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 · 附錄 論敦煌千佛洞的管理研究
一 緒言
敦煌千佛洞的興建,自西元後第四世紀中葉開始,以後隋唐五代以至宋元西夏,代有興造,綿歷千年。在中國的佛教史跡上,時間方面只有房山的石經洞勉強可與一較短長。就規模而言,大同的雲岡,洛陽的龍門都是雕刻,似乎與敦煌千佛洞的壁畫塑像不能相提並論。然而敦煌與雲岡、龍門在藝術系統上自有先後繼承的關係,而千佛洞壁畫題材之複雜,所包涵的範圍之廣大,雲岡、龍門都不能望其項背。所以敦煌千佛洞在中國藝術史上的地位,真可以弟視雲岡,兒蓄龍門!但是敦煌一地自宋以後久淪異族,中原士大夫少至其地,是以文獻上殊少記載。今日千佛洞諸窟,除去曹元忠一家所建窟檐題有宋代年號而外,更不見有其他的宋人題名,明代我只見到成化的一個。直到清康熙時平定準噶爾,敦煌始重奉中原正朔。這種政治上的變遷,從千佛洞的題名上可以一一表現出來。其後徐星伯的《西域水道記》始記載到敦煌的千佛洞,而只考訂建窟的年代,於壁畫塑像之壯麗,卻未提及。以後的人於此也就逐漸忘記了。光緒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五日石室藏經出現,偶有一二流傳世間。光緒末年,英國的斯坦因和法國的伯希和二人先後至此,將石室藏經以及唐人畫幡捆載而去。剩下一點經卷,收歸京師圖書館,今歸國立北平圖書館。伯希和並將敦煌壁畫攝影,印成敦煌千佛洞壁畫集六大冊。於是中國士大夫始知在石室藏書之外,還有最可寶貴的壁畫存在。自斯坦因伯希和至敦煌以後,至今整整三十五年,在抗戰以前,除去美國人、日本人偶爾有到過此地的以外,中國方面專誠為研究壁畫而至敦煌的,只有民國十四年陳萬里先生一次。而這一次陳先生因為旁的原因,也失敗了。自十四年至二十六年抗戰開始,自然很有一些人到過敦煌,瞻仰過千佛洞,然而他們只是遊覽,說不上研究,故可以不淪。抗戰以後,西北的交通比以前便利,來游敦煌和研究壁畫以及塑像的人逐漸增多起來,於是千佛洞的名字也常常見諸報端。去年有創立敦煌藝術學院的建議,最近聽說敦煌藝術研究所也正式成立了。千佛洞湮沈一千多年,否去泰來,能有今日,山靈有知,也將為之慶幸不置。我以下所說,只就千佛洞之亟應收歸國有交學術機關管理,以及研究敦煌藝術應該注意的幾點,約略發表一點個人的意見,此外並提出其他有關的幾個問題,請大家注意。我希望自己所說的不致有偏激過高之論。如若讀者對於我的意見有疑問,儘管可以平心靜氣的來討論。如若覺著我的意見有道理,我也希望大家從旁鼓吹,把這種意見逐漸化成輿論,因而見諸實行。如此,可使千餘年來先民心血所聚,而為中國最可珍重的一個國寶,能夠付託有人,不致日益毀壞喪失,其應額手稱慶者,豈止我個人而已!
二 論千佛洞亟應收歸國有交由純粹學術機關負責管理
千佛洞在今敦煌城東南四十里,中隔戈壁,位於鳴沙山東端。自南至北,約長三里,洞前一道小河,唐代名為宕泉,今名大泉,從南山流出,向北經過千佛洞前,逐漸沒入戈壁之中。隔小河遙對著一排帶青灰色成東西走向的山,即是三危山。鳴沙山自敦煌西南七十五里西千佛洞稍上一點,黨河自南向北衝破三危山的峽谷處起,沿著黨河南岸迤邐而東,至敦煌的千佛洞為止,全部為沙所掩。但是沙下實是地質學上稱為玉門系的礫岩層累而成,千佛洞即就這種礫岸鑿成無數洞窟,礫岩中含無數小石粒,靠著中間所涵一點點石灰質粘住,質地極松,不任雕鐫。敦煌千佛洞之所以只有壁畫和塑像的發展,而無像雲岡、龍門那樣偉大的雕刻。受自然上的限制,大約是一個最主要的原因。千佛洞創始於西元後第四世紀中葉,至元為止,其中前後窟數究有多少,無從考起。以前伯希和編號將近二百窟,最近張大千先生所編到三百五號為止,其中有許多小洞他並未算入,加上最北伯張二氏所未編號而有壁畫的四窟,現存有壁畫而未完全或部分破壞的窟數,當在三百二十個左右。毀去的總不在少數。其所以毀壞的原因,大概可分作自然的與人為的兩方面來說。
自然的原因 千佛洞的岩層,是一種玉門系的礫岩,本身粘力不大,容易風化。而敦煌一年到頭的風,以西北風與東北風為最多,這兩種風對於千佛洞有些洞窟之自然崩場,影響最大,尤其是西北風。千佛洞上面是一片戈壁。在太古時代,原無所謂鳴沙山,後來祁連山上冰河下來,逐漸溶解,一些小石礫慢慢堆積,鳴沙山的成因大約如此。其中有一道冰河,沿著今日大泉的河床下來,在三危山鳴沙山之間,沖成一條河谷。如今大泉沒入戈壁的口子上,還散布著許多大花崗岩石塊,自大泉北口起向東北方向散布。這些花崗岩大石塊就是冰河漂石,而散布的方向也就是當年冰河流動的方向。現在的大泉不過是涓涓細流,而在太古時代,想來應是一道大河。大約在唐代,所謂宕泉,也就比現在大。所以唐大曆時的《李府君修功德碑記》上有「前流長河,波映重閣」之語,若在今日,便不能如此說了。千佛洞便是被這一道古名宕泉今稱大泉所洗刷出來的一堵斷崖,上面那一塊戈壁面積不小。西北風起所刮的沙正對著千佛洞的方向吹。上面毫無遮攔,流沙便像河水一樣自千佛洞上面直往下流。這一方面增加岩石的風化崩塌程度,一方面有許多窟,特別是最下面的一層,就此一年又一年地為流沙湮塞起來,最後以至於埋沒為止。這種情形現在如此,以前想必也是如此。在以前如何防止這種流沙的辦法,無明文記載,難以考知。不過就現存曹元忠諸人所修窟檐看來,以前在上窟前面,大約另修一道走廊,廊底是在岩石上打洞支起大木作架子,然後在木架上支起走廊。上面既可使流沙沿著屋檐下流去,不致侵入窟內,走廊另有門窗可以啟閉,以防風日,廊外還有道虛閣,便巡禮的人來往瞻仰。以前這種窟檐為數大約不少,如曹延祿之世,閻員清修窟檐的發願文即有「檐楹傾摧」的話,可以證明。現在窟檐既然大都毀壞,消極防禦流沙的設備不存,各窟為自然剝蝕,風化崩塌的機會,也因而加多了。
人為的原因 說到千佛洞受人為的原因所摧毀的話,就複雜了。敦煌千佛洞本是為供養佛而創建的,創建是一種功德,創建之後,便又成了靈山聖地,引起一般人的巡禮瞻仰。敦煌為古代東西交通的要道:《後漢書·郡國志》注引《耆舊記》說是「華戎所支一都會也」;裴矩的《西域圖記·序》也有「總湊敦煌,是其咽喉之地」的話;所以佛教東來,敦煌首先受到影響。六朝時的高僧如於道開之流,不少是敦煌人。《魏書·釋老志》說敦煌「村塢相屬,多有塔寺」。故敦煌與佛教自古以來,即有很深的淵源。元祖時義大利人馬哥孛羅東來,經過沙州,說沙州人崇拜偶像教,這種情形一直到現在還是如此。每年到陰曆四月初八日,敦煌人幾乎傾城的來到千佛洞禮佛。千餘年來這些善男信女到千佛洞來禮拜燒香,每一個人只要在壁畫上輕輕的摩一下,壁畫就算是鐵鑄的也會摩穿了。如今千佛洞壁畫上供養人像和供養人題名之所以十九漫漶,不能辨識,原因大半是由於禮佛的人,挨挨擠擠摩摩擦擦所致。還有千佛洞離城四十里,中隔戈壁,禮佛的人不能當天來回,勢非在此住夜不可。千佛洞現有上中下三寺,(下寺是盜經的王道士所新修的,原無下寺之名)房屋不夠住,和尚道士為省事方便起見,便在一些比較大的窟里或窟外,築起炕床,打起爐灶,以供禮佛的人過夜燒飯之用。這一來壁畫自然毀了。禮佛本來是一種功德,如今反而成為罪惡,這真是始意所不及料的!千佛洞壁畫有一部分毀壞成為黑漆一團,這是一個原因。另一種原因是民初將白俄收容在千佛洞裡,於是鑿壁穿洞,以便埋鍋造飯出煙,好多唐代的壁畫都因此弄壞了,燻黑了。如今在許多窟里,壁上還有當時白俄的題壁、漫畫,甚而至於賬目也寫上去了。這些羅宋朋友固然不夠交情,而那位「始作俑者」的縣長某君,「其無後乎」!此外中國人喜歡到處留名,上自學士大夫,下至販夫走卒,無不如此,敦煌自然不能例外。不過敦煌人於普通題名之外,還喜歡題字謎,什麼一字破四字破的字謎,千佛洞隨處可以看見,月牙泉的壁上,也是如此。最有趣的,是光緒三十一年,一個人被別人拿去了二十兩煙土,滿懷抑鬱,於是在一個唐窟的門洞壁畫上用鐵器刻上了一大篇叫屈的文章。這種情形看來,真教人啼笑俱非。據唐人所著《敦煌錄》上說,千佛洞「其小龕無數,悉有虛檻通連,巡禮遊覽之景」。《李府君修功德碑記》上也說,「由是巡山作禮,歷險經行,盤迴未周,軒檻屹斷」云云。是在古來千佛洞各窟的外邊都有閣道,可以往來巡禮。現在這些閣道都壞了,而木架的遺蹟以及岩石上所鑿架木的孔穴尚有存留,還可以看出一點當時「虛檻通連」的情形來。閣道既毀,有許多窟就此無從上下,於是那位以盜經著名的王道士王圓籙又想出一個絕妙的辦法。他將許多窟壁鑿穿,因之以前不能登臨的窟,如今都可以彼此往來。不過這一來卻糟了,窟中的壁畫在平空開了一個以至於兩個大洞。千佛洞壁畫所遇的劫,以這一次為最大。千佛洞所有最早的魏隋以及初唐諸窟都聚集於今稱為古漢橋的一帶,而鑿壁通路也以這一帶為最甚。單就這一點而言,王道士真是罪不容誅。(可惜他早已死了,不然真應該好好的治他一下。)至於有些人士如華爾訥之流,借著研究考察的名義,將千佛洞的壁畫一幅一方的黏去或剝離,以致大好的千佛洞弄得瘡痏滿目,這種盜竊和破壞古物,律有明文,國有常刑,自不在話下,(華爾訥所黏去的壁畫,曾見過四幅,一團黑漆。千佛洞如今尚有好幾窟,窟上壁畫一小方塊四面都鑿穿了,預備移下而未移的,大約都是華爾訥諸人的成績!)
以上所說千佛洞毀壞的原因,除去自然一方面比較嚴重以外,其餘人為的諸點,都是可以事先預防的。就是自然的毀壞,要完全免去固然甚難,而用窟檐方法,也未嘗不可作消極的保護。然其所以不能者,乃是由於無專人肯負這個責任。於是千佛洞逐成為無父無母的孤兒,人人得而噓咈,也人人得而欺凌。要說無人負責,似乎人人都是主人,真的一追究起來,便沒有一人肯挺身而出了。要免這一切毛病,只有將千佛洞定為國寶之一,收歸國有的一個辦法!
我們知道日本法隆寺的金堂壁畫,是日本的一個國寶。正倉院所藏的東西之中有一樣鳥毛立屏風,屏風上的樹下美人也是日本學者所最喜歡引來作為考據或誇耀的一樣寶貝。所謂金堂壁畫以及樹下美人圖,都不過是我們唐朝或相當於唐朝的東西。以之與千佛洞的壁畫來比較,真是若培塿之與泰岱。可是別人拿著我們的東西,是如何的珍重愛護,而我們自己卻把中國藝術上獨一無二的一個例子,千多年來先民精神心血所寄託所創造的一件極精美的作品,任其自成自毀,士大夫不知愛護,國家不去管理,這是令人看來最難過的一件事!所以我的第一個建議,是要保存千佛洞,非將千佛洞收歸國有不可。至於有人也許以為收千佛洞為國有,或不免要引起地方的抗議,我想這絕不會有的。千佛洞是中國整個文化上的一個表現,絕不是某地或某人所得而私有的,這同孔子之是中國整個文化上的一個代表,而不是山東或曲阜孔氏所得而私有的,是一樣的道理。甘肅不少明達之士,大概也會同意我這一點小小的建議吧。
我的第二個建議,是千佛洞收歸國有之後,應交由純粹學術機關管理。我這一個建議,特別注重純粹學術機關六個字,所以表示千佛洞的管理與玩古董講收藏不同,這是要用近代博物院的方法與用意去管理的。還有一點,就是純粹學術機關不受政治上易長的影響,主持者既不至於五日京兆,也可免去因常常交代而生出的一些毛病。
千佛洞如何方可避免自然力量的毀壞,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需要專家來解決,現在姑且存而不論,而消極的防禦如:重修窟檐閣道:重要精美,可以作為千佛洞壁畫塑像的代表,或者有年代題識可作為千佛洞研究尺度的諸窟,應在可能範圍內裝設門戶,平常鎖上,有人瞻禮,臨時開放,這既可以防止隨便出入的損毀,對於阻止流沙的湧入湮塞,亦不無小補。這些措施,政府將千佛洞收歸國有之後,應該撥出一筆不算小的款子來辦理。為千佛洞正式有人負責管理起見,管理機關也應在此設立一個管理所。
在千佛洞作研究工作的人,都覺得有由國家付託一個純粹學術機關在此設立一個管理所的必要。須知千佛洞有些洞窟之被流沙湮塞並不是一朝一夕之故,而是積年累月所致。如果有了管理所,經常雇有十來名工人,每天逐窟打掃清除,對於流沙的危險,雖然不能積極的解除,最少也可以消極的免去一部分的威脅。此外再有四五名警士常川駐在此間,至四月初八日由他們和工人分段維持秩序,不准任意塗抹壁畫,擊損塑像,不准隨意住在洞內;(住的問題,可在洞前空地另建幾所土屋。)不准亂燒紙錢,焚點香燭,以免熏壞壁畫。(如張大千先生編號二二八窟,伯氏號數一一九,是曹延恭所建,供養人像甚為精美,尤其是女供養人真有儀態萬方之感。今為下寺道士將原來塑像毀去,另塑送子娘娘像。作一小腳女人,身穿綠衣藍坎肩紅褲子,翹起一雙三寸金蓮,手抱裸體娃娃一個,村俗之態,令人作三日嘔。因為燒香求子的太多了,四壁壁畫以及藻井,全燻黑了不算,並由道士將壁畫和塑像之間,築起幾間小室,設門以通往來,使求子的善男信女在此過關。於是好好的宋代所畫供養人像,就此一部分被砌沒了,更壞的是一些女供養人像,面目無一不被人另描輪廓,加上一撇八字須!舉此一端,可概其餘。)最可寶貴的幾個洞窟,並可鎖起來,或用其他方法,以免這些善男信女去混撞。普通參觀的人來,可由管理所派員引導,予以指示或講解。這自然給參觀的人以一種便利,同時也可免去題壁以及其他種種惡習。而尤其使作研究工作的人感覺管理所的需要的,是責任方面有個交代!
近來河西一帶逐漸為人所重視了,公路的交通也比以前方便了。自安西至敦煌不過一百四十公里,汽車半日可達,到安西的往往想去敦煌,一游千佛洞。敦煌城既無旅館,又無車馬行,於是來游的人無不直奔縣政府,找縣長說話。代辦住處啦,代雇大車騾馬啦,派警士護送啦;這一類的事,一月總得跑上三五趟。敦煌縣縣長於每日應辦的公事之外,還得加上當這一份閒差。這種差事還有限,一個月跑上三五趟也就罷了,最麻煩的是替那些作研究工作的人,當油鹽柴米的差事。作研究工作的人在千佛洞一住總是好幾個月,糧食菜蔬非得由城裡送不可。自己每次進城去辦罷,來回時間得兩天,車馬費得花上一百元,而採辦的東西不過維持一星期。這種時間和經濟上的消費,是任何作研究工作的人所不能擔負的。所幸張大千先生在千佛洞長住,他在敦煌縣城有熟人,每隔三天由城裡派車送菜一次。於是這些人的給養以至於信件等等,就搭張先生送菜車送來,而這些人那一份青菜蘿蔔的窮家,也就煩勞敦煌縣縣長當了。現在敦煌縣縣長是陳冰谷先生,他為人極其誠懇。每次送菜蔬的時候,總在那裡替這些人打算:「他們不要吃得太清苦了吧,也得多送一點肉吧。」既然當差,自然還得報賬,交發票收據。於是替每個人都立一本賬,每一次這些人進城,便請他們過目核算,簽一個字。自古以來,縣長是親民之官,如今卻添上了一樁,替窮秀才當管事先生。我不知道冰谷先生在那一生里欠了這些人的賬,今生卻要這樣的還。南無阿彌陀佛,真是罪過!有一天我對冰谷先生說笑話,我說:「我若是當敦煌縣縣長,為著國家文化起見,當然要好好的保護千佛洞:但是為著個人的安靜,即使不將千佛洞破壞,也得封閉起來,禁止遊覽,這份差事實在難當!」
我們衷心盼望在最近的將來,能夠在千佛洞看見國立某某機關千佛洞管理所出現。同時也盼望管理所在敦煌縣分設一個辦事處,裡面有一兩個辦事員,兩三個工人,三四匹馬,一二輛膠輪馬車,以及三四間帶炕或床鋪的空房間。到敦煌游千佛洞的人,以後即由辦事處招呼,而在千佛洞作研究工作的人的給養等等,也可由辦事處負責按時運送。一方面千佛洞的管理,付託有人;一方面敦煌縣政府以前所當的那些閒差,也可以豁免,將這一份時間,騰出來作其他的事。
千佛洞收歸國有,國家免不了要花上幾十萬作初步的修理和保護工作;設立管理所和辦事處國家也免不了一年花上十萬或八萬的經常費。在目前「司農仰屋,羅掘俱窮」的時候,豈能把有用之錢,花在這些不急之務上面。但是我們之所以不甘為奴為隸,情願忍受中國歷史上亘古未有的困苦,來奮戰圖存,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的我們是有歷史有文化的民族。我們有生存的權利,我們也有承先啟後的義務。千佛洞是我們民族在精神方面一個最崇高的表現,保護和發揚這種精神,難道不是我們的義務嗎?
三 研究敦煌藝術幾個注意之點
所謂「敦煌學」的內容,真是複雜極了。單就所出的經卷而言:宗教方面,包含有佛教,道教,摩尼教和景教;(有人說民國年間修九層樓時,一包工的馬木匠在伯氏號數一六二大窟內發見很多古寫本的回教經典。今馬木匠已死,此事無從考詢,姑置不論。)文字方面,除去漢文以外,有佉盧文,康居文,古和闐文,回體文,龜茲文,以及西藏文;內容方面,除去宗教的經卷以外,上至正經正史,下至里巷小說如目連變降魔變以迄於小曲曲譜之類,無不兼收並蓄。而斯坦因在此所收到的古代織物,其中花紋圖案,有中國風,也有伊蘭風和希臘風的作品。《耆舊記》說敦煌是「華戎所支一都會也」的話,證以敦煌石室所出各種經卷以及織物之類,真是一點也不錯的;藝術方面,也足以表示這種華戎所支中外交流的現象,其內容之複雜,絲毫不下於經卷。講中國營造的人,在這裡可以看到北宋初期木構的窟檐,保存得完好如新,同時還有各魏窟里的木汁棋以及唐索勛窟外的窟檐,供他欣賞。研究中國歷代服飾的人,以前除去正史與服志歷代詩文之外,只靠一點點陶備,漢石室畫像,雲岡龍門所刻的一些供養人像,以作研究復原的資料。而在這裡,有年代很確實的一些洞窟,窟里的壁畫,除去佛像以外,幾乎都繪有供養人的像,這些供養人像是千佛洞壁畫中最精采之作。不僅各時代所繪的供養人姿態生動,栩栩欲活,即在衣飾顏色方面,也都鮮艷如新,細入毫髮。這真是研究中國服飾變遷歷史的絕好的一個寶庫。此外講中國繪畫史的人,隋唐以上便苦於資料貧乏,沒有實在可靠的作品,以為憑藉,只就一些文字上的記載,平空懸測。(一卷顧愷之的《女史箴》,無論其是否宋人臨本,也已經流落英倫,非我所有。其餘所謂唐人作品,大都在疑似之間,不能為據。)而在這裡,自北魏以至隋唐五代,無論是山水畫或是人物畫,都有很好作品。不僅張彥遠論隋唐以前山水樹石,可從這裡得到證明,而中國畫之在隋唐以上以人物為中心,宋以後山水畫才從附庸蔚為大國,這裡幾乎是一個歷史的影片,可以供研究中國畫史的人低回讚賞。至於塑像方面,這裡古漢橋一帶,北魏以至隋唐的作品,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並且保存得都相當完好。所以這裡的作品,真可以用佛經上所說的「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這兩句話來比喻。
不過千佛洞壁畫之類的作品,究竟是佛教的產物,一切既脫離不了宗教的意義,同時也自然而然的同別的地方有交光互影的關係。所以我覺得研究敦煌藝術的人第一個應注意之點,便是比較研究。
敦煌在漢唐時代是一個總湊咽喉之地,為華戎所支的都會,一方面接受外來的文化,一方面又將接受來的東西向東傳布出去。所以敦煌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占有繼往開來的地位。就開來而言:前涼的佛教文化乃得自敦煌,而元魏又從前涼一轉手。涼州石窟寺,雲岡、龍門的雕刻,都直接間接受有敦煌的影響。研究雲岡、龍門而不知道敦煌,不足以明其傳授的淵源;研究敦煌而不知道雲岡、龍門以至於天龍、響堂、麥積,不足以知其流派之遠長和影響之深而且大。即就敦煌而言:西千佛洞、敦煌的千佛洞以及安西的萬佛峽,也應算做一個單位,不僅時代方面先後聯貫,即在歷史方面也有可以互相啟發之處。所以敦煌藝術並不能獨立成為一個名辭:第一,千佛洞的壁畫塑像只是佛教藝術的一部分;第二,千佛洞的壁畫塑像若不和其他地方如雲岡龍門等處比較研究,便失去了他的地位和意義。
以上是就開來而言,如今再說繼往。敦煌千佛洞的壁畫塑像,只是印度佛教藝術,特別是犍陀羅派的支與流裔。印度文化以及犍陀羅派的藝術,在西元後第一第二世紀左右,已發展到今日新疆的南部如于闐諾羌一帶,還有斯坦因諸人在南疆所作的考古工作可以證明。那時不僅北印度通行的佉盧字以及犍陀羅風的藝術作品在南疆到處可以看見,畫工中還有不少的希臘人或最少受希臘文化影響的人。敦煌既是當時中外交通的咽喉要道,而千佛洞又是中國佛教史跡上最早的一個石窟寺,所以第一個受到這種影響。如今從千佛洞北魏諸窟還可以看出犍陀羅派的作風來:所畫的人物以及塑像都是長身細腰:壁畫上的人物一律用凹凸法來表示立體的感覺:衣服褶紋緊貼身體,把人體的曲線都從衣服中透露出來。和所謂「曹衣出水」的北齊曹仲達的作風一般無二。尤其是張氏所編八十三號(伯氏號數一二〇 N),其中題有魏大統四年和五年發願文一窟,藻井上畫的除佛本生故事以外,還把一些的禽獸草蟲畫成圖案形式,姿勢飛動,不可方物;東及南北三面壁上所畫的佛像及供養人面目,大都高鼻深目,顴骨高聳,而微形瘦削,是一種長頭的印歐人種型,而不是圓顱的亞洲人種型。和隋唐諸窟固然不同,和魏代其他諸窟作風也自有異。我疑心這是一個外國的畫工畫的。自然這還待其他積極證明。然而在新疆已發見了畫工所題帶希臘風的題名,則敦煌千佛洞畫工中之有外國人,特別是希臘人或受希臘文化影響的人,並非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千佛洞的壁畫塑像以及所出其他的東西和西域的文化,特別是受希臘影響的印度文化,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我們研究敦煌的藝術,不可不和印度犍陀羅派的藝術作比較的研究,而印度阿周陀窟的壁畫,我們尤其不可忽略。
關於研究敦煌藝術,問題甚多,不能在此一一的詳談。我只願意提出第二個應注意之點,便是不可輕易剝離畫面。我們中國人有一種歷史癖,但是同時又可以說我們中國人不懂歷史。這句話初看似乎矛盾,仔細一推究,卻是事實,並不相違。我們對於一件事實,總想知道他的時代,同時又喜歡說今不如古,人人都在那裡夢想三代以上郅治之隆。不知道歷史並不是一種教訓的學問,學歷史的人只應用一種同情的態度去推究每一個時代的真際。至於是好是壞,這是講價值論的哲學家的任務。我所以說我們中國人有歷史癖而又不懂歷史,其故在此。
千佛洞的壁畫自北魏隋唐以至於五代西夏宋元,每一時代都有作品,研究中國的繪畫史,這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例子。北魏隋唐五代的畫固然可貴,西夏宋元的畫何嘗不可貴。這裡是北魏隋唐五代的東西太多了,太好了,所以以為西夏宋元的畫不足取。但是假設這些西夏宋元的畫移在長江流域,我們能不頂禮膜拜,讚嘆不置嗎?千佛洞各窟往往有原是北魏或者隋唐所開,而經五代西夏宋元人重修的。第一層畫面偶爾剝落,便可看出下面還有一層或兩層的痕跡。一般偏好北魏隋唐以及五代的藝術家,便大發其歷史癖,大刀闊斧的把上層砍去,露出底下一層來供他們欣賞。但是在重修壁畫的時候,往往要把下面一層劃破鑿爛,後來的泥灰才能黏上:剝離之後,所得者不過是一些殘山剩水而已。即或下層未被劃壞,而被上面的泥土黏住過久,一經剝離。下層畫面的色彩以及墨跡,也往往連帶的黏去了。所以剝離壁畫,在技術上是一個很困難的問題,在技術問題沒有得到滿意的解決以前,個人的意見,以為還是不要輕易去動手剝離的好。隨便剝離,往往得不償失,後悔無窮。至於描畫時之不可任意將原畫加以勾勒,不可將桌梯之類靠在壁畫上,以免損壞畫面,那是學畫的人頂起碼的戒條和道德,用不著我一一細說。但是很不幸的,這種剝離壁畫和描畫的工作還在進行著,沒有人能勸止,也沒有人來勸止,眼見得千佛洞的壁畫,再過二三年,便要毀壞殆盡了,這是多麼令人痛心的事!
四 連帶論及的其他幾個問題
以上所說的話不少了,以下我只想就幾個有連帶關係的問題,提出一點簡單的意見,請大家注意。
沒有到過河西的人,總以為河西地方是如何的荒涼,如何的寒苦。到了河西之後,便知道所謂荒涼寒苦,並不如傳聞之甚。白蘭州往西過烏鞘嶺,經峽口,看見兩邊的山色,便似乎比在蘭州所看見的北塔山要來得順眼一點。山上好像有點草了,偶爾也有黑油油的一小片樹林。到古浪以後,再往西至武威張掖,流水爭道,林水茂密,阡陌縱橫,村邑相望,這那裡是西北,簡直是到了江南了。過張掖以後,是為永登山丹,靠著祁連山麓,一大片草灘,真是絕好的牧場,而明代的邊牆在這些地方也就迤邐不絕。在將到永登不遠的地方,還可以看見公路旁邊有參天合抱的古柳樹,疏疏落落的有好幾里長,點綴於西風殘照之間,那就是有名的左公柳,到了酒泉以後,景象有點兩樣了,黃沙白草,風日慘澹,至此始有塞外之感。出嘉峪關經玉門再往西,公路沿著疏勒河的北岸行走。往北一望,荒曠大漠,遙天無際。南邊可是不同了,祁連山像一道高牆,自東而西,連綿不斷,不分冬夏,頂上常是積雪皚皚。人說西王母的家即在這裡,遠遠望去,也真像有環樓玉宇,在其中隱約閃現。而沿著公路的南邊,可以看見無數的土堆子,有的延長到好幾里,有的是一個大墩子旁邊連上五個小墩子。這種土堆子沿著酒泉以北的額濟納河往南,跟著疏勒河向西,以至於敦煌的南湖和西湖,幾乎隨處皆是。這就是漢唐時代的邊城以及烽燧遺址,有名的漢唐長城,就在這些地方。現在是一切都放棄了,荒廢了,但是以前這都是些人煙稠密雞犬相聞的地方。因為政治勢力的不競,藩籬既徹,保障毫無,人不得不向內地撤退。人一退讓,自然的力量跟著就推進了。如今在安西敦煌沙漠的四周,還可看出許多古城遺址,有時伸張到現在的沙漠田邊際二三十里以外的地方。這都可以證明古代墾殖的區域,範圍要比現在大得多。人同自然的力量互為消長的例子,沒有比這一帶更為顯明的了。瑞典的赫定和英國的斯坦因,考古於新疆以及河西一帶,他們的畫中常常提到發掘漢唐的古城,推想到那時戍邊的將士官吏以及人民,在那裡和自然的力量作生存的鬥爭,實在是政治的執力再不能夠保護他們了,他們才一步一步的向後撤退。赫定、斯坦因敘述這些情形,固然有感於那時候的人之堅苦卓絕,而我們讀書的人,也不免大為感動。最近旅行戈壁的時候曾在一座殘破的墩子上瞭望,已經傍晚了,太陽在西邊的地平線上面還有蕃箕那樣大,血紅而帶黃的先芒四面放射,周圍的雲彩都映成了橙黃色。一個人在墩子上向著西面和北面遙遠的天際看著看著,就墜入冥想中去了。儼然在漢唐的當年,墩子下面那些土堆子,似乎都是一座一座的房子,也許是人家,也許是戍邊將士的營房,房頂上正是炊煙四起。放在外邊的馬群和羊群都逐漸回來,雞鳴犬吠以及小兒喧笑的聲音,響成一片。那座墩子也樓櫓完好,雉堞無恙,幾個烽子正在上面聚精會神的望著西邊北邊,希望有平安的信息到來。一天一天的過去,一年一年的過去,這些人從少年轉到中年老年,也許就死在那裡,埋在附近。但是他們從來不頹喪,也不墜入幻想。只憑著他們的結實的身體,堅強的意志,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同敵人和自然作生存的鬥爭。敵人和自然敗了,他們勝了,他們的西陲也固若金湯了。兩千年一千年的歷史,像電光石火般一轉眼過去了,這些人固然長埋地下,烽燧城堡也放棄了,荒廢了。我也仍然清醒白醒的立在廢墩上面,西邊的太陽,還有一半在地平線上。但是這些廢毀的烽墩城堡,照舊很英勇的迎著落日,放出黃色的光輝,西北風呼呼的怒吼,而他們依然靜默無言,屹立不動。這就是我們民族的精神,我那時抵不住下淚了。如今我們從這些古城廢燧的遺址上面,還可以看出當時那些經營邊塞的人的苦心孤詣和工程師的卓絕天才。可是千多年來,我們把漢唐時代民族的精神,忘得一乾二淨,這些是民族精神的最高表現的遺存,我們也不去憑弔研究。到現在反而讓外國學者如赫定、斯坦因之流去發掘考察,在那裡往復讚嘆我們戍邊將士的堅苦卓絕,我們建築長城的工程師之天才橫溢,最後竟至把唐代高仙芝提大軍過蔥嶺的一件事,說得就是漢尼拔、拿破崙也有所不及。別人對於我們先民的精神,因為作了實地的考察,於是發出了衷心的嘆賞,而我們卻在那裡空嚷,中外人之不相及,難道真有這樣遠嗎?
現在大家逐漸的注意到河西了,連研究藝術的人也注意到敦煌了。河西在漢唐時代是一個國際走廊,在最近的將來,河西也許會恢復漢唐時代的地位。而漢唐時代在這一個走廊地帶的經營,如城堡之建置,水利之講求,移民實邊的政策等等,都是經過綿密的思考,積聚無數的經驗,才能有當日之盛。這種建置是我們民族政治天才的一種表現,其價值並不下於敦煌的藝術。所以我於說完關於敦煌千佛洞的管理和研究的問題以後,還盼望國立學術機關,能在河西選擇一個適中的地點,設立一個工作站。歷史考古方面:如漢唐古城古烽燧之測量與發掘,秦漢之際雄長河西的民族如匈奴、大月氏、烏孫的遺蹟之探求,以及古代東西文化交流的情形,都可以作上一番詳細的調查與研究。地理氣象方面:如河西的水文地理,祁連山的考察與測量,河西一帶的氣候與沙漠化的情形等等,在今日都是最切要的問題而亟待研究解決的。其他如河西今日最重要的問題,是交通與燃料。鐵路是否可以修築?煤藏鐵藏怎樣?祁連山的森林究竟還可供多少年使用?祁連山造林是否還有希望?這些與河西的交通以及燃料問題,都有連瑣的關係,尚待學工程探礦森林的人去作詳細的研究與調查。近來到河西的調查團很不少,但這些都是一些走馬看花式的觀光性質,無裨實際。要明了河西的實際情形和如何解決那些問題,非設立工作站,作十年八年的長期工作,不足以言此。歷史考古屬於純粹的學術,似乎與解決現實問題無關。可是我們一看斯坦因在河西所作的考古工作,其所繪的地圖,正是今日談河西建設的人所夢寐以求的東西,總可恍然大悟了。
所以我的最後一個建議,是盼望國立學術機關,能在河西選擇一個適中的地點設立工作站。工作站的範圍,或者可以偏重於歷史考古方面,財力人力如其可以兼顧的話,還可以從事於地理、氣象、地質、森林、人類學各方面的調查與研究。
五 總結
以上的話說得太長,太凌亂,如今將所說的意思簡單總結如次:
1.敦煌千佛洞亟應收歸國有。
2.千佛洞收歸國有之後,應交由純粹學術機關管理,設立一千佛洞管理所。
3.對於敦煌藝術應注重比較的研究,單單敦煌藝術是不能成為一個獨立的名辭的。
4.在技術問題沒有得到圓滿的解決以前,在千佛洞作研究或臨摹工作的人,不可輕易動手剝離畫面。
5.盼望學術機關能在河西設立工作站,從事於歷史、考古,以及地理、氣象、地質、森林、人類學的調查和研究工作。
(見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大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