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僧傳選譯 · 6 護法
東魏洛都融覺寺釋曇無最
原典
釋曇無最,姓董氏,武安①人也。靈悟洞微,餐寢玄秘。少稟道化,名垂朝野,為三寶之良將,即像法之金湯。諷誦經論,堅持律部。偏愛禪那,心虛靜謐。時行汲引,咸所推宗。兼博貫玄儒,尤明論道,故使七眾②望塵。奄有繁鬧,最厭世情重,將捐四部,行施獎誨,多以戒禁為先。亟動物機,信用雲布,曾於邯鄲崇尊寺說戒,徒眾千餘,並是常隨門學。……後敕住洛都融覺寺,寺即清河文獻王懌所立。廊宇充溢,周於三里。
最善宏敷導,妙達《涅槃》《華嚴》,僧徒千人,常業無怠,天竺沙門菩提流支見而禮之,號為「東土菩薩」。嘗讀最之所撰《大乘義章》,每彈指唱善,翻為梵字,寄傳大夏③。彼方讀者,皆東向禮之為聖人矣。然其常以宏法為任。元魏正光元年,明帝加朝服大赦,請釋李兩宗上殿,齋訖,侍中劉滕宣敕,請諸法師等,與道士論義。時清通觀道士姜斌,與最對論。帝問:「佛與老子同時不?」姜斌曰:「老子西入化胡成佛,佛以為侍者。文出《老子開天經》。據此明是同時。」
最問曰:「老子同何王而生?何年西入?」
斌曰:「當周定王三年,在楚國陳州苦縣厲鄉曲仁里,九月十四日夜生。簡王四年為守藏吏,敬王元年,年八十五,見周德陵遲,遂與散關令尹喜,西入化胡。約斯明矣。」
最曰:「佛當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生,穆王五十二年二月十五日滅度。計入涅槃,經三百四十五年,始到定王三年,老子方生。生已年八十五,至敬王元年凡經四百三十年,乃與尹喜西遁。此乃年載懸殊,無乃謬乎!」
斌曰:「若如來言,出何文紀?」
最曰:「《周書異記》《漢法本內傳》,並有明文。」
斌曰:「孔子製法聖人,當明於佛,迥無文志,何耶?」
最曰:「孔氏三備卜經,佛之文言出在中備。仁者識同管窺,覽不宏達,何能自達?」
帝遣尚書令元又宣敕:「道士姜斌,論無宗旨,宜令下席。」
又議《開天經》是誰所說。中書侍郎魏收、尚書郎祖瑩,就觀取經。太尉蕭綜、太傅李寔、衛尉許伯桃、吏部尚書邢欒、散騎常侍溫子昇等,一百七十人,讀訖奏云:「老子止著五千文,余無言說,臣等所議,姜斌罪當惑眾。」帝時加斌極刑。西國三藏法師菩提流支苦諫,乃止配徒馬邑。
最學優程譽,繼乎魏史。借甚騰聲,移肆通國。遂使達儒朝士,降階設敬,接足歸依。佛法中興,惟其開務。後不測其終。
注釋
①武安:今河北武安市。
②七眾:即比丘、比丘尼、式叉摩那、沙彌、沙彌尼、優婆塞、優婆夷。
③大夏:又作吐火羅、吐呼羅,位於今阿富汗北部。
譯文
釋曇無最,俗姓董,武安(今河北武安市)人。靈悟過人,博覽玄籍。少年時就出家修道,名聞朝野,乃佛門之良將,護法之金城湯池。他廣誦經論,特重律藏。偏愛禪學,喜歡靜修。時時應機拔擢後進,為眾人所推崇。他博貫儒玄,尤明論道,為當時僧俗二界之所推重。他最厭世情繁雜,將會犧牲四眾弟子的道業,所以行道教誨,多以禁戒為先。既能應機施教,名聲傳布又廣,曾於邯鄲崇尊寺說戒,徒眾千餘人,都是常隨弟子。……後來敕住洛陽融覺寺。此寺乃清河文獻王懌所立,寺院很大,殿宇恢宏。
曇無最善於弘法講經,尤擅長於《涅槃》《華嚴》,僧徒千餘人,修習精勤,天竺沙門菩提流支很尊敬他,稱之為「東土菩薩」。曾經閱讀他所撰之《大乘義章》,並把它翻為梵文,寄回西土。西土學者讀了此書後,都對他甚禮敬,稱他為聖人。他常以弘法為己任。北魏正光元年間,明帝大赦天下,請釋道二教學士上殿用齋,齋後,侍中劉滕宣讀詔書,讓諸法師與諸道士論義。當時清通觀道士姜斌與曇無最對論。皇帝問:「佛與老子是否同時?」姜斌答道:「老子曾從西出關,化胡成佛,其時,佛是侍者。此記述出自《老子開天經》,可見佛與老子乃同時之人。」
此時,曇無最問姜斌道:「老子生於何時?何時出關西入化胡?」
姜斌答道:「老子生於周定王三年(公元前六〇四年)九月十四日,乃楚國陳州苦縣人。周簡王四年(公元前五八二年)為守藏吏,周敬王元年(公元前五一九年)八月十五日,見周朝衰落,遂與散關令尹喜,西入化胡。」
曇無最道:「佛於周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生,周穆王五十二年二月十五日入滅。亦即經過三百四十五年才到老子出生之周定王三年,至周敬王元年,即已經過了四百三十年,才與尹喜西遁,如此年代懸隔,豈不謬哉!」
姜斌復問道:「你之所說,出自何典籍?根據何在?」
曇無最道:「《周書異記》《漢法本內傳》,均有明文。」
姜斌道:「孔子曾整理史書典籍,凡有聖人,多有記述,而於佛而毫無所記載,為什麼呢?」
曇無最說:「孔子氏三備卜經,佛之文言出在中備。你孤陋寡聞,這又能怪誰呢?」
皇帝聽了他們一番論辯後,令尚書令宣敕曰:「道士姜斌,論無宗旨,宜令下席。」
席中又討論《老子開天經》為誰所說。中書侍郎魏收、尚書郎祖瑩,當即到道觀取該經。太尉蕭綜、太傅李寔、衛尉許伯桃、吏部尚書邢欒、散騎常侍溫子昇等一百七十人一齊閱讀該經,讀後奏道:「老子只著五千文,此外並無其他著述,臣等認為,姜斌謠言惑眾,罪在不赦。」皇帝則下敕對姜斌施以極刑,印度之三藏法師菩提流支苦加勸諫,姜斌才免於一死,被從輕發落,流放馬邑。
曇無最博學廣聞,譽滿朝野,遂使達儒朝士,紛紛降階禮敬,崇奉皈依。佛法中興,曇無最其力矣。後不知所終。
唐終南山龍田寺釋法琳
原典
釋法琳,姓陳氏,潁川①人。遠祖隨官寓居襄陽②。少出家,遊獵儒釋,博綜詞義。金陵楚郢,從道問津。自文苑才林,靡不尋造。而意存綱梗,不營浮綺。野棲木食於青溪等山,晝則承誨佛經,夜則吟覽俗典。故於內外詞旨,經緯遺文,精會所歸,咸肆其抱。而風韻閒雅,韜德潛形。氣揚彩飛,方陳神略。隋季承亂,入關觀化,流離八水③,顧步三秦④,每以槐里⑤仙宗,互陳名實。昔在荊楚,梗概其文。而秘法奇章,猶未探括。自非同其形服,塵其本情,方可體彼宗師,靜茲紛結。乃權舍法服,長發多年。外統儒門,內希聃術。遂以義寧初歲,假被巾褐,從其居館。琳素通《莊》《老》,談吐清奇,道俗服其精華。……乃住京師濟法寺。
至武德四年,有太史令傅奕,先是黃巾,深忌佛法,上廢佛法事者十有一條。雲釋經誕妄,言妖事隱,損國破家,未聞益世,請胡佛邪教退還天竺,凡是沙門放歸桑梓,則家國昌大,李孔之教行焉。武皇容其小辯,朝輔未能抗也。時謂遵其邪徑,通廢宏衢,莫不懼焉。乃下詔問曰:「棄父母之鬚髮,去君臣之章服,利在何門之中?益在何情之外?損益二宜,請動妙釋。」
琳憤激傅詞,側聽明敕,承有斯問,即陳對曰:「琳聞至道絕言,豈九流⑥能辯。法身⑦無象,非『十翼』所詮。但四趣茫茫,漂淪慾海;三界蠢蠢,顛墜邪山。諸子迷以自焚,凡夫溺而不出。大聖為之興世,至人所以降靈,遂開解脫之門,示以安隱之路。於是中天王種,辭恩愛而出家,東夏貴游,厭榮華而入道。誓出二種生死⑧,志求一妙涅槃。宏善以報四恩⑨,立德以資三有⑩。此其利益也。毀形以成其志,故棄鬚髮美容。變俗以會其道,故去君臣華服。雖形闕奉親,而內懷其孝。禮乖事主,而心戢其恩。澤被怨親,以成大順。福沾幽顯,豈拘小違。上智之人,依佛語故為益。下凡之類,虧聖教故為損。懲惡則濫者自新,進善則通人感化。」此其大略也。而傅氏所奏,在司猶未施行,奕乃多寫表狀,遠近公然流布,京室閭里,咸傳「禿丁」之誚。劇談酒席,昌言「胡鬼」之謠。佛日翳而不明,僧威阻而無勢。
於時達量道俗動毫,成論者非一,各陳佛理,具引梵文,委示業緣,曲垂邪正。但並是奕之所廢,豈有引廢證成。雖曰「破邪」,終歸「邪破」。琳情主玄機,獨覺千載。器局天授,博悟生知。睹作者之無功,信乘權之有據。乃著《破邪論》,其詞曰:莊周云:「六合⑪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老子云:「域中有四大,而道居其一。」考《詩》《書》《禮》《樂》之致,忠烈孝慈之先,但欲攸序彝倫,意存敬事君父,至德唯是安上治民,要道不出移風易俗。自衛返魯,詎述解脫之言。六府九疇,未宣究竟之旨。案前漢《藝文志》,所紀眾書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莫不功在近益,俱未暢遠途。誠自局於一生之內,非迥拔於三世之表者矣。遂使當見因果,理涉旦而猶昏;業報吉凶,義經丘而未曉。斯並六合之寰塊,五常之俗謨,詎免四流⑫浩汗,為煩惱之場。六趣⑬喧譁,造塵勞之業者也。
原夫實相杳冥,逾道之要道。法身凝寂,出玄之又玄。唯我大師,體斯妙覺。二邊頓遣,萬德斯融。不可以境智求,不可以形名取,故能量法界而興悲,揆虛空而立誓。所以現生穢土,誕聖王宮。示金色之身,吐玉毫之相。布慈雲於鷲嶺,則火宅焰銷;扇慧風於雞峰,則幽途霧卷。行則金蓮捧足,坐則寶座承軀;出則天主導前,入則梵王從後。聲聞、菩薩儼若朝儀,八部萬神森然翊衛;宣《涅槃》則地現六動,說《般若》則天雨四花。百福莊嚴,狀滿月之臨滄海;千光照曜,如聚日之映寶山。師子一吼,則外道摧鋒;法鼓暫鳴,則天魔稽首。是故號佛,為法王也,豈與衰周李耳比德爭衡,末世孔丘輒相聯類者矣。是以天上天下,獨稱調御之尊,三千大千,咸仰慈悲之澤。然而理深趣遠,假筌蹄而後悟。教門善巧,憑師友而方通。統其教也,則八萬四千之藏。二諦十地之文,海殿龍宮之旨,古諜今書之量,莫不流甘露於萬葉,垂至道於百王。近則安國利民,遠則超凡證聖,但以時運未融,致令漢梵殊感。故西方先音形之奉,東國後見聞之益。及慈雲卷潤,慧日收光,乃夢金人於永平之年,睹靈骨於赤烏之歲⑭。於是漢魏齊梁之政,像教勃興,燕秦晉宋已來,名僧間出。或神力救世,或異跡發人,或慧解開神,或通感適化,及白足臨刃不傷,遺法為之更始。志上分身員戶,帝王以之加信,具諸史籍,其可詳乎。並使功被將來,傳燈永劫。
議者僉曰:「僧唯紹隆佛種,佛則冥衛國家。福隆皇基,必無廢退之理。」我大唐之有天下也,應四七之辰,安九五之位,方欲興上皇之風,開正覺之道,治致太平,永隆淳化。但傅氏所述⑮,酷毒穢詞,並天地之所不容,人倫之所同棄。恐塵黷聖覽,不可具觀。伏惟陛下,布含宏之恩,垂鞠育之惠,審其逆順,議以真虛。佛以正法遠委國王,陛下君臨斯當付囑。謹上《破邪論》一卷,用擬傳詞,文有三十餘紙。自琳之綴彩,貫絕群篇。野無遁賢,朝無遺士。家藏一本,咸誦在心,並流略之菁華,文章之冠冕。茂譽於是乎騰廣,昏情由之而開尚矣。琳又以論卷初出,意在宏通,自非廣露其情,則皂隸⑯不塵其道。乃上啟儲後⑰、諸王及公卿侯伯等,並文理宏被,庶績咸熙。其博詣焉,故奕奏狀因之致寢,遂得釋門重敞,琳實其功。
東宮庶子虞世南,詳琳著論,乃為之序。而傅氏不愜其情,重施密譖,構扇黃巾用為黨類,各造邪論,貶量佛聖,昏冒生靈,炫曜朝野,薰蕕⑱既雜,時所疑焉。武德九年⑲春,下詔京置三寺,唯立千僧,余寺給賜王公,僧等並放還桑梓。嚴敕既下,莫敢致詞,五眾哀號於槁街,四民顧嘆於城市。於時道俗蒙然,投骸無措,賴由震方出帝,氛祲廓清。素襲啟聞,薄究宗領。登即大赦,還返神居。故佛日重朗於唐世,又由琳矣。
琳頻逢黜陟,誓結維持,道挫世情,良資寡學,乃探索典籍,隱括玄奧,撰《辯正論》一部八卷,潁川陳子良注之,並制序曰:「昔宣尼入夢,『十翼』之理克彰,伯陽⑳出關,『二篇』之義爰著。或鉤深系象,或探賾希夷,名言之所不宣,陰陽之所不測。猶能彌綸天地,包括鬼神。道無洽於大千,言未超於域內,況乎法身圓寂,妙出有無。至理凝玄,跡泯真俗,體絕三相,累盡七生,無心即心,非色為色,筌蹄之外,豈可言乎?若夫西伯拘羑,遂顯精微,子長蠶室,卒成先志,故《易》曰:『古之作《易》者,其有憂乎?論之興焉,良有以矣。』」
有道士李仲卿、劉進喜等,並作庸文,謗毀正法,在俗人士或生邪信。法師愍其盲瞽,遂著斯論。可謂鼓茲法海,振彼詞鋒。碧雞之銳競馳,黃馬之峻爭騖㉑。莫不葉墮柯摧,雲銷霧卷。……
貞觀初年,帝於南山大和宮舊宅,置龍田寺。琳性欣幽靜,就而住之。眾所推美,舉知寺任。從容山服,詠歌林野。至十三年冬,有黃巾秦世英者,挾方術以邀榮,遂程器於儲貳㉒,素嫉釋種,陰陳琳論,謗訕皇宗,罪當罔上。帝勃然下敕,沙汰僧尼。見有眾侶,宜依遺教。仍訪琳身,據法推勘。琳扼腕奮發,不待追征,獨詣公庭,輕生徇理。乃縶以縲紲㉓,下詔問曰:「周之宗盟,異姓為後,尊祖重親,實由先古。何為追逐其短,首鼠兩端。廣引形似之言,備陳不遜之喻。犯毀我祖禰,謗黷我先人。如此要君,罪有不恕。」
琳答曰:「……皇天無親,竟由輔德。古人黨理而不黨親,不自我先,不自我後。雖親有罪必罰,雖怨有功必賞。賞罰理當,故天下和平。老子習訓道宗,德教加於百姓,恕己謙光,仁風形於四海。」又云:「……今劉、李所述,謗滅老氏之師,世莫能知,著茲《辯正論》,有八卷,略對道士,六十餘條。並陳史籍前言,實非謗毀家國。」自後辨對二十餘例,並據琳詞,具狀聞奏。敕云:「所著《辯正論·信毀交報篇》曰:『有念觀音者,臨刃不傷。』且赦七日,令爾自念,試及刑決能無傷不?」琳外纏桎梏,內迫刑期。水火交懷,訴仰無路。乃緣生來所聞經教及三聖尊名,銘誦心府,擬為顯應。
至於限滿,忽神思飄勇,橫逸胸懷,歡慶相尋,頓忘死畏,立待對問,須臾敕至,云:「今赦期已滿,當至臨刑,有何所念,念有靈不?」琳援筆答曰:「自隋季擾攘,四海沸騰。疫毒流行,干戈競起。興師相伐,各擅兵威。臣佞君荒,不為正治。遏絕王路,固執一隅。自皇王吊伐,載清陸海。斯實觀音之力,咸資勢至之恩。比德連蹤,道齊上聖。救橫死於帝庭,免淫刑於都市。琳於七日已來,不念觀音,唯念陛下。」敕治書侍御史韋悰問琳:「有詔令念觀音,何因不念?乃云:『唯念陛下。』」琳答:「伏承觀音聖鑒,塵形六道,上天下地,皆為師範。然大唐光宅四海,九夷奉職,八表刑清,君聖臣賢,不為枉濫。今陛下子育恆品,如經即是觀音。既其靈鑒相符,所以唯念陛下。且琳所著正論,爰與書史倫同,一句參差,任從斧鉞。陛下若順忠順正,琳則不損一毛;陛下若刑濫無辜,琳則有伏屍之痛。」具以事聞,遂不加罪。有下敕徙於益部僧寺。行至百牢關菩提寺,因疾而卒,時年六十九。
沙門慧序,經理所苦,情結斷金。曉夕同衾,慰撫承接。及命將盡,在序膝上。序慟哭崩摧,淚如駛雨。乃召諸關傍道俗,葬於東山之頂。高樹白塔,勒銘志之。行路望者,知便下淚。……
琳所著詩、賦、啟、頌、碑、表、章議、大乘教法,並諸論記傳,合三十餘卷。並金石擊其風韻,縟錦繢其文思,流靡雅便,騰焰彌穆。又善應機說導,即事騁詞,言會宮商,義符玄籍,斯亦希世罕嗣矣。
注釋
①潁川:今河南許昌。
②襄陽:今湖北襄陽。
③八水:原指關中涇水、渭水等八條河流,此泛指關中。
④三秦:項羽破秦入關,曾三分關中之地,故關中亦稱三秦,在今陝西一帶。
⑤槐里:古地名,在今陝西興平市東南。
⑥九流:儒家、道家、陰陽家、縱橫家、法家、名家、墨家、農家、雜家等九學派。
⑦法身:佛所說之正法、佛所得之無漏法及佛之自性真如如來藏。
⑧二種生死:《成唯識論》卷八所舉之二種生死,即分段生死與變易生死。
⑨四恩:《大藏法數》卷二十三指四恩為天下恩、國王恩、師尊恩、父母恩。
⑩三有:欲有、色有、無色有。義同三界。
⑪六合:指天地四方。
⑫四流:又作四暴流、四大暴流、暴流,乃煩惱之異名,包括欲暴流、有暴流、見暴流、無明暴流。
⑬六趣:又稱「六道」,即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修羅道、人間道、天道。此在佛教中屬六凡界,前三道屬三惡道,後三道屬三善道。
⑭睹靈骨於赤烏之歲:三國赤烏十年,康僧會應孫權之請,於第三個七日內,感得舍利,孫權感其威神,遂皈依佛教。
⑮傅氏所述:即傅奕上書沙汰僧尼十一條。
⑯皂隸:指衙門裡的差役。
⑰儲後:即太子之別名。
⑱薰蕕:薰即香草,蕕即臭草,後多以喻善人與惡人。
⑲武德元年:驗諸史料,似是武德九年之誤。
⑳伯陽:此指老子,老子字伯陽。
㉑碧雞之銳競馳,黃馬之峻爭騖:雲南昆明市東有金馬山,西有碧雞山,二山皆有神祠,相傳漢時於此爭祭金馬碧雞之神。
㉒儲貳:太子之別稱。又以皇女為儲貳。
㉓縲紲:拘系犯人之繩索,引申為囚禁。
譯文
釋法琳,俗姓陳,潁川(今河南許昌)人。遠祖隨官移居襄陽(今湖北襄陽)。少年出家,學兼儒釋,博綜詞義。曾在江浙、湖北一帶遊學問道,文苑才林,無不涉足。而注重義旨,不尚浮華。野棲木食於青溪等山。晝則讀誦佛經,夜則吟覽俗典,故對於內外經籍史書、詞旨文義,全都精通。而氣度優雅,韜光養晦,神情飛揚,風神俊逸。隋末天下大亂,入關游化,流離八水,顧步三秦(「八水」「三秦」均指關中)。曾與當地道士一起,談道論法。過去在湖北時,曾讀過道典,知其梗概,但未細加探討。若不同其形服,不知其本情,很難體其宗旨,法琳乃暫時脫去法服,蓄起長發,博覽儒家、老莊學說,並於義寧初年(公元六一七年)披上黃巾,穿起道袍,居於道觀。法琳原就精通老莊學說,談吐清奇,故很受道俗二界之崇敬。……唐武德初年(公元六一八年)再歸釋門,住於京城濟法寺。
到武德四年(公元六二一年),有太史令傅奕,本是道士,深忌佛法,上表奏請廢佛,所陳凡十一條,稱言佛典荒誕不經,妖妄惑眾,損國破家,沒有什麼益世的價值,請朝廷把佛教退回天竺,把僧侶放歸桑梓,如此則家國昌大,儒道盛行。武則天皇帝讓他上朝廷上與眾大臣相辯論,造成了相當大的影響。唐高祖乃下敕問道:「沙門棄父母之發須,去君臣之章服,利在何門之中?益在何情之外?損益二方面並請沙門作出解釋。」
法琳對傅奕之奏請十分氣憤,既然高祖請沙門作出解釋,就據理抗爭,上書奏道:「法琳曾聞至道絕言,豈九流能辯!法身無象,非十翼(指《易》之『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系』『下系』『文言』『說卦』『序卦』『雜卦』)所詮。但四趣(指阿修羅、餓鬼、畜生、地獄)茫茫,沉淪於慾海;三界蠢蠢,顛墜於邪山。諸子迷戀火宅,凡夫溺而不出。大聖因之降世,至人所以顯靈,大開解脫之門,示以智慧之路。於是佛陀辭親愛而出家,東夏士庶厭棄榮華而入道。誓求了生脫死的涅槃法門,弘善立德以之報恩,這是無上的利益呀。雖然剃髮易服,脫離世俗禮法,外表似乎缺乏對尊親的侍奉,但內心為親人消災禮懺的孝心更大;禮數上似乎疏忽了對家園的報效,但實際上報恩祈福的功德更大。沙門的德澤廣被,福沾幽顯。上等人修行佛法而受益,下等人不敬聖教而受損。沙門以佛法濟世懲惡,使惡人自新;以佛法度人勸善,則能感化大眾。」這些就是其奏表之大體內容。但傅氏未等朝廷實施其廢佛之奏請,就把其上奏之內容公諸於世,並廣為流布,因其奏表中多有「禿丁」「胡鬼」之語,因此,社會上很快就出現了「禿丁」「胡鬼」等對僧人之蔑稱、譏誚,佛教界面臨一種嚴峻的形勢。
僧侶中的有識之士也紛紛而起,揮毫著論,各陳佛理,具引梵文,廣示業緣,澄清是非。此時法琳乃廣徵博引,著《破邪論》二卷,其詞曰:莊周云:「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老子曰:「域中四大,而道居其一。」考諸《詩》《書》《禮》《樂》之致,忠烈孝慈之先,但欲序彝倫而事禮敬,至德唯是安上治民,要道不出移風易俗。孔子自衛返魯,豈述解脫之言?六府九疇,未宣究竟之旨!案前漢《藝文志》,所記眾書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莫不功在近益,俱未暢敘遠途,都只局限於一生之內,非超出三世之表。遂使當見因果,理雖多而猶昏;業報吉凶,義其眾而未曉。此之所言者,多屬六合之事,五常之俗,故不免造作六趣塵勞之業,沉淪於世俗煩惱之流。
至於佛教所重之實相,乃無形無相、玄之又玄之本體,只有佛陀親證其體,二邊頓遣,萬德皆融,不可以境智求,不可以形名取,所以能量法界而興悲,揆虛空而立誓,示現穢土,降生王宮。現金色之身,吐玉毫之相。布慈雲於鷲嶺,則火宅之焰滅;扇慧風於雞峰,則幽途之霧散。行則金蓮捧足,坐則寶座承軀;出則天帝導前,入則梵王從後。聲聞、菩薩有若朝儀,八部萬神猶如侍衛;宣《涅槃》則大地震動,說《般若》則天雨四花。百福莊嚴,如滿月之臨滄海;千光照耀,似圓日之映寶山。獅子一吼,則外道摧鋒;法鼓才鳴,則天魔稽首。是故號之為佛,乃法王也,怎能與周代李耳相提並論,與末世孔丘同日而語!所以「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三千大千,全仰慈悲之澤。然而佛教理致深奧,假筌蹄而後語。教門善巧,憑師友而方通。統其教者,有八萬四千法門。二諦十地之文,海殿龍宮之旨,無不流甘露於萬世,垂至道於百王。其法近則安國利民,遠則超凡證聖,只因機緣、時運不同,故有梵漢之殊。西土先沐佛澤,東土後聞聲教。慈雲東被,慧日普照,才有漢明帝夢金人於永平之年,孫權睹佛骨於赤烏之歲。於是,漢魏齊梁之後,佛教勃興,燕秦晉宋以來,名僧輩出。或以神力救人,或以奇蹟度人,或慧解開神,或通感適化,乃至足履刃而不傷,火燒經而不毀。民眾趨之若鶩,帝王崇信有加。這一切具諸典籍,歷歷可觀,功垂將來,傳燈永劫。
世人都說:「僧侶是紹隆佛法的佛子,佛則冥衛國家,百姓承澤,皇室蒙福,必無廢退之理。」我大唐之有天下,乃應四七之辰,安九五之位,方欲興上皇之風,開正覺之路,治致太平,永隆淳化。但傅氏所言(即傅奕之奏請廢除佛法),對佛法極盡詆毀之能事,詞穢語酷,為天地所不容,人倫之所同棄。恐褻瀆聖覽,不可具觀。伏惟陛下,布含宏之恩,垂養育之惠,審其逆順,辨其真偽。佛以正法委寄國王,陛下君臨天下,乃紹隆佛法希望之所在。今謹呈上《破邪論》一卷,文有三十餘紙,望能制頒天下,廣為流布。法琳又以該論初出,意在弘通,若不廣為傳布,則士庶難識其道。乃上啟太子及諸公卿大臣,情文並茂,言真意切,故使傅氏奏請廢佛之事,因之而停止,遂得釋門再開,佛法重弘,法琳其功也。
其時,東宮庶子虞世南,詳細研讀了法琳之《破邪論》,並為之作序。但傅奕仍不甘罷休,重向皇上進讒言,並與黃巾道士相勾結,各造邪論,貶斥佛教,煽動君臣,迷惑民眾。武德九年(公元六二六年),唐高祖下敕沙汰僧尼,京城只置三寺,設一千僧人,其他的寺院則賜給各王公大臣,所沙汰之僧尼則放歸桑梓。嚴敕既下,沒有人再敢抗辯,五眾(即佛門五眾)哀號於道路,四民(即士、農、工、商)慨嘆於城市。道俗惶惶,罔然無措。後來,高祖退位,唐太宗大赦天下,佛教才得以恢復。所以佛教重興於唐代,又是法琳之功也。
法琳一生,正逢佛教處於多事之秋,為了挫敗道教攻擊和詆毀,他廣覽典籍,探索玄奧,著《辯正論》一部八卷,潁川陳子良為之作注並制序,序曰:「過去孔子入夢,十翼之理方彰,伯陽(即老子)出關,二篇(指《道德經》二篇)之義才顯。鉤深致玄,探賾索微,名言之所不宣,陰陽之所不測。雖能彌綸天地,妙出鬼神,但言未超出域內,何況法身圓寂,妙出有無。至理凝玄,跡泯真俗,體絕形相,累盡七生,無心即心,無色即色,筌蹄之外,豈可言筌?西伯(即周文王)被拘羑里而演《周易》,子長(即司馬遷)遭宮刑而成《史記》,故《易》曰:『古之作《易》,其有憂乎?論之興焉,良有以矣。』」
有道士李仲卿、劉進喜等,並作論謗毀正法,世俗人士,或生邪信,法琳悲憐其盲瞽,遂著斯論(即《辯正論》),鼓茲法海,振彼詞鋒,各種謬論邪說,才被一一摧破。……
貞觀初年(公元六二七年),太宗在南山大和宮舊宅建立龍田寺,法琳性好幽棲,止住於此寺。為僧眾所推崇,擔任寺主。悠遊于山林之中,至貞觀十三年冬,有道士秦世英,以方術邀榮,並進讒於皇室,誹謗法琳所著的《辯正論》訕毀皇帝的祖宗,有罔上之罪。太宗大怒,下敕沙汰僧尼,並要抓法琳問罪。法琳毫不畏懼,不待追拿,自詣公庭,準備以身殉法。至公庭後,法琳就被捆綁起來,皇帝親自下詔責問,曰:「中國古來就有尊祖重親之傳統,為何廣引形似之言,借陳不遜之喻,詆毀我之祖先,如此輕蔑皇族,罪在不赦。」
法琳正色答道:「……古人曰:『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古人依理而不依親。雖親有罪必罰,雖怨有功必賞。賞罰得當,故天下和平。老子習訓道宗,德教加於百姓,恕己謙光,仁風形於四海。」又云:「……今劉、李所述,謗毀老氏之師,世人不知其非,故著《辯正論》八卷,以駁斥道士謬論邪說。六十餘條,多出自史書典籍,實非謗毀皇宗。」太宗聞奏後,下敕云:「你所著之《辯正論·信毀交報篇》中宣稱:『有念觀音者,臨刀不傷。』今寬限七日,讓你稱念觀音,到動刑時再看看是否真能臨刀不傷?」法琳既身陷牢獄,申述無門,遂把平生來所學經典及三聖尊名,銘誦在心,日日修行。
到期限已滿那天,法琳忽然靈機一動,想出一個應對的辦法。當皇上下敕問他:「今限期已滿,今天就要動刑了,不知你有何所念?所念又有靈驗不?」法琳援筆答道:「自從隋末之後,四海沸騰,疫毒流行,干戈不息,列強爭雄,各擅兵威。後來李唐平定海內,天下遂得安寧,此實仰仗觀音之力、勢至之恩。此功此德,堪與上聖媲比。臣七日以來,不曾稱念觀音,唯念陛下。」侍御史韋悰問法琳:「皇帝下詔令你稱念觀音,因何不念,而說只念陛下?」法琳回答道:「觀音聖鑒六道,天上地下,皆為師範,而大唐一統天下,四海清平,內外和睦,陛下子育萬品,皇恩浩蕩,如經上所說,正是觀音。因為如此,所以只念陛下。另外,法琳所著《辯正論》,史料全都出自典籍,若有一句偏差,願受刀斧之罰。陛下若順忠順正,法琳則可以不損一毛;陛下若欲濫殺無辜,法琳則難逃此劫。」審訊的人把這些報告太宗之後,太宗遂不加罪,下敕令遷徙四川為僧。當他行至百牢關菩提寺時,因疾而卒,世壽六十九。
法琳臨終時,沙門慧序曾侍其左右,曉夕同衾,慰撫承接。命將盡時,伏在慧序之膝上。慧序慟哭哀號,淚如雨下。法琳入寂後,他遂召集關旁道俗,把他葬於東山之頂。植以高樹,立以白塔,撰銘志之。過路之行人,遙望樹塔,無不悲傷落淚。……
法琳所著詩、賦、啟、頌、碑、表、章議、大乘教法,並諸論述傳記,計三十卷,均情文並茂、義理幽深。他又善於應機示教,即事說法,言會宮商,義符玄理,實稀世之奇才、佛門之法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