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社會概略 · 第六節 酺

一 酺之意義 昔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遂戒勿飲。自禹而後,歷代君主,多禁民飲酒,惟遇慶賀大典,或特別事故,始解其禁,許飲數日。《禮記·禮器篇》引《曾子》云:「《周禮》其猶醵與?(歟)鄭注,王居明堂禮,仲秋乃命國醵(合錢飲酒曰醵)。」可知周代每年仲秋,始許人民聚飲。《漢書》卷四《文帝紀》云: 酺五日。文穎曰:「漢律三人以上,無故群飲,罰金四兩。今詔橫賜得令會聚,飲食五日也。」 按「酺」字,許氏《說文》第十四篇下謂:「王德布大飲酒也。」換言之,即解放酒禁,縱民飲之為酺。 二 酺之原因及日數 唐初諸帝,以天下太平,國富民殷,欲與民同樂,每遇國家舉行特別大典,必許全國人民飲酒——賜酺。《文館詞林》卷六六七太宗「誕皇孫恩降詔」云:「天下大酺五日。其去年收儉之處,百姓既有少乏,不在大酺之例。」則賜酺之日,除荒歉之處外,全國人民,皆縱酒作樂也。茲據《新唐書》,列舉唐代賜酺之原因及日數如下: (一)立皇太子 儲貳之重,宗祧所系,四海攸賴,故當建立,例應賜酺,以示慶賀。 (貞觀十七年四月)丙戌,立晉王治為皇太子,大赦,賜文武官及五品以上,子為父後者爵一級,民八十以上粟帛,酺三日。(卷二《太宗本紀》) (永隆元年八月)乙丑,立英王哲,為皇太子,大赦,改元,賜酺三日。(卷三《高宗本紀》) (聖曆元年九月)壬申,立廬陵王顯為皇太子,大赦,酺五日。(卷四《則天本紀》) (開元)三年正月丁亥立郢王嗣謙為皇太子,降死罪流以下原之,賜酺三日。(卷五《玄宗本紀》) 立皇太子賜酺,例皆三日,則天賜五日,乃係特別加恩耳。 (二)更改年號 皇帝改元,表示萬事更始,國家興隆,故亦有酺。 (乾封元年正月)壬申大赦,改元,賜文武官級勳爵。民年八十以上,版授下州刺史、司馬、縣令、婦人郡縣君。七十以上至八十,賜爵一級。民酺七日,女子百戶牛酒。(卷三《高宗本紀》) (長壽元年九月)庚子,大赦,改元,用九月社,賜酺七日。(卷四《則天本紀》) (延載元年五月)甲午,大赦,改元,賜酺七日。(同上) 天冊萬歲元年一月辛巳……改元證聖,大赦,賜酺三日。(同上) (證聖元年九月甲寅)大赦,改元(萬歲通天),賜酺九日。(同上) (萬歲通天元年三月丁巳)大赦改元(神功),賜酺七日。(同上) (神功元年)壬寅,大赦,改元(聖歷),賜酺七日。(同上) 聖曆元年正月甲子,大赦,改元,賜酺九日。(同上) (久視三月)癸丑,大赦,改元,長安罷天冊金輪大聖號,賜酺五日。(同上) (長安元年十月)辛酉,大赦,改元,給復(免稅役),關內三年,賜酺三日。(同上) (先天元年正月)己丑,大赦,改元,曰太極,賜內外官階爵,民酺五日。(卷五《睿宗本紀》) (同上五月)辛巳,大赦,改元,曰元和。賜內外官陪禮者勛一轉,民酺五日。(同上) 以上賜酺,有「三日」「五日」「七日」「九日」不等,而以「七日」為多,惟此大赦改元,不獨賜酺不已,且有免租晉爵之舉,似較其他政務隆重。 (三)祭祀天地山川 「國家大事,惟祀與戎」,古有明訓。蓋祭祀天地山川,為民祈禱幸福,亦國運所關,不賜以酺何以示慶。 (貞觀十七、二十、十二年)五月有事於泰山。賜京師酺三日。(卷二《太宗本紀》) (長安三年十二月)戊子祀南郊,大赦,賜酺二日。(卷四《則天本紀》) (嗣聖元年)九月壬午祀天地於明堂,大赦,賜文武官勳爵,民為父後者,爵一級,酺三日。(同上《中宗本紀》) (景龍五年)十二月乙丑,有事於南郊,以皇后為亞獻,大赦,文武官階爵入品者減考,免關內今歲賦,賜酺三日。(同上) (天寶六載正月)戊子,有事於南郊,大赦,賜文武官階爵,民酺三日。(卷五《玄宗本紀》) (同上十載正月)甲午,有事南郊,大赦,酺三日。(同上) 此種賜酺,例皆三日,惟每次多有進文武官階爵,及賜物、免租之舉。則當時官吏,實不勝醉酒飽德之感。然大酺中,間亦惠及民間,例太宗時,曾賜天下七十以上者酒、米、面等物,《文館詞林》卷六六七「獲石瑞曲赦涼州詔」云: 神州介福豈獨在予,和樂之慶,宜被率土,可賜天下酺三日。自漢魏以來,及於近代,每有大慶,或賜牛酒。然牛之為用,耕稼所資,多有宰殺,深乖惻隱。其男子年七十以上,令州縣各量給酒米麵,並以官物充。 (四)征服敵國 征服敵國,自是快事。與民同樂,非酒莫歡,故當有酺。 (貞觀初年)突厥部種離畔……頡利可汗大驚曰:「兵不傾國來,靖(李靖)敢提孤軍至此?」於是帳部數恐……請舉國內附……於是斥地自陰山至大漠矣,帝因大赦天下,賜民五日酺。(卷九三《李靖傳》) (貞觀十九年六月)己未,大敗高麗於安東城東南山, 左武衛將軍王君諤死之,辛酉,賜酺三日。(卷二《太宗本紀》) 其他賜酺,見於同書高(祖)、太、高(宗)、則天、睿 、玄諸帝本紀,尚屬不少,例如皇帝即位有酺,太子加元服有酺,朝臣加封號有酺,獲祥瑞有酺,作明堂有酺,生子有酺,甚至皇后復位,孫子滿月者亦有酺。「賜酺」或「酺」之字,幾隔二三頁,心一見之,誠以唐代初年,天下太平,國富民殷,有以致之。 三 酺日之布置及娛樂 君主因有稱心如意之事,然後賜酺,故酺之日,須有種種布置,以示慶祝。《唐大詔令》卷一○八「禁斷大酺廣費敕」云:「自今以後(先天二年),兩京及天下酺宴,所作山車旱船,結彩樓閣寶車無用之物,並宜禁斷。」所謂「結彩樓閣」,正與今國慶日搭結彩門相同。同時又有各種音樂遊戲,以資娛樂。《容齋隨筆》卷四有詩云:「賜禊東城下,頒酺曲水傍,樽罍分聖酒,妓樂借仙倡。」 玄宗時,大酺於勤政樓,尤為熱鬧,新聲曼歌,百戲並陳。《樂府雜錄》「歌」條云: 又一日,賜大酺於勤政樓,觀者數千萬眾,喧譁聚語,莫得魚龍百戲之音。上怒,欲罷宴,中官高力士奏請:命永新出樓歌一曲,必可止喧。上從之,永新乃撩鬢舉袂,直奏曼聲,至是廣場寂寂,若無一人,喜者聞之氣勇,愁者聞之腸絕。 《唐語林》卷一亦云: 玄宗御勤政樓,大酺,縱士庶觀看百戲,人物闐咽,金吾衛士指遏不得,上謂力士曰:「吾以海內豐稔,四方無事,故盛為宴樂,與萬姓同歡,不謂眾人喧鬧若此,汝有何計止之?」力士曰:「臣不能止也,請召嚴安之處分打場,以臣所見,必有可觀。」上從之,安之周行廣場,以手板畫地,示眾,曰:「逾此者必死。」是以終日酺宴,咸指其畫曰:「嚴公界境,無人敢犯者。」 群眾喧譁,擾亂秩序,尊如天子,且不能制止,必須「嚴公界境」,嚴重處罰,或永新曼聲,感動人心,始歸平靜,可知當時群眾,歡喜若狂,情不自禁也。 再據《唐人說薈》《明皇雜錄》記載,玄宗賜酺之日,尤為鋪張揚厲,令人嘆為觀止焉。茲錄之如下: 玄宗在東洛,大酺於五鳳樓下,命三百里內縣令刺史,率其聲樂來赴闕,或謂令較其勝負,而賞罰焉。時河南郡守,命樂工數百人,於車上皆衣以錦繡,伏廂之牛,蒙以虎皮,及為犀象形狀,觀者駭目。時元魯山遣樂工數十人,聯袂歌《於 》。《於 》,魯山之文也。玄宗聞而異之,征其詞,乃嘆曰:「賢人之言也。」其後上謂宰臣曰:「河內之人,其在塗炭乎。」促命征還,而投以散秩。每賜宴設酺會,則上御勤政殿,金吾及四軍兵士,未明陳仗,盛列旗幟,皆被黃金甲,衣短後繡袍,太常陳樂,衛尉張幕,諸將酋長就食,府縣教坊大陳山車、旱船、尋撞、走索、丸劍、角牴、戲馬、鬥雞。又令宮女數百,飾以珠翠,衣以錦繡,自內中出,擊雷鼓為《破陳樂》《太平樂》《上元樂》。又引大象、犀、牛入場,或拜或舞,動中音律。 以上所述,皆為都城皇帝之酺,與酺時之娛樂,至於地方民間之酺,及酺時食品,《朝野僉載》有一記敘如下: 貞觀中,恆州有彭闥、高瓚二人斗豪,時於大酺場上,兩朋兢勝,闥活捉一豚,從頭咬至項,放之地上仍走。瓚取貓兒從尾食之,腸肚俱盡,仍鳴喚不止,闥於是乎帖然心伏。 四 酺之廢除 有唐一代,酺之最頻繁者,系則天時代,酺之最鋪張者,系玄宗皇帝。此蓋由於則天好夸,玄宗好樂,一夸一樂,故多為此舉也。然安史之亂,京師陷落,帝室有蒙塵之苦,黎民罹兵燹之禍。後賴李光弼、郭子儀之力,勘平大亂。然國家瀕於破產,公私交困,無復當年氣象。自此以後,縱遇大赦改元、祭祀 大地及立皇太子等,皆不賜酺。茲再據《新唐書》舉例如下: (元和元年正月)丁卯,大赦,改元,賜文武官階勳爵,民年高者米帛羊酒。(卷七《憲宗本紀》) (長慶元年正月)辛丑,有事於南郊,大赦,改元,賜文武官階勳爵。(卷八《穆宗本紀》) (寶曆元年正月)辛亥,有事於南郊,大赦,改元……四月癸巳……大赦,賜文武官階勳爵。(卷八《敬宗本紀》) (大和元年二月)乙巳,大赦,改元,免京兆今歲夏稅半。 (卷八《文宗本紀》) 據此足證玄宗以後,肅、德、代、順等十四帝,雖舉行大赦,改元,或祭祀天地大典,亦不賜酺。蓋由於國困民貧,無以為樂也。經濟學家謂:社會一切之變動,皆受經濟勢力之支配,於此益信。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