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鵝 · 題解

斯特林堡 《塘鵝》
據瑞典民間傳說,母塘鵝用自己乳房中的血餵養自己的幼仔,因此被人稱為偉大、高尚的母親。後來科學家證明,是人們把火烈鳥與塘鵝搞混了,母火烈鳥用帶有紅色的乳汁餵幼仔,而非塘鵝。 在斯特林堡的作品中,經常有一些動物具有人的一些怪異之處,如《鬼魂奏鳴曲》中的木乃伊,說起話來像鸚鵡,《塘鵝》中的母親自稱為自己的家勞心費力,就像塘鵝一樣,實際是一個家賊、道德低下的女魔鬼。 在玲瓏劇場即室內劇場建立的鼓舞下,斯特林堡用很短的時間就創作了四個室內劇。但是《塘鵝》的創作卻比較曲折。早在一九〇七年三月八日《鬼魂奏鳴曲》完成以後,緊接著就寫第四部《塘鵝》。同年四月一日他在致謝林的信中說:「室內劇四號正在創作。它比其它幾部內容更加紮實!」但是四天以後他宣布:「我今天把第四號作品燒了,名字叫《那隻流血的手》。」 一九〇七年斯特林堡似乎又開始創作另一部作品《死亡之島》,作品借用瑞士著名畫家勃克林的一幅畫的名字,如今只保存片斷。他在四月五日的《神秘日記》寫道:「我現在寫的《死亡之島》是要描述人死而復生及其復生的生活,從而揭示生活無窮的災難。我最後燒了這個劇本,它確實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但是四月二十六日他又告訴謝林:「我已經開始創作以勃克林的《死亡之島》為背景的大型室內劇。開頭不錯,但是我漸漸對它失去了興趣。」 很明顯,前兩次嘗試都失敗了,但第三次成功了,即《塘鵝》。開始寫作的時間後人不詳。人們只知道一九〇七年六月十九日作家致謝林的信中說:「現在我完成第四部室內劇;它有些可怕,但是很不錯!」 一九〇七年春天剛從外地巡迴演出回到斯德哥爾摩的導演法爾克,對《塘鵝》的創作過程有過這樣的描述:「我坐在外邊的房間裡,小心翼翼地進屋取回幾頁手稿。他迅速地寫著,把寫好的手稿扔得滿地都是,我把它們收拾起來,拿出去,坐下來閱讀。」 人們從今日皇家圖書館保存的各種不同的《塘鵝》稿本發現,作品中人物的靈感來自作家妹妹安娜一家。在自己的兄弟姐妹中,斯特林堡最喜歡安娜,在他與外界發生矛盾時,她總是站在他一邊,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是她安慰他。《塘鵝》中的家庭成員與安娜家的一樣:丈夫叫雨果·菲利普,他們有兩個成年的孩子,女兒麥達和兒子亨利,麥達的丈夫叫雨果·弗呂丁。一九〇六年一月十八日安娜的丈夫菲利普逝世,她成了寡婦。安娜一家的人口、成員以及屋子裡的家具與劇中幾乎完全一樣。劇中的一些台詞也與這家人說得相似。斯特林堡在《神秘日記》中記載了菲利普在病床上最後一句話:「外邊已經是夏天了,我要睡覺了。」在《塘鵝》中兒子說了一句類似的話:「現在暑假開始了!」又比如作品中多次出現蕭邦的鋼琴幻想即興曲,在實際生活中安娜經常為斯特林堡彈這類曲子,使他陷入幻想。 一九〇七年五月六日當斯特林堡完成了第三號室內劇《鬼魂奏鳴曲》時,在他家工作了很多年的管家離職而去,斯特林堡新雇的女僕一周以後就被他辭退了。這時候家裡變得一塌糊塗。他的牛皮癬嚴重惡化,雙手流著血。他曾經把《塘鵝》的初稿定為《那隻流血的手》。他在四月十五日的日記中這樣回憶:「有四十天的時間我感到黑色地獄氣氛和家務災難的雙重折磨。」為了幫助斯特林堡,安娜搬到他那裡,替他料理家務。 但是安娜肯定不適合幫斯特林堡料理家務。儘管斯特林堡把自己說成是女僕的兒子,但他的家庭是屬於資產階級,子女們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安娜是一個浪漫的女人,喜歡彈鋼琴,她只能做一些簡單的家務。而斯特林堡喜歡整潔、乾淨,在這方面很苛刻,所以一周之後,安娜就搬走了,從此兄妹分道揚鑣,直到斯特林堡逝世也沒有徹底緩和。 對妹妹的憤怒都集中到《塘鵝》中的母親身上,在他想像的世界中,妹妹變成了女惡魔。作品中,她身邊所有的人都被她毒化,她的兒子,她的女兒和那個可憎的女婿。由於她的罪惡被誇大了,變成了惡魔,因此值得同情,兒子被大火燒死之前,說出了「可憐的母親」這樣的話。 父親的高尚和母親的齷齪是通過死去的父親留給兒子的一封信表現的。信中歷數了妻子的種種錯誤。第一,她是貪婪的小偷。兒子介紹說:她偷家裡的生活費,編造假賬,買質次價高的東西;她自己在廚房裡吃好的飯菜,給別人吃餿飯剩茶,還把牛奶中的營養抽去,所以孩子們都發育不良,總是生病;她偷了買柴的錢,孩子們只能受凍。父親發現了這些問題以後,向她提出警告,但是她置若罔聞,我行我素,甚至變本加厲,製造醬油湯和胡椒麵水,讓人越吃越餓。此外,她還勾引阿克賽爾,一位預備役少尉。她把錢借給他,搞骯髒交易,為了掩蓋他們之間的這種特殊關係,她讓自己的女兒與阿克賽爾結婚。由於營養不良,孩子們長大以後身體虛弱、厭倦生活。兒子大聲說:「我對生活、人類、社會和我自己無限輕蔑,因此我沒有勇氣再生活下去。」他在酗酒以後放火燒了房子,母親從窗子跳下去身亡,兄妹手挽手葬身火海。 《塘鵝》這齣戲很恐怖,因為都是赤裸裸的描寫,沒有夢境的種種因素,不知不覺滑入荒誕和怪異,因此讓人覺得比《鬼魂奏鳴曲》更可怕。作品中也有易卜生戲劇的特點,如女兒就像易卜生的《野鴨》中雅爾馬爾·埃克達爾一樣,靠謊言生活。她說:「我是夢遊者,這一點我知道,但是我不想醒來!醒了以後,我就活不下去了!」她的哥哥回答說:「你難道不相信我們大家都是夢遊者嗎?」(斯特林堡燒的那篇稿,作品的名字就叫《夢遊者》。)像《玩偶之家》中的朗克和《群鬼》中的奧斯瓦爾德,《塘鵝》中的兩個孩子也嚴重退化。女兒葉爾達沒有乳房,不能生育,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兒子弗里德里克咳嗽、結巴、酗酒。與易卜生作品一樣,斯特林堡的作品也有批評社會的內容,但結果完全不同,易卜生的作品一般都有一個積極的結局,如娜拉離家出走,但斯特林堡的作品很多都是燒掉舊世界、舊秩序,如《一出夢的戲劇》,夢中的人都把將他們羈絆在幻想世界的東西放進披肩里,最後披肩變成了通天大火,在火中不斷生長的城堡變成了灰燼。房頂上的蓓蕾開出一朵巨大的菊花——象徵另一個世界,即死的王國。《塘鵝》的結尾同樣是一把火將物與人以及他們的罪都燒掉。在斯特林堡的作品中,火成了最高尚最純潔的物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