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佛教 · 禪宗

范文瀾 《唐代佛教》
(一)小乘各宗派 姚秦時,鳩摩羅什譯天竺人世親所著屬於小乘有宗的《俱舍論》,又譯訶梨跋摩所著屬於小乘空宗的《成實論》。《俱舍》、《成實》兩論經羅什傳授,在南朝一度頗為發達,各成為一個宗派。不過,小乘聲名不及大乘顯赫,修行者寧願學大乘得菩薩果,不願學小乘得阿羅漢果,兩宗因此門徒冷落,到唐朝時歸於消滅。 (二)大乘各宗派 1.三論宗 佛徒稱混入大乘教的外道為方廣道人。這種人談空,把一切諸法談成龜毛兔角,什麼罪福報應都空無所有了。這對佛教是個根本危機,失去罪福報應這個騙人法寶,哪裡還有人信奉佛教。天竺人龍樹為挽救由於談空太過(所謂空病)而造成的危機,著《中論》及《十二門論》。龍樹弟子提婆著《百論》。依據三論講說的宗派稱為三論宗。中國三論宗開始於鳩摩羅什。羅什以後,師徒相傳,歷久不絕。三論宗以二諦、八不中道為教門。所謂二,一是俗諦(亦稱世諦),二是真諦(亦稱第一義諦),俗諦認為有因果君臣父子忠義之道,真諦認為一切法畢竟空寂。雖說俗「有」真「空」,但「有」是假有,非實有,「空」是假空,非實空。遠離「有」「空」二邊,折中二邊稱為中道。三論宗大師法朗教誨徒眾,要「言以不住為端,心以無得為主」。無得即無所得,無所得即中道,破一切有所得見,以無所得為本宗宗旨。中論舉八不為例來顯中道,所謂八不,即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出。凡事物都有兩個面,這種不這不那的公式,不能說明任何事物,只是一些詭辯或者說是作一些文字的遊戲。八不有「五句」「三中」作解釋。譬如就生滅來說,第一句,實生實滅,此認生滅為實,謂之單俗。第二句,不生不滅,此執不生不滅為實,謂之單真。單俗單真都是偏見,不合中道。第三句,假生假滅,謂之世諦中道。第四句,假不生假不滅,謂之真諦中道。第五句,非生滅非不生滅,謂之二諦合明中道。照這些說法,生滅都是假現象,不可執於偏見。所謂三中道,都是含糊模稜的話頭,目的是談「空」而不廢「有」,以保存罪福報應的騙術。 隋時三論宗名僧吉藏著《三論玄義》二卷,講三論一百餘遍,臨死時制《死不怖論》一篇,詞雲「略舉十門,以為自慰。夫含齒帶發,無不愛生而畏死者,不體之故也。夫死由生來,宜畏於生,吾若不生,何由有死。見其初生,即知終死,宜應泣生,不應怖死」。題目是不怖死,實際是十分怕死。 2.淨土宗 釋迦牟尼講四諦,以滅諦為修道的歸宿,滅即死,佛書稱死為涅槃,有所謂小乘涅槃,大乘涅槃,有所謂有餘涅槃、無餘涅槃,異說紛紛,誰(包括釋迦本人)也說不清楚涅槃究竟是什麼境界。有一個叫做龍樹的人,假託佛說,造《無量壽經》、《阿彌陀經》及《觀無量壽經》等書,把淨土境界說得很具體,誰肯念佛,便可往生淨土享安養之「福」。 淨土宗是講成佛最容易的一個法門,也是騙人最多害人最重的一個宗派。早在東晉,廬山僧人慧遠搜羅名士僧徒一百二十餘人,在東林寺結社念佛,號白蓮社。慧遠勸誘陶潛入社,陶潛拒不受欺,飲酒詩云,「積善雲有報,夷叔在西山,善惡苟不應,何事立空言」。擬古詩云:「不畏道里長,但畏人我欺,萬一不合意,永為世笑嗤。」陶潛是儒家,兼有道家思想,臨終時作輓歌詩和自祭文,從容自在,比畏死的佛徒,不知高超多少倍,萬卷佛書,何曾抵得陶潛三首輓詩和一篇自祭文。慧遠讓步允許飲酒,還是騙不得陶潛入社,足見不受報應之類的欺騙,便有排斥佛教的勇氣。周武帝看穿佛教的荒唐,說佛經「言多虛大,語好浮奢,罪則喜推過去,無福則指未來」。陶潛看出佛書都是些欺人的空言,在當時確是卓識之士。 淨土宗很像保姆拿畫餅哄一兩歲嬰兒,利用人們的愚昧和貪慾,進行最大膽的欺騙。天竺僧人世親著《淨土論》,北魏僧人曇鸞作注釋,改書名為《往生論》。曇鸞再傳弟子善導,唐太宗時人,提倡念佛,從此淨土宗大發達。善導每天念佛,非力竭不停止,冬天嚴寒,也得念出汗來。他到處宣揚淨土法門,前後三十餘年,擁有大量信徒。信徒中有些人誦彌陀經多至十萬或五十萬卷,念佛一天念一萬聲或十萬聲,據說,很多人因得念佛三昧往生淨土。善導弟子懷感問善導,「念佛是否真有效?」善導說,「你只要專心念佛,自然會有證明。」懷感問,「你見過佛嗎?」善導答,「佛說的話,要絕對信奉,不可有疑。」中國僧徒對天竺佛書深信不疑,有如病僧服龍湯,受了害還至死不悟。 淨土宗提出快速成佛法,說念阿彌陀佛一口,滅八十億劫生死之罪,得八十億微妙功德。照一般佛教說,從凡夫修到初地菩薩位,要經一大阿僧祇劫。一大阿僧祇劫據說是萬萬為億,萬億為兆,一個阿僧祇是一千萬萬……(共八個萬字)兆劫(世界成壞一次為一劫),修成菩薩可謂煩難之極。淨土宗卻說只要一念阿彌陀佛,遲則七日,快則一日,速生淨土,即是八地以上菩薩,據說,大乘菩薩分十地(級),念佛一聲,即成八級以上菩薩,可謂快速之極。足見速成是戲論,緩成也是戲論,歸根說來,全部佛教都是戲論。 淨土宗稱人類世界為穢土,說阿彌陀佛世界,名為極樂,由彼界中,諸有情類,無有一切身心憂苦,唯有無量清淨喜樂(佛說阿彌陀經)。《無量壽莊嚴清淨平等覺經》描寫極樂世界的情形說:「生在極樂世界的人,形貌端嚴,福德無量,智慧明了,神通自在;受用種種,一切豐足;宮殿、服飾、香花、幡蓋、莊嚴之具,隨意所需,悉皆如念。若欲食時,百味盈滿,雖有此食,實無食者。但見色聞香,以意為食。身心柔軟,無所味著,事已化去,時至復現。復有眾寶妙衣、冠帶、瓔珞,無量光明,百千妙色,悉皆具足,自然在身。所居舍宅,稱其形色……樓觀欄楯,堂宇房閣,廣狹方圓,或大或小,或在虛空,或在平地。清淨安穩,微妙快樂。應念現前,無不具足。」這種說法,正迎合極端貪鄙懶惰的人的心愿。這種人絲毫沒有勞動,懶到美食可免咀嚼之勞,美衣可無披戴之勞,無論衣食住宅,想到就有,假如在一塊地上,一大堆揚揚得意的懶蟲聚集在那裡,這地方可憎厭之極,有什麼樂值得欣慕。 淨土宗害人最重的原因,在於提倡大修功德,營造塔廟,使剝削階級加重對勞動人民的敲剝。《無量壽莊嚴清淨平等覺經》說,願生淨土的人有三輩,一是上輩,凡出家沙門,一心專念阿彌陀佛,修諸功德,願生彼國。這輩人臨死時,阿彌陀佛率領大眾親來迎接,生彼國中,得不退轉,乃至成佛。二是中輩,雖不能出家作沙門,但能大修功德,奉持齋戒,起立塔像,飯食沙門,懸繒燃燈,散花燒香,這輩人臨死時,阿彌陀佛化身去迎接,與真身來接差不多。三是下輩,不能作諸功德(當然是窮苦人),但能一心專念阿彌陀佛,不生疑惑,臨死時,夢中見佛,也得往生。 在人世上統治階級享受優越生活,被壓迫階級遭受苦痛,淨土宗經書證明這都是合理的。《無量壽經》說,「世間諸眾生類,欲為眾惡,不知為善,後受殃罰,故有窮乞、孤獨、聾盲、喑啞、痴惡、尪狂,皆因前世不信道德,不肯為善。其有尊貴、豪富、賢明、長者(財主)、智勇、才達,皆由宿世慈孝修善積德所致。世間有此目前現事。壽終之後,入其幽冥,轉生受身,改形易道,故有泥犁(地獄名)、禽獸、蛹飛蠕動之屬,譬如世法牢獄,劇苦極刑,魂神命精,隨罪趣向。所受壽命,或長或短,相從共生,更相報償,殃惡未盡,終不得離,輾轉其中,累劫難出,難得解脫,痛不可言。天地之間,自然有是,雖不即時暴應,善惡會當歸之」。 淨土與真言是佛教各宗派中最惡劣的兩個。別的宗派都用支離煩瑣、使人厭倦的道理宣揚佛教,對一般民眾影響有限,因為誰也不耐煩去聽那一套。淨土宗提倡念佛,方法極為簡便,地獄和極樂世界的對比又極明顯,這一派僧徒專勸人信報應,修功德,佛教的毒害,因淨土宗發達,才真正廣泛傳播到民間,凡是已經消失和現在還留存的巨大佛教遺蹟,大致與淨土宗有關係,那種耗損民財的罪惡,巨大遺蹟就是物證。 淨土宗的快速成佛法,和其他宗派在根本理論上有很大出入,懷感作《釋淨土群疑論》,很勉強地作了答辯。群疑之中有這樣的一個疑問:《金剛般若經》言,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維摩經》言,我觀如來,前際不來,後際不去,今即不住,…… 准此大乘諸聖教說,佛本不來,亦無有去,何以《觀無量壽經》一說有化佛來迎,隨化佛往,有來有去,與前經相違?懷感無法狡辯,只好承認實無有佛從彼西方而來至此授手迎接,亦無有佛引彼眾生往生淨土,但眾生念佛,與佛有緣,自心變現阿彌陀佛來迎行者隨佛往。誑話全部揭穿了,所謂自心變現原來就是中迷信毒甚深的人,臨死時神經昏亂,似乎覺得有佛來迎,並非實有。淨土宗最怕禪宗,因為禪宗主張自內求佛,不假外佛,反對建造塔廟等所謂功德,以為但令心淨,此間即是,何處別有西方淨土。禪宗揭穿淨土宗的騙局,淨土宗也揭穿禪宗的騙局,慧日(唐中宗時僧)著《略諸經論念佛法門往生淨土集》攻擊禪宗,說「不持齋戒,但養現身,詎修來報。口雖說空,行在有中,以法訓人即言萬事皆空,及至自身,一切皆有」。這些話頗能擊中禪宗的要害,但禪宗也徹底暴露了淨土宗的騙術,兩個都出售快速成佛法,都是可笑的騙子。禪宗罵祖殺佛,否定天竺傳來的各宗派相當勇猛。到後來自身也要被否定,禪宗恍然大悟,逐漸與律宗淨土宗真言宗相結合。自此以後,各宗派不再獨立存在,都歸併入禪宗。禪宗成為匯合各宗派的中國式佛教。 淨土教徒造了許多記載報應的書,這種書名是不值得一提的。從這些造書人的思想看來,佛教的罪惡主要是對惡人起助惡作用。譬如某書記唐僧雄俊,生時無惡不作,唐代宗大曆年間,閻羅王判他入地獄。雄俊大聲反對說,「我如果入地獄,三世諸佛都是說誑。」閻羅說,「佛不曾說誑。」雄俊說,「《觀無量壽經》說,下品下生,犯五逆罪(殺父、殺母、殺羅漢、傷害佛身出血、挑撥僧眾不和)的人,臨死時念佛十聲,還得往生,我雖犯了罪,並不犯五逆,說到念佛,不知有多少聲。」說完,即乘台往生西方。這是鼓勵人作任何罪惡事,有淨土提供最安全的逋逃藪,這除了助惡還有什麼別的意義!又如說隋洪法師一生修淨土業,臨死時,見兜率天(彌勒菩薩的淨土)童男童女來迎,法師說,「我要西方,不願生天上」,拒絕兜率天使。令徒眾幫著念佛,不久,告人說,「西方佛來迎了。」又如唐僧懷玉,每天念彌陀佛五萬遍,誦經積至三百萬卷,有一天忽見西方無數聖眾來迎,中有一人手擎銀台(中品),給懷玉看。懷玉說,「我本望金台(上品),為什麼拿銀台來?」說完,一切都消失了。後來,阿彌陀佛與觀音、勢至二菩薩果然用金台迎懷玉去西方。這種計較兜率與西方,金台與銀台,雖然全是謠言,貪鄙思想卻暴露得夠噁心了。這些佛教徒焚修,思想本質不外乎以貪鄙之心計較利害。 極樂世界吸引力很大,不僅吸引了淨土教人,而且也吸引其他宗派的人,如天台宗創始人智■,法相宗創始人玄奘(願生彌勒淨土)以及禪宗中某些人都嚮往淨土,希望死後得生西方,淨土影響之廣泛,即此可見。 有西方淨土、有天上淨土(彌勒淨土),此外,還有東方淨土,這個淨土名叫淨琉璃,佛號藥師琉璃光如來。東方淨土與西方條件相同,並無高低優劣之分。這好比掮客招攬生意,你要西就有西,你要東就有東,反正把買賣拉到手就算成功。佛教騙人如蜘蛛張網,西也張,東也張,上也張,只等你落網,這同蜘蛛要吃所有落網的蟲一樣貪婪。 3.律宗 佛經說,戒為平地,眾善由生。三世佛道,藉戒方住。佛教修行方法,不外戒定慧三種。戒如捉賊(煩惱),定如縛賊,慧如殺賊,因此學佛首先要守戒律。最重要的戒有五,即不殺、不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說奉持這五戒,可以轉生人天勝處,離鬼(餓鬼)畜諸苦。五戒中單就第一戒不殺生命來說,流弊非常嚴重,所有害蟲可以無限生長,讓它們戕害人命和農作物,人卻不可以對抗捕治。同樣,要消滅統治階級,必須經過戰爭,才能誅戮罪魁。遵守不殺的戒條,等於說,被壓迫階級不許起兵反抗壓迫者。第二戒條不盜,實際只禁小偷盜,大偷盜可修大功德,不受戒律的限制。不邪淫指妻妾以外的淫亂,富貴人不缺少妻妾,不犯戒並非難能。第五戒不飲酒,富貴人有稱為世間第一上味的醍醐,不一定要飲酒。五戒以外,其餘諸戒,都是瑣碎煩雜,惑世欺眾的一些手法。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僧徒,有些人奉持戒律,自以為持戒精苦,是種大福田,可獲大利益,威儀嚴肅,結果是受騙到死,一無所得。 佛教傳入中國,戒律也逐漸傳來,鳩摩羅什譯《十誦律》,佛陀耶舍譯《四分律》,佛陀跋多羅譯《僧祇律》。唐初終南山白泉寺僧道宣著述甚富,著重提倡《四分律》,律學成為專門學問,因此成立律宗,又稱南山宗。道宣博學,著書甚多,有《續高僧傳》、《後集續高僧傳》、《廣弘明集》、《古今佛道論衡》等書,在僧徒中享有高名,投門弟子多至千百人,影響及於全國,四分本是小乘律,在大乘盛行的唐朝,小乘律取得大乘的地位,稱為權大乘。道宣《續高僧傳•明律總論》說,世人對戒律有四迷,一是以為持戒煩累形神,小道可捐。二是以為戒律受持,極為煩碎。三是大興土木,專求功德,不顧物命,心無慈惻,說是為福行罪,功過相補。四是律文紛雜,並無正斷,律師任意解釋,輕重隨心。四迷都說明僧徒不守戒律。因為戒律煩累形神,律宗強調地獄冥罰來威脅僧徒守戒,逼迫中國人學天竺人的怪僻生活,以為聖(佛)意如此,不敢不從,完全失去中國人的生活慣例,甘心作天竺僧徒的奴僕。道宣以後,義淨親至天竺,考察西方當時所行戒律,作傳四十條寄歸,書名《南海寄歸內法傳》。義淨歸國後,廣譯一切有部律共十八部,企圖使中國僧眾行動全盤天竺化,甚至上廁所也要學天竺煩瑣可笑的儀式,可稱十足的奴僕思想。 4.法相宗 法相宗創始人玄奘與禪宗南宗創始人慧能是中國佛教徒中兩個著名的人物。他們的功績,玄奘是戰勝五天竺大小乘所有的論敵,慧能是戰勝佛教各宗派,變天竺式的佛教為中國式的佛教。 玄奘幼年貧窮,十一歲便出家。他十分勤學,親到各地方聽名僧講學。六二七年(貞觀元年)到長安,跟名僧精探《俱舍》、《攝論》、《涅槃》等經論,大小乘無不通達,但還不能融貫。這時天竺僧波頗蜜多羅來中國,說那爛陀寺戒賢法師講授《瑜伽師地論》,可以總括三乘(大中小三乘)學說。玄奘發心去天竺學《瑜伽》,六二九年成行。玄奘經歷西域十六國,沿路訪名僧學法,前後四年,才到北天竺摩揭陀國那爛陀寺。投戒賢法師,受《瑜伽師地論》,同時旁及大小乘《毗曇》各論,又向勝軍居士學習《唯識》,天竺佛學的要義,被玄奘全部吸取了。他著《會宗論》,疏通《瑜伽》、《中觀》兩家的爭論;又應戒日王的請求,折伏小乘論師的破大乘論,著《制惡見論》。戒日王招集五天竺沙門、婆羅門一切異道數萬人,設無遮大會於曲女城,揭示玄奘所著二論,允許會眾提異議。大會開了十八天,沒有一人敢出頭詰難,大小乘人一致推崇,大乘人稱為「大乘天」,小乘人稱為「解脫天」。玄奘戰勝五天竺佛學者,取得無上榮譽,標誌著中國佛學已經超越天竺。玄奘並不因戰勝論敵,發生傲惰心,但他已經看出所謂畢竟無姓(無佛性不可能成佛的人,與眾生皆能成佛說矛盾)說不能在中國取信,想回國後不提這種說法,戒賢嚴厲責備了他,以為「邊方(指中國)人懂得什麼!豈可隨便為他們增減義理」。玄奘也就墨守師說,回國後依然傳播講不通的說法。《瑜伽師地論》據說是北天竺僧人無著夜裡升天聽彌勒菩薩講演,白天給大眾轉述,顯然是無著託名彌勒造作這部論。無著又造《顯揚聖教論》、《攝大乘論》、《阿毗達磨集論》,無著弟世親造《二十唯識論》。無著公然作假,玄奘學習這些論,深信不疑,臨死時堅決祈求往生彌勒淨土,足見玄奘佛學雖高,但崇拜天竺僧徒的奴僕思想也是夠深的。 玄奘搜集六百五十七部梵文佛書,啟程回國。六四五年(貞觀十九年)到達長安。唐太宗允許他專心譯經,前後譯出《瑜伽師地論》一百卷,《大般若經》六百卷。玄奘從事翻譯凡十九年,譯出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在四大譯家(鳩摩羅什、真諦、玄奘、不空)中,玄奘譯書最多,譯文最精。向來譯經程序,起初是依梵文語法譯成漢文,其次是改成漢語法,其三是筆人修整文句,中間增減,多失原意。玄奘精通漢梵文,又深探佛學,譯經出語成章,筆人隨寫,即可披玩。他創五種不翻的規則,一、秘密故,二、含多義故,三、此方所無故,四、順於古例故,五、為生善故,例如般若一詞,譯作智慧,便覺輕淺,不如譯音,使聞者覺有深義。大抵佛經翻譯事業,至玄奘已登上極峰,再沒有佛經譯家能超過他。六六四年(麟德元年),玄奘積勞病死。死前一日,便模仿釋迦死時形狀,默念彌勒,祈求往生。令傍人稱念南無彌勒如來應正等覺,願與含識速奉慈顏。門人們問見到什麼?玄奘答,「勿問,妨我正念。」第二天半夜,門人問和尚決定得生否?答言,「決定得生。」說完便氣絕。佛教修行的目的是在涅槃,即無掛無礙,安安靜靜地死去,玄奘迫切祈求往生虛幻的淨土,死得並不安靜,宗教是這樣狡猾的怪物,人中了它的毒,自己成為被愚弄者,同時又是愚弄者,自己愚弄自己,一直到死還不知誰愚弄誰,宗教都是利用人的貪慾,進行威脅利誘,求生淨土享受極樂,就是一種貪慾。 法相宗以闡明「萬法唯識」、「心外無法」為宗旨,亦名唯識宗。依唯識論所說,以為宇宙萬有,都不過是由心識之動搖所現出之影像。內界外界,物質非物質,無一非唯識所變。而所謂能變識,有八種,即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末那識、阿賴耶識。原來佛教書籍都是憑空架說,違反事實,強辭奪理,穿鑿附會,巧立多種名目,支離蔓衍,煩碎繳繞,使人厭惡的戲論,唯識宗更為瑣碎,更是一種不值得認真對待的戲論。例如說煩惱(根本煩惱),分為貪、瞋、痴等六種,又有所謂隨煩惱(從根本煩惱附帶產生),分為忿、恨、惱等二十種,形式上似乎分析入微,實際只是牽扯一些現象,巧立名目,如果造論人要再加二十種四十種,也是可以的。所謂八識,也是一堆雜爛貨,眼、耳、鼻、舌、身(觸)是感覺的器官,是認識的唯一源泉。唯識論稱這五種感覺作用為前五識。另外又加一個叫做意識的第六識,說是雜亂無章的感覺,必待心的綜合作用加以綜合,才能成為知識,這叫做意識。它還說不清楚心外無法(事物)的無理之理,再加一個叫做末那識的第七識。末那識意為自我本體的顯現,站在自我本體後面的那種自我本體,叫做第八識,即阿賴耶識。末那與阿賴耶互相為因。阿賴耶識中藏有無量種子,以為一切識是由各自的種子為因,才得生起。一切物的現象,唯識論者說是心上的一種境相,是和心同起的。凡此境相,必自有物的種子為因,才得生起。物和識各有自己的種子,由這些種子生起各自的果。拿阿賴耶識來統攝一切法,何曾起總括三乘學說的作用。這種煩瑣的哲學分析,和我國「得意忘言」的思維習慣不合,而且它所討論的這些問題,大家認為早解決了,興趣已經不大。法相宗在唐朝數傳以後,即歸消沉。 玄奘從天竺搬回唯識學,在當時是一種新奇的學問,玄奘門下大徒弟多想獨占這一份產業,玄奘活著的時候,爭奪已很激烈。玄奘大徒弟窺基,俗姓尉遲,出身將門,從玄奘學梵文和佛理,學業最為出色。玄奘譯《唯識論》,使窺基與神昉、嘉尚、普光四人助譯,窺基要求辭退神昉等,由窺基一人助譯。玄奘曲從其請,為窺基講解唯識。玄奘門人新羅僧圓測,賂看門人,潛入講室偷聽。玄奘講畢,圓測在西明寺集眾僧開講《唯識論》,窺基落後一步,很不滿意。玄奘安慰他說,圓測雖講唯識,卻不懂因明(論理學),我傳授因明給你。窺基又要求專給自己講《瑜伽論》,圓測又賂看門人,潛入偷聽,聽畢又搶先開講。玄奘宣布五姓宗法(聲聞、緣覺、菩薩、不定四個種姓有佛性,一個叫做無種姓,沒有佛性,畢竟不能成佛),只許窺基一人流通,五種姓說成為窺基獨得的秘傳。窺基造疏一百多種,號稱百本疏主。窺基堅持這個秘傳,晚年講《法華經》,與天台宗發生衝突。可能是天台宗人造謠,給他三車和尚的外號,說他出門帶著三車,一車放佛經,一車自坐,一車放葷腥和婦女。窺基每天對彌勒像誦菩薩戒一遍,願生兜率淨土,三車惡名,顯然是論敵有意誣陷。圓測與窺基爭名,玄奘密授一些秘訣來貼補窺基,這和世俗兄弟爭奪財產,父母給愛子私添一些財物,沒有什麼不同,足見大乘佛教儘管口頭說舍己濟人是菩薩行,遇到具體的名利,是決不肯退讓的。 5.密宗 釋迦臨死時,告弟子們說:「汝等弗謂失師主,我逝以後,所說法、律是汝等師也。」其後上座部佛教徒墨守師說,反對變通,小乘有部實際是釋迦真傳。佛教得國王信奉供養,外道剃鬚發改服裝,混入佛教徒中,托佛說造《般若》等經,以一切皆空來反對小乘有部,自稱為大乘,斥佛教真傳為小乘,大乘諸經破一切執著,似乎見解比小乘高一等,實際是大乘破小乘,也就是外道破佛教,用空觀揭穿小乘佛教的誑話。諸大乘經都說一切諸法畢竟空寂,又說諸佛國土亦復皆空,《金剛般若經》說:「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又說,「離一切諸相,即名為佛。」又說,「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維摩經》說,「我觀如來,前際不來,後際不去,今際不住。」這樣說來,一切所謂佛和佛國,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佛經有這樣的說法:「云何名惡知識?云何名善知識?佛告舍利弗言,若有比丘,教余比丘,汝當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滅,如是等唯觀涅槃安穩寂滅,唯愛畢竟清靜,如是教者,名為邪教,名惡知識,是人名為誹謗於我助於外道。」這段佛說顯然是斥小乘教為邪教,小乘僧徒為惡知識。大乘空宗流行,佛教真傳的小乘為了自救,天竺僧訶梨跋摩折中大小乘造《成實論》,主張人法兩空,是為小乘空宗。龍樹也為了挽救大乘教,造《中論》,主張非有非空的中道,舉俗諦以承認不可否認的客觀實在,舉真諦(第一義諦)以維持大乘的空觀,歸根還是談空,不過說話含糊,詭辯更為靈活一些,算是挽救了危機。無著和他的兄弟世親(原是小乘大師)繼起,造《瑜伽師地論》和《唯識論》,創大乘有宗。自謂離諸妄執,有則說有,無則說無,如理如量,而非戲論。這些有、空、非有非空(中)有(大乘有宗)諸說的變遷,都是由於外道思想不斷滲入佛教,使釋迦所傳原來的佛教,面目愈變愈非,不過,總還屬於顯教,對佛教說來,都還不算是左道旁門。自從佛教演變出密教,佛教墮落成為以妖法惑世欺眾的巫術,佛教走入絕境了。 大造佛經的龍樹自稱在南天竺鐵塔中,遇見金剛薩埵(即普賢菩薩),面授《大日經》。鐵塔中藏有《金剛頂經》,梵本有十萬偈,略本四千偈,廣本則有無量百千俱胝(千萬為一俱胝)微塵數偈,顯然,所謂十萬偈本四千偈本都是龍樹的作品。龍樹原是非常博學的婆羅門教徒(外道),幼年時,讀完婆羅門經典全部,後來又通天文地理醫藥等百藝,出家前品行不端,醜聲大布,出家後,數月間讀完小乘經典,又讀大乘經典,感到佛理還未盡發明,需要補充,他造論造經,一身兼顯密二教的唱導者,被稱為大乘佛教的祖師,大乘教由他的努力而得到發揚,也由他的創造密教而下降為巫教一類的邪術。 密教尊奉最高的神,名叫大日如來,又稱摩訶(大)毗盧遮那(日)佛,據說,大日與釋迦為同一佛,大日是法身,釋迦是應身,密教所奉的神很多與婆羅門教的神同名,大日如來很可能是事火外道的尊神,不過,既自稱是佛教,自然要拉釋迦的關係,什麼法身應身,無非是些無稽之談。 密宗法門有金剛界、胎藏界兩部,即智差別、理平等二門。就中說智差別(金剛頂部)的經典為《金剛頂經》,說理平等(胎藏部)的經典為《大日經》。密宗自稱顯教是釋迦對一般凡夫說的法,密教是法身(大日)佛對自己的眷屬說秘奧大法,都是秘密真言,所以密宗也稱真言宗。修法的時候,要築起壇來,這個壇叫做曼荼羅。在胎藏界曼荼羅里,以大日如來為中心,共供奉佛菩薩四百十六尊;金剛界曼荼羅里也以大日如來為中心,共供奉佛菩薩等神一千四百六十一尊。曼荼羅里編造大批神名,如金剛名號有金剛牙、金剛拳、金剛嬉戲、金剛歌、金剛舞、金剛鉤、金剛索、金剛鎖、金剛鈐等。佛教神名,除了釋迦牟尼及迦葉、阿難等曾有其人外,其餘大批名號如阿彌陀(無量壽)、文殊、普賢、彌勒、觀音等同金剛牙、金剛拳一樣,全是憑虛編造。 密教因為依佛的真實言(《大日經》及《金剛頂經》)而修行,可以即身成佛(現身成佛),與顯教難易懸殊,顯教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佛,密教即身成佛,十分快速,它和淨土教都是在佛教沒落的情況下,吸收婆羅門外道的說法,推行快速成佛法,藉以招攬信徒,維持本教的存在。密教修行,自誦咒以至供養、設壇等種種儀式都有一定規範,不得任意妄為。這些規範,必須經阿闍黎(傳法師)傳授。阿闍黎給受法人在曼荼羅內舉行灌頂儀式,才算正式入教。灌頂就是用清水灌受法人頭頂,說是洗去無始以來,固著於身於心的無明煩惱之垢穢,引出本來生得的自性清淨心,然後授以真言宗的秘印(手勢)、秘明(咒語)。如果以秘印秘明授予未入壇的人,必招護教金剛神的憤怒,阿闍黎與受法人都將暴死。這是天竺外道中最落後最黑暗的一種,它採取秘密結合的方式,當是教中有不可公開的陰私事,天竺外道無奇不有,落後黑暗的社會產生這種落後黑暗的宗教,是不足為奇的。密教傳入中國,在文化交流中流來了一股比其他各宗派更穢濁的髒水。 最初來中國傳教的外國僧徒,一般兼習密教,利用人們的愚昧和迷信,施展一些法術,騙取愚人的信仰,對傳教很有利。東漢譯經中,已有《安宅神咒經》、《五龍咒毒經》、《取血氣神咒經》、《咒賊咒法經》、《七佛安宅神咒經》等咒,都是密宗的經典。不過,密宗正式傳入,是在唐玄宗時。七一六年,中天竺人善無畏攜帶梵本經吐蕃來到長安。次年,開始譯《大毗盧遮那經》(《大日經》),一行禪師助譯,一行成為繼承善無畏的胎藏界阿闍黎。習密宗的人大抵要熟悉魔術,擅長說誑,石勒石虎時的佛圖澄,自稱年已四百餘歲,能聽鈴聲知吉凶,就是一例。善無畏死時自稱年九十九歲,說他的本師達摩掬多,年八百歲。都是憑空胡說。七一九年,南天竺僧金剛智聽說中國佛法興盛,從海道來廣州,奉敕入長安,後又入洛陽。金剛智所住的寺廟,必建大曼荼羅灌頂道場,招收門徒。七一九年大旱,四五個月不下雨,詔金剛智結壇祈雨,行法七天,果得大雨。這是《高僧傳》本傳的話,凡是宗教書籍,不管它說什麼,都必須首先對它採取不信任態度。按《舊唐書•玄宗紀》,開元七年七月,「制以亢陽日久,上親錄囚徒,多所原免」。並無詔金剛智祈雨及得雨的記載,《高僧傳》所謂求得大雨,無非是僧徒說誑的慣技。金剛智自稱用曼荼羅法,可以拘禁鬼魅,使鬼魅附童男童女身上,去病去妖都很容易,顯然與道士同樣妖邪。日人小柳司氣太論道教與真言密教之關係,指出密教經中剽竊模仿道教的證據多條,說明不空到天竺求經,仿照道教的騙術,拿到中國來變成新鮮貨,偷來偷去,無非是妖邪合流。金剛智譯出《金剛頂經》等數種,傳授弟子天竺人不空。二人相繼為金剛界阿闍黎。金剛智死時,命不空去五天竺廣求密教經典。不空從海路到師子國(斯里蘭卡)搜求密藏,遍游五天竺境,七四六年回長安,據本傳說,為玄宗行灌頂儀式,又奉詔祈雨有速效,賜絹二百匹。七四九年,詔許不空歸天竺本國。不空至廣州,有敕令留在中國。旱是常有的天災,如果密宗祈求屢次見效,唐玄宗即使偏信道教,也不會輕易放不空回本國,足見不空能求雨但未必能得雨,因之可放可留無足輕重。不空大被寵信,是在肅代兩個昏君的時候。安史作亂,唐肅宗逃到靈武,不空遣密使奉表問安,肅宗也密遣使者向不空求秘密法。 唐肅宗窮極無聊,不空得以賣空買空。七五七年,唐肅宗令沙門一百人入行宮,以不空及新羅僧無漏為首,朝晚誦經,祈求佛佑。郭子儀等力戰,並以重酬招回紇兵為助,才收回京師,唐肅宗以為不空有功,不空也乘機居功。七五八年,不空入宮建道場,為唐肅宗受轉輪王(聖王)位,七寶灌頂,受菩薩戒,一個昏君,一個妖僧,不顧國家大亂,民生塗炭,還弄什麼轉輪王互相欺騙,實是可惡之至。唐代宗比唐肅宗更昏,不空所作的罪惡也更大。唐代宗用奸臣元載、王縉(大詩人王維的弟弟)、杜鴻漸為相。三人都佞佛,王縉尤甚,不吃葷血,與杜鴻漸接連造寺廟,算是修功德。王縉舍住宅為寶應寺,每節度使、觀察使入朝,必延請到寶應寺參觀,並請布施,利用宰相地位訛詐財物,地方官當然要應付。王縉又縱令弟妹女尼廣納賄賂,行同商販,在這種斂財法下面,不知多少貧苦人遭受禍害。這個昏君曾問三相:「佛說報應,究竟有沒有?」三人回答說,「我國家運祚久長,不是有積福,如何能如此。福業已定,雖然偶有小災,終不能為害。所以安史作亂,都被他們自己的兒子殺死,僕固懷恩反叛,半路上病死,回紇吐蕃大舉侵入,不戰自退,這都不是靠人力,怎能說沒有報應。」昏君深信這一派妖言,從此更信佛法。經常招僧徒入宮吃齋,有戰事則令僧徒講誦《護國仁王經》(不空譯《嚴密》、《仁王》二經),戰事結束,就算僧徒立了功勞。七六七年,為給亡母章敬太后造冥福,在長安東門造章敬寺,總四十八院,四千一百三十餘間,建築宏偉,窮壯極麗,費錢億萬。當時進士高郢上書規諫說,「古之明王積善以致福,不費財以求福;修德以消禍,不勞人以禳禍。今興造急促,晝夜不息,力不逮者隨以榜笞,愁痛之聲盈於道路,以此望福,臣恐不然。」統治階級造福,就是勞動人民遭殃,《資治通鑑》說:「胡僧不空,官至卿監,尊為國公,出入禁闥,勢移權貴,京畿良田美利,多歸僧寺。」不空為代表的僧寺,攘奪田產,浪費民財,與昏君奸官同樣是大民賊。 七七○年夏季,唐代宗詔不空往五台山修功德,不空造金閣寺,鑄銅為瓦,塗金瓦上,照耀山谷,費錢巨億。朝廷發給中書省符牒,令五台山僧數十人分行郡縣,聚徒講話,以求貨利。工程進行得很快,秋天,不空自五台回京師,唐代宗用優禮迎入城。次年,唐代宗生日,不空呈進所譯密教經典七十七部,一百二十餘卷。不空又請造文殊閣,唐代宗舍內庫錢約三千萬,貴妃、韓王、華陽公主等人都出錢助工。不空先已接受特進試鴻臚卿的官職,並得大廣智三藏法號,文殊閣造成後,又賜給開府儀同三司名號,封肅國公,食邑三千戶,死後贈司空,賜諡為大辯廣正智三藏。一個妖僧憑騙術得到三公地位,並封公爵,表示唐代宗的昏愚和佛教的腐朽,都達到了高峰。 不空臨死有遺書一首,處分本人財產,鄙吝的心情,與守財奴掙得一份家私,死時仔細分給妻妾子孫,唯恐有外人染指,沒有什麼不同。遺書中說,「其車牛、■縣洨南莊並新買地及御宿川貼得稻地、街南菜園,吾並舍留當院文殊閣下道場轉念師僧,永充糧用香油炭火等供養,並不得出院破用,外人一切不得遮攔及有侵奪。……汝等若依吾語是吾法子,若違吾命即非法緣,汝等須依吾此處分,恐後無憑,仍請三綱直歲徒眾等著名為記。」財物田園一入僧人手中,到死也不肯分散給外人。佛教強調布施,說可以破慳吝,免餓鬼苦,其實僧徒最慳吝,富貴如不空,只知要別人布施給他,他卻決不讓外人來分潤一些。 胎藏界阿闍黎善無畏傳授一行和玄超,玄超傳授惠果。金剛界阿闍黎金剛智傳授不空,不空傳惠果。惠果一人合併傳授胎藏金剛兩部。惠果有弟子十二人傳阿闍黎灌頂位。弟子中有日本僧空海,新羅僧悟真等人。惠果傳義操,義操傳義真,義真所傳全是日本僧,中國僧徒不再有著名的阿闍黎。 密教是巫術,從經名看來,如《咒時氣病經》、《咒小兒經》、《咒牙痛經》、《咒眼痛經》、《療痔病經》等,這種所謂經咒一經試驗,立刻要敗露,密教很快為人唾棄,是自然的結果。大抵密教之所以獲得流行,必須有易於行騙的客觀環境。唐肅宗、代宗時,朝廷勢力實際上強於割據反叛勢力,但統治者對自己的統治能夠繼續維持已經喪失信心,不空誦《護國仁王經》,在兩個昏君看來,確是大有功效,而廣大人民久罹兵災,對統治者失望,卻又渴望迅速平定叛亂,不免向超現實力量求助,密教因之興盛莫比。但用神咒治療痔病,情形卻完全不同,一個痔瘡比全部密教的力量大得多,任何大阿闍黎儘管誦經念咒,拿出全副本領,對著依舊發作的痔瘡,實在無可奈何,只好自認失敗。宋《高僧傳•金剛智傳》說,「金剛智捉鬼去病,非常靈驗,近世的密宗,用咒術治病捉鬼,少有效驗,被世人輕視,原因是施術者專為個人謀身口之利的緣故。」這是給密宗解嘲,也說明密宗的消滅必不可免。 下面略述《蘇悉地羯羅經》所載密教作法的情形,妖邪氣比道士更足,佛教變化到密教的形式,可謂已經流入絕境,除了消滅,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作法的基本方式叫做阿毗遮嚕迦。作法時,先供養大忿怒金剛和他的眷屬,作法的人,用水灑濕赤衣或青衣著身上。如作極忿怒事,用自己的血灑衣使濕,以右腳踏左腳上,面向南,一目向左斜,一目向右斜(怒目不齊),睛眉間起皺紋,緊咬牙齒,作大聲音。一天分三次,取黑土塗壇(曼荼羅),或用驢糞,或駝、羊、豬、狗糞,或燒死屍灰。給壇神獻赤色香花,或獻青色臭花,或獻諸谷麥豆之糠。於黑土地穿三角爐,一角向外,三角中間各長二十指,深十指,以燒屍灰塗之。爐底收燒屍灰或用諸糠,或用炭。又用毒藥諸糞芥子及鹽作成仇人形,一片片割下來燒掉。或用左足踏仇人形心上,割取碎片焚燒,或用杖鞭打,或用皂莢刺遍打仇人形全身。說作阿毗遮嚕迦的作用是,仇人自相分裂,或遷移到別處,或親人相憎恨,或仇人得重病,或眷屬離散,或變成頑愚。這是多麼野蠻愚蠢的一種表現,密宗和道教中的妖道都反映中國和天竺社會裡有這樣最黑暗的一部分人。密宗又有治偷竊的法術。當發現東西被偷的時候,作法僧發起瞋怒,按照阿毗遮嚕迦法,作護摩燒法,於地上穿三角爐,用己身血,或用苦楝木,或用燒屍殘柴,放在爐中燃燒,火燒起以後,用燒屍灰和己身血繼續焚燒。又用毒藥、己身血、芥子油及赤芥子作成偷者形,作法僧坐形上,用左手(佛教徒以左手為賤)片片割折偷者形。如偷者恐怖,親自送還偷竊的東西,便應叫他無畏,給他作扇底迦法(息災法),否則偷者必死。偷物有大小輕重,這裡不加分別,企圖用妖術使偷物人身死,密教的妖邪殘忍,只能在落後黑暗的社會裡流行,在較進步的社會裡是不能存在的。《陀羅尼集經》載許多用咒法,例如得錢財法說,如欲得錢財,可於七日之中,日日取古淄草莖長六指、一千八段,一一火燒並念陀羅尼咒,即得錢財。又法,如欲求別人的心愛物,可取白菖蒲念陀羅尼咒一千八遍,系在自己的臂上,向別人乞求即得。如果念咒不效,一定是有障礙。可於初八日或十五日,牛糞塗地,設飲食花果,燒安息香,取白線一條,念陀羅尼咒,一遍打一結,如是作四十九結,所有障礙鬼神都被縛住,所求就順利了。一派妖言,使人望見密宗僧人,不覺心中作惡。 以上三論、淨土、律、法相、密五宗,都是從天竺依樣搬來,中國僧徒俯首奉行,不敢有隻字懷疑,只要說是從西域天竺來的佛所說經和菩薩所造論,就像奴僕諂事主人,主人說什麼就奉行什麼,唯恐有損福報,甚至落入地獄。照義淨的觀察,中國醫藥比天竺先進得多,可是黃龍湯(胡三省注《通鑑•陳紀》四引陶弘景曰:「今近城寺別塞空罌口,納糞倉中,久年得汁,甚黑而苦,名曰黃龍湯。」)治病,相沿幾百年,沒有人敢表示反對,迷信的威力無比,即此可見。除禪宗南宗某些僧人以外,所有各宗派稱為大德的僧徒,精神上全是天竺僧的俘虜和奴僕,全是假出世的貪夫和痴人。佛教徒以東晉至隋唐出了許多名僧欣欣自得,實際是出了許多天竺奴僕和貪痴人,這些人喪失了民族自尊心,以生在中國不生在天竺為憾,無恥地自稱是釋迦的兒子,密宗甚至說僧人是從佛口裡生出來的。因此僧徒自稱為釋子或佛子,自東晉道安開始以釋為姓,僧徒儼然以特殊貴族(釋種)自居,以為理應受優厚的供養。僧人懷信著《釋門自鏡錄》,序文說,「我九歲出家,現在已過六十歲了。我能夠住大房子,逍遙自在,衣服被褥,都輕軟安適,生活閒逸,天還沒有大亮,精饌已經陳列在前,到了午時,多種食品擺滿桌上,不知耕穫的勞苦,不管烹調的煩難,身體長到六尺,壽命可望百年,誰給我這樣的福氣呢?當然是靠我釋迦佛的願力呵!我估計過去五十年中飲食用米至少有三百石,冬夏衣服,疾病用藥,至少費二十餘萬錢,至於高門深屋,碧階丹楹,車馬仆隸供使用,機案床褥都精美,所費更算不清。此外,由於愚想和邪見,胡亂花用,所費更足難算。這些錢財,都是別人所生產,卻讓我享用,同那些辛勤勞動的人,豈可用相同的標準比較苦樂。可見大慈(佛)的教太好了,大悲(菩薩)的力太深了。何況佛以我為子而庇護之,鬼神以我為師而尊奉之,帝王雖貴,不敢以臣禮要求我,即此可知僧人的高貴;父母雖尊,不敢以子禮要求我,即此可知僧人的尊崇。再看四海之內,誰家不是我的倉庫,何人不是我的子弟,只要我提缽入室,人家收藏著的膳食立即擺出請用,攜杖登路,人家鬆懈的態度立即變得肅然起敬。古人有一飯之恩必報的說法,何況我們僧人,從頭到腳都是靠如來的養活,從生到死都是靠如來的保護。假如我們不遇佛法,不遇出家,還不是要早晚犯霜露,晨昏勤耕種,衣不蓋形,食不充口,受種種逼迫,供別人奴役,哪有資格揚眉大殿之上,曳杖閒庭之中,跣足清談,袒胸諧謔,居不愁寒暑,食可擇甘旨,使喚童僕,要水要茶。」僧徒過著這種高級地主階級生活,即寄生動物生活,還狂妄地自尊自貴,毫無愧恥的意思,一味感恩釋父給他們設立滿足寄生動物貪慾的佛教。所以僧徒決不肯放鬆寄生動物生活的利益,也決不敢改動釋父所立的教規,否則寄生動物的利益就動搖了。這些教規都是通過天竺僧或西域僧傳來的,因此,寧願當外國僧的奴僕,誓死對抗反佛的各種勢力。他們真是那樣熱愛釋父嗎?看來是可疑的。 實際熱愛的主要是寄生動物生活,其次是來生的福報。歸根是貪婪無厭。《真言要訣》是揭露佛徒罪惡的一本著作,其中有雲,「群隊揚聲喚佛,何曾有微覺之情;相率大唱善哉,詎懷片善之志,怱怱爭頭逐食,喻於獵狗尋羶,擾擾競覓施財,劇于飛蛾赴火。不辨菽麥之狀,亦復說法化人,當身現是被囚,焉能為人解縛。但知勸他布施,不悟己是慳貪,仍號我是沙門,施者應當獲福,莫省己之長短,破戒違律之愆。奸非諂曲恣偽,猶稱如來釋種,破滅正法,非是外人。」這都是事實。佛徒是技術最巧的騙子,是形跡隱蔽的毒蟲,徒眾奉佛教必然變成騙子和毒蟲,也就必然要誓死擁護佛教,重利誘騙之下,誰也不願放棄寄生動物生活再去辛勤勞動。利誘之外,佛教又有一套威脅的方法。方法之一,叫做唱導,專有一種僧人以唱導為業。《高僧傳•唱導篇•總論》說,「唱導者蓋以宣唱法理開導眾心也。」僧寺每日初更時候,繞佛行禮,環境寂靜,僧人專心,默不作聲。這時候導師擎香爐登高座,慷慨發言,談無常則使人恐懼發抖,講地獄則使人怕得哭泣,淚流滿面,說昔因則使人似乎眼見前生惡業,算報應則使人預知後一生的果報。談快樂則使人心胸暢悅,敘哀感則使人流淚心酸。在這種情況下,一堂僧徒無不心情惶惶,五體投地,個個唱佛號,哀求垂慈悲。等到後半夜,導師又講時光易逝,勝會難留,使人感到緊迫,滿懷戀慕。佛寺對僧徒夜間進行恐怖教育,夜夜如此,因果報應說深入意識中,自然成為神經病者,著迷既深,不能復醒。宗教確是毒害人類精神界的鴉片煙,高僧則是受毒更深,因為被灌注了毒性更大的嗎啡。佛寺先誘人出家,使生活寄生動物化,然後施以恐怖教育,使毒汁融入腦髓,所謂大德開士,竭力宣揚毒氣的人,就是受毒害最深的宗教奴僕,要求他們擺脫外來傳教僧徒的桎梏,是不可能的。這些外來僧徒在外國,都鑽研過多年佛經,也就是吸食過毒性極大的有癮人,他們只能要求俘虜和奴僕永遠吸毒像他們一樣,決不肯放任俘虜和奴僕跳出羅網,做一個獨立生活的人。 佛經是在長時期內由外道、佛教徒雜湊起來的著作,各經所說的道理,可以絕對相反,例如有些反對有,主張空;有些卻毀空贊有。有些主張棄小乘學大乘;有些卻主張先學小乘後學大乘。有些反對有所得心,說寧犯五逆罪,不生有所得心;有些卻說寧可起我見如須彌山,不起空見如芥子許。又如《法華經》說,不得親近小乘三藏學者,《十輪經》卻說,無力飲池河,詎能吞大海,不習小乘法,何能學大乘。如是等諸大乘經,訶有訶空,贊大讚小,無有定說。同是大乘經論,如《涅槃經》等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解深密經》等說,有一類人不具佛性,終無成佛之期。同稱佛所說,相差如此懸殊。給它彌縫的說法是因為聽佛講話的對象不同,故佛說也不同,有的說佛「隨緣化物,難可思議」。所謂難可思議,就是承認佛經自相矛盾,無法講通。向來外國僧徒和他們的奴僕,按照本宗派的講法講去,不管通與不通。南北朝末期,中國僧徒開始自創宗派,意圖貫通異說,雖未能解脫宗派積習,但不甘心作外國僧徒的奴僕,開動自己的頭腦,升格為釋迦(實際是龍樹)的奴僕,總還算是前進了一步。中國僧徒自創的宗派有如下的兩個: 6.天台宗 中國僧徒沾染天竺僧鄙習,門戶之見極深,各執所據,矛盾雜出,真是「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宗派厘然,各自歸宗,不會誤入別門,所謂「得其小(小乘)者忘其大(大乘),執其偏者遺其圓」,就是佛教鬧宗派的實情。北齊僧人慧文讀龍樹《中論》,其中有這樣莫名其妙的話,它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名為假名,亦名中道義」。慧文恍然大悟,以為一切事物無非因緣所生,而此因緣有不定有,空不定空,空有不二,名為中道。佛教大別不外主有主空兩大派,既然說是空有不二,宗派爭鬥也就認為不必要了。慧文依龍樹即空即假即中的說法,創立所謂心觀(一心三觀),天台宗的萌芽由此開始。 慧文傳弟子慧思。慧思取大小乘中定(禪定)慧(義學)等法創立學說,意在定慧雙修,因定發慧。北方僧徒不重義門,唯重坐禪,南方僧徒學風卻正相反。慧思自以為貫通南北,實際卻導致南北僧徒的反對。在北齊,為僧眾所惡,五四八年,被僧眾毒害,幾乎死去。慧思避往南方,五五四年,被僧眾下毒,死去又救活。隔了一年,很多僧徒又要害死他,他立誓要造《金字般若經》,廣為眾生講說。第二年,眾僧徒阻斷檀越(施主)給慧思送飯,前後五十日,慧思令弟子出去乞食,得延生命。要殺害慧思的僧徒,當然都是有地位的名僧,他們為了自己的名利,甚至用殺害的手段來消滅論敵,什麼慈悲無諍不殺等訓條證明全是為騙人而設,僧徒本人是不受限制的。 智■是慧思弟子,是天台宗的創始人。他出身士族,父親做梁朝益陽侯,梁元帝亡國,親屬離散,智■深厭家獄(僧徒稱人世為苦海、火宅、家獄),要求出家,由軍閥王琳介紹為僧。陳朝時,投慧思門下,代慧思講經,成為慧思的法嗣。他原來的社會地位很高,當了和尚,陳朝大臣很多是他的學徒,再沒有人敢謀害他。在僧徒中他的聲望愈來愈高,居住天台山,陳宣帝割始豐縣租稅給智■作養徒的費用。隋滅陳,隋文帝下詔問候,晉王楊廣迎智■為師。智■尊楊廣為總持,楊廣尊智■為智者。政治上的聲勢,使他成為富貴和尚。他造寺三十六所,曾說,我造的寺,棲霞、靈岩、天台、玉泉,乃天下四絕也。他又造大藏十五處,旃檀、金、銅、畫像八十萬軀,著書三十餘卷,親度僧一萬四千人。他是天台宗派的創業人,也是耗損民財的大蠹蟲。他的弟子灌頂記錄師說凡百有餘卷,有了書,天台宗有所依據了。天台宗以調和各派為宗旨,所謂一心三觀,圓融三諦,就是調和的一種說法。至於什麼是三觀三諦,無非足些戲論。譬如它說,一空一切空,假中皆空;一假一切假,空中皆假;一中一切中,空假皆中。這叫做三一無礙。大乘教否認外界事物的存在,硬說都是空幻,它舉例說,明鏡之光明即空,鏡像即假,鏡體即中,這都是莫名其妙的詭說,佛教卻以為是至理妙言。誰誤信這些精神反常的話頭,誰就變成反常的神經病者。三觀三諦以外,又有所謂五時八教的判教。佛經託名釋迦「金口」所說,可是彼此矛盾,誰也不能貫通,有些僧徒用判教的方法,企圖自圓其說,還企圖抬高本宗派所奉的經是無上聖典,結果又是矛盾百出,愈判愈糊塗,天台宗的五時八教,總算勉強說成了一套。五時是釋迦說教五十年,按照徒眾接受的水平,分為五個時期。 一為華嚴時,據說,釋迦成道後,三七日間,為徒眾講《華嚴大經》,徒眾根基淺薄,完全不能接受,改講淺近易懂的教義。二為鹿野時(前後十二年),釋迦居住在鹿野苑,說三藏教《阿含經》,即小乘教義。三為方等時(八年),勸徒眾嚮往大乘,說《維摩》、《楞伽》、《金光明》等經,要小乘人恥小慕大,彈偏斥小。四為般若時(二十二年),說《摩訶(大)般若》、《金剛般若》等經,以空慧水(諸法皆空)淘汰洗滌大小各別的情執。五為法華涅槃時(八年),釋迦以為徒眾機緣已熟,可以聽微妙不可思議的妙法,說《妙法蓮華經》(簡稱《法華經》)。臨死時,一日一夜說《涅槃經》,與《法華》同是最高的妙理。天台宗所依據的經典,主要是《法華經》,《法華》列在第五時,顯然是想抬高本宗派的地位。八教是化儀四教與化法四教的總稱。化儀有頓、漸、秘密、不定四種,化法有藏(小乘)、通、別、圓四種。《法華》、《涅槃》在八教之上,乃是非頓、非漸、非秘密、非不定之教,是圓滿完全之教。說來說去,無非是宗派陋習的表現。 天台宗提倡止觀,說是入涅槃之要門,止即是定,觀即是慧,定慧雙修,可以見佛性,入涅槃。修止的方法是把心繫在鼻端或臍間(臍下一寸名丹田)等處,使粗亂的心靜止下來。如果心不能靜,則用觀的方法。觀有兩種:一種是對治觀,如用不淨觀治淫慾,慈心觀治瞋恚等。二是正觀,觀諸法無相併是因緣所生,因緣無性,即是實相,先了所觀之境一切皆空,能觀之心自然不起。歸根說來,是要人靜坐息心,無思無慮,入半睡眠狀態(入定),但又不是完全熟睡(這叫痴定),心中仍有觀慧,即仍在做夢。試舉智■遺囑里所說老和尚轉世的伙夫為例來看:某寺伙夫竊聽說法,燒火時看火燒薪柴,心裡想到生命無常,比火燒柴還快,蹲踞灶前,寂然入定,火滅鍋冷,管事僧怕眾僧挨餓,稟告上座。上座說,這是好事,不要觸動他,等他自起。伙夫入定數日,才醒過來,到上座處說經過情形,愈說愈深奧。上座說,你剛才說的我都懂得,現在說的我不懂了,不必再說下去。上座問他頗知宿命嗎?伙夫說知道一些。上座問,你犯什麼罪作賤人,又有什麼福能速悟。伙夫答,我前世是此寺老輩僧的師父,年少輩的祖師,現在僧眾所學,都是我前世講給他們的教訓。那時候有一客人來,我取寺中菜少許款待客人,沒有償還,死後因此受罰,來給眾人執賤役。也因過去修行多年,所以覺悟較易。宿命罪福,其事如此。這是智■說的話,他懂得什麼是定,足見一般入定就是做夢的睡眠。做夢兼扯大誑,就是這個伙夫的入定。 智■應該說是精通大乘佛法的人,他講即空即假即中的教義,自然頭頭是道,儼然成套。可是他對財產的重視,絲毫也不看作空假。他受到帝王的尊崇,獲得大量布施,造三十六所寺,就是他的財產,他在遺囑里諄諄告誡後人,必須愛護寺產,不可自私。他舉例說,一個老和尚某次有私客,取少許寺菜款待客人,忘記陪補,死後被罰作賤人,在本寺中當伙夫(說明佛教思想的極端自私,處理事情的極端偏激)。又說他的同學照禪師,是慧思門下第一個學生,曾用寺鹽一撮,以為數量極微,不以為意,後來忽然神經失常,看見三年內共欠寺鹽數十斛(說明僧寺的重利盤剝),急得趕快賣掉所有衣物,償還寺鹽。他又舉本人為例,凡出門行動,騎寺驢都按價償還。這和張家莊李家莊的張太公李太公,積得一份產業,臨死囑咐子孫,千萬保存遺產的心情並無區別。智■出家,因為「深厭家獄」,他為寺產而計較利害,不是出了家獄又入寺獄了嗎?口頭上儘管談空反有,實際行為總是執有反空,高僧與凡夫在財物愛好上觀點是一致的,並無道俗之分。 7.華嚴宗 《華嚴經》是龍樹所造,龍樹自稱入龍宮讀《華嚴經》,遂傳於世,天竺僧人造謠說誑的膽量極大,龍樹就是這種人的代表。東晉時譯出六十卷,南北朝時很多人講《華嚴》,傳說北魏人劉謙之作《華嚴論》六百卷,此外作疏的人還不少。武則天時,又譯梵本得八十卷。唐德宗時又譯梵本得四十卷。可見《華嚴》一向是被人重視的經典。與智■同時的終南山僧杜順,開創華嚴宗,著《華嚴法界觀門》,是為華嚴宗的觀法。弟子智儼,著《搜玄記》五卷,闡明本宗觀法。智儼弟子法藏著書多種,儼然被認為華嚴宗大師,武則天命法藏開講《華嚴經》,很得則天寵信。法藏參與政治活動,因而得到三品官的獎賞,死後贈鴻臚卿。他為唐中宗、唐睿宗兩個昏君授菩薩戒,得皇帝門師的地位,王公貴族都對他恭順,聲勢極盛。唐中宗給他造五所大華嚴寺,華嚴宗與天台宗一樣,依靠政治勢力的資助才發達起來。他的三傳弟子澄觀,為唐德宗門師,被尊為教授和尚,詔授鎮國大師稱號,任天下大僧錄。唐憲宗給他金印,賜僧統清涼國師之號,主持全國佛教。唐穆宗、唐敬宗相繼封澄觀為大照國師。唐文宗加封為大統國師。華嚴宗有這樣一個闊和尚,宗派自然發達,到了最高峰。澄觀活了一百多歲,臨死召集大弟子們傳授秘訣說,你們「……勿迷陷邪心,勿固牢鬥爭(無諍)……對鏡(見物)無心,逢緣不動,你們就對得起我了」。意思是要弟子們勿固執一邊,與人鬥爭,把事物看作虛幻不真,是非無動於心。《華嚴經》是一部大經,他講得純熟,著作豐富,又與人無諍,不牽涉人間是非,得到帝王公卿的尊崇,秘訣就是如此。澄觀有門徒一千,弟子宗密獨得其秘傳,宗密本是禪宗南宗僧人惟忠的學生,投拜澄觀門下,被認為唯一的高徒。這時候皇帝已是唐武宗。唐武宗滅佛,華嚴宗一蹶不振,不再有大規模的傳授,足見它的發達,主要是靠政治上活動。 華嚴宗是依《華嚴經》談法界緣起、事事無礙,以此為宗旨的宗派。杜順提出三種觀法,一是真空觀,二為理事無礙觀,三為周遍含容觀,總意是在調和各宗派,企圖貫通佛經諸矛盾,標榜事事無礙,以圓教自居,它和天台宗都看出天竺佛教思想的極端偏僻性,所以判各宗派為偏教。但佛教自釋迦舉四諦創教,怖生樂死,思想十分反常,偏僻已成定型,無可補救,大乘教主張一切皆空,萬法唯心,否認客觀事物的實有,這又是何等偏僻荒謬的思想。龍樹提倡非空非有的中道,非空非有即非這非那,究竟是什麼東西,實際還是一個空。所謂中道,仍是偏道。天台、華嚴兩宗都想立圓教來救偏教,天台宗定慧雙修(坐禪與讀書求知識並重),圓融三諦(即空即假即中),只能救偏中之偏,無救於根本之偏。華嚴宗講理事無礙和事事無礙。所謂理事無礙,理即真如(真理),事即萬事萬物。事物生滅變化,都不離真如,故真如即萬法(事物),萬法即真如,真如與萬法,無礙融通。譬如水與波互相融通,無礙一體,是名理事無礙法界。剝削階級與被剝削階級同是人,但有利於剝削階級的理恰恰有害於被剝削階級,怎能以水波一體為喻互相融通?自然界事物各有它們的特殊規律,怎能互相融通?所謂事事無礙,以為萬法中之一一事事物物即真如,即事事物物皆真如法性,雖一微塵,亦悉具足真如之理性,故事事互不相礙,一即多,多即一,舉一則一切隨之,主伴具足,重重無盡,恰如波波,互相融即,一體一性,無障無礙。是名事事無礙法界。這裡把事物和真如(理性)都看作完全抽象的東西,可是事物都各有自己具體的特殊的規律,不能無條件地相即相融。華嚴宗有以為諸佛與眾生交徹,淨土與穢土熔融,法法皆彼此互相,相即相入,無礙熔融。儘管它有這一套講法,但不能與其他宗派無礙融通,甚至對自稱圓教的天台宗,華嚴宗也並不和它熔融無礙。佛教不論是偏是圓,總無非是腦里空想,口上空談,毫無實際意義,根本是為統治階級忠實服務的一套騙人把戲。 這裡摘引《華嚴一乘教義•分齊章》中一小段作例,說明它講的道理是十足的詭辯和遁辭:問真如是有耶?答不也,隨緣故。問真如是無耶?答不也,不變故。問亦有亦無耶?答不也,無二性故。問非有非無耶?答不也,具德故。又問有耶?答不也,不變故。問無耶?答不也,隨緣故。又問有耶?答不也,離所謂故。又問有耶?答不也,空真如故。問無耶?答不也,不空真如故。問亦有亦無耶?答不也,離相違故。問非有非無耶?答不也,離戲論故。又問有耶?答不也,離妄念故。問無耶?答不也,聖智行處故。這真是可憎的詭辯,問答了一大堆,真如的有無始終不明,這一堆問答全是廢料,全是空頭把戲。 天台華嚴兩宗,都自稱圓教,不同於天竺傳來各宗派的偏教。但是,佛教本身就是矛盾百出、無法自圓其說的大雜拌,這兩個圓教要自圓其說,不得不求助於莫知其意的詭辯和支離煩瑣的義疏,愈說愈不圓,與偏教比較,未見其圓,只見其不離於偏。所以推翻佛和一切經論的禪宗南宗一出現,偏教與圓教同樣走上被人遺棄的一條道路。 佛教(各宗派包括下節所說的禪宗)是唯心主義的哲學,當然,根本是謬誤的。不過,它也接觸到某些真理,它那種極端片面的思想方法,又總是把這些真理推到極端偏僻的方面去,做出荒唐的論斷。譬如說,因果律在自然界和社會中是存在的,佛教卻說成因果報應,妄談罪福,誘人昏迷,佛教的騙術,基本上就是因果報應。又如世界上事物都是在變化,古希臘哲學家已經看到萬物存在,同時又不存在,因為萬物是在流動和不斷變化,是在產生和消滅;世界是由彼此鬥爭的對立面組成的。佛教對此有一定認識,卻說成生命無常,產生極端厭世的思想願求無生法,以住涅槃(死)為至樂,真是偏僻出奇的怪想。佛教也看出鬥爭的存在,卻強調無諍,認為諍是煩惱的根源,必須無諍才能得道。又如世界上一切現象都以條件、地方以及時間為轉移,一有執著,便不合事物運動的實際。佛教也有一定的認識,強調無著、破執,說是要「言以不住為端,心以無得為主」,破人我執、法執的結果是一切皆空,否認所有客觀實在的事物。又如分析是認識事物的必要方法,佛教卻利用分析法作為否認物質存在的手段。它用極其煩瑣細碎的分類法,將所謂我與宇宙,如剝蕉葉,一一剝落,妄圖說明實物只是色、受、想、行、識五蘊暫時的偶然的積聚而已,並無實我,亦無實宇宙。又如世界上任何一個現象,都不是彼此隔離孤立的,而是互相聯繫著,互相依賴著,互相制約著。佛教對這些規律也有一定認識,卻說成緣起(亦曰緣生),以為一切事物都由無明(愚、痴、惑)而生,《緣起聖道經》有這樣一段怪論,說:「無明滅故,行即隨滅;由行滅故,識亦隨滅;由識滅故,名色隨滅;……由有滅故,生亦隨滅;由生滅故,老死愁嘆憂苦擾惱皆亦隨滅,如是永滅純大苦聚。」龍樹《中論》說偈雲「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佛教以寂滅為終極目的,即使偶有所見,結論都引到謬誤上去。佛是一種宗教,既是宗教就永遠與真理背道而馳,只能做蠹國殃民的事,這裡摘引晚唐文士杜牧所作《杭州新造南亭子記》,藉以說明佛教罪惡的一斑。杜牧說:「佛經說人死後,陰府就收死人的靈魂,考校他一生的行為加以罪福。 受罪的刑獄皆極怪險,非人世所有。凡是生平曾經發生過的一些錯誤,都將入獄受罪。尤其怪險的是獄廣大有千百萬億里,遍地大火焚燒,獄中人一日間凡千萬次死去活來,接連億萬世無有間斷,名為無間地獄或阿鼻地獄。地獄刑罰的無比殘虐,正反映佛教思想的極端惡毒和天竺社會階級壓迫制度的極端野蠻。統治階級稍微採用一點陰間刑法,就成極大的暴君民賊,被統治階級就無法活下去。」杜牧又說:「佛寺夾殿上和走廊上,都畫地獄情狀,人初次看到,無不毛骨悚然,心神駭懼。佛經又說,我國(天竺)有阿闍世王,殺父篡位,依法當入無間獄,但阿闍世能求事佛,後生為天人,況其他罪!只要能事佛,就可免罪得福。世人誤信謬說,做盡壞事以後,自知有罪,就捐出一些財物,奉佛以求救。過了若干時日,說,我罪不小,富貴如所求,足見佛能滅吾罪又能賜我福。有罪罪滅,無福福生,人之常情無非是避禍求福,現在權歸於佛,買福賣罪,似乎拿著文契,當面交易。有些窮人窮到幼子啼號,不能給一餅,偶有百錢,卻必召一僧吃齋,希望得佛助,有一天獲福。這樣下去,全國到處是寺是僧,不足為怪了。造寺唯恐不大不壯不高不多不珍奇瑰怪,無有人力可及而不為者。」唐文宗曾對宰相說,「古時三人共食一農人,今加兵佛,一農人乃為五人所食,其中吾民尤困於佛。」文宗本想廢佛,因佛教勢力強大(僧徒與宦官勾結),不能發動。唐武宗繼位,發怒說,「使我民窮困的是佛。」下詔廢佛,先拆去山野招提和蘭若(私立的僧居)四萬所(李德裕《賀廢毀諸寺德音表》作四萬六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幾達十萬人。會昌五年(公元八四五年),規定西京留四寺,留僧十人(當是每一寺留十人),東京留二寺,天下所有節度觀察所治州三十四處各留一寺,留僧照西京例。其他刺史所在州不得有寺。派遣御史四人巡行天下,督促實行。御史乘驛馬還沒有出關,天下寺連屋基都已經挖掉,足證佛寺惡貫滿盈,民眾對佛寺憎惡已極。凡廢寺(朝廷賜名號的僧居)四千六百餘所,僧尼還俗二十六萬五百人(李《表》作還俗僧尼並奴婢共約四十一萬餘人),釋放奴婢十五萬人,良人被奴役的比僧尼加倍,約五十餘萬人(例如禪宗南宗始祖慧能投寺出家,被派為舂米行者)。沒收良田數千萬頃(杜《記》及《會昌拆寺制》均作數千萬頃,李《表》作數千頃,疑是數十萬頃)。奴婢每人給田百畝,編入農籍,其餘被霸占的民財,一概沒收充公。一個寺里管事僧(統治僧)不過數人。以不空遺囑為例,有資格在遺囑上署名的只有直歲、典座、都維那、寺主、上座、連不空本人共六名,假如一寺統治者六人,四千六百寺共二萬七千六百人,這部分人占有奴婢十五萬人,一個統治僧平均有奴婢五六人,再加被奴役的良人(農奴)五十餘萬人。一個統治僧占有奴婢和農奴在二十人以上。顯然,佛寺是行施大騙局的機關,所有奴婢(例如梁武帝以投佛寺為奴,算是功德)、行者(農奴)財產都是騙來或霸占來的。它又是大批寄生動物(統治僧)的養育場,這個養育場保存並發展著奴隸制度和封建農奴制度。從天竺移植過來的落後制度,在中國借宗教迷信的力量,大大發達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