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鵝 · 塘鵝
人物
母親 艾麗絲,寡婦
兒子 弗里德里克,法律系大學生
女兒 葉爾達
女婿 阿克塞爾,與葉爾達剛結婚
馬格麗特 女僕
第一幕
〔大廳;背景上有一個門通向餐廳;右邊牆角有一個通向陽台的門。
〔一個大柜子,柜子門放下來可以當桌子,寫字檯,沙發上鋪著暗紅色的粗布沙發罩;一把搖椅。
〔母親穿著喪服,懶散地坐在椅子上;不時情緒不安地聽著動靜。
蕭邦(1810—1849),波蘭作曲家和鋼琴演奏家,1831年僑居巴黎。
〔外邊演奏著蕭邦 鋼琴幻想即興曲,作品序號66。
〔女僕馬格麗特從幕後上。
母親 請你把門關好。
馬格麗特 夫人孤單嗎?
母親 請你把門關好!——誰在彈鋼琴?
馬格麗特 今天晚上天氣真不好,又颳風又下雨……
把石炭酸注射進死人的血管里,以防屍體過快腐爛。
一種葬禮風俗,在棺木經過的院內甬道上撒上杉樹枝,以防鬼。
母親 請你把門關上,我不喜歡聞石炭酸 和杉樹枝 這種味道……
馬格麗特 這我知道,夫人,所以我說立即把先生的屍體送到陵墓去……
母親 是孩子們非得要在家裡舉行葬禮……
馬格麗特 夫人為什麼還坐在這兒,為什麼還不搬進去當一家之主?
母親 房東不讓我們搬,我們不能動……(沉默)為什麼你要拿掉紅沙發套?
馬格麗特 我要拿去洗一洗。(沉默)夫人知道,啊,先生就在這個沙發上咽了最後一口氣;不過應該把沙發拿走……
母親 死後財產登記辦好之前,我是不能動任何東西……所以我只能坐在這裡不能動……而其他的房間我也不能去……
馬格麗特 那為什麼?
母親 很多事情回想起來……都不舒服,還有那可怕的味道……是我兒子在彈琴嗎?
馬格麗特 對!他在這個家裡很不適應;急躁不安;總是說餓,他說他從來沒吃飽過……
母親 他生下來以後,身體一直很虛弱……
馬格麗特 用奶瓶餵養的孩子,斷奶以後一定要吃有營養的食品……
母親 (尖刻地)什麼?難道他缺什麼營養?
馬格麗特 不完全對,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夫人不應該總買最便宜、最糟糕的食品;不能給孩子喝一杯菊苣水和一塊麵包就打發到學校去,這樣做不對。
母親 我的孩子從來沒說過飯不好……
馬格麗特 真的?他們沒對夫人說,是沒說,他們不敢說,但是他們長大以後,就到廚房去找我……
母親 我們一直小家小業的……
馬格麗特 不對!我看到報紙上說,先生的年薪有二萬克朗……
母親 都花掉了!
馬格麗特 對對!但是孩子們身體都很弱,葉爾達小姐,我是指剛結婚的少夫人,發育不健全,儘管她已經滿二十歲了……
母親 你在瞎說什麼?
馬格麗特 好好!(沉默)這兒太冷了,我給夫人把火生起來吧?
母親 不,我們可沒那麼多錢讓你燒……
對大學生的尊稱。
馬格麗特 不過咱們那位學士 整天凍得發抖,他不得不到室外去,或者坐在鋼琴邊上靠彈琴暖和身子……
母親 他總是身上發冷……
馬格麗特 是怎麼造成的呢?
母親 你小心點兒,馬格麗特……(沉默)誰在外邊走動?
馬格麗特 沒有人,沒有人在外邊走動……
母親 你認為我疑神疑鬼?
馬格麗特 我不知道,我!……不過我不會在這裡呆多久了……我到這裡來,好像命中注定要照顧孩子們……當我看到僕人們受到虐待時,我就想走,但是我不忍心走,或者說不能走……現在,葉爾達小姐結婚了,我感到我的工作結束了,我解放的時刻馬上就到了,然而現在還不行……
母親 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懂——全世界都知道,我為了我的孩子,為了這個家和我的義務,我犧牲了一切……你是惟一責怪我的人,不過我不會拿你的話當回事。你願意走就走吧,當孩子們搬進這裡的房子時,我不再要任何僕人……
馬格麗特 但願夫人能如願……孩子們不會自然而然地說感謝,丈母娘不會有人待見,只要她們不把錢帶來……
母親 用不著你操心……我有錢養活自己……還能幫助這個家……再說了,我的女婿與其他的女婿都不一樣……
馬格麗特 他嗎?
母親 對,就是他!他不把我當丈母娘,而是當姐姐,如果不說是女朋友的話……
〔馬格麗特做鬼臉。
母親 我知道你做鬼臉的意思;我喜歡我女婿,這一點我敢保證,他值得讓人喜歡……我丈夫不喜歡他,他是嫉妒,如果不說是吃醋的話,他因為愛我竟然吃醋,儘管我已經不年輕了……你在說什麼?
馬格麗特 我什麼也沒說!不過我覺得好像有人來了……是大學生,因為他在咳嗽!我真的不能生火嗎?
母親 不需要!
馬格麗特 夫人!我在這個家裡挨冷受凍吃不飽飯,不過還可以忍受,但是給我一張床吧,結結實實的,我已經老了,每天很疲倦……
母親 那就請你走人吧,到時候了……
馬格麗特 說得對!我忘記了!不過為了這個家庭的榮譽,請把我的被褥燒掉吧,通常人們都把有人用過的或者死人生前用過的床上用具都燒掉,免得您把我走後請來的人嚇壞了,如果還有人來的話!
母親 沒有人來!
馬格麗特 即使有人來了,也呆不住……我已經看到五十個女僕跟我走了同樣的路……
母親 那是因為她們都不怎麼樣,你們都是一路貨……
馬格麗特 多謝啦!……好吧!夫人的末日也快來了!每一個人都有這天;按順序來!
母親 你數落我快完了吧?
馬格麗特 對,快完了!很快就完了!比您想像的要快得多!
〔下。
〔兒子上,手裡拿一本書,咳嗽。他說話有些結巴。
母親 請你把門關上。
兒子 為什麼?
母親 你就這樣回答我?你想做什麼?
兒子 我能坐在這兒讀書嗎?我的屋子很冷。
母親 你什麼時候都說冷,你。
兒子 如果屋子裡冷,坐著不動就更顯得冷!
〔沉默。
〔先是裝作讀書。
死後財產登記辦完了嗎?
母親 你為什麼急著問這個?哀悼你父親難道不比這個更重要?你父親去世你不傷心嗎?
兒子 當然……不過……他現在可能不錯——我似乎能感受到他很安寧,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安寧。但是這並不能妨礙我想知道我的經濟狀況,——我能不能在畢業前不借債……
母親 你父親死後沒有留下任何財產,這你是知道的,可能還有債務……
兒子 但是商店不也值錢嗎?
母親 但是這類商店不值什麼錢,沒有庫存,沒有商品,這你是知道的!
兒子 (先想了一想)但是公司、冠名權和顧客……
母親 顧客是不能賣的……
兒子 (沉默)能,聽說能!
母親 你找過律師啦?(沉默)你就這樣悼念你的父親!
兒子 不,不是這樣!——不過,事情一碼歸一碼,兩件事不相干!妹妹和妹夫在哪兒?
母親 今天早晨剛旅行結婚回來,現在在飯店!
兒子 那他們至少可以吃飽肚子!
母親 你總是飯呀飯呀,講來講去沒個夠;你吃的飯有什麼不好嗎?
兒子 啊,還湊合吧!
母親 但是說一件事!最後一件事,你記得有一段時間,我跟你父親離了婚,你單獨跟你父親過,他沒有講過自己商店裡的情況嗎?
兒子 (聚精會神地讀書)沒有,沒有什麼有用的!
母親 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他死後沒有留下任何財產,他最後一些年每年賺兩萬克朗呀?
兒子 父親的商業情況我一無所知;但是他說房子很貴!他最近買了這棟帶家具的新房子!
母親 是麼,他這麼說的?他欠別人債嗎?
兒子 我不知道!他欠過,但是好像已經還了。
母親 那些錢哪兒去了呢?他留下遺囑了嗎?他恨我,幾次威脅我,說要把我變成窮光蛋。他有沒有可能把錢藏起來了?
〔沉默。
有人在外邊走動嗎?
兒子 沒有,我怎麼聽不見!
母親 最近我對葬禮和經濟方面的事總是有點兒緊張——不管怎麼說,你妹妹和你妹夫要搬到這房子裡住,你要住到城裡頭那間房子去!
兒子 對,我知道!
母親 你不喜歡你妹夫嗎?
兒子 不喜歡,沒有任何好感!
母親 不過他是一個好小伙子,一個特別能幹的人!你一定要喜歡他,他值得你喜歡!
兒子 他不喜歡我——另外,他對我父親很壞。
母親 那怨誰呢?
兒子 父親不壞……
母親 不壞?
兒子 現在我相信外邊有人來了!
母親 開燈吧!但是別開得太大!
〔兒子開電燈。
〔沉默。
母親 你不想把你父親的肖像拿走嗎?肖像不就掛在牆上嗎?
兒子 我為什麼一定要把它拿走?
母親 我不喜歡它;那眼神看起來令人討厭。
兒子 我沒覺得!
母親 你喜歡它就拿走吧,一定得拿走!
兒子 (取下肖像)好!這不成問題!
〔沉默。
母親 我在等阿克塞爾和葉爾達……你想見到他們嗎?
兒子 不!我不想見他們……我想回到我的房間去……我只要求在壁爐里生一點兒火。
母親 我們可沒那麼多錢,經得住燒……
兒子 這話我們聽了二十年了,但是我們家有錢出國進行愚蠢的豪華旅遊……在飯店裡吃晚飯,一頓就花幾百克朗,用這些錢可以買回幾立方米樺樹木柴;一頓飯就等於幾立方米木柴的錢!
母親 你怎麼這麼說呀!
兒子 對,這個家裡有些事就是發瘋,但是現在總該結束了……只要協議下來……
母親 你是什麼意思?
兒子 我是指死後財務登記表和其他的……
母親 其他的是什麼?
兒子 債務和未登記的事情……
母親 是這樣!
兒子 不過,我可以買幾件保暖的內衣嗎?
母親 你現在怎麼可以提這種要求呢?你應該想方設法自己儘快去掙錢……
兒子 我通過學位以後就可以去掙!
母親 你現在應該像其他人那樣去借!
兒子 誰肯借我呢?
母親 你父親的朋友們!
兒子 他沒有朋友!一個獨來獨往的人,不可能有什麼朋友,友誼的存在基於互相信任和欣賞……
母親 你真聰明,這都是你跟你父親學來的!
兒子 對,他是一個聰明的人,但有時候也發瘋。
母親 別信那個!——好啦,你想結婚嗎?
兒子 不,謝謝!為年輕的紳士養一個陪伴女郎,為妓女找一個合法的保護傘,武裝起自己最好的女人,讓她在反對自己的戰爭中成為最強大的敵人……不,我不會上這個當!
母親 啊呀,我聽到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回你的房間吧!我今天聽這類話夠多的了!你肯定又喝酒了吧?
兒子 我經常喝一點兒,一方面是因為我要止咳,另一方面是為了覺得飽一些。
母親 又是因為飯不好?
兒子 飯沒什麼毛病,但是清湯寡水,沒有什麼味道!
母親 (大吃一驚)你現在該走了!
兒子 或者說飯裡邊儘是胡椒和鹽,越吃越餓!就像人們說的,儘是作料,沒有油水!
母親 我相信你是瘋了!快滾蛋吧!
兒子 好!……我一定走!我本來還想說點兒什麼,但是今天就算了!——好吧!
〔下。
〔母親神情不安,在地上走,拉開桌子抽屜。
〔女婿突然走進來。
母親 (親切地問候)你總算來了,你這個阿克塞爾!我可想你啦,葉爾達在哪兒?
女婿 她晚一會兒來!你好嗎,身體怎麼樣?
母親 請坐,讓我首先問你,婚禮以後我們沒再見過面。你們為什麼這麼快就回家了,你們在外邊應該呆八天,而現在只有三天?
女婿 對,八天太長了,你知道,沒有你跟我講話,就顯得特別孤獨,我們已經習慣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們很想你。
母親 真的?好好,我們三個人風雨同舟,我相信你們會得到我的好處。
女婿 葉爾達是一個孩子,不知道生存技巧,她有偏見,還有點兒固執,有時候很虛幻……
母親 你覺得婚禮怎麼樣?
女婿 成功極了!很成功。那讚美詩,你覺得讚美詩怎麼樣?
根據民間傳說,母塘鵝用自己乳房裡的血餵養自己的幼鳥。但是根據現代科學考察證明,這是一種誤解,把火烈鳥用血一樣的液體餵養自己幼鳥的現象與此事混淆起來了。
母親 你是指獻給我的讚美詩?好,這是一位岳母在女兒婚禮上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如此美好的讚美詩……你記得嗎,塘鵝把自己的血給自己的孩子吃 的故事嗎?你知道我都哭了,啊呀……
女婿 開始是這樣,但是後來你每個舞都跳,葉爾達幾乎都吃你的醋了……
母親 嗐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希望我照她說的穿黑色孝服來,但是我才不管那套呢;我難道要聽我小孩子的?
女婿 你當然用不著管那套。葉爾達有時候發瘋,只要我看哪個女人一眼……
母親 什麼意思?你們難道不幸福?
女婿 幸福?啊,幸福是什麼東西?
母親 真的?你們已經開始吵架啦?
女婿 已經?我們訂了婚以後,除了吵架沒幹過別的……現在又有一檔子事,我必須接受辭退,當預備役中尉……這事兒不錯,但是她似乎不喜歡我穿便服……
母親 那你為什麼不穿制服呢?你穿了便服我差點兒認不出來你——你確實變成了另一個人……
女婿 我只有在值勤和受閱時才能穿制服……
母親 平時不能穿?
女婿 不能,這是規定……
母親 不管怎麼說,葉爾達還是很可憐;她本來是與一位中尉訂婚的,結果結婚時中尉變成了書呆子!
女婿 那有什麼辦法?人總得活著!說到活著,那些經濟問題怎麼樣?
母親 說真心話,我不知道!不過我開始懷疑弗里德里克。
女婿 怎麼回事?
母親 昨天晚上他在這裡,講話的口氣怪怪的……
女婿 那是一個笨蛋……
母親 他們經常是很狡猾的,我不知道有沒有遺囑或者存款……
女婿 你查過啦?
母親 我把所有的抽屜都翻了……
女婿 包括那小子的?
母親 當然,我一向翻他的廢紙簍,有時候他把寫好的信撕掉……
女婿 那裡頭沒什麼東西,但是你翻老頭的柜子了嗎?
母親 翻了,那還用說……
女婿 但是徹底嗎?所有的柜子?
母親 所有的!
女婿 在所有的柜子中,都有一些保險箱。
母親 這我可沒想到!
女婿 那我們一定要看一看保險箱!
母親 不,不能動,那是加蓋了遺產登記封條的。
女婿 我們能不能繞過封條?
母親 不行!不能那樣!
女婿 當然能,我們把柜子後邊的板拆掉,所有的保險箱都放在後邊……
母親 那要有工具才行……
女婿 不需要!沒工具也行……
母親 不過可不能讓葉爾達知道。
女婿 對,自然不能讓她知道——她嘴快,知道了馬上就會告訴他哥哥……
母親 (關上門)為了保險,我關上門。……
女婿 (觀察柜子的後擋板)啊,有人來過這裡——後擋板是松的……我把手伸進去……
母親 肯定是那小子乾的……你看,我的懷疑……快!有人來了!
女婿 這兒有文件……
母親 你快一點兒,有人來了……
女婿 一個信封……
母親 葉爾達來了!把文件給我……快!
女婿 (把一個大信封交給母親,母親把信藏起來)好啦,藏好啦!
〔先是拉門,後是敲門。
女婿 啊呀,你幹什麼要關門……這下我們完了!
母親 閉嘴!
女婿 你是一個笨蛋!——開門!不然我去開!——你走開!
〔他開了門。
葉爾達 (上,氣急敗壞地)你們為什麼要關門?
母親 你應該先問好,我的孩子,婚禮以後我一直沒看見你;你們旅遊愉快嗎,說一說吧,不要滿腦袋官司。
葉爾達 (坐在一把椅子上,沮喪地)你們為什麼要關門?
母親 因為每次有人走進來時,它就自動打開,我懶得吵著讓人關門。我們考慮一下怎麼裝修這房子,擺一些家具,你們住在這裡吧?
葉爾達 我們可能吧——我無所謂——你說呢,阿克塞爾?
當時對岳母的直接稱呼。
女婿 啊,住這兒,肯定很好,阿姨 也會開心……只要大家團結一致……
葉爾達 那媽媽住哪兒呢?
母親 住這兒,我的孩子,我只要搬過來一張床就行了!
女婿 你要在大廳里放一張床?
葉爾達 (特別注意「你」這個字)你是指我嗎?
女婿 我是指阿姨……不過肯定住得下……我們可以互相幫助,阿姨付房錢,我們就可以生活得不錯……
葉爾達 (高興起來)這樣家務活兒我就有了幫手……
母親 當然,我的孩子……不過我不想洗碗!
葉爾達 你想到哪兒去了!再說了,我只要能把丈夫留在身邊就足夠了!她們休想再看他一眼……她們在那個飯店老盯著他,所以旅行結婚才那麼短……誰再想奪走他,就讓她必死無疑!現在我們知道怎麼做了!……
母親 我們現在出去搬家具吧……
女婿 (用眼盯著母親)好吧!不過葉爾達可以先在這兒搬……
葉爾達 為什麼?我不願意一個人呆在屋裡……只有我們搬進來以後,我才會感到安寧……
女婿 因為你們都怕黑暗,所以我們仨人一起去吧……
〔三人下。
〔舞台上空無一人,外邊刮著大風,窗子和壁爐被風吹得嗚嗚地叫著;背景上的門開始搖,桌子上的紙被風吹得在屋子裡飄來飄去,放在凳子上的一盆棕櫚搖來搖去,牆上的一盞油燈掉下來。這時候聽到兒子的聲音:「媽媽!」隨後聽到:「關上窗子!」——沉默——搖椅動了起來。
母親 (上,像發了瘋似的,讀手裡拿的一張紙)怎麼啦?搖椅自己動起來了!
女婿 (跟著進來)怎麼回事?上邊寫了什麼?讓我看看!是遺囑嗎?
母親 關上門!我們快被風吹跑了。我一定要開一扇窗子透透氣!這不是什麼遺囑——是給他兒子的一封信,信上他罵我和——你!
女婿 讓我看看!
母親 不行,你看了會中毒的,我撕了它,真幸運,這封信沒落到他手裡……
〔她把信撕掉,扔進壁爐里。
啊,他升天了,從墳墓里講話——他沒有死!我永遠也不得住在這裡——他在信上寫著,我謀殺了他……我沒有謀殺他!他是猝然死去,這是醫生說的……但是他在信中也說了一些別的,不過都是謊言,說我毀掉了他!……你聽著,阿克塞爾,我們儘快離開這棟房子,我在這裡壓力太大,實在受不了!答應我吧!——請你看那把搖椅!
女婿 那是穿堂風吹的!
母親 讓我們離開這裡吧!答應我!
女婿 這我做不到……我依賴這裡的遺產,你們是用遺產吸引我的,不然我不會結婚,現在我們必須兌現,你可以把我看作是一個被欺騙、被毀掉的女婿!我們必須抱成一團才能生存!我們必須要省吃儉用,你必須得幫助我們!
母親 你的意思是說,我要在自己的家裡被當成女僕使喚?這我可不干!
女婿 這也是無奈……
母親 你真是一個流氓!
女婿 臭老太婆!
母親 給你當女僕!
女婿 也讓你嘗一嘗你的那些女僕挨餓受凍的滋味,你沒有受過!
母親 我有養老保險……
女婿 那點錢不夠租一間閣樓,但是住在這兒,那錢夠交房租的,如果我們忍一忍……如果你們不忍一忍,我就走了!
母親 離開葉爾達嗎?你本來就不愛她……
女婿 這一點你比我更明白……你把她從我的感情中連根拔掉,她除了保留臥室以外,一切都被排除了……如果她生下一個孩子,你也會從她身邊帶走……她現在還一無所知,還不明白,但是她開始從夢遊患者的夢中清醒。你小心點兒,她會睜開眼睛!
母親 阿克塞爾!我們必須在一起……我們不能分開……我不能一個人生活;我什麼條件都可以接受,但是不能要這個沙發……
女婿 不行!我不想在這裡加一個臥室把這棟房子都毀了——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母親 不過我可以換一個……
女婿 不行,我們沒那麼多錢,這個沙發很漂亮!
母親 呸!這分明是一個血腥的屠宰架!
女婿 什麼話呀……如果你不願意,那你只好住閣樓、濟貧院或養老院,孤獨無助。
母親 我不堅持了!
女婿 你做得對……
〔沉默。
母親 不過仍然要好好想一想,他給他兒子寫信,說他是被謀殺的。
女婿 謀殺有多種……你那種謀殺方法的好處在於現行法律無法定罪!
母親 應該說我們那種!因為你也參加和協助,是你把他氣瘋和逼上絕路的……
女婿 他擋路又不願意讓開!我只得推開他……
母親 我惟一要責怪你的是,你誘導我離開家……我至今沒有忘記那個晚上,在你家的第一個晚上,當時我們坐在餐桌旁邊,我們聽到窗下菸草地里傳來可怕的叫喊聲,我們以為是從監獄或瘋人院傳來的……你還記得嗎?那是他在漆黑和陰雨的菸草地里,由於想念妻子和孩子而大聲叫喊……
女婿 你為什麼現在說那件事?你怎麼知道是他呢?
母親 他信上寫著呢!
女婿 好吧,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他不是什麼天使……
母親 不是,他不是天使,但是他有時候也有人的感情,對,比你還多一點兒……
女婿 你的同情開始轉移方向……
母親 我們現在不要找氣生!我們一定要心平氣和!
女婿 我們一定,我們註定要……
〔從裡邊傳來沙啞的喊叫聲。
母親 什麼聲音?你聽!一定是他……
女婿 (粗暴地)哪個他?
〔母親聽。
女婿 是誰呀?——那小子!他大概又喝酒了!
母親 是弗里德里克?跟他一樣——我完全相信——真是難以忍受!那他怎麼啦?
女婿 去看一看吧!那個無賴大概喝醉了!
母親 你怎麼能這麼說!他不管怎麼說也是我兒子!
女婿 這就是你兒子!(從地上撿起鍾)
母親 你為什麼看鐘?晚上你不想呆在家裡?
女婿 不,謝謝,我喝不了粗茶,吃不了酸鯡魚……或者稀粥……此外,我還要參加一個會議……
母親 什麼樣的會議?
女婿 商業方面的,跟你無關!你想當愛管閒事的丈母娘?
母親 你們搬到這個家第一個晚上,你就一定要離開你的妻子?
女婿 這跟你也不相干!
母親 我現在感受到了,我和我的孩子們面臨的問題!現在假面具揭掉了——
女婿 現在他來了!
第二幕
指法國作曲家本亞明·戈達德(1930— )1888年創作的歌劇《搖椅》中的《搖籃曲》,作品序號100,曲名也有「搖椅」的意思,此外暗指劇中反覆出現的那把搖椅。
〔有人在外面演奏;戈達德的歌劇《搖椅》中的《搖籃曲》 。
〔葉爾達坐在寫字檯旁邊。
〔長時間靜場。
兒子 (上)就你一個人?
葉爾達 對!媽媽在廚房。
兒子 那阿克塞爾哪兒去了?
葉爾達 他去開會了……坐下說一會兒話吧,弗里德里克,跟我呆一會兒吧!
兒子 (坐下)好,我覺得我們過去沒有在一起聊過天,我們總是互相躲著,互不同情……
葉爾達 你總是站在父親一邊,而我站在母親一邊。
兒子 現在可能變了!你了解父親嗎?
葉爾達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不過我確實只用母親的眼光看待父親……
兒子 不過你看出來了,他很愛你!
葉爾達 他為什麼想方設法阻止我訂婚呢?
兒子 因為他看到,你的丈夫不是你需要的依靠!
葉爾達 當媽媽離開他時,他也受到了懲罰。
兒子 那還不是你丈夫引誘他走上這一步?
葉爾達 是他和我!父親肯定感受到了離婚是什麼滋味,而他卻想把我從未婚夫身邊拉走。
兒子 然而這件事使他大大折壽……相信我吧,他完全為了你好!
葉爾達 你留在他身邊了,他說什麼了,離婚以後,他的心情怎麼樣?
兒子 我無法描述他的痛苦……
葉爾達 他對媽媽說了些什麼?
兒子 什麼也沒說……不過根據我看到的一切,我永遠也不會結婚!
〔沉默。
你幸福嗎,葉爾達?
葉爾達 當然!當我得到了我喜歡的男人,我是多麼幸福!
兒子 那為什麼你的丈夫第一個晚上就離開你呢?
葉爾達 他有買賣上的事情,有會議!
兒子 在飯店裡開會?
葉爾達 你在瞎說什麼?你知道?
兒子 我相信你自己知道!
葉爾達 (用手捂著眼睛哭)上帝呀,我的上帝!
兒子 請原諒,我讓你傷心了!
葉爾達 對,很傷心!很傷心!啊,我真不想活了!
兒子 你們旅行結婚為什麼時間不長一些?
葉爾達 他對買賣上的事不放心,他想見媽媽,他無法離開她……
〔他們互相盯著對方。
兒子 真的嗎?
〔沉默。
旅行結婚快樂嗎?
葉爾達 快樂!
兒子 可憐的葉爾達!
葉爾達 你怎麼說話呢?
兒子 好,你知道,母親很好奇,沒有人像她那樣使用電話!
葉爾達 怎麼使用?她偷聽?
兒子 她一向偷聽……可能現在她就站在某個門後邊聽我們談話……
葉爾達 你總是把母親想得過於壞。
兒子 你總是把她想得過於好!這是怎麼造成的呢?你很清楚她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葉爾達 不對!我不想知道……
兒子 你想知道另外一些事;你對……有興趣……
葉爾達 別說了!我是夢遊者,這一點我知道,但是我不想醒來!醒了以後,我就活不下去了!
兒子 你難道不相信我們大家都是夢遊者嗎?你知道我是讀法律的,學習審判知識。啊,我讀了一些大罪犯的材料,他們也解釋不清楚怎麼就犯了罪,還認為他們做得對,直到他們的罪行被發現才驚醒!即使這不是夢,起碼也是一種夢遊症!
葉爾達 讓我睡覺吧,我知道我會被叫醒,但願能讓我睡得長一些!嗐呀!其實這些東西我都不知道,但是能感覺到!你可記得小的時候……如果誰要是說了真話,人們就說他很壞……人們總是對我說,你很壞,當我把壞的東西照直說了的時候,人們教我不要說,要沉默……由於使用了這個高招,我變得人見人愛;就這樣,我學會了口是心非,完成了踏入生活道路的準備。
兒子 (無所謂地)說得對,人們可以掩飾近乎錯誤或弱點……但是下一步就是屈從和奉承……很難知道究竟應該怎麼做……有的時候只得說出來,因為這是一種義務……
葉爾達 別說了!
兒子 我不說了!
〔沉默。
葉爾達 不,還是說吧,但是別說這個!我在沉默中聽到了你的思想!……當人們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說呀說呀,說起來沒完沒了的,但是說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思想……為了忘卻、為了裝聾作啞……他們肯定想聽新鮮的、想聽別人的什麼事情,但是要把自己的事情掩蓋起來!
兒子 可憐的葉爾達!
葉爾達 你知道什麼是致命的傷害?(沉默)那就是看清了最高尚的幸福是一場空!
兒子 你現在這麼說啦!
葉爾達 我很冷,我們生一點兒火吧!
兒子 你也知道冷了?
葉爾達 我一直覺得很冷很餓!
兒子 你也有這個感覺!這個家特別奇怪!——但是如果我現在出去找劈柴,就會吵個不停——一吵就是八天!
葉爾達 可能只把劈柴放進去,媽媽騙我們,就是不點著火……
兒子 (走到壁爐前,打開蓋兒)裡邊確實有幾根小木棍!……(沉默)不是木棍,那是什麼呢?——一封信!撕碎了,可以點著……
葉爾達 弗里德里克,不能點,我們不能總是吵個沒完沒了,過來,請你坐下,我們好好談一談……
〔兒子走過去,坐下,把信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沉默。
葉爾達 你知道為什麼父親如此恨我丈夫?
兒子 啊,你的阿克塞爾從他身邊奪走了他的女兒和妻子,使他變得孤獨;老頭發現女婿吃的飯比他自己吃的要好;你們把自己鎖在大廳里唱歌、彈琴、讀書,從來不管我們父親的感受;他被排擠,在家吃不飽,最後他只得到酒館去。
葉爾達 我們沒有考慮我們做的都是什麼……可憐的父親!——有好名聲好口碑的父母真是不錯,我們真應該謝謝他們……你還記得父母的銀婚嗎?他們得到那麼好的祝詞和讚美詩!
兒子 我記得,但是我認為,平時過著豬狗似的生活,卻要慶祝自己幸福的婚姻,真是笑話……
葉爾達 弗里德里克!
兒子 有什麼辦法呢,但是你很清楚,他們過的是什麼生活……你難道忘記了,媽媽想從窗子跳下去,多虧我們把她拉住了。
葉爾達 住嘴!
兒子 那裡也有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在他們離婚期間,由我照顧老頭,他有幾次似乎要向我講,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我現在有時候還夢見他……
葉爾達 我也是!——我在夢中見到他時,他三十歲……友善地看著我,好像要說什麼,但是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有時候媽媽在場;他沒有生她的氣,因為他很愛她,儘管有多種恩怨,直到生命的最後時刻,你還記得吧,他在銀婚慶典上用多麼好的語言讚頌她,感謝她,儘管有過那麼多恩恩怨怨……
兒子 恩恩怨怨!說的很多,但真情很少。
葉爾達 不過還是很美好的!不管怎麼說,她照顧這個家還是有很大功勞的!
兒子 啊,這要打一個大問號!
葉爾達 你什麼意思?
共濟會是一種秘密組織,其成員宣誓不得將組織內部的情況向外界泄露。
卡姆拉是義大利南部的一個秘密犯罪組織,活躍於1820年前後,其成員有保守秘密的義務。
兒子 看,現在你們抱成一團了!只要說到家務事,你們就站到一起了……就像你們是共濟會 或卡姆拉的成員 ……關於家裡的經濟狀況,我甚至問過老馬格麗特——她是我的朋友,我問她,為什麼這個家裡的人總是說吃不飽……這個平時的話癆卻沉默不語!一句話不說,還生氣……你能解釋這個問題嗎?
葉爾達 (乾脆地)不能!
兒子 現在我聽出來了,你也是共濟會會員!
葉爾達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見!
兒子 有時候我懷疑,父親是那個秘密組織卡姆拉的犧牲品,他可能已經發現這個問題。
葉爾達 你講起話來,有時候像一個瘋子……
兒子 我記得,父親有時候使用「卡姆拉」這個詞開玩笑,但是最後他還是沉默了……
葉爾達 這屋裡真冷,像一個墓穴……
兒子 那我就點著壁爐吧,管它要花多少錢呢!
〔他拿出撕碎的信片,開始沒有考慮什麼,隨後目光盯在上邊,他開始讀信。
這是什麼?(沉默)致我的兒子!……蓋著父親的印章!
(沉默)就是說寫給我的!
〔他讀信!癱在椅子上,繼續沉默。
葉爾達 你在讀什麼,是什麼東西?
兒子 太可怕了!
〔沉默。
這真是太可怕了!
葉爾達 快說,是什麼呀!
〔沉默。
兒子 太多了……(對葉爾達)這是我死去的父親給我寫的一封信!(繼續讀)現在我從夢遊中醒來了!
〔他撲倒在沙發上,痛苦得直打滾,但是把信裝到口袋裡。
葉爾達 (跪在他旁邊)怎麼啦,弗里德里克?說呀,怎麼啦!——我的好哥哥,你病啦,說呀,說呀!
兒子 (站起來)我不能再活了!
葉爾達 說呀,到底怎麼回事?
兒子 實在不能想像!……(恢復平靜,站起來)
葉爾達 這不可能是真的!
兒子 (生氣地)你錯了,他不可能從墳墓里騙人……
葉爾達 他可能是病拿的,都是些幻覺……
兒子 卡姆拉!你又成了共濟會會員;我現在講出來真情!——你聽著!
葉爾達 我過去好像就知道一些事;但是我不信!
兒子 你不願意相信——但是,事情就是這樣!給我們生命的她是一個慣偷!
葉爾達 瞎說!
兒子 她偷家裡的錢,她編造假賬,她用最貴的價錢買質量最差的東西,她晚飯在廚房吃好的,給我們餿茶剩飯吃;她把牛奶中的奶油抽掉,所以我們這些孩子發育都不健全,餓寒交迫,病魔纏身;她把買劈柴的錢扣起來,讓我們挨凍。當我們的父親發現了她的所作所為時,對她提出了警告,她保證要改正,但還是換湯不換藥,她還搞發明創造,就是搞醬油湯和胡椒麵!
葉爾達 我一句也不相信!
兒子 卡姆拉!但是還有最壞的!就是那個口是心非的傢伙,現在是你丈夫,葉爾達,他從來沒有愛過你,他愛的是你母親!
葉爾達 呸!
兒子 當父親發現這個情況,你的丈夫向你的母親——當然也是我的母親——借了錢以後,這個壞蛋玩起了和你結婚的鬼把戲進行掩蓋!這只是大概輪廓,細節你自己去考慮!
葉爾達 (用手絹擦眼淚,隨後說)這我過去就知道,但是也可以說不知道……我的感覺已經麻木,因為這類事太多了!
兒子 為了把你救出火坑,現在我們能做什麼呢?
葉爾達 一走了之!
兒子 到哪兒?
葉爾達 不知道!
兒子 那就只能等,看事情怎麼發展!
葉爾達 對自己的母親能有什麼辦法;她很愛面子……
兒子 愛個屁!
葉爾達 別這麼說!
兒子 她像動物一樣狡猾,但是她的自戀經常限制她……
葉爾達 讓我們逃跑吧!
兒子 逃到哪裡?不行,等著吧,直到那個壞蛋把她從家裡趕出去!——別說了,那個壞蛋回家來了!——別說話!——葉爾達,現在我們倆扮演共濟會的角色!我給你下達命令!暗號是「在舉行婚禮的那個晚上,他打了你」!
葉爾達 我得經常想著這句話!不然我要忘了!我特別愛忘事!
兒子 我們的生活被毀了……現在沒什麼可顧及了,重新振作起來……不可以忘記……為了恢復我們的尊嚴和紀念我們的父親,讓我們生活下去!
葉爾達 為了公正!
兒子 不如說為了報復!
〔女婿上。
葉爾達 (假裝地)你好!——會開得有意思嗎?你們開心嗎?
女婿 會議取消了!
葉爾達 你是說會議閉幕了?
女婿 我是說會議取消了!
葉爾達 好吧,現在你該收拾家裡的東西了吧?
女婿 你今天晚上很不正常,不過跟弗里德里克在一起應該挺高興!
葉爾達 我們玩了共濟會的遊戲!
女婿 玩這種遊戲你們要當心!
兒子 那我們改玩卡姆拉!或者都玩一玩!
女婿 (沒好氣地)你們講的話都很奇怪,你們做什麼啦,這是秘密嗎?
葉爾達 你不想講你的秘密,對不對,你大概沒有什麼秘密吧?
女婿 發生什麼事啦?有人來過這裡?
兒子 葉爾達和我變成了靈魂的觀察者,我們拜訪過了一個死去的靈魂。
女婿 我們現在結束這個話題吧,不然要吵架!葉爾達,你儘管假裝有點兒高興,但你還是吃醋了……
〔他想去撫摸她的面頰,但是她躲開了。
女婿 你怕我嗎?
葉爾達 (反擊)一點兒也不!有些感情類似害怕,但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有些動作比表情更能說明問題,而既不能掩蓋行動也不能掩蓋本意的空話總會彼此揭穿……
〔女婿吃了一驚,用手指摸書架。
兒子 (從搖椅上站起來,搖椅一直搖到母親走進來)母親把粥端來了!
女婿 這是……
母親 (上,看到搖椅一直搖晃;吃了一驚,但很快平靜下來)請你們過來吃粥吧!
瑞典1881年出版的維爾赫爾姆·厄爾斯特羅姆編的《家庭醫療手冊》上有這樣的方法:把熱黑麥面粥敷在癤子上,可促使癤子早化膿開裂。
女婿 謝謝,我不吃!如果是燕麥粥,那是給狗吃的,如果你還有別的,比如有黑麥粥,你就把它敷在自己的癤子上 ……
母親 我們很窮,只得節省……
女婿 有兩萬克朗收入的人家不是窮人!
兒子 是窮,如果把錢借給那些不還債的人的話!
女婿 什麼意思?你小子瘋了?
兒子 他可能瘋過!
母親 你們現在來吃嗎?
葉爾達 過來,我們走!勇敢起來吧,我的先生們,我給你們吃三明治和牛排……
母親 你給?
葉爾達 對,我給,在我的家……
母親 說得多好聽呀!
葉爾達 (朝門做一個手勢)請吧,我的先生們!
女婿 (對母親)這是怎麼回事?
母親 不知道他們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
女婿 我相信是真的!——
葉爾達 請吧,我的先生們!
〔大家朝門走去。
母親 (對女婿)你看見剛才搖椅在動嗎?他的搖椅?
女婿 沒有,我沒有看見!但是我看見別的東西了!
第三幕
〔相同的布景。
費拉利斯1903年創作的慢華爾茲《他對我傾訴》,作品序號23。
〔演奏費拉利斯的慢華爾茲《他對我傾訴》 。
〔葉爾達坐著,手裡拿一本書。母親進。
母親 你聽出來了嗎?
葉爾達 華爾茲?聽出來了!
母親 你的婚禮華爾茲,我一直跳到凌晨!
葉爾達 我的?——阿克塞爾哪兒去了?
母親 關我什麼事?
葉爾達 哎喲!他和你已經開始吵嘴了?
〔沉默。做鬼臉。
母親 你在讀什麼,我的孩子?
葉爾達 菜譜!不過這裡怎麼沒寫做菜要多長時間呀?
母親 (不好意思地)各種菜需要的時間都不一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味,這個人喜歡這樣的,那個人喜歡那樣的……
葉爾達 這我不明白;飯菜做完了就應該吃,不然再吃就得重新熱,一熱味道就變了。比如昨天你花三個小時烤一隻松雞,第一個小時滿屋子香味兒;隨後廚房沒有動靜了;當你把做好的松雞端上來時,雞肉已經沒有香味了,吃起來如同嚼蠟!這怎麼解釋?
母親 (不好意思地)我不知道!
葉爾達 那就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澆汁沒了,澆汁哪兒去了,被誰吃了?
母親 我什麼也不知道!
葉爾達 不過我已經問過了,早就明白了……
母親 (插話)這些我都知道,你用不著教我,不過我需要教你持家的技巧……
葉爾達 你的意思是教我給別人喝醬油湯加胡椒麵,這我早就會了,請客的時候,要選別人不吃的菜,以便剩下來自己第二天吃……或者食品櫃裡餿茶剩飯太多的時候,再請客人來家裡吃飯……這些我都會了,因此從這一天起,我要管家!
母親 (生氣地)要我當你的女僕嗎?
葉爾達 我是你的女僕,你是我的,我們互相幫助!——阿克塞爾來了!
女婿 (上,手裡拿一根粗棍子)怎麼回事?你覺得這個沙發怎麼樣?
母親 好好,好極了……
女婿 (用威脅的口氣)難道不好?有什麼毛病嗎?
母親 現在我開始明白了!
女婿 是麼!——不過,因為我們在這個家裡總是吃不飽,所以葉爾達和我打算自己起火單獨吃。
母親 那我呢?
女婿 你肥得像個大水桶,你不需要太多的營養;為了你的身體,你還是減一點兒肥,就像我們已經做的那樣……不——過,葉爾達,先請你出去一會兒;不過,不過你必須把壁爐的火生起來!
〔葉爾達下。
母親 (氣得發抖)爐子裡有劈柴……
女婿 不對,那裡就有幾根木棍兒,但是你現在必須去找劈柴,把壁爐裝滿!
母親 (遲疑地)一定要把錢都燒掉嗎?
女婿 沒必要,但是為了取暖一定要燒劈柴!快去!
〔母親遲疑。
女婿 一、二、三!(用木棍敲打桌子)
母親 我想劈柴已經沒有了……
女婿 不是你在撒謊,就是你把錢扣起來了……因為前天買了幾立方米的劈柴!
母親 我現在看清了,你是什麼樣的人……
女婿 (坐在搖椅上)如果不是你的年齡和經驗欺騙我的青春,你早就看清楚了……快去,滾!快去找劈柴,不然……
〔舉起棍子。
〔母親出去,不一會兒工夫抱來劈柴。
女婿 你必須把火真的生起來,不得再假裝生火!一、二、三!
母親 當你坐在那個老東西的搖椅上,你是多麼像他!
女婿 快點火!
母親 (屈服了,但氣不打一處來)我點,我點成了吧!
女婿 你現在看著壁爐,我們到大廳去吃飯……
母親 那我吃什麼?
女婿 葉爾達會把粥給你送到廚房去。
母親 清水般的脫脂牛奶……
女婿 是你給牛奶脫脂的,做得對!這回就公平了!
母親 (吼叫起來)那我就走了!
女婿 你走不了,因為我已經把門鎖上了!
母親 (小聲地)那我就從窗子跳出去!
女婿 請君自便!你早就應該那樣做,免得四條命都保不住!快點火!——吹——吹!——好,就這樣!你坐在這兒,不准走,直到我們回來。
〔下。
〔沉默。
〔母親先是站在搖椅旁邊,然後聽門旁邊的動靜;隨後從壁爐里抽出一些劈柴藏在沙發底下。
〔兒子上,有點兒醉。
母親 (嚇了一跳)是你呀?
兒子 (坐在搖椅上)對!
母親 你怎麼樣?
兒子 不好,我可能快完蛋了!
母親 淨胡思亂想!別在那裡搖晃!——你看我,都這麼一把年紀了,還得為我的孩子和我的家操心、費力和盡義務,難道不是嗎?
兒子 嗐呀!動物學上說,塘鵝為自己的孩子獻出心血,其實是騙人的。
母親 你有什麼不滿意的,說吧?
兒子 你聽著,母親,如果我沒喝酒,我不會說真心話,因為那時候我沒有力氣,但是現在我一定要說:我讀了父親的信,就是你偷走並扔到壁爐里的那封……
母親 你說什麼呀,什麼信之類的東西?
兒子 你總是撒謊!我現在還記得,你教我第一次撒謊的情景,我都說不出口;你還記得嗎?
母親 記不得,我一點兒也記不得!別搖了!
兒子 你當著我的面,第一次撒謊在什麼時候?——我記得我還是個孩子,當時來一位阿姨拜訪你,你對她撒了三個小時的謊,我躲在鋼琴底下,不得不聽!
母親 你胡說!
兒子 你知道我身體為什麼這麼差嗎?我從來沒有吃母乳,靠一個女僕和一個奶瓶長大;當我長大一些的時候,我不得不跟著她到她賣淫的姐姐家去住;我在那裡目睹了那些見不得人的場面,平時只有養狗人家的孩子春秋兩季狗發情時才能在大街上看到!我當時四歲,當我把我在那個醜類的住處看到的事情告訴你時,你說是謊言,因為這個,你還打了我,儘管我說的是實情。這個女僕在你的鼓勵下,在我五歲的時候就讓我開竅,知道了人生所有的秘密,我當時僅僅五歲……(他哭了起來)然後我就挨餓受凍,像父親和我們其他人一樣。我現在才知道,你偷家裡的開支和劈柴錢……你看著我,塘鵝,看看葉爾達,她連乳房都沒發育起來!——你是怎麼樣謀殺了我的父親,你心裡明白,是你把他逼到絕路上,這種謀殺是不受法律懲罰的;你怎麼樣謀殺我的妹妹,你心裡最清楚,不過現在她也知道了!
母親 別搖了!——她知道什麼?
兒子 你自己知道,不過我不能說!(抽泣)我要是把一切都說出來,太可怕了,但是我必須得說;當我不喝酒的時候,我就不想說了,因此我要繼續喝酒;不喝酒我難受……
母親 謊話,接著說吧!
兒子 有一次父親生氣的時候說,你是一塊天生撒謊的料,你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別的孩子要學,你是無師自通……你總是貪圖享樂而迴避責任!我記得,當葉爾達病得要死的時候,你晚上卻去聽歌劇——我還記得你的座右銘:「生活本身就已經夠沉重了,人們可別再給自己加碼!」——那個夏天,三個月,你和父親在巴黎吃喝玩樂,弄得家裡負債纍纍,而妹妹和我留在這兒,被兩個女僕關在這棟房子裡;父母的臥室被家裡的女僕和她招來的消防警察住上了,夫妻的床被這對醜類所用——
母親 你為什麼過去不說?
兒子 我說過,你忘記了,我還因為被你說成傳播流言飛語或者撒謊挨頓打,你經常變換使用這兩個詞,因為你一旦聽到一句真話,你馬上就會說這是撒謊!
母親 (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好像一隻剛剛被捉到的野獸)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一個兒子對自己的母親講這類話!
兒子 這是有點兒不尋常,完全違背天性,這一點我很清楚,但是總會有例外。你像一個夢遊症患者,無法被喚醒,因此你不願意改變自己。父親說過:「即使有人把你送上斷頭台,你也不可能承認有過錯或者承認你撒過謊……」
母親 父親?你相信他就沒有過錯?
兒子 他有很大過錯;但是在與妻子和孩子的關係中沒有!不過,我意識到,或者說我懷疑,在你的婚姻中有其他的秘密,但是你不會自我承認……父親把這些秘密帶到墳墓里去了,當然是一部分!
母親 你現在說夠了嗎?
請參看作者的獨幕劇《紐帶》中這樣一個情節:東家當場發現女僕偷盜,但是因為慈善和顧及家庭的榮譽而沒有到法院起訴,結果反被女僕以侵犯名譽權為名告上法庭。
兒子 我現在要出去喝酒了……我永遠也拿不到文憑,我不相信什麼法律;法律似乎是由小偷和殺人犯寫的,目的是使罪犯逍遙法外;一個真實證人的證詞不能作為證據被採信,但是兩個虛假的證人的證詞就完全可以成立!十點半的時候,我是無罪的,但是過了十一點,我就有罪了;一個拼寫錯誤,或者少了一塊空白,我可能就被送進監獄。我如果對一個流氓仁慈而不起訴,會因為傷害名譽而受到懲罰 。我對生活、人類、社會和我自己無限輕蔑,因此我沒有勇氣再生活下去……
〔朝門走去。
母親 不要走!
兒子 屋裡黑,你害怕嗎?
母親 我緊張!
兒子 兩者是相聯的!
母親 這把搖椅讓我發瘋!他坐在那裡的時候,那椅子看起來總是像兩把砍刀……他要用砍刀砍我的心。
兒子 你坐在那裡時不是也有嗎!
母親 不要走!我不能呆在這裡,阿克塞爾是一個流氓!
兒子 我過去也這麼認為!現在我覺得他是受罪惡引誘的犧牲品……對,他是一個年輕人,被你勾引上了!
母親 你一定是跟什麼壞人在一起了!
兒子 跟壞人在一起,對,我從來沒跟好人在一起呆過!
母親 不要走!
兒子 我在這裡能做什麼?我只能用我的話把你鞭打致死……
母親 不要走!
兒子 你正在甦醒嗎?
母親 對,我現在已經從漫長的迷夢中醒來!真是可怕極了!為什麼過去沒有人能把我喚醒呢?
兒子 大概沒有人能做到!所以你也無法被喚醒!
母親 你這樣認為!
兒子 你只能如此,不可能是例外!
母親 (匆匆忙忙地吻他的手)繼續講下去!
兒子 我講不下去了!——啊,我勸你不要呆在這裡,呆在這裡會有更大的罪惡!
母親 你說得對!我一定得走,從這裡走出去!
兒子 可憐的媽媽!
母親 你同情我嗎?
兒子 (打噴嚏)對,我當然同情!我多次這樣說你:她很壞,所以她很可憐!
母親 謝謝!——現在走吧,弗里德里克!
兒子 難道沒有什麼辦法了嗎?
母親 沒有,沒有辦法了!
兒子 對,只能是這樣?沒有辦法了!
〔下。
〔沉默。
母親 (一個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很長時間。隨後她走到窗前,打開窗子朝下看;又退回到屋裡,為了跳出去用力跨了一大步;但是當她聽見有人敲了三下背景上的門的時候,又後悔了)誰呀?什麼事?(把窗子關上)請進!
〔背景上的門開了。
誰在那裡?
〔聽見兒子在屋子裡吼叫。
是他在菸草地上叫!難道他沒有死?我該怎麼辦呢?
我到哪裡去?
〔她藏在沙發後邊。
〔這時候風像剛才那樣刮起來,紙被吹得空中飄。
關上窗子,弗里德里克!
〔一個花盆被風吹到地上。
關上窗子!我冷死了,壁爐里的火已經滅了!
〔她開了所有的電燈;關上被風吹開的門;搖椅被風吹得搖了起來;她在屋子裡轉來轉去,後來一頭撲到沙發上,把臉藏在枕頭裡。
〔外邊演奏《他對我傾訴》。
〔母親像剛才那樣躺在沙發上,藏著頭。
〔葉爾達上,用托盤端著粥,放下托盤,隨後關上電燈,只留一盞。
母親 (醒來,站起)不要關燈!
葉爾達 當然要關,我們一定要節省!
母親 你這麼快就回來啦?
葉爾達 對,不跟你在一起,他覺得沒有意思。
母親 啊,謝謝啦!
葉爾達 這是你的晚飯!
母親 我不餓。
葉爾達 不對,你餓了,但是你不吃粥!
母親 吃,有時候吃!
葉爾達 不對,你從來不吃!其實吃不吃無所謂,最可怕的是,每一次你拿燕麥粥折磨我們時,你露出的令人厭惡的微笑,你幸災樂禍……你還把這種粥同時給狗吃!
母親 我不能吃清湯似的脫脂牛奶,我吃了它會渾身發冷!
葉爾達 然後你把脫出的奶油留作十一點鐘喝咖啡時用!——請吧!——
〔把粥放在一個小桌子上。
現在吃吧,讓我看著!
母親 我不能吃!
葉爾達 (俯下身去,從沙發底下抽出一塊母親藏的劈柴)如果你不吃,我就告訴阿克塞爾,你偷了劈柴!
母親 阿克塞爾!他懷念與我在一起的時刻……他不會傷害我!你還記得在你們的婚禮上,他怎麼樣和我跳舞……跟著《他對我傾訴》的曲子跳!我又想起了我們當時在一起時的情景。——(她跟著此時響起的第二次主旋律重複哼起來)
葉爾達 你還是別再提那件丟人現眼的事吧……
母親 我得到了讚美詩,和最美麗的鮮花!
葉爾達 住嘴!
母親 要我給你讀那些讚美詩嗎?我能把它們背誦下來……
吉尼斯坦在波斯神話中代表靈魂世界,善惡靈魂都有;根據部分神話故事,蓓麗是美麗的智慧女神,但是因為出身墮落的靈魂之家而被拒之於天堂的享樂之外,但仍然嚮往光明的王國和生活在天空最高的地區。
「在吉尼斯坦 ——」
吉尼斯坦是波斯語中的一個詞,意思是「天堂的伊甸園」,溫柔善良的蓓麗靠吃那裡的沁人心脾的花香生活……蓓麗屬於上帝創造的最完美的智慧或稱保護女神,她們活的年齡越大,就變得越年輕……
葉爾達 啊,我的上帝,你真的相信你是一個蓓麗嗎?
母親 對對,事實在那兒擺著呢,維克托叔叔就曾追求過我;如果我再婚你們會說什麼呢?
葉爾達 可憐的媽媽!你像我們大家一樣,仍然在夢遊中,但是你永遠不想醒過來嗎?你難道不想看一看,人們是怎麼樣嘲笑你?當阿克塞爾羞辱你時,你還不明白嗎?
母親 他羞辱我啦?我一向認為他對我的尊敬大大超過對你……
葉爾達 也包括他舉起棍子要打你?
母親 要打我?那是要打你,親愛的孩子!
葉爾達 我的好母親,你完全失去了理智了吧?
母親 今天晚上我和他沒有在一起,他很想念我,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他是惟一理解我的人,而你還是一個孩子……
葉爾達 (抓住母親的肩膀,使勁搖晃)快醒來吧,以上帝的名義!
母親 你還沒有完全長大成人,而我是你的母親,用我的血把你養大……
葉爾達 不對,你給我一個奶瓶,往我嘴裡放一個奶嘴,後來我不得不走到食品櫃偷吃東西,但是那裡只有硬邦邦的黑麥麵包,我只得抹上芥末吃,嗓子眼兒燒得難受時,我就喝一些醋降溫;其實食品櫃就是作料架和盛麵包的籃子!
母親 啊呀,你小的時候就偷東西!真不錯,你說出來不覺得害羞嗎?我拼死拼活的就為了這樣的孩子?
葉爾達 (哭訴)一切我都理解;但是你不能奪走我的命——啊,他就是我的命,因為跟他在一起,我才開始過真正的生活……
母親 他愛我,我有什麼辦法!他可能發現,怎麼說呢?發現跟我在一起更舒服……啊,他比你父親有更高的口味,你父親不知道欣賞我,儘管他有了競爭者……
〔有人敲了三下門。
誰在敲門?
葉爾達 別說我父親的壞話!我覺得我剩下的日子不足以悔過我對他的傷害,但是這應該由你負責,是你唆使我傷害他!你記得嗎,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你就教我用帶刺的話傷害他,當時我並不明白這些話的意思。他很有理智,沒有因為這些射向他的毒箭而懲罰我,因為他知道背後拉弓的是誰!你記得嗎,你教我怎麼樣向他撒謊,說學校要求買新書,當你和我把錢騙到手之後,我們平分了!——我怎麼能忘記過去的這一切呢?世界上有沒有後悔藥吃呢?我如果有勇氣擺脫這一切該多好啊,但是,我像弗里德里克一樣,沒有力量,沒有勇氣,我們是犧牲品,你的犧牲品……你因為麻木不仁,無法感受你自己的罪惡應該承受的痛苦!
指亞當和夏娃。
指給兒童講的聖經故事。
母親 你了解我的童年嗎?你能意識到我的家有多麼糟糕,我要學的東西有多麼壞嗎?看來這是遺傳,從祖上傳下來,從誰開始的?從第一代父母 ,兒童啟蒙書 上是這樣說的,看來說得對……不要都推到我身上,我也不要推到我父母身上,他們也不能推到他們的父母身上,不能一直往上推!再說了,所有的家庭都一樣,只不過局外人不知道而已……
葉爾達 如果是這樣,我真的不想活了,但是我必須得活,對這種災難只能充耳不聞視而不見,但是希望以後有所好轉……
母親 你是誇誇其談,親愛的,你有了孩子以後,你就不這麼想了……
葉爾達 我不能有孩子……
母親 你怎麼知道的?
葉爾達 醫生說的。
母親 他搞錯了……
葉爾達 你現在又撒謊了……我不能生育,我有缺陷,我和弗里德里克都有缺陷,因此我們都不想活了……
母親 什麼話呀……
葉爾達 如果我能傷天害理,應該讓你不能再活下去!傷天害理,為什麼這樣難啊?每當我對你舉起拳頭的時候,最後打的都是我自己!……
〔音樂很快停止;從外邊傳來兒子的吼叫聲。
母親 他現在又喝醉了!
葉爾達 可憐的弗里德里克,噢……他可怎麼辦呢?
兒子 (上,半瘋地、結結巴巴地)肯定是屋裡冒煙了……在……廚房!
母親 你說什麼?
兒子 我相信……我……我相信,著……著火啦!
母親 著火啦?你說什麼?
兒子 對,我……相信……著火啦!
母親 (跑到背景,打開那裡的門,但是遇到一股紅火苗)火!——我們怎麼逃出去呢!——我不想被燒死!——我不想!
〔在屋子裡打轉兒。
葉爾達 (把哥哥抱住)弗里德里克!快跑,火向我們衝過來,快跑!
兒子 我跑不動!
葉爾達 快跑!你一定得跑!
兒子 跑到哪兒去?……不,我不想跑……
母親 我還是從窗子逃出去……
〔打開陽台的門,跳下去。
葉爾達 啊,上帝,救救我們吧!
兒子 這是惟一的出路!
葉爾達 這事是你乾的?
兒子 對,不然我做什麼呢?——有什麼好做的!還有別的辦法嗎?
葉爾達 沒有!一切都必須燒掉,不然我們無法離開這裡!抱住我,弗里德里克,抱緊我,親愛的哥哥,我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多明亮啊,可憐的媽媽,她是多麼可惡,多麼可惡……
兒子 親愛的妹妹,多麼可憐的媽媽,你現在會感到溫暖、舒服,我也不再冷了,聽下邊火燒得劈劈啪啪地響,現在所有舊的東西,所有舊的罪孽,所有邪惡和醜陋,都會燒掉……
葉爾達 抱緊我,親愛的哥哥,我們不會被燒死,我們會被煙嗆死,難道你不覺得這味兒很好聞嗎!這是棕櫚樹和爸爸的月桂花環在燃燒,現在是衣櫃在燃燒,有薰衣草味,而此時,玫瑰在燃燒!親愛的哥哥,不要害怕,這很快就會過去,親愛的,親愛的,別倒下,可憐的媽媽是那麼可怕!抱住我,再緊一點兒,抱住,就像爸爸經常說的那樣!今天就像是平安夜,在平安夜我們可以在廚房吃飯,吃麵包蘸肉汁,這是我們過去惟一可以吃飽的一天,就像爸爸說的,啊好香,是食品櫃在燃燒,裡邊有茶葉和咖啡,有各種作料,有桂皮和丁香……
兒子 (激動地)現在是夏天嗎?三葉草開花了,暑假開始了,你記得嗎,暑假的時候,我們到海邊去看白色的蒸汽船,用手去摸它們,那些新油漆的船在等待我們,爸爸那時候很高興,他說他又恢復青春了,學校也不用上課了!他說,生活本來應該永遠是這樣!他很像塘鵝,採集食物給我們吃,他總是穿著齊膝的漂亮褲子,繫著燈心絨領結,我們像伯爵的孩子走在他旁邊……葉爾達,快一點兒,汽船的鐘已經敲響,媽媽已經坐在前艙的大廳里,不,她沒有去,可憐的媽媽!她不在,她留在岸上了吧?她在哪兒?我看不見她了,沒有媽媽真沒意思,她來了!(沉默)……暑假開始了!
〔背景的門開了,可以看到強烈的紅色火焰。
〔兒子和女兒倒在地上。
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