州,殺了節度使李迢。巢見那裡山川雄偉,寶貨充盈,便想終於廣州,做個蠻夷長老。誰知那年冬季瘴氣大作,巢眾日有死亡,那些弟兄們又動了歸家之念。黃巢便對眾人道:「於今歸家,我到有個計劃,但是還要看看天時。現在各處兵馬堵塞,只有一條道路可走,我久已想在心:此去迤北有個桂州,那桂州桂嶺之北,更有一條湘江,每逢春夏,湘水便要暴漲。但是也不過數日的光景。如今已是初春,若值水漲,乘筏順流而下,三日三夜便可直達潭州。由潭州往江陵,由江陵趨襄陽,那就可以回家了。只是一路雖是水程,戍兵也還不少,全仗眾兄弟們竭力。」眾人聽了,個個歡喜起來,那精神便添了一倍。次日束裝進發,連夜偷過了桂嶺。黃巢立在山頭,朝北一望,正是漲水之際,羣山萬壑,爭流競赴,匯成一個湘江,蜒蜿渀騰,白茫茫的一片,流入那天邊雲樹中去了。黃巢大喜,道:「天助我也!」即便伐了嶺上的竹木,編成大筏,每筏上乘坐三五百人,接連一千餘筏,都下了水。於是山助水勢,水助筏行,真是瞬息千里,一路上各地戍兵,因湘水大漲,大半回城,登岸巡水的狠少,所以黃巢直至潭州城下,始有人知。刺史李系,是李晟的曾孫,頗有口才,實無勇略。雖有兵士五萬,系以為少,不敢出戰,只是嬰城固守。那當得黃巢人眾,湘水一般的氣力,來攻城池,不上幾日,城便破了。巢將潭州兵民人等殺了個痛快淋漓,浮屍蔽江,好不威武。又遣尚讓乘勝進攻江陵,眾號五十萬。那時荊南節度使楊知溫早已辭職,宰相王鐸一心要替他兄弟王鐐報仇,又見僖宗以羣盜為憂,便奏道:「臣在朝為首相,不能分陛下之憂,今請自督諸將討之。」僖宗聽了十分歡喜,便命王鐸以司徒兼侍中並做那荊南節度使南面行營都招討。這日正在江陵城中,集合各路大軍前往潭州抵禦。那時天氣尚冷,各道兵馬行走遲緩,江陵城中僅有萬人。王鐸聞得黃巢大眾要來,早已慌了,深恐做了兄弟王鐐的第二,便留了副將劉漢宏守住江陵,自已帥眾向襄陽進發。臨行告知漢宏道:「你可好好把守城池,不得有誤!我親自到襄陽劉巨容那裡借兵。」說罷,慌慌張張揚鞭策馬而去。這劉漢宏送了回來,好不氣悶,和衣躺在床上,自己想道:人生在世,同是一個命,父母生時,那裡有什麼貴賤?如今作大官的,聽說賊來,先自走了。他的命怎的那樣的貴呢?江陵城中的兵本來就少,他又帶了許多去,留下這老弱殘兵,如何能敵得黃巢?這不是教我坐著等死嗎。又想:王鐸到是朝廷宰相,又是荊南節度使,又是南面行營都招討,受恩不為不重,尚且行那三十六計的上策,一跑完事。我何不也步個後塵?自己又想道:不妙不妙,他是朝廷的大官,行動出了範圍,無人能處治他;我若私自逃走,將來事平之後,問起這個棄城逃走的罪來,難免不做刀下之鬼。但是不逃時,黃巢來了也是一死。左思右想,一夜無眠。看看天明,漢宏由床上跳將起來,口中說道:「大丈夫一不做二不休!我就是這個辦法!」隨即叫了衛兵請到各營首領前來,漢宏對眾人說道:「如今黃巢帶了五十萬人馬,不日來打江陵。王招討昨日去了,留下我等,怎能敵得黃巢?若要到別的地方躲避躲避,身又不能由己。我們現在所處地位,留著也死,去了也死。我們只有一個命,到有兩個死,如何是好呢?」眾軍官都道:「王招討既走了,我等生死,任憑副將主張。懇求副將想一個盡善盡美之法罷!」漢宏道:「我已想著一個死中求生之道:放著若大一個江陵城,這般錦繡,黃巢來了也是一搶,不如我等先下了手,掠些金銀財寶,回到家鄉,尋個山僻之所住著,圖個下半世的快樂。不強如在這危城中擔驚受怕,吃這一口該該欠欠的軍糧麼?」眾人都道:「副將的高見,我們都照辦罷。」便分途去鼓動軍人。那些軍士們巴不得一聲,於是不等黃巢到來,先自動手放了幾處火,乘著火光之中大肆搶掠。那些居民都往山谷中逃去,也無人救火,將一個錦繡江陵城焚盪殆盡。劉漢宏同著眾軍,裝載資財,竟自北歸為盜去了。可憐那些居民,出城時又倉猝並未多帶衣被,偏偏傍晚灑下一天大雪來,那春寒更增了幾倍,凍死的不計其數。正是:逃出火坑,又落冰窖。作書的人想著當年情狀,真是可慘,何況那當時親受的呢!誰知黃巢過了十幾日纔到江陵,這就不能不怨那王鐸走得太早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