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藩鎮演義 · 第六回 五十天超度王頭領 八百里嚇壞黃將軍

話說王仙芝在荊南,被李福趕來打得大敗,便一路焚掠著去打申州。那招討副使曾元裕,探著仙芝到來,將部下精壯分做兩路埋伏,其餘老弱殘兵上陣誘敵,連敗幾仗,引得仙芝大眾趕來。元裕兩路伏兵齊發,殺了一萬多人,招降散遣的也有萬餘人。仙芝只得逃往黃梅。元裕忙一路趕來,又連敗數陣,被他殺了五萬餘人。仙芝同了數騎,拚命往東南而逃。約計行了七八十里路,抬頭一看一片汪洋,早到了大江邊的湖泊,遠遠雖有幾支船在那裡搖擺,只是叫他不應。仙芝正要撥轉馬頭另尋別路,早被元裕兵士趕上前來,把個魔君斬於馬下。看官,你道曾元裕何以這等的利害呢?原來仙芝同弟兄們自做賊以來,一味搶掠輜重太多,那黃梅一帶道路又狹,行走未免遲慢,被元裕趕來,眾兄弟們又捨不得那金銀財寶,不肯拋棄,因此大敗而亡。正合著那句俗話,要錢不要命了。且說仙芝已死,餘黨大半散去,獨有尚讓,因哥哥被唐家殺了,懷恨在心,聞得黃巢現在攻打亳州,便領了眾人前來報知此事。黃巢想起當年起義之情,又想著從今以後更無人能分官軍的兵力,便動了個兔死狐悲之念,懇懇切切哭了一場。又想仙芝已死,自然以我為尊,但眾兄弟們尚不十分推戴,如何是好?眉頭一縐,計上心來,便吩咐滿營弟兄們,都與王哥哥穿孝。又請了高僧高道,就亳州城外紮起喪棚,做那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陸道場,保佑王哥哥早升天界。每逢上祭之時,他便號啕大哭,涕淚縱橫。看看四十九天已滿,黃巢那裡肯依,便對眾人道:「王哥哥已死,我等替他做佛事,每日聽著鍾兒磬兒的響聲,便提起了思念他的心腸。如今佛事已完,連那鐘磬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教我如何過得去呢!你們快與那僧道相商,再教他多做四十九天的佛事罷。」眾人聽他說得可憐,便來與僧道商量。那些僧道們那裡願替賊人做佛事?只是懼他,不敢不來。好容易挨滿了四十九天,正擬各自逃命,如今聽了黃巢還要再做,滿心的不願意,又不敢明白駁回他,便想了一篇假話,回答眾人道:「這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場,原是當初佛祖定下來的,不能妄自增改。況凡當初頭一天念經時,已經申表三十六天玉皇大帝。如今要多做幾天,他便怪我們說話不信實,見罪起來,反與王頭領的魂靈有礙,少不得打入十八重地獄內去受罪呢。我們都是靠著念經吃飯的人,還有什麼不肯做的麼?只是與死去的頭領無益。還請老爺們商量罷。」眾人只得來回黃巢。那黃巢雖然生在迷信時代,他的自信力可狠強,他與王仙芝做這佛事,別有一番用意。聽了僧道們這一篇話,也自好笑,正要破除弟兄們的迷信,偏不依他的話,便對眾人道:「從來做佛事只聽做七七四十九天,那裡多了那一天不做個整數?你教那僧道們再與王哥哥多做一天,湊成個五十天的圓滿功德罷。」眾人又來對僧道說了,那僧道們見止做一天,便也不固執前議,到了明日,打起鐘盤,胡亂的念了一天完事。這便教「五十天超度王頭領」。若照僧道說的話,多做了玉皇大帶是要怪的,恐怕這王仙芝難免到十八重地獄去走一遭呢。 且說眾人見了黃巢與仙芝作佛事,如此義氣,誰不欽服?尚讓及李罕之、畢帥鐸等幾個首領,對眾人商議道:「王哥哥已死,我等擬推黃哥哥為王。你們眾人意下如何?」眾人齊聲說道:「正該如此。」讓等便來告知黃巢,黃巢那裡肯受,推了好幾次,眾人仍是不依,再三再四的推戴。黃巢暫准為沖天將軍,只是眾人以後都稱他為黃王。那黃王因不願用僖宗的年號,取了個稱王定霸之意,改元王霸。一面分授眾弟兄們的官職,及應管的事務,刻了印信,定了章程,不像仙芝當年那等草草的情狀。又起了一個富貴須歸故鄉的念頭,部署已定,帶領眾弟兄們折回曹濮二州來。誰知二州的人聽說黃巢要來,都不敢認這個同鄉,各自扶老攜幼逃避外州去了。黃巢且在家鄉駐紮幾日。朝廷見仙芝已死,黃巢又無動作,便有心要招降他,下了詔命,以巢為右衛將軍,令就鄆州解甲。那黃巢那裡肯來?等眾弟兄們養得精壯,練得熟習,遂自滑州略宋汴,攻衛南,打葉縣,破陽翟,進攻洛陽。朝廷聞信,又發河陽、宣武、昭義等兵把守河洛要隘,又以神武大將軍劉景仁充東都應援防遏使,聽其自行募兵,並命曾元裕將兵撤回東都,守住武牢。黃巢打探明白,知道朝廷有備,不能得志,便出其不意,領著弟兄們南下,渡了長江,攻打饒吉。又折至宣潤二州,俱皆得勝。 黃巢便去打那臨安,早又引出一個英雄來。此人姓錢名鏐字具美,本地人氏。臨安里中有大木,鏐幼時同羣兒遊戲木下,自己坐在大石上,指揮羣兒為隊伍,號令頗有法制,羣兒皆憚之。及長,父母雙亡,因此無賴。又不喜作生業,以販私鹽為事。嘗與本縣鍾錄事之子數人在一處飲博,那錄事禁止兒子們不要與他來往。一日有豫章一個看相的來到臨安,見了錢鏐,大驚道:「子骨法非常,願自保重。」這鍾錄事聞得相者之言,仔細一看,果然的不錯,也便時時周濟與他。因此錢鏐得以活命。現年二十多歲,天生神力,猿臂善射,尤善舞槊,一縣之中無人能敵得他。干符二年,浙西稗將王郢乘著北方王仙芝黃巢等作亂,他便在浙西同時響應,那鎮將董昌招募鄉兵去打王郢,錢鏐便投在他帳下,驍勇善戰,連敗王郢。那王郢跑至明州,被鎮使劉巨容射死。昌便表鏐為偏將。當日聞得黃巢先鋒到來,昌又忙請錢鏐商量退兵之策。鏐道:「如今鎮兵少而賊兵多,止可智勝,難以力御。我擬出奇兵擊之,或可退賊。」便在董昌耳邊說了幾句,董昌大喜。鏐乃與素日最好的勁卒二十人,一同出城,命他們伏在山谷之中,自己在山腰一棵大樹上伏著,手中卷著一個小紅旗,對那二十人道:「你們看我旗動,便都殺出來。」眾人聽了。伏到上午,那黃巢的先鋒到了,見了兩邊高峯插雲,中間一條曲折羊腸小道,便吩咐人馬單騎而過。鏐伏在樹上早已望見,將手中紅旗一招,那二十人一齊放箭,射殺了為首數賊,後軍自亂。鏐與二十人趕下山來,斬了百數餘人,那賊都逃回去了。鏐也不去追趕,走出山來,恰好道旁有兩間茅屋,像是個賣茶的,便帶了眾人叫開門。裡面走出個龍鍾老婦來,鏐教他燒些茶與眾人解渴,自己想道:這種計策只可用得一次。若黃巢的大軍到來,還是不行的。略一沈吟,早又計上心來,等眾人喝完了茶,拿些錢還了老婦,便對他說道:「後面如有軍人問時,你就說臨安兵屯在八百里啊。」老婦聽了。錢鏐又道:「你可別忘了!」老婦道:「軍爺放心。這句話若忘了時,那就止能坐著吃哪。你別瞧我老,精神還強健呢。」錢鏐聽了,笑著帶領眾人,要往八百里去。那些勁卒便問道:「我們二十人殺了他數百人,他一定要來報仇。如今躲往深山裡,還恐他們尋著。副將反告訴他的地名,做什麼呢?」錢鏐道:「但說無妨。」那二十人疑惑了一回,也就一陣風的去了。原來這八百里是個山僻的地方,實際止有八里多路。因為曲折崎嶇,過往客商都道這個地方雖止八里,卻像八百里的難走,因此相沿,都叫這個地方做八百里。 且說那黃巢聽得敗卒回報,前面山邊有十幾個人截住去路,殺了我們數百人,先鋒頭領也受了傷。不覺大怒,便領眾人,同敗卒來到山腰,並不見一個人。恰好道旁有兩間草屋,門首坐著一個老婦,見他們來了,正要入內關門。那黃巢一馬趕來,向老婦問道:「臨安的兵都往那裡去了?」那老婦想起錢鏐的話,正要回答,又見黃巢這一般人都不是本地官軍模樣,個個彪形大漢,好不怕人,便驚驚惶惶的答道:「臨安兵屯八百里。」將個在字竟忘了說。那黃巢不知八百里是個地名,以為臨安兵屯有八百里之多。自己想道:從來只聽見說三國時,劉先主要跟關夫子報仇,同東吳陸遜對敵,扎了連營七百里。怎的臨安這點地方,倒扎著八百里的營呢?又見那山勢險惡,怪石崢獰,樹木深密,便對眾人道:「先前十幾個兵,尚且殺了我們數百個。何況這八百里的兵?我素來行軍,專以避實攻虛為主,所以能縱橫天下,如入無人之境。若大一個兩浙,繁華地方狠多,何必定要攻這臨安呢?我們去罷。」眾軍聽了黃巢之言,又見這山嶺難行,都隨著黃巢,風馳電掣而去。臨安因此未遭兵燹。這就是那錢鏐的妙用,救了一方生靈,直到如今,西湖上還有錢王的廟呢。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