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 · 附錄 敦煌考古通信

敦煌考古通信 一九四二年 （一） 昭燏先生左右： 十八日目送「長遠」下駛後上岸，始覺人生聚散靡常，惆悵無既。當日下午上「渝豐」輪，次晨離敘，夜宿瀘縣。廿日下午六時抵渝，即赴上清寺，見到王毅侯及陶、梁諸公。今晨接到通知謂：廿三日可以飛蘭。擬明晨赴沙坪壩一行，應辦之事，匆匆了結，一切只有到西北後再說。全君漢昇大約於十月間返李莊，托帶短書數冊，即以奉贈。所抄《人間詞》，書寫惡劣，句讀錯誤，亦無暇更正，聊供左右之一笑而已。舍下在李，敬祈推屋烏之愛，曲予庇護訓誨，感盼之至。到西北後，並望不遺在遠，時賜教言，下情禱祝。孟真先生處，俟到蘭後再詳細函告。左右見到時乞先為致意，幸甚！幸甚！匆匆即叩 著安，並祝 珍重 向達載拜 九月廿一夜 今日清晨在沙坪壩會到大縝、大絪兩先生，精神甚佳，堪以告慰。至於舍下將來是否遷居鎮上，還懇左右代為斟酌。瑣屑勞瀆，五衷感荷！ 廿二日又上 （二） 昭燏先生左右： 廿二日在渝曾發一函，想荷察及。廿三日因飛機未能起飛，耽擱一日，遂往訪大綱兄，縱談甚歡。晚間同大綱兄往謁其太夫人，並見到令妹，候大維先生未歸，悵然而返。廿四日仍未能成行，連日陰雨，無聊之至。廿五日午刻，始自渝起飛，下午四時，安抵蘭州，堪以告慰。自上空下窺，甘蜀兩省，似以秦嶺為其大限。蜀省重嶺疊嶂，青翠撲人；一入甘境，便是黃土地帶，儼然塞外風光。蘭州城外，滿目荒涼，城內市容，甚為整潔。中山先生以蘭州為沿海區與內陸區之交點，誠有所見也。此地水果絕佳，菜蔬亦好，冬季與北平不相上下。在平時不失為一居住佳地，唯近來物價上漲，與重慶不過伯仲之間，未免有居大不易之感耳。勞、石二君有信來，敦煌工作大致告一段落，留抄題記一事，待達結束。彼等折往居延，從事發掘。二君盛意，頗可感激。達擬在此稍稍準備過冬用具，並參觀私人所藏敦煌遺物及附近古蹟，然後西行，獨遊河西一帶，至敦煌留月余日，即行東歸。所注重者，仍在將來考古工作之可能程度，以及工作站地點之選擇諸項，希望於此等事能稍獻芻蕘。若雲發見，則只有另待高明矣。不識左右將何以教我？達西行之期，大約在十月初，到敦煌恐須在十月下旬，如荷賜教，請逕寄甘肅敦煌轉千佛洞達收。航快半月可到，平信則不知何日矣。孟真先生處，稍遲當去函告知一切，見到時便乞先為致聲，感荷感荷。率陳，不盡所懷，即頌 著安 向運載拜上自蘭州 九月廿六夜 天木兄托帶挽對，已請人送去，乞轉告釋念為幸 （三） 昭燏先生著席： 抵蘭後曾上一函。想已登記室矣。十月一日有便車赴河西，是否能去，明晚即可決定。參觀蘭州私人收藏一事，因無有力者介紹，頗為不易，擬俟河西漫遊歸來後，再作計較。廿七日閱市，在一舊書鋪中收到回鶻字刊本殘書十餘葉，亦是敦煌遺物，不知如何歸入估人之手（全部計費四百元）。敦煌所出回鶻文書，大部分散英法兩國，北平圖書館收拾叢殘，為數寥寥。今茲所得，在國內或可推為甲觀矣。居蘭數日，寂寞之至，唯此事可以稍快旅懷耳。率此上聞，即頌 著安 向達拜啟 九月廿九夜 （四） 昭燏先生著席： 抵蘭後曾上一函，想荷察及矣。尊恙近日復發否？深以為念。大難未已，伏維珍重，下情禱祝。達於一日附水利林牧公司經理沈君怡先生車西行，當日抵武威，次日休息一日，憑弔羅什、大雲、清應諸寺，參觀民教館所藏涼州出土墓誌、明器之屬。三日晨發武威，暮抵張掖，預計停一日，五日赴酒泉。近日言西北者，有里外之分，而以烏稍嶺為其界限，外西北即所謂河西四郡也。越嶺而西，平川大野，一望無際，南北束以祁連山及北山。武威、張掖一帶，泉多水富，樹木茂密，秋林黃葉，儼然圖畫。自來有「金張掖，銀武威」之稱，誠非虛語。惜經咸、同兵燹，至今未盡恢復，沿途廢堡殘壘，斷壁頹垣，極目皆是。益以荒原石磧，靡覺淒楚。山丹附近驛路，尚有左公柳迤邐成行，合抱參天，余處斫伐殆盡。緬懷前賢，感慨無既。前年一百師在張掖附近修築公路，發見古城遺址一座，當地俱謂系黑水國故基。其言是否，旅次無可稽考。唯在武威民教館見到張掖古城出土瓦器一件，其上墨書題記云：「天禧三年三月廿四日，眾社等廿六人重發誓願，於此造塔子一所，不得別人妄生攪擾。如若有此之徒，願生生莫逢好事者。」案天禧年號，遼、宋俱有之。宋代版圖，似不及河西，則此或系遼代遺址，亦未可知。手頭無書可查，幸左右為一決之。涼州出土大長弘化公主及青海王墓誌，並附泥俑、磁尊，皆是武后時物。磁尊白色，釉彩極佳，完好無缺。言唐磁者，率推越窯，在開、天之際，此又早於越窯，蓋中國陶磁史上之一珍品也。河西考古工作，只就三日來見聞言之，似有可為。如六朝時之涼州石窟寺，自來不知所在，日昨在武威，以此詢民教館中人，謂：古浪武威間張義堡南祁連山中尚有大佛寺一，小小雕像亦復不少。如能詳細調查，一決斯疑，或者可為敦煌與雲閃增一連繫，對於中國佛教美術史之研究，當有所發明也。又如武威，古為月氏姑臧城地，今武威東北數里，尚有古城遺址，誠能得其故處，是亦大月氏研究上之一新發見也。河西類此者，尚不計其數，唯須有人能在此作長期考察與發掘工作耳。至於西北窮苦，並不如傳言之甚。武威、張掖生活低廉（米斤三元，面一元半，肉三元，羊肉二元）。氣候亦不甚冷（十六年地震以後，武威天氣轉暖，前昨兩日，武威晨間華氏五十八度，日中以後六十四度，張掖較暖，今日六十六度）。酒泉生活較高，以視蘭州、四川尚遠不及。就生活而論，誠避秦之桃源也。左右與作民兄其亦有意乎？傅、李二公，想已聯袂赴渝矣。昨日在武威曾發一函，略告行蹤。勞、石二君，約於九月廿四、五間結束敦煌工作。後日達赴酒泉，如能晤見，當與之同往居延。如趕不上，則仍去敦煌一行，以了宿願。匆此上聞，不盡一一。即頌 著安 向達再拜上自張掖旅次 十月三日燈下 天木兄並祈代候。子衡先生托寄之函，已付郵矣。懇轉告為幸。 （五） 昭燏先生左右； 四日在張掖曾發一函。五日自張掖繼續西行三十里，即黑水國故城，現已蕩然無存。一百師拆城磚鋪路，長達十里，可嘆之至！下午四時抵酒泉，即赴酒泉測候所打聽，則勞、石二君已於一星期前赴金塔、毛目一帶，地理組於三日前西去，為之悵然。現決定仍乘原車於明日去安西，大約九、十日左右可抵敦煌。勞、石二君處，姑發一函至毛目一帶探交，告以大概。至於在敦煌停留久暫，俟到後看情形而定，大概不會太長也。張掖以西荒涼之概，與時俱增，沙丘石磧，一望無際，既乏水草，復鮮人煙，西行至此，始有塞外之感。張掖、酒泉城垣甚為整齊，唯酒泉市面不如張掖，更不及武威，而物價之高，不止一倍（武威、張掖米每斤三元左右，肉三元，羊肉二元；酒泉米六、七元，肉六元，日用諸物，比武威、張掖俱貴）。以油礦局在此，工人招雇，亦甚不易。將來如設工作站，張掖、酒泉二者之間，恐尚須仔細斟酌也。玉門油礦，擬於東歸時再去參觀。玉門所產汽油，官價三十元一加侖，煤油約一百元左右一桶。最近所出汽油，雖尚含有少許煤油柴油蠟質，已著實可用（每加侖可駛八公里左右）。再加精煉即可不遜於美、俄所出。現每日出油量達三萬五千加侖。新近所辟第八號井，產量尤為豐富，以可用之鍋爐，只有八具，第八號井供之即有餘裕，故目前已將八號井塞住。月前因油產過多，汽油庫不夠，不得已將存儲煤油五萬加侖之油庫全部煤油泄去，易儲汽油，其豐富可想而知。現在油桶奇缺，交通不便，若此二事能設法解決，則前途希望甚大。此亦西行所聞最可令人興奮之一事也。率聞，不盡一一，即頌 著安 向達拜啟 十月七日 四日所發函中，「彌覺淒楚」，「彌」誤書作「靡」。見笑大方，慚愧慚愧！ （六） 昭燏先生著席： 五日抵酒泉，七日曾發一函，略告行蹤。酒泉無可觀覽，所謂「酒泉」，即在東門外約一里，曾一往游，清泉一泓而已，掬飲並無酒味。盡信書不如無書，此之謂也。八日晨發酒泉，五十里嘉峪關，車路距關尚二三里。關外沙磧石礫遍地，是為戈壁。玉門以西，尤其荒涼。車路沿蘇勒河北岸，長城廢塞，迤邐不絕，大約皆漢代遺蹟也。下午四時抵安西，宿飛機場。窗外戈壁，直抵山麓，荒涼之概，可想而知。機場即在安西廢城南面。廢城面西城垣，二百年來為西北風所蝕，已裂成缺口十餘道。安西風力之猛，於此可見。九日晨發安西。沿南山北麓向西南行戈壁中，七十里瓜州口，七十里甜水井（舊名苦水井，漢懸泉即在其南十餘里），七十里疙瘩井，俱不過一二家，敗壁頹垣，冷落不堪。途中時見黃羊，三五成群，差足為荒漠中添少許生意。又七十里敦煌，林木茂密，水泉甘美，產棉及瓜果。甜瓜之佳，不讓哈密。下午二時抵敦煌城，進餐後即偕同行諸君騎馬赴千佛洞。地在城東南四十里，中隔沙丘戈壁。四時半啟行，晚八時抵千佛洞。泉聲淙淙，白楊夾道交蔭，恍若行韜光、雲棲道中。即宿中寺（今名雷音禪林）。中庭大樹合抱，宿處房舍新建，甚為清潔。沙漠中有此，真疑身在武陵源矣！數年來夢寐懷想之處，一旦親履其地，反覺心中有空洞茫漠之感。豈此為一定必經之境界耶？次晨陪同行諸君匆匆一覽，浼教部藝術文物考察團盧君為導。六朝諸窟，素樸莊嚴，李唐諸窟，雍容華麗。唐窟諸供養女像最佳，面容豐滿，儀態萬方，幾欲拜倒，真可稱為國寶！唯風水剝蝕，流沙壅塞，洞窟淹沒者，與年俱增，保護之舉，正不宜緩耳。今日進城送同行諸君東歸，明晨仍返千佛洞。考察團地理組亦於數日前抵敦煌，昨日在千佛洞相晤甚歡，更三數日擬同往陽關一看，往復需時一周。回敦煌後，地理組自此返渝。達獨留千佛洞住一兩月再作計較。張大千亦已會到，此君住千佛洞年余，雇十餘人為之描畫，於壁畫年代推究，不無可取之處，並發見唐人書壁莫高窟記，及上元二年畫工題記，皆可貴也。秋意日深，諸維 珍重，下情毋任禱祝。 向達載拜上自敦煌 十月十一日燈下 致劉士能先生一函，便懇轉致，感荷感荷。 濟之先生想已赴渝矣。天木、子衡諸先生並乞道念。 （七） 昭燏先生史席： 九日抵敦煌，十二日曾上一函，想可登記室矣。十二日午，即自敦煌返千佛洞，兩日來泛覽全局，然後再圖逐洞紀錄。日內擬先同地理組往陽關一行。正式工作，須俟陽關歸來以後也。昨日在伯希和編第六號洞中，見大蟲皮康公之女修行穎悟云云題記一行，今日又在第七十一號洞中，見二金剛力士塑像，背亦披大蟲皮。二洞皆吐蕃據有沙州時所鑿，因思《蠻書》記南蠻條教及德化碑皆有披大蟲皮之語，則南詔此制，蓋沿襲吐蕃之舊。據《大番故敦煌郡莫高窟陰處士公修功德記》，陰嘉政之弟嘉珍，為大蕃瓜州節度行軍並沙州三部落倉曹及支計等使。倉曹亦南詔官名。吐蕃之影響於南詔者，恐不下於李唐也。此間唐代諸窟所繪女供養人，頭飾甚為繁複，面額貼有花鈿，口角處間繪鷗鳥一對。張大千謂：唐人詩有「醉鷗」之辭，卻亦不能舉其出處。日本原田淑人曾作《唐代女子化妝考》一文，見於日本《史學雜誌》第九編（大概是此編，請一查史語所所藏總目），收羅唐人記載不少。今擬拜清左右將原田氏此文所收資料抄出，從郵賜寄，藉資參考，感荷之至。不情之請，尚祈諒之，率陳，即頌 著祺 向達百拜上自敦煌莫高窟 十月十四日 晚間張大千來謂：北湖所收撫之哈薩，最近叛變。敦煌已派兵往堵，是否影響千佛洞工作及南湖之行，則不得而知矣。覺明又瀆 （八） 昭燏先生著席： 十六日曾發一函，當日自千佛洞進城，次日偕地理組同人及教育部藝術文物考察團一盧君雇大車赴南湖，七十里宿南湖店。戈壁荒灘中，破屋三間，幸有黨河流水之聲，稍破岑寂耳。次晨發南湖店，行五里即西千佛洞，前人從無述及此地者，最近張大千到此，始漸喧騰人口。洞在黨河北岸，峭壁聳立，質為礫岩，多已崩塌。尚存十五窟，可以攀躋者九窟。壁畫十九完好，純是北朝遺物。佛像古拙可愛，供養人男俱胡服，女披肩巾，人各異態，婀娜生姿，其飛動之勢，不下於莫高窟諸唐畫供養人像。一窟中供養人發願文尚有比丘曇藏、比丘尼惠密諸名可識。字是北朝氣味，甚佳。是晨匆匆一看，即復西行。沿途戈壁沙丘，迤邐不絕，草木生物，杳不可見。將近南湖，是為古壽昌縣，城郭遺蹟，歷歷可睹。下午四時抵南湖，為祁連山麓一沙漠田。南北十五里，東西約三四里，住民千餘，回回、纏頭、蒙古、漢人俱備。十九晨乘馬赴南湖西面之古董灘，沙丘林立，其中陶片遍地皆是，繩紋者甚多。同行盧君拾得銅鋏一枚，形制約同今日之燙髮夾而小，遍體翠綠。地理組吳君拾得殘帶鉤一具，又銹鐵塊不少。是否為一石器時代遺址，抑系漢唐廢城，俱不得而知。自古董灘北行約五里，為紅山口，流泉清澈，垂柳四映，沙山黃葉，別有風味。出紅山口十里為水尾，居民十餘家，種瓜為業。自此以北以西，一片大漠，遙望無際，北達玉門，西通新疆，古代西行，取南道者所必經也。自水尾向東南行約十餘里，為壽昌故城，其中有光緒時敦煌縣令汪宗翰所立「古陽關」一碑。陽關是否即屬此地，尚待詳考也。南湖為甘肅最西之一沙漠田，為敦煌之門戶，扼南疆之咽喉，一旦西陲有事，此為必爭之地。而水草豐美，畜牧墾殖俱宜。若能在此屯田，不失為國際上之一要圖。當夜自南湖東歸，月華如水，風利如刀，車行沙漠中，萬籟無聲，靜穆之至。廿日晨四時抵南湖店，九時復至西千佛洞一游，瞻禮北朝遺蹟，徘徊不忍去。洞上戈壁中二土塔，俱已倒塌。塔是天竺形式，現存六朝古塔中之可以稱道者也。下午自南湖店啟行，晚八時抵敦煌。自南湖至敦煌，一百四十里，途中廢城烽燧，到處可見。將來皆可發掘，非一覽所可盡也。歸後得王有三函，屬為口候，今附陳一覽。明日即返千佛洞。哈薩問題，已告平息。堪慰錦注，率陳，即頌 著祺。不一一 向達載拜上自敦煌 十月廿二日 （九） 昭燏先生左右： 南湖歸來後，曾上一函，略告遊蹤。比又奉十月八日賜教，真不啻空谷足音，欣慰之情，匪言可喻。入冬漸寒，伏維起居萬福，下情不勝禱望之至。自上月廿三日歸千佛洞，至今又將半月，諸窟流覽，已得三分之一。最近騮先先生來電，囑暫留此，不必亟返，西北工作，尚待繼續，正擬明年計劃云云。達擬在此再留三月，將千佛澗逐窟作一詳細紀錄，於每一窟之壁畫塑像名目、保存情形、前人題記等一一備錄，整理蕆事，往安西萬佛峽一游，再訪布隆吉遺存洞窟，然後東歸酒泉，以待後命。唯近日在此耳目聞見，深覺目前千佛洞最急迫之事，為收歸國有，正式在此設立管理機關，此實為刻不容緩之舉。蓋張大千氏以一江湖畫家，自去歲以來，舉室遷居此間，雇用喇嘛四人，益以子姪學生之助，終日在此臨摹北魏隋唐五代壁畫。臨畫本是佳事，無可非議，而此輩對於壁畫，任意勾勒，以便描摹，梯桌畫架，即擱壁上，是否損及畫面，毫不顧惜。並即以洞窟作為家人臥室，鎮日上鎖，觀者裹足。而最足令人憤恨者，為任意剝離壁畫一舉。千佛洞各窟，往往有為北魏隋唐原開、經五代宋元人重修者。畫面偶爾剝落破損，原來面目，暴露一二。張氏酷嗜北魏隋唐，遂大刀闊斧，將上層砍去。而後人重修時，十九將原畫劃破，以使灰泥易於粘著。故上層砍去後，所得者仍不過殘山剩水，有時並此殘山剩水而亦無之者。如張氏所編三〇二號窟，窟外經宋人重修，張氏將宋畫剝去，現唐人所畫二天王像，遂續將此窟門洞宋人所畫一層毀去，下乃一無所有，而宋人畫已破碎支離，不可收拾矣。諸如此類，不一而足。夫千佛洞乃先民精神所聚，為中國藝術上之瑰寶，是國家所有，非地方個人所得而私。張氏何人，彼有何權，竟視千佛洞若私產，任意破壞，至於此極？此而可忍孰不可忍！因以三日之力，寫成《論敦煌千佛洞之管理研究以及其他連帶的幾個問題》一文，約近萬言，主張將千佛洞收歸國有，交由中央研究院或中央博物館一類之學術機關管理，在此設立千佛洞管理所。對於研究千佛洞藝術應注意之點，亦略陳鄙見。千佛洞如不收歸國有，設立管理機構，張氏在此更二三年，將毀壞殆盡，不可救藥矣。文今隨函附呈，伏懇左右為仔細斟酌，文辭主張如有不妥之處，即請痛加刪正（第四段跡近蛇足，如覺不妥，可以完全刪去，將題目稍為改正。文中有數處，亦行刪去。一切請不必客氣，予以教正為感為幸），交孟真、濟之兩先生一看。如覺可用，請找人另抄一份，一寄重慶《大公報》，一寄昆明《雲南日報》，能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全國美展前後發表更佳。希望能引起社會注意，使千佛洞收歸國有，託付有人，不致竟葬送於妄人之手，豈不幸甚！（用真名或「方回」筆名發表，請代為斟酌。並請孟真先生函介《大公報》。）離川時本自約不寫一字有關敦煌文章。此是宣傳文字，與作研究論文不同。左右或不致笑其出爾反爾也。關於研究院寄滇二千元事，承告濟之、孟真兩先生盛意，感激之至。毅侯先生為人，達雖未深知，然曾與育伊兄有同事之雅，分屬前輩，豈容有所誤會。近來在此，微有所悟，以為河西四郡與千佛洞縈諸夢寐，已歷年所。七月間舉室入川，傾家蕩產，在所不惜，所為者即此一事。今競得酬素願，朝夕晤對古人，自視此身，已同塵土，何況區區身外之物。請告孟真、濟之兩先生，此事不必再提。方命之處，並祈宥諒。幸甚幸甚。舍下諸承噓咈，衷心銘感。啟示種種，具征高誼，冒昧云云，未免言重，所不敢當也。此間氣候，早晚已達攝氏零度，唯尚可忍耐，不礙工作，乞釋注念。謹此上復，不盡 縷。即叩 著安 向達載拜上自敦煌莫高窟 十一月五日 上 孟真、濟之先生一函，便懇轉致。感荷感荷。 附：致李濟、傅斯年書 濟之、孟真兩先生侍右： 自蘭州西行以後，途中曾發短函，略告行蹤，唯以行旅匆匆，苦未能盡。茲謹綜合月來經過， 縷上陳，聊當報告，伏祈察鑒，幸甚幸甚。 九月三十日與甘肅水利林牧公司接洽妥當，附公司經理沈君怡先生車西行。十月一日晨八時發蘭州，薄暮抵武威。次日在武威停一日，往看大雲、清應諸寺。民十六地震，兩寺全毀，所余不過斷瓦頹垣，兩塔亦傾圮過半。民眾教育館在文廟內，西夏碑以及南山所出唐墓誌十餘方，俱在館內。曾托館長王君，覓人各拓二份。並見青海王墓所出二磁尊，武后時物，釉色佳絕，形制亦雅，中國陶磁史上珍品也。三日晨發武威，暮達張掖。四日復在張掖留一日。張掖一無可觀，所謂臥佛寺、西來寺，皆明清兩代所建。四日曾往游城外天主堂果園，晤德籍神甫常德輔，詢知元代甘州路十字寺，約略在今城隍廟。是日復在城內一小攤上得西夏錢一枚。所獲者如此而已。唯武威、張掖，流泉淙淙，阡陌縱橫，有似江南，此則西來所不及料者耳。五日發張掖，下午四時抵酒泉。君怡先生以須察看酒泉水文情形，遂在此留兩日。至後即往測候所詢貞一、璋如二兄，則已於一星期前赴額濟納河。地理組李承三、吳印禪、周廷儒三君，亦於三日前西去。酒泉城郭無可游之地，無可購之物（日貨充斥市面）。即有，亦視武威、張掖為昂。在此兩日，唯補寫日記、信件而已。八日發酒泉，九時半過嘉峪關。以公路距關城尚有三四里，未及登臨。十二時半玉門尖，一時半繼續西行。公路沿疏勒河北岸，沿途荒磧大漠，遙天無際。而古城烽燧遺址，亦迤邐不絕，其中大都已見斯坦因地圖。下午四時抵安西，宿飛機場，場在安西廢城外。廢城西垣為風裂成缺口十餘，城內亦流沙湮塞，安西風力之猛，於此可見。九日晨發安西。安西、敦煌間公路尚未竣工。車沿三危山麓向西，微偏南。行戈壁中，尚不崎嶇。途經瓜州口、甜水井、疙瘩井，俱未停。下午二時入敦煌城，往訪縣長陳冰谷先生，接洽一切。知地理組諸君，已於三日前抵此，即寓縣政府，時適外出，未獲晤見。草草進餐。五時左右，即偕君怡先生及同來諸人策馬赴千佛洞，八時始達，寄寓中寺。貞一、璋如二兄，以前即寓此。十日上午陪君怡先生諸人參觀各窟，下午地理組諸君亦來，相與長談，約同游南湖。十一日，君怡先生及同來諸人東歸，陪同進城，略購應用諸物。十二日獨返千佛洞。十三至十五日泛覽各洞。時李承三君因疾於十二日搭便車先返酒泉。十六日與吳、周二君及教育部藝術文物考察團盧善群君一同進城，準備往游南湖。十七日自敦煌雇大車西行七十里，宿南湖店。戈壁中破屋三間，供行旅住宿。一老者在此照應，形貌略似鐘樓怪人。十八日晨發南湖店，五里即西千佛洞。地臨黨河北岸，絕壁臨流，上鑿洞窟。洞前白楊成列，略有田疇，與千佛洞相仿佛，唯稍小而已。西千佛洞今存十五窟，可以登臨者九窟，餘六窟俱在絕壁上，無由攀緣。十八日晨在此盤桓時許，二十日上午又在此徘徊半日。西千佛洞各窟大都北魏所開，壁畫以及窟內中心座形式，與千佛洞大致相同，而更真率，時代或較敦煌者稍早。供養人題名有比丘曇藏、比丘尼惠密及女供養人田青等可識。藝術造詣上雖不及敦煌之博大精深，而在歷史上卻頗耐人尋思。此為斯坦因、伯希和遊蹤所未及者。十八日下午四時抵南湖，次晨策馬游古銅灘、紅山口、水尾、古壽昌城諸地。陽關遺址，聚訟紛紜，陶保廉氏謂應在紅山口，揆諸形勢，似乎近是。十九日下午六時，即驅車東歸。廿日晨四時抵南湖店休息半日，往看西千佛洞。下午一時東行，晚八時返抵敦煌。吳、周二君留城候車東歸（二君於一日搭便車赴安西）。盧君與達於廿三日返千佛洞。歸後至今，又將半月，泛覽諸窟，已畢三分之一。目前計劃，擬普看三遍，將各窟壁畫、塑像保存情形，供養人題識諸項，逐窟詳予紀錄。其中北魏、隋、唐、五代諸窟，供養人題識，明著年代者，往往有之。今即以此諸窟為尺度，藉以鑑別各窟年代及其異同。預計再有三月，可以蕆事。最近得騮先先生廿四日自渝來電，謂：西北工作，尚擬繼續，正準備明年計劃，屬達留甘，勿遽返川云云。達擬俟敦煌工作，整理就緒，即赴安西，往訪萬佛峽。布隆吉傳有洞窟，亦擬一看，然後東歸酒泉，以待後命。明年計劃如何，有何指示？並懇隨時示知。感盼感盼。至於千佛洞目前最迫切之舉，為亟應收歸國有，交由學術機關負責管理，否則後悔無既。張大千氏以一江湖畫家，盤據此間，已歷年余，組合十餘人，作臨摹工作，任意勾勒原畫，以便描摹，損壞畫面，毫不顧惜。且以洞窟作為臥室，鎮日關鎖，遊人裹足。尤其令人憤慨者，為擅自剝離壁畫。張氏崇拜北魏、隋、唐，遂以為宋以下無一可取，凡屬北魏、隋、唐原開而經宋元重修者，輒大刀闊斧，將宋元壁畫砍去，以求發見隋、唐作品或年號、題識，唯日孜孜，若恐不及，似此更二三年，千佛洞遭罹浩劫，將不知伊於胡底矣！因以三日之力，寫《論敦煌千佛洞的管理研究以及其他連帶的幾個問題》一文，亟論千佛洞有收歸國有及設立管理機關之必要。於研究方面及其他問題，亦略陳鄙見，希望能引起輿論注意。文亦寄交曾昭燏先生，請其轉陳求教。如以為尚有可采，擬懇孟真先生代為介紹，送登重慶《大公報》；另覓人重抄一份寄昆明《雲南日報》（抄費若干，請從昆明寄達薪水中扣除）。以能在十二月廿五日全國美展開會前後刊登為最好。文中如有不妥，並祈賜予刊正，幸甚幸甚。重慶寄滇二千元事，亦承昭燏先生轉達兩先生盛意，極感殷勤。育伊兄與達有同事之雅，毅侯先生分屬前輩，達絕不敢有所誤會。毅侯先生已將借據收下認可，事成過去，兩先生可以不必再提。方命之處，仍祈有以諒之。在蘭時以製備行裝等等，西行時款不夠用，當向科學教育館借二千元，方能成行。九月卅日曾發一電又一航快函，請毅侯先生將此款電匯蘭州科學教育館。月來未聞消息，是否照匯，不得而知。科學教育館經費奇絀，希望不致因此累及友朋也，日昨敦煌縣長陳冰谷先生至此，謂：敦煌近因徵購糧食，市面麵粉小麥頓形短缺，屬為未雨綢繆。因即托其設法購存小麥一石，以備緩急（此間麥價每石五百六七十元至六百元，重四百斤）。所餘款項，恐難維持至陰曆年底。前數日曾逕電騮先先生，請其匯款矣，祈釋錦注為幸。此間溫度，早晚已至攝氏零度，以燃料困難，室內並未生火，唯尚能忍耐，不礙工作。謹此上聞，唯希垂察。即頌 道安 後學向達上自敦煌千佛洞 十一月五日 （十） 昭燏先生左右： 五日曾有一函，又文一篇，於十一日付郵，想可登記室矣。文中誤字累累，又語意亦多重贅，可笑之處，務懇毫不客氣，痛加刪正。感荷感荷。舍下日前來函謂：蕭君綸徽告語，史語所借墊生活費，不能太久，希望另籌辦法云云。聯大薪水，在昆明時本已同湯錫予、鄭毅生諸人說好，以後按月匯川，今竟食言，不知何故。在蘭州時，曾有函致湯先生提到此事，十一日又有一函致鄭先生，並發一電問訊。今日寄孟真先生一函，附寄伯希和千佛洞筆記底片。函中及此，謂如聯大匯款稽延，達願將行前寄存史語所之抄本、照片等等，掃數讓予史語所，藉作抵償一部分墊款之用，作價若干，憑孟真先生估定，達毫不計較。萬一孟真先生見到左右，說及此事，尚祈力為贊成，感荷無既。入川以還，能在史語所寄居，得免流離，已是萬幸，豈可復以此等瑣事帶累友朋。賣書抵債，是讀書人常事，想孟真先生必能諒之也。千佛洞生活，如止水不波，平靜已極。九日，四十八師派兵一排，駐千佛洞下寺。十二日駐兵變去三分之二，凡二十一人。一時槍聲四起，不知何事。達時適在洞中，目睹變兵逕趨南山，過中寺、上寺，不顧而去，並未劫掠，可雲大幸。（兵士口糧，每日麵粉一斤，今只發十二兩。變兵過上寺時，對寺門觀望者曰：君等勿驚，我輩食不果腹，不得已變去云云。）次日城中派兵一排往追，至今尚無消息。（昨日有人謂：排長於兵變後率殘餘往追不獲，畏罪已逃往青海矣。確否待證。）此亦止水中一微瀾也。近又回復其寂靜生活。左右可以釋念。近日閱窟第一遍已蕆事，而以個人修養、準備俱嫌欠缺，只有慨嘆而已。作民兄將來，仍以返川為是。西北工作，大有可為，正可於大漠中一顯身手，何必老死牖下？左右寄書時，幸為轉致下忱。率陳，不盡一一，即頌 著安 向達再拜上自莫高窟 十一月十七日 千佛洞壁畫中，北魏、隋唐坐車甚多。將來得描圖用透明紙，當各摹一份，寄天木兄也。 （十一） 昭燏先生史席： 十一月卅日進城，連奉十月廿六、卅日兩次賜教，敬悉張掖、酒泉及十一日自敦煌所發諸函，俱已上達記室，欣幸之至。入冬漸寒，伏維起居萬福，下情禱望。達在千佛洞，寄住中寺，即以前勞、石二公所住之地。糧食菜蔬，以前張大千有一熟人劉某住城，每三日為彼送菜一次，達等所用之物及信件等，即由縣政府托劉某車代為帶來。最近劉某因間諜嫌疑下獄，張氏送菜車雖照常，縣政府為避嫌起見，改為每六、七日派警專送一次，尚無不便之處。並派一警士在此招呼做飯，「一日三餐面又面，條兒面和片兒面」（套陳夢家夫人句），甚為衛生，幾不思人間煙火矣。天氣尚不甚冷，今晨至攝氏零下五度，手足微感僵痛。日間陽光甚佳，約在四五度之間，洞中抄錄等等，可以無礙。唯在蘭時以攜款不夠，向科學教育館借一出差用老羊皮大氅，太薄而又破舊不堪，不足以御嚴冬，不日渝款匯到，擬在此另購一件，即可高枕無憂。足下有氈窩子，在零下三四度尚行所無事。頭上曾購韃子帽一頂，上綴貂尾，迎風飄蕩，頗為有致。入城時戴此，敦煌城風頭，幾為區區個人出盡。日昨同住之江西盧君不服，亦購一頂，於是遂成平分秋色局面。至於山上景物，則可以「午夜風來，鈴鐸交響；朝陽始上，千窟爭輝」十六字盡之，頗為不惡。唯燃料困難，生火大成問題。寫信等等，俱於後院太陽光下為之，極是暖熱。今日為足下寫信，晚間於室內為之，筆墨俱凍，遂成滿紙蚯蚓，真見笑方家矣。敦煌現駐中央軍四十八師一四二團。其一營營長彭培根，湖南新化人，青年軍人，而頗留心邊事，因曾奉有入新疆南路之命，故於敦煌通和闐之路，研究亟為仔細，極思得斯坦因所繪自和闐至敦煌路線圖。達所攜Stein： Innermost Asia 之附圖，僅至敦煌為止，其西俱留李莊，不識在李莊能找一人用描圖紙為將Stein： Serindia 所附地圖中敦煌至和闐一段，詳細照描一份否？如能找人，所有用費，達願擔負。描好後寄敦煌縣政府轉四八師一四二團一營彭營長培根收。彭君是一有為軍人，希望吾輩幫忙甚懇切。如可找到妥人，則好極矣。乞足下為一打聽，至盼至盼！武威所見唐磁尊，是否可以出賣，不得而知，將來過武威，當為一訪。大佛寺必去一看，唯恐非北涼之石窟寺耳。張掖南百四十里之馬蹄寺亦有三四十窟，地理組吳、李、周諸君自青海入甘，曾一往觀，據其所述，與涼州石窟寺不侔。賀昌群君又謂：安西萬佛峽即涼州石窟寺。無根之談，不足為據。唯道宣、慧皎所述，當非虛語。則涼州石窟寺所在，竟成一謎，亦怪事也。卅日在城，晤縣政府一科長任君子宜，彼謂藏經洞最下層所藏經卷，大都系元代番經之屬，彼收有元代路引及其他雜件多種，皆他人所不取者。以前謂藏經洞封於宋初西夏之亂。任君所云，雖不盡可靠，可備參考。任君又藏有南湖古銅灘所出陶器一具，帶人物花紋之陶片若干種，已約好下次進城往看。據任君言，彼願將所藏捐於國家，其言是否由衷，不得而知，唯可以商量，則大致可決。乞足下與濟之先生一談，如其有意，達可與之一商也。天禧年號，承傅君相告，感荷感荷。傅君謂為西夏，甚是甚是。此外擬請教傅君者尚多，擬另寫一信，見到乞為致謝。考察團明年繼續事，騮先先生曾有二電，濟之先生亦有一函及此。唯達近來深感西北工作，絕非旅行式之考察所可盡，非設一工作站作長期工作不可。至於個人，不惟修養不夠，難望有何成就，即人事方面，亦非不才所能應付。達來西北固無與人爭名之意，而此意總難見諒於人。廿六日曾草一長函致騮先先生，於卅日付郵，略陳個人對於西北史地工作意見，函末表示辭意，希望最遲能於明年秋季，仍返昆明。此中情況，只有面罄，非筆墨所能盡也。（與凌公一談可明大較）若得作民兄與足下來此，則誠妙選矣。呵凍作書，不能盡意，並祈恕其草率，幸甚幸甚。率陳，即頌 著祺，不一一 向達再拜上自莫高窟 十二月四日燈下 致傅、李二公函，看後乞為代轉。 文從何日上山？到山上後可即在舍下用飯，不必客氣，客氣是見外矣。六日晨又瀆 一九四三年 （十二） 昭燏先生足下： 急景凋年，百無聊賴，乃迭奉十一月廿四日及卅日兩次手教，快同面對，欣慰之至。拙作承為刪正，使不致有攻訐之嫌，君子愛人以德，此之謂也。良朋箴規，謹百拜以謝。作民兄可來西北，尤為感奮。文從如亦能命駕一游，豈不甚善。如來西北，衣服準備，不可不周。稍遲當條疏所知上聞，藉供足下及作民兄參考也。游女士所云《西域文明史論》，當是日本人羽田亨所作，史語所有日文及中譯本（中譯有錢稻孫及楊煉譯兩本），達俱看過。惟敦煌所有供養人服飾等等，不盡有圖畫流傳外間，因思從原田所引文獻中比對唐畫，求知梗概。當時求足下抄示所引原文，其意不過如是而已。此間壁畫觀玩愈久，迷罔愈深。達於佛教美術，修養太淺，至此大有劉姥姥進大觀園之概，不可不知難而退。去歲函騮先先生言辭，實自顧闕然，非故為謙退，足下當能諒之也。渝匯五千元，已由酒泉轉到此間，乞告濟之先生釋念為幸。承達濟之先生盛意，感銘無既。有種事物在敦煌有錢亦無處購置，如木柴即其一端。張大千在此，俱自備駱駝，向百里、二百里外馱運。吾輩如何可以辦到！只求能對付過去，從所住寺中取用，大概可無問題。昔文正公教人扎硬寨，打死仗；又曰陽氣愈提則愈盛，精神愈用則愈出。達九月底在蘭州曾傷風一次，十月西行，至今遂未再犯。始知前輩話語，皆有至理也。tracing paper已托渝友購寄十張，寄到後擬選描數幅六朝隋唐車馬，描就當即寄奉。率陳，不盡一一。即叩 著安 向達再拜上自莫高窟 卅二年一月二日 致舍下及宋印禪先生信，懇飭轉為幸。瑣屑勞瀆，感愧感愧。 致孟真先生一函，便乞代轉。感荷感荷。 傅、李二公公函及拙作油印，復乞寄重慶美專校街一號陳叔諒先生一份，請其轉陳布雷先生為盼。 （十三） 昭燏先生著席： 十二月七日及十八日兩次手教，俱於一月十日遞到山寺，並承賜寄油印本拙作一份，諸荷刪正，感謝感謝。張氏所剝離諸窟，當為列一詳表，少遲即可寄奉。唯以無照相機及膠片，攝影之事恐難辦到耳。不過鄙意此事最好不打架，因剝離壁畫，勞、石二公在此，亦所不免，一旦反唇相譏，將何以對？故曰最好不必打架也。已往不究，來者可追，如此而已。拙作油印本如有多餘，乞寄昆明龍泉鎮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湯錫予先生一份，至懇至懇。另草《西北旅行須知》附呈，以供作民將來參考。西北苦寒，生活極為寂寞。 左右來此作田野工作，殊不相宜，以前一時高興云云，左右幸勿見罪為荷。近在千佛洞至敦煌中途戈壁上，見到古代墓葬群百餘，大都作長方形。中有墓堆三座以上，用石礫堆成，至今尚高出戈壁地面二三尺，大概成品字形。四圍用礫石圍成一長方形塋圈，面南為一甬道，其長有時幾達半里。敦煌人告張大千云：以前曾有一甬道忽然下陷，其下乃是隧道，用磚砌成，唯有無發見，則未之聞。達以為此是唐代沙州人墓地，毫無可疑。蓋唐代沙州，距千佛洞二十五里，在其西北，適當今敦煌人稱為佛爺廟之地，至今其地廢基頹垣，彌望皆是，迤邐長達數里。按諸距千佛洞裡數、方位，俱甚相合，而墓葬群即在古沙州東南約五里左右，南為鳴沙山，不能營葬地，則此必是墓地也。最近張氏擬請敦煌駐軍幫忙發掘一二座，以瞻究竟，與達言之數四，無可如何，只有漫應之。私意作民如能同石君璋如來此，正式作有系統之發掘，絕不至於毫無所得。或者較石君所擬之偉大計劃，更切實際，亦未可知。不識左右以為何如也？至於準備以後工作計劃，不知從何處說起。第一，達目前求去甚亟；第二，所走過之地方太少。勞君不日返川，對此當有所見，請先聽勞君之意見如何，再作計較可也。日昨葉企孫先生來函，為研究院月報徵求報告一篇。達思此亦題中應有之義，因擬寫《西征識小錄》一文，略述西行見聞，聊當報告。不過手頭無書，難免錯誤，不日寫就後，仍欲先呈左右，請為刊正，然後再寄葉先生處。工作意見，或在文中提起一二，並懇指教。屢次煩瀆，還祈宥諒。幸甚幸甚。煙甚，書不成字，羞煞人，羞煞人。率陳，即叩 著安 向達載拜上自莫高窟 卅二年一月十三夜 （十四） 昭燏先生大鑒： 前接十二月七日及十八日賜教，曾於十三日上復，十四日托人帶進城付郵，想荷察及矣。前函發後，始憶尚有一事忘告作民，因補陳於此。作民來川後，尚祈以此示之為幸。現在自酒泉至敦煌駐軍，為中央四十二軍，玉門以西，為四十二軍四十八師。軍長楊德亮，雲南昭通人，回教徒。四十八師師長謝某，湖南耒陽人。兩人皆於十一月底在千佛洞見到，俱甚樸實。楊氏以有重慶友人介紹過，有事甚願幫忙。敦煌駐軍為四十八師一四二團，團長郟國選（字國宣），浙江溫州樂清人，與作民同鄉，軍校五期生。一營營長彭培根，湖南新化人。兩人達俱與談過，甚洽，思吾輩幫忙亦甚殷。前次托左右找人代描斯坦因所繪自敦煌至和闐路線圖，如能找到人，還懇費神一辦。此等戍邊將士，真是扎硬寨、打死仗者。我等能幫忙，不僅對於國家有益，即對於我等在此作考察工作，亦可便利不少。將來作民如來敦煌工作，藉助於郟團者甚多，不可不知之也。文從已搬至山上，可常去舍下，不必客氣。小兒輩頑劣不堪，亦望視同子侄，加以訓誨，則感同身受矣。率陳，幸恕草草。即頌 著安 向達載拜 一月十五夜 今晨得凌公書，知左右頗為拙作忙碌。不安之至，不安之至！十六晨 （十五） 昭燏先生左右： 前奉十二月七日及十八日兩次賜書，曾於十三日上復，又於十五日致舍下函中附陳短箋，想不日可蒙鑒及矣。《敦煌千佛洞各窟剝離剜損略表》，茲寄上乞察。《西征小記》一文亦草就，並隨函附陳，伏祈教正。近來為文，殊無自信心。《小記》草就後，初看一遍尚無所感，至再至三，不免爽然。左右刊削後，交孟真先生核閱；如無可取，便存尊處，不必寄渝。達復企孫先生函，即已說明此點，不過請交凌公一看，因凌公於達一切亦至為關懷也。附致孟真先生及凌公函各一紙，拜懇轉致。其凌公一函，並請左右一覽，然後交去。戲樓院密邇凌家後門，故敢奉煩。屢瀆清神，還祈有以諒之。作民行止如何？有信來否？念念。勞君貞一，想已返抵李莊矣。對於今年西北工作計劃，想有卓見，亦可得而聞否？石室劫灰一小條，即奉呈清玩，敬陳，即叩 著安 向達載拜上自莫高窟 一月廿二夜 廿六日得騮先先生復書，今附呈一覽。考察團之命運，於此可知一二也。廿七晨達又叩 中大湘友某君，近寄示二絕，其辭甚美。達不能為韻語，又恥無以為報，乃效曹子建「門有萬里客」，勉成一篇卻寄。茲以紙有餘幅，遂錄呈詩家，藉博一笑，還希教正。幸甚幸甚。 門有萬里客，來從西北方。驚沙撼大漠，胡月窺邊牆。驃姚既不作，世亦無秦皇。千古如泡滅，人生似朝霜。願言思吾子，偕隱歸涔陽。 佛陀耶舍呈稿 （十六） 昭燏先生左右： 前奉一月七日賜教，比復一短箋，命舍下轉致，想荷察及矣。足下譬喻殷勤，感激無似。西北在考古學與歷史學方面，固大有可為，然非不學如達者所能為力。矧達聯大職務，並未辭去，請假一年，仍支原薪，此種情形，豈可繼續。是今夏東歸，揆之情理，實有不得不然者，並非個人有何不滿或負氣處，足下當能諒之也。現擬在敦煌住到三月，如其時作民尚無來西北消息，便即東歸酒泉，以待後命。渝寄五千，現尚余不少，如無其他大舉動，大約尚可以維持至五六月。報賬種種，達當自為之。來此以後，煩勞清神之處已不在少，如再以此等事一概委諸足下，真欲令人愧煞。高誼隆情，永銘五內而已。方命乞諒。陰曆正月內，油礦局駐敦辦事處擬去南湖、西湖運木料，達擬隨之同去。自南湖出紅山口北行至西湖，然後返敦煌。重訪陽關，一覽玉門，追尋漢唐時代之長城遺蹟。素願既酬，然後言旋東歸。足下聞此，當亦贊成其行也。陰正在城過年，前昨兩日，於城西南五里之岷州訪一廟中，得見六朝經幢一，殘餘兩段，所鐫佛像供養人及文字，俱極精妙。昨日往拓得四五份，今檢一份，敬呈清玩。初學捶拓，見笑方家，羞煞人，羞煞人。其中外國字大約是怯盧字，在中原碑版中尚不多見，擬寄一份至印度，請周君達夫找人翻譯。足下如知有人識此者，並祈見告為幸。率陳，即頌 著安。並祝 春祺 向達載拜上自敦煌 二月十日 任子宜所藏《壇經》一冊，共收五種：一為《菩提達摩南宗定是非論》，首略缺；一為《南陽和上頓教解脫禪門直了性壇語》；一為《南宗定邪五更轉》；一為《法海雜記六祖壇經》；一為釋淨覺注《多心經》。俱首尾完具，皆禪宗重要資料。適之先生從英法得關於神會材料不少，著《神會傳》，而《南陽和上直了性壇語》似未之見。近日假來錄副，已得一半，更三數日，即可蕆事。《小記》關於此一段，請為酌改是幸。又拙作票姚「票」誤作「驃」，並祈勿笑，幸甚幸甚。達又及 又：「元嘉」是「陽嘉」之誤。 （十七） 昭燏先生左右： 《西征小記》《千佛洞諸窟剝離剜損略表》及岷州廟六朝石刻拓本想先後可達記室矣。獻歲發春，伏維起居萬福，為無量頌。向騮先、企孫兩先生再度辭職函，已於日昨付郵。乞告孟真先生諒之，幸甚幸甚。個人在此，安全無問題，張某當不敢有何妄動。尚祈諸友好釋念為荷。拙作承寄來油印本一份，陳君叔諒又剪寄《大公報》一份，現俱贈陳冰谷縣長，聊當備案。此間駐中央軍四十八師一四二團。正月初二曾為其官佐講演《西北在國防上之地位》一次，感情尚好。以如是因緣，諸君可以不必為我擔憂也。作民有消息否？不勝企盼之至。率陳，即頌 春祺。不一一 向達載拜上自敦煌 二月十五夜 （十八） 昭燏先生著席： 前奉一月七日賜書，即於二月十日上復，又於十六日致舍下信中附陳短箋，想俱荷鑒及矣。比又獲讀一月廿六日教言，復得濟之先生二月二日書，敬悉一一。承開示八點，謹分別條答如次，伏祈垂察為幸。（一）考察團經費已定，甚善甚善。至於歷史考古十萬元之支配處置，俟作民來再說，或竟請作民負責計劃動用何如？達於銀錢向來不願負責經手，自知是胡塗蟲，於此等事，最無能耐，故不如不管。微衷尚希察諒。並懇向孟真，濟之兩先生，婉達下情，幸甚感甚。石君將來工作如何，此非達所能過問，可不必談。（二）所需人材，個人無意見，悉聽孟真、濟之兩先生處置辦理。（三）關於個人工作，騮先、企孫兩先生曾有一電，命就個人工作範圍擬一簡單計劃。此事已於十六日用航快函上復。所擬個人工作計劃，時間止於今夏。主要工作為河西隴右古代佛教藝術史跡之整個考察，地點西起敦煌，東止天水。工作報告，當然照例繳送，絕不偷懶。最近所寄《西征小記》即是一種初步報告性質，此外則非達所得而知也。（四）千相塔及古墓葬群之發掘，決俟作民來，然後進行。（五）任子宜為人浮誇，其言殊不可信。日昨在城相晤，曾將中博院意轉達，彼顧左右而言他，其事可想而知。達現在打算，為將其所藏經卷較有價值者，全部錄副（南宗史料四種已抄畢，約三萬字，又一殘篇，疑是《論衡》，亦已錄副。只余《一切經音義》殘片及五代時經錄名目二種而已），大約可無問題，其所藏古銅灘出陶缶，當是唐代物，談不到藝術價值也。（六）據賀君昌群函告（賀君在《大公報》所刊一文，並未見到）：負千佛洞保管之責者，即有某氏在內，夫復何說！總之，達已盡其在我，可告無罪矣。陳、程二函，承檢示甚感，今仍繳還。騮先先生之工作站計劃，已見二月一日付郵函內，左右當可窺知一二也。近得湯錫予先生函，謂北大有與中研院、中博院合作，在西北設立歷史考古工作站之意云云。不知北大方面負責人，是否有函來正式接洽此事？又不知孟真、濟之兩先生是否贊成此舉？濟之先生函，命達擬一工作站詳細計劃。自思於考古既是外行，於野外工作又毫無經驗，豈可妄有所論，見笑通人。故復濟之、孟真兩先生函，於此只願就個人所知，聊貢芻蕘；至於正式計劃之擬定，最好出自孟真、濟之兩先生之手，或由作民負責，亦無不可。區區之意，敬求垂諒，毋任感幸。（七）在此所需普通應用物品，已見前寄《西北旅行須知》，稍事損益，即可對付。（此地拓碑工人，技術極壞，勞、石二君托上寺喇嘛拓千佛洞諸碑，拓本送來，尚不如達所拓岷州廟殘石，幾不能用。故在西北，碑版最好自拓。唯此地墨極壞，黃而不黑，能從川帶一兩斤中等碎墨，亦可備不時之需也。）所有工作必須之照像繪圖材料、測量器具，非自帶不可，郵寄全不可靠，而到此後，又無處可購也。（去歲十月，全君漢昇為自渝寄小書數冊，至今未到。十二月初，渝友為寄tracing paper等件，十二月底陳君叔諒為托人帶書二包至蘭轉敦，至今俱無下文。郵寄之難與托人之不可靠，可以想見矣。）至於圖書，自然最關緊要，然既不能借，談亦無用。地圖有達所帶之Stein's Innermost Asia 附張掖至敦煌十餘幅，勉強可以應付，此外能帶一兩種與西北及新疆有關者亦好。（有牛津之Advanced Atlas，無妨帶來，亦有用也）。唯河西各處，除武威李氏尚有藏書外，其餘各處，書籍俱極缺乏。敦煌竇萃五有四部備要本廿四史，此為僅見。近竇君作古，書亦無從借起。此則不可不知者耳。（在此作工作，第一年自不能希望書籍齊備，唯廿四史不可不備。達有開明本廿五史一部，存浙大譚季龍處，譚君不用此書，作民經過遵義，可以帶川。在西北有此，便可稱富有矣。作民處請左右負責通知，譚君處達即去函通知，乞斟酌為幸。又羅叔言之《沙州曹氏年表》，影印之《沙州圖經》，不知能為覓人代抄一份見寄否？《西陲石刻錄》單本能假一本見寄尤佳，否則抄示其中之《索勛碑》及《敦煌長史武班碑》二種即可。）（八）去歲九月，自渝動身，毅侯先生付五千元，在蘭州借二千元，十二月又匯來五千元，共領一萬二千元。在蘭置備行李，購買應用雜物約用四千，自蘭至敦，約用八百，在敦五月，約用四千，尚存約三千餘元。最近湯錫予先生函告，謂北大允為協助小款，將來以此為自敦煌至天水、由天水返川費用，大概可以對付，乞告濟之先生，以後可不必匯款。勞君月初自渝來函，謂去歲在酒泉曾存一萬元，專供達支用云云。此事以前從未談到。十二月十四日石君璋如自蘭來函，謂酒泉存一萬元，供明年工作之需，未言專供達支用，僅雲達如需用，不妨提取若干云云。顧二君所存之款，俱未示達以如何取法，豈非滑天下之大稽？此俱是麻煩事，乞告濟之先生，即屬勞、石二君將此款從速提回。達此刻無此必要，乞人餕餘也。感盼感盼。世豈有將自己身體開玩笑之人？有之，其惟釋迦牟尼與墨子乎？達何人斯，豈敢希蹤古聖？自苦云云，形容太過，諸公不必為我過慮也。盛意仍極銘感。 承為轉達孟真、濟之兩先生意，命達在敦煌繼續工作，極感殷勤。達所以今夏必須東歸之故，已具以前諸函，可不更贅。唯可在此候作民到後，於地方情形弄熟悉後，然後東去安西，下情當蒙宥諒也。去歲九月，自李赴渝，從博物院借一千元，頃函舍下命將此款歸還。請左右代交濟之先生，將達所立借條收回銷毀，並達謝忱，感荷感荷。十二月十八日航寄孟真先生照相底片一盒，共三種，如已收到，下次左右賜教，便乞示知為盼。玉關之行，以油礦局車尚無定期，至今遲遲。三月間南湖新修水壩行放水禮，陳縣長擬親去主持，其時或與俱去，重訪陽關，然後再及其他也。舍下來函謂：每星期三、六晚間，請左右為小兒補習英文，此事既感高誼，復增愧怍。左右甚忙，豈可以此相煩？舍下殊不曉事。左右能為介紹游女士幫忙，即感激之至矣。舍下不恭之處，還祈勿罪，幸甚幸甚。致濟之、彥堂、貞一諸先生函，並懇轉致。率陳，即叩 著安 向達載拜上自莫高窟 二月廿八夜 昭燏先生： 前函草就後，尚有餘意未盡，因更補陳，希察為幸。（一）設立西北工作站，在學術上固為極重要之舉，唯達絕不願且亦不能主持此事，其故有二：第一，個人無作頭領才幹，只是跑龍套材料。打邊鼓、湊熱鬧則可，一旦粉墨登場，便手足無所措。故生平於「長」字避之唯恐不及，此次榮任歷史組組長，為生平第一次，亦即最末一次。足下知我，當能諒之。第二，一種新事業之創立，開始主持之人，最為重要。達於西北史地，只因治交通史而偶然涉獵，並未下過功夫，於考古尤其外行。致騮先先生函所謂：「搜奇有心，濟勝無具」，即是此意。此事請作民負責，最為適宜。作民不唯於考古學出色當行，即於史學、人類學以及其他相關各部門，亦有相當修養。若再能在西北馳驅一二十年，自可開一代風氣。足下知作民甚深，當知達非過論也。作民初來，人地不熟，達願在旁協助，將工作站成立，然後東歸；過此，則非達之力量所能勝矣。（二）舍下寄居李莊，終非長策。李莊情形複雜，內人忠厚有餘，應變不足，且寄居其間，師出無名，此事達等常懷不安。以前讀《離騷》，深感其纏綿往復之情，而於屈子憂讒畏譏一至於此，殊不了了。至李莊後，始有所悟。一日為傅公言之，傅公大笑。（似亦曾以此告足下，足下亦不以為然。）然此終是事實。最近凌純聲先生因騮先先生力促其去新疆，曾函詢達意見，達復函力贊其去。凌公如果去新，凌府不知是否仍住李莊？如其因男女公子上學方便移家樂山，舍下亦願同去，樂山武大有一小同鄉在彼教書，與達一家感情甚好。如凌府真去，達當函樂山同鄉，請其至李莊接舍下同去也。見到純聲先生時，乞為一探其意，感荷感荷。舍下寄居問題不定，則一切俱無從說起矣。 三月二日晨達又上 大綱告，謂足下在某報上刊登讀《離騷》一什，辭意佳絕。不知何日始能一拜讀也。附陳一紙，可否不公開與人觀之。勞、石二君函並附呈覽，此俱不足為外人道也。 （十九） 昭燏先生史席： 一日曾草一長函，於三日清晨托人帶進城付郵，想不久即可登記室矣。內附致勞君貞一一函，左右當可過目。其中小注一則，如以為過於露骨，代為抹去，以存忠厚，固感盛意，如不抹去，卻亦無妨。青年人初開始從事學術工作，便走上邪路，賣弄智巧，以不合作與經濟封鎖拒人於千里之外，如不稍予點破，將以為天下人皆是笨蟲矣。鄙見不審高明以為然否？至於此次歷史組因達學問資歷不孚眾望，以致演成同床異夢之局，為識者之所笑，每一思及，輒為汗顏。其所以如此，一方面固由於達遲遲其行，授人以柄，此外以為尚有一大誤會在乎其中，今願為足下一陳之。前年達在滇向北大方面及孟真、濟之先生自告奮勇，願作西北之行，始意不過欲以個人之經歷，促研究院、博物院及北大通力合作，在西北為歷史考古之學另闢一工作地方，一方面可以消納許多新起人才，一方面因此為中國中古史、交通史，以及域外史之研究，另奠一合理的基礎，進而與歐洲學者在中亞之歷史考古研究取得聯繫，以提高吾國歷史考古學學者在國際學術上之水準與地位。初志不過如此而已，並無其他私人之企圖在乎其中也。區區之意，既為北大及孟真、濟之先生所採納。七月初，在昆明曾上適之先生一長函，詳告此意。八月底，在李莊復與孟真先生面罄此衷。十一月廿六日，在敦煌上騮先先生一長函（此函渝，已錄副寄李，足下或已見到矣），復以此為言。皆願以個人之經歷為芻蕘之獻，並不以為成功必在於我也。是以去春考察團組織就緒，一電見召，欣然就道，萬里孤征，曾不返顧。至於個人學問資歷之是否勝任愉快，可孚眾望，初未嘗思慮及之。蓋亦知一新事業之開創，自須有一二笨漢，負辟山通道之責，而後，後來者始有坦途可循也。所不幸者，西北史地考察團之組織，雖出自研究院與博物院，而歷史組則為兩者與北大合作之事業。而達之來，亦為代表學校，並非以個人資格參加，此種情形，最少北大方面，有此諒解。惜乎考察團自組織以至出發，於此點未嘗正式聲明；歷史、考古兩組中人，於此中經過，尤其未能明了。總以為研究院與博物院所組織之考察團，乃橫來一野漢，撞入上苑，並榮膺組長，而 然不辭，此而可忍孰不可忍。於是始之以不合作，繼之以經濟封鎖，釀成笑柄，見譏識者。而達以清白之身，竟成眾怨之府，實則與達個人初無關涉，此有致適之、騮先、孟真、濟之、純聲諸先生及足下函可為佐證，初不必指天日以為誓也。所謂有一大誤會在乎其中者，此也。今勞、石二君，雖不來西北，而考察團之組織主持，仍與去歲無異，時序遷移，而形勢不改，其足以使人誤會依然如故，並有加劇之勢。去歲榮膺組長，幾乎凍餒而死，今年如再不度德量力，毅然負起籌備主持工作站之責，恐真非埋骨於戈壁灘上不可矣。殷鑑不遠，來者可追。孟真、濟之先生及足下來函，殷勤勸譬，責以主持工作站事，具征諸公見愛之深，信託之真。而達實有不能貿然相許之私衷在，故復不辭 縷為足下陳之，幸垂諒焉。昆明湯錫予先生來書，謂北大有與研究院、博物院合作在西北設立歷史考古工作站之意，囑達勿遽歸去。達於日昨以長函復錫予、毅生兩先生，詳陳去歲以來經過情形，並謂欲留達在此工作，亦無不可，唯有一先決條件必須解決，即北大與今年之西北科學考察團關於歷史考古方面之合作，必須商妥，得到正式承認，而以達為正式代表北大參加工作之人，如此方不至於徒使個人成為怨府，而於學術前途，實際無所裨益。如其能辦到此一點，則達之負責與否，不足輕重矣。作民循循君子，其學其識，俱勝達百倍，如其肯來此主持一切，而達則以客卿式地位從旁協助，如此既不害其為合作之局面，亦不至更起誤會，而於工作前途，則有百利而無一害，於公於私，兩俱得之。此達致北大湯、鄭二公函之大意也。足下以為然乎？否乎？至於舍下在李，既承孟真先生殷勤垂顧，又得足下及凌公為之曲予庇護，因獲枝棲，免於流離，私衷感激，永銘五內。唯內人出身鄉曲，讀書識字太少，於大道理不甚了了；重以從達甚久，耳目薰染，自亦養成一段乖僻性情，忠厚或者有餘，而胸襟不闊，環境稍形複雜，便不知應付。如此久之，於人於己，兩無是處。近去函命其考慮遷居樂山，即是此意。「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詩人垂誡，能不三復？並非於居停主人有何不滿，足下知我，當知吾言之非飾辭也。此事只須凌府決定，樂山房屋可以找到，而敝同鄉又能來李莊一接，即可成行。路費一項，近亦思一策：一月間袁守和先生來函徵稿，達擬將《蠻書校注》初稿交守和先生印行，如此可得數千元。一面去歲假研究院之二千，可以趁早償清，使毅侯先生造報銷不感困難；一面舍下遷居，錢不足用，亦可以稿費所余，聊資挹注。《校注》稿存孟真先生處，足下見到時，幸先為婉陳此情，達隨後當正式函孟真先生感謝居停之誼。舍下如獲安定，無後顧之憂，則區區此身，任供驅使，亦所不辭矣。下情伏維垂諒，感甚幸甚。謹陳，即叩起居百益。不宣。 向達叩頭 三月五日上於莫高窟 又：如今年決定在敦煌設立一歷史考古工作站，而以作民主持其事者，達自願從旁盡力協助一切。如需達在此先行代為部署，請院方正式飛函示知，無不從命。房屋方面，已函冰谷縣長商量，總可有辦法也。乞斟酌為幸。 七日達又叩 作民到川，務望足下力促其來。如徐星伯《西域水道記》諸作，皆有用之書，不可不攜也。達又叩 張大千近來想已見到《大公報》所刊一文。自達於城中歸來後，態度劇變，惟諒其不敢有他。達自知應付一切，諸公不必為我慮也。 達三叩 （二十） 昭燏先生史席： 三月七日曾發兩函，想不日可達幾席矣。作民有消息否？近來在此，盼望作民，大有落水鬼等替身之概。奈何！奈何！最近敦煌縣長陳冰谷先生赴渝受訓，十五日自敦啟程，四月初抵渝，受訓五星期即返敦，離渝大約在五月初旬。作民其時如已去渝，可與一談，其在渝通訊處為中央訓練團音樂幹部訓練班羅冠群先生轉。去年西北史地考察團在敦煌，冰谷先生幫忙不少，到渝後，研究院似應向之略表謝忱。如此，繼續來此工作者，始不致 顏對人。達已有一函致企孫先生，為之介紹。唯企孫先生於此等事，不甚注意，如其足下以為鄙見有可采處，請告濟之、孟真兩先生專函企孫先生提醒此事。如以鄙見為不足采，置之可也。達大約明後日隨油礦局人自敦煌去西湖，訪玉門遺址，往還約需十日。南湖之行，俟玉關歸來後，再作計較。近來此間，極是暖熱，室內攝氏六度，室外蔭涼處十度，正午陽光下三十二度，則竟汗流浹背矣。率聞，不盡一一。即叩 著安 向達再拜上自莫高窟 三月十二夜 作民來，乞為帶中等墨一兩錠。行笈所攜，將次告罄，而敦煌及蘭州墨，膠極重，而又不黑，不能用。如為拓碑起見，帶碎墨還不如帶大墨，如「龍翔鳳舞」等大錠者即可。最近拓千佛洞諸碑，購碎墨煮化後，全是膠質，凝結成凍，無從使用，只有將帶來之松煙磨用。因不敢多用，所拓甚淡，自誇為宋人「蟬翼拓」以解嘲，真是見笑大方。達又及 （二十一） 昭燏先生左右： 達因明日赴西湖，今日下山，得讀二月七日賜教，並獲舍下函，具悉足下為達事集謗於一身，真令我感愧至於無地自容。達生平有一種脾氣，無論做事做學問，從不喜趁熱鬧。去歲入川，已自慚為趨炎，今來西北，一身為怨府之不足，並以此累及友朋，既深慚愧，復違素志。以前迭函足下，詳述衷情，堅求瓜代，皆是此意。現東歸之意已決，西北事業，留待他生矣。忝在交末，當能諒之。其他一切，俟西湖歸來後，當更詳陳。傅、李二公處，已另具一函，匆匆，恕不恭。即叩 著安 向達上自敦煌 三月十三夜 （二十二） 昭燏先生左右： 十九日玉關歸來，又奉二月廿五日賜教，良深感愧。生平於應事接物，往往出以直道，不解婉轉。在昆明時，即因此不能取悅於人，致蒙脾氣太壞之稱。入川後體察情形，知不能復萌故態，故至西北遇有較費周折之處，輒托足下為之代達，以為如此，或不致以言辭直率，開罪於人。初不料足下竟因此代我受過，集謗一身。惶愧之情，匪言可喻。達與足下相知八載，居心無它，天日可誓。幸乞有以諒之，幸甚感甚。至於達今日之情形，大似蒙主人厚意相招，在人家作客幫閒。主人事忙，無暇照料，一切托諸管事。管事不體主人之意，始則薦以草具，漸乃三餐不繼。作客者無可如何，只能作種種暗示，暗示無效，乃向主人婉辭求退。而管事者對人曰：某某何必客氣！無飯無錢，向吾輩說可耳，世能有如此忝職誣罔之管事，絕不可有如此厚顏之客人。足下試為達設想，達之屢函求退，當乎？否乎？（達於去歲九月廿日抵渝，廿五日飛蘭。廿二晚毅侯先生命全君漢昇交達五千，曰：先拿此應用，並無任何其他言語交代。廿二以後，亦並未再見毅侯先生一面。抵蘭後置備一切，所余無幾，幸有騮先先生致科學教育館館長袁君翰青介紹函，請其幫忙，遂向之商借二千，蒙其慨允。達於十月一日西行，九月卅日在蘭發一航快函及一電致毅侯先生，說明攜款不夠，不得已向科教館借二千，請即電匯還清云云。達經濟窘迫情形，尚待其他說明耶？因懼渝方不靈，故又函湯老師請北大為匯二千。直至十一月下旬，毅侯先生處迄無一字，因有十一月廿四一電、廿六一函致騮先先生，請其匯款接濟。至十二月初旬，毅侯先生始來一電，謂匯五千至酒泉。直須作客者向主人要錢，管事者方一致答匯款，天下有是理乎？達自抵渝以迄飛蘭，始終無人告我以後需錢，向何人接洽，而管錢者亦始終緘默不發一言。地理組人知之而不敢言，以之告袁君翰青，袁君不能忍，於石君抵蘭，以匯款為言，乃有石君十二月中旬一函及勞君二月初一函。他人不憚為此言之，至再至三，而同組中人乃木然無所動。圖窮匕見，則諉之於善忘。二月十二勞君又來一函，則直謂為達「客氣」。天下事又豈有是理乎？總會計如此，會計諸人亦如此，欲渭之為不忝職、不誣妄，可乎？至於敦煌工作，並未結束而遽匆匆離去。（敦煌碑一份未拓，以之交諸喇嘛，喇嘛偷工減料，昨曾為一檢點，《李懷讓碑》後欠五行未拓，因不願拼紙。又所余殘石，只拓一面，又一面付之缺如。《索公碑》《楊公碑》《吐蕃贊普碑》、六朝殘經幢俱未拓，不知何事匆匆如此也。）至酒泉不能待，七日而又北行。（實則自居延歸來，在酒泉閒居半月，則何不少待數日，容下走得附驥尾，豈不甚盛。）在川購文具用品萬元，返川不能帶，棄置蘭州，命達隨便取用。而九月自酒泉北去，曾不留支筆片紙。達函二君，請其至蘭為購鉛筆、粉連紙，托油礦局帶來。石君函復逕謂：君可自購。勞君稍講鄉誼，為寄鉛筆一打，以表善意。如此，欲達不託友人在重慶購寄得乎？勞君十二日函，今並附呈一覽。先後所寄勞、石諸君函，及致凌公函中附呈之袁君函，並懇保存，他日如重論此一公案，凡此種種，皆是證據，皆是史料，可以公諸有眾，以待公評。觀此則達所謂「先之以不合作，繼之以經濟封鎖」，並非達之神經過敏，或危言聳聽，又可知也。至於勞君十二日函，直是「滿紙荒唐言」，惜區區無此精神，為灑「一把辛酸淚」耳。渝友墊款已匯還，足下可以釋念。凡此具是私人不識大體，亂開玩笑，絕無訾議研究院之理。）作民來川，務乞勸其來此，負起主持之責。為學術前途，為個人事業，西北工作，俱不能不努力從事也。至於達個人態度，具詳三月十日致足下及孟真、濟之先生諸函中。只要今年考察團歷史考古工作，願與北大合作，達當可遵命留此協助作民；如不能與北大合作，這亦當助作民將工作站成立，然後東歸。蓋如不能合作，北大何必年糜萬餘，送一人供他人差使，與己無絲毫利益！而達一年食此虛祿，又何顏以歸見北大諸同人！足下知我諒我，或不致責達為固執耳。以前足下於達來函，率公開與人觀之，故亦不敢盡吐積鬱。今既於西北事，避嫌絕口不提，用為略告經過，想足下必能終 之也。達於十四日赴西湖，訪玉門遺址，十九日歸來。目睹漢代邊牆故跡，一酬素願。稍息數日，尚欲去南湖，再訪陽關，三禮西千佛洞。歸後擬草《兩關遊記》一小文，以壽柳劬堂老師。草成後定先寄足下一看，藉求教正也。率陳，不盡一一。即叩 著安 向達載拜上自敦煌 三月廿日 （二十三） 昭燏先生： 日昨晤四十八師師長謝某，湖南耒陽人。謂蔣先生意欲在漢玉門、陽關故址處建一牌坊，以資紀念。擬命敦煌駐軍一四二團派人詳為勘察兩關遺蹟，備它日建造牌坊有所依據。約達同行。建牌坊勞民傷財，殊無意義，唯藉此得重遊兩關，未始不可，因即應允。明晨先上山稍息數日，俟彼等準備就緒，再下山同行。為期或在十日以後，歸來當在四月中旬。《兩關遊記》草就，即寄求教益也。率聞，即頌 著安 向達上自敦煌 三月廿二夜 信草就後，方將就寢，冰谷縣長來言：距千佛洞南三十里之大泉，已發現哈薩。囑勿遽上山，云云。關外聞哈薩，幾於談虎色變。正月間，南山蒙古遭哈薩大掠，流離失所者六七十人，曾至千佛洞住十餘日，至可憫也。不知何日始能一清萑苻耳！ （二十四） 昭燏先生著席： 三月間曾上數函，想陸續可達記室矣。其中時不免有激憤語，皆緣禁制功夫不深，故有此失。規過勸善，惟足下有以進而教之，幸甚幸甚。濟之先生所發感電，已於卅日拜悉。作民之來，有如泥牛入海，杳無消息，真急煞人也麼哥。濟之先生電亦如尊教，命勉為其難；凌公來書，且勸達立即在此招兵買馬，進行一切。其實西北情形，遠不可與他處相提並論。此間欲聘一小學教員，尚不可得，何況其他專門人才？此一難也。英庚會所辦玉關小學，徵求一辦事員，薪水津貼，可至九百；考察團能出重薪以延攬好手乎？此二難也。故欲在此間工作，非帶齊班子，備好一切應用行頭，直無從動手。借才云云，絕不可能。濟之先生謂：作民夏初來川，即轉西北。假定作民果能如期而至，然在未來之前，達赤手空拳，能作何事？此又是一難題矣。達目前打算，此間哈薩問題，四月初旬大約可有眉目。（三月廿二日，哈薩數人，已至千佛洞張氏所編一號洞前，執一挖金者，詢千佛洞情形。挖金者答以千佛洞有駐軍三、四連，哈薩始匆遽退去，唯命挖金者至城中報告，彼等有投誠之意，並冀能指定駐牧地點。如不之許，彼等或將至敦煌一游云云。當日張氏全家，避至三〇二號窟。下寺駐軍一連，前一日進城聽師長訓話，只一指導員在，攜手榴彈十二枚，亦上三〇二號窟預備萬一。並即派人進城送信。廿三日清晨，駐軍返防。廿四日達等亦上山。廿五日所派與哈薩接洽之代表，向南山出發。廿八日郟團長上山，詢知代表尚無消息。據云：哈薩實數約五六百，已退至五個泉子，距敦煌約三四百里。則代表往返，非十餘日莫辦矣。日來安謐無事。）中旬，駐軍或可抽暇派人前往南湖、西湖，勘察兩關遺址。郟團長親去，達擬偕往，重遊兩關。行程自敦煌至南湖，由南湖北行至西湖勘察大小方盤城，將來或須由西湖再西行三四站，然後返敦煌，為時當可半月。歸後將千佛洞工作，稍一整理，作一小結束，於五月初旬或中旬先去安西，巡禮萬佛峽及東千佛洞，為時暫定半月，已至五月將盡。如其時作民尚無來川消息，則真是俟河之清，達只有襆被東歸之一策而已。此事究應如何處理，維左右為一決之，企盼之至。至於兩關遺址，除陽關大致可以決定外，玉門一關，尚難遽定。清人書大都謂大方盤城即玉門故關所在。大方盤城在敦煌西北一百六十里，為東西向之一長方形小城，有內外二重，外城東西長約一百六十公尺，南北約五十公尺，內城四面各損十五公尺，內城分為三大間，用牆隔開，各不相通。四周牆上下兩端，鑿有高約一公尺之三角形洞，斯坦因謂系流通空氣之用者。外城則四隅各有碉樓。就現存形式而言，謂為關城，恐古今無此制度。斯氏謂系屯糧之所，或得其實。唐人著《敦煌錄》，謂沙州西北二百三十里有河倉城，古時軍儲在彼。所謂河倉城，疑即今大方盤城。至於里程，唐人所紀與今懸殊，如寫本無誤，則當由於磧中道路，迂迴曲折，本無一定，故古今不同耳。而其非漢唐時代之玉關故址，則大致可決也。大方盤城西四十里為小方盤城（斯氏謂兩者相距五哩，恐有誤）。城成正方形，每面約長三十公尺，城東北約七十公尺，一土阜隆起。斯氏曾在此掘得漢代簡牘甚多，因謂漢玉門關故址即在今小方盤城。案：兩關所在，漢魏以來載籍無征，唯唐人書屢及其地。言兩關者，求之文獻，舍唐人書，即無可稽。岑嘉州詩，數及玉關，其《玉門關蓋將軍歌》有雲；「蓋將軍，真丈夫，行年三十執金吾。身長七尺頗有須，玉門關城迥且孤。黃沙萬裏白草枯，南鄰犬戎北接胡。將軍到來備不虞，五千甲兵膽力粗。」又《苜蓿烽寄家人》詩自注云：「玉門關外有五烽，苜蓿烽其一也。胡蘆河上狹下廣，回波甚急，深不可渡，上置玉門關，即西域之襟喉也。」胡蘆河當今何地，已無可考，唯今小方盤城，方只三十公尺，北面葦湖，西抵後坑子（小方盤西三十里），東經大方盤，以迄於哈利淖爾（義為黑海子，疏勒河之所入也），綿延百餘里，城南毗連戈壁，彌望無際。城固不足以容甲兵五千，城外又三面平曠，無可屯駐之所。至於城北葦湖，雖到處沮洳，不可渡涉，而嘉州所云之「上狹下廣，回波甚急」之語，並不相似。是謂小方盤城為即古玉門關，征之唐人書，實有不合。斯氏在小方盤發掘情形，具見其所著 Serindia ，所得簡牘，則見於沙畹之Document Chinois，etc，及羅叔言、王靜安之《流沙墜簡考釋》中。諸人所考，都已不復省憶，手邊又無其書，無從覆按。不識斯氏之言，是否有簡牘遺文以為佐證，抑僅憑推論得之。左右亦能抽暇為檢斯、王諸氏書（斯氏發掘漢代長城記載，似在 Serindia 第二冊中，《墜簡考釋》則檢屯戍叢殘及靜安先生前後二序，可知梗概），舉其所考大概見告否？如能覓人為錄靜安先生《考釋》二序及有關玉門故址諸簡牘原文及考釋見寄，尤為感荷。屢以瑣屑上瀆清神，死罪死罪。敦煌藝術研究所常書鴻偕高一涵諸人於廿七日抵千佛洞，晤談甚少，不知於此千秋勝跡，有何偉畫。佛言成住壞滅，今千佛洞已過第三階段，不滅何待？唯在此半載，眼見有計劃大規模之剝離破壞，舉出於所謂考古學者以及藝術家之手，而愚夫愚婦不與焉，此則頗難為懷者耳。臨洮近來「匪」氛甚熾，嘯聚至五千餘人，保安隊一團往剿，全軍覆沒。距蘭州東南四十里之阿干鎮，已為所攻陷（阿干出煤，為蘭州日常燃料來源）。其口號為「征糧不公，抽丁不公」，不知將來如何了結也。敦煌自限價以後，百物絕跡，豬肉久已無市（黑市每斤廿余元，豬油每斤卅余元，卻亦甚少）。牛羊肉偶爾一見，亦轉瞬即盡。麵粉限價三元一斤，黑市六元亦無購處。陳縣長前數日首途赴渝受訓（本定十五日成行，以軍部派專員徵購駱駝，在敦坐索，堅不放行，十五日竟大鬧縣署，打翻辦公桌，亦西北一小滄桑也）。首途前為撥平價糧小麥十石，吃飯可不成問題。無肉尚可，唯白菜、羅卜亦絕跡，此則不了也。吾人見面，動問「吃飯與否」，今則真只有吃飯矣。限價未幾，即已如此，如不急圖補救，後患將不堪設想。李莊當亦與天下老鴉同黑，不勝懸懸之至。敬聞，不盡一一。即叩 著安 向達載拜上自莫高窟 四月一日燈下 致舍下一箋，便懇飭交。感荷感荷！ （二十五） 昭燏先生侍席： 一日曾上一函，於昨日托人帶進城付郵，其中於玉門關引岑嘉州詩，當時頗為不解，以為嘉州所紀，何以與現在所見大小方盤附近情形懸殊至此。昨夜檢《辛卯侍行記》引《元和志》，始知唐代玉門關已東徙至今布隆吉雙塔堡東，所謂葫蘆河，今名窟窿河，即疏勒河之一支流。至於漢代之玉門故關，《元和志》謂：在壽昌縣西北一百十七里。天福寫本《壽昌地境》則謂：玉門關在縣北一百六十里。以地望考之，漢玉門關在今西湖左近（敦煌西北二百三十里）或者可信。唯於斯氏所云小方盤之說，仍不能無疑。小方盤不過一三十公尺見方之小城，除城北俯臨葦湖，一土阜有烽墩殘跡外，此外三面全是戈壁，一無居住痕跡。而自小方盤西行三十里至後坑子，其間尚存二墩，每墩相距約十里。現存西面第二墩，在後坑子、葦湖（略成南北向）西岸戈壁上，自此西望，有數墩尚隱現於戈壁地平線上（三月十七日只至後坑子西岸漢墩為止，未能更西一考其他諸墩也）。與東面諸墩，俱成一直線，東面諸墩即為漢代邊牆之碉樓，頗疑漢長城自後坑子往西，尚延展數十里也。如漢長城迤邐及於小方盤西六七十里，為西域襟喉之玉門關，乃遠在長城終點之後，此亦不可解者。不知左右亦能為一祛疑惑否也？《敦煌余錄》，近又鈔得數種，其中一縣道地名（原名已佚）甚好。各縣道名稱上並用朱筆註明上中下及赤緊望三輔六雄諸等級，下注距西京、東都里數、貢品以及公廨本錢數目，猶是中唐以前寫本。石室中類此者尚不多見也。此間哈薩問題，竟成一謎。昨日晤千佛洞駐軍連長喬某，謂：派去接洽之代表，至南山中行三四日，不見哈薩，廢然而返。軍政方面，對此作何處置，則不得而知矣。常書鴻來，謂教育部曾電張氏，命其離開敦煌，云云。近聞張氏有於月底東歸之說，不知確否。濟之先生任考察團團長，已確定否？極以為念。率陳，即叩 著安 向達載拜上自莫高窟 四月三日 （二十六） 昭燏先生侍右： 廿四日重遊兩關，歸來得讀三月廿二、廿九兩次賜教，並承鈔示《索勛碑》及《曹氏年表》，感荷無既。關於拙著《小記》，蒙為改正，敬此謝謝。《道宣三寶感通錄》，試查《昭和法寶總目錄》，當可知其在《大正藏》何部。沙州墓葬一段，缺者為「茶」字。千佛洞北口，築有一亭，四月八日備有茶水，以供進香者之用；並懸一鍾，聲聞數里，行戈壁者，聆此可以不致迷路。故名其地為茶亭子。如拙稿寄回時，敬懇註明為幸。西北工作足下殷勤開示，以國家學術為言，達雖頑鈍，能不感奮！唯達之所以不願為此，與客氣無干，而系個人實有能有不能也。今仍守以前諾言，俟作民到此，助之將工作站成立，然後再圖實行個人所擬對於河西隴右中國古代佛教藝術遺蹟作一整個考察之計劃。張大千五月初離敦赴萬佛峽，達大約亦於此時去彼，留一星期，五月中旬返敦，將千佛洞工作整理結束（描圖紙已寄到，擬摹樂舞圖十餘幅），再作他計。足下所云返川一行，甚是甚是。達已於今日電騮先先生，請求於六月間赴渝面商一切，求其復示。大約在六月下旬或七月初必可至渝，然後赴李謁傅、李諸公，恭聆訓誨，至時仍望足下能痛予開示也。舍下亦已於今日去電，命其遷樂山，如有困難，則暫時赴渝，居沙坪壩。兒輩上學，以及照料，俱可無大問題。舍下在李，承蒙關注，兒輩復勞督教，真所謂古道照人，求之今日朋友，豈復可得。此情只有永銘五內。對於舍下及兒輩，唯恐足下訓誨之不嫌，督教之不嚴。古人易子而教，即是此意。達及內人尚略明道理，足下不必鰓鰓過慮也。小兒燕生，進空軍幼年學校，似不相宜；因其頭腦不清，性情太浮，學空軍只有出亂子，不如進一好中學，尚可略望成材耳。能進南開中學，自然最好，遷居沙坪壩，亦即為此。達已另函舍下，將來如遷渝，或即與凌、劉二家同行。傅公居停之誼，殊不可忘，已作函敬謝矣。北大與博物院、研究院合作事，騮先，企孫、孟真先生日昨來一電，謂無問題。錫予先生亦有一函，謂鄭毅生、姚從吾赴渝開史學會，與騮先先生面洽。來電大約即系洽商結果。將來如果合作成為事實，還以請作民主持為宜。不惟作民於考古為當行，即在人事方面，亦可減少許多麻煩與磨擦。至於達個人，自知賦性愚鈍，生平為學，謹守「安分藏拙」四字，任何方面，俱不敢存專家妄念，能盡一份力量，少效奔走之勞，於願已足，其他非所望也。去歲以來，只以個人修養不足，以致朋友代我受過，成為怨府，物議因而蜚騰，一己亦不能克制，憤懣之情，形於言表，斗筲之量，言之增愧。近來亦已少少省悔。去歲如經濟充裕，則養尊處優，何從有機會受室內攝氏零下廿二度之訓練，自亦無從有今日之一副頑軀。（三月中去西湖，策馬往返六日，歸來後腰背酸痛，一月始克平復。此次亦騎馬往游兩關，十九日赴南湖，夜宿西千佛洞，次日抵南湖，廿一日下午自南湖北行八十里，宿卷槽北，廿二日宿小方盤，廿三日上午往看西湖，下午東歸，夜宿大方盤，廿四日自大方盤疾馳一百六十里返敦煌，夕陽猶未西下。同行兵士，下馬時腿腳俱軟，達尚能行所無事，精神上戰勝家兄。對於個人身體，頗為自慰。此不能不感謝去冬所受之嚴格訓練也。）來日大難，此刻能有機會鍛煉身體，即他日可多受一分艱苦。勞、石二公，為德甚大，正感激之不暇，足下以後於此亦可不必介懷也。渝匯蘭二萬元，決留待作民來用。北大已匯五千，將來東行，以及返川，此款當可敷用，如有不足，再行商借。舍下還博物院一千元，濟之先生不受，令人惶悚。研究院匯昆二千元，承足下盛意，代為報銷，已不敢當，此款決不能再報（世間出旅費只有一次，豈有至再至三之理。此例不可自達而開也）。六七月間返川，達只有面繳而已。尚乞諒之。《沙州圖經》，似曾印入羅氏鉛印之《敦煌石室遺書》中，史語所似有其書。又史語所有《內藤還曆紀念支那學論叢》，其中收有羽田亨所作《論光啟寫本沙州地誌》一文，附地誌原文。亦能為覓人代鈔一份否？鈔費若干，連《曹氏年表》，尚懇見示，以便奉繳。感盼感盼。率陳，不盡一一，即叩 著安 向達再拜上自敦煌 四月廿五日 （二十七） 昭燏先生史席： 達定於五月六日乘車赴安西，轉萬佛峽，在彼留一星期，至十日即返敦煌，整理結束一切。如騮先、濟之先生允達返川一行之請，則於六月中旬離敦去蘭，六月底或七月初飛渝。張大千、常書鴻亦去萬佛峽，有安西駐軍派隊保護，安全無問題。黃仲良於四月廿九日至千佛洞，揚言將在此住月余，不知尚有何舉動，亦奇聞也。率聞，即頌著祺。不一一 向達上自莫高窟 五月一日 （二十八） 昭燏先生侍右： 目前曾上一函，又命舍下轉陳短箋，想不日可達記室矣。達原定乘六日班車赴安西轉萬佛峽，因班車人太擁擠，臨時變計，改於十日搭油礦局車東行。七日無事，策馬往千佛洞一瞻廟會之盛（千佛洞廟會始四月二日，至七日即畢，八日移至城內大佛寺）。上午抵山，香客寥寥，蓋今年有停止廟會之謠，故來者裹足耳。下午五時返城，獲讀四月十一日手教，既感且愧。足下與凌公因達事致起齟齬，區區之罪，真百身不足以贖矣。凌公賦性率直，兼有傲骨，處世接物，往往率性而行，以此開罪於人者不少，然居心無他，而篤於友朋，則與足下同也，幸有以諒之，不復以此介意。下情禱祝！下情禱祝！至於勞、石二君，在達視之，安知非塞翁之失馬，方感激之不暇，前曾對左右一明此意。今重荷開示，良友箴砭，敢不加勉。內人量狹，容有怨憤之語，當去書告誡。左右如有所聞，尚祈海涵不勝拜禱之至。研究院寄滇二千元事，屢蒙勸譬，茲復承凌公與足下代為報銷，高誼盛情，感激之至。七月返川，當再叩謝。負荊云云，言重言重，令達何以克當！自李赴渝所假一千元，俟返川謁見濟之先生請命後，再行決定，不識以為何如？作民啟程赴川，想尚無確期。此公行止，大有千呼萬喚始出來之概，唯祝其抵川以後，不再有變化，則不僅區區得代，可慶生入玉關而已也。西北情形，尤其就歷史考古立場言之，年內恐有劇變。交通既視前為便，形形色色之考察團，亦如雨後春筍，層出不窮。於是河西一帶，遊客絡繹不絕，而一般實際上與找寶者無異。表面上乃自命為歷史學家與考古學家者亦不絕於途，此輩偽考古學者一來，可謂為考古學上之一浩劫。今試舉一例以明之：黃君仲良到千佛洞之日，即昌言可將壁畫剝離一部分，以資彼比較研究之用。差幸敦煌藝術研究所常君書鴻於此尚不胡塗，對於黃君提防甚嚴。故千佛洞方面，大概可以無慮。唯此公興致不淺，頗思獨游兩關。自小方盤以西，尚存漢代邊牆三十餘里，法顯所云之敦煌塞，當即指此。斯坦因在此一帶發見漢簡甚多，唯於邊牆烽燧，未大加破壞，至今猶可窺見當時規模。三四兩月，兩游其地，亦只徘徊憑弔，不敢妄動鍬鋤，因自知於發掘全無訓練，率爾從事，徒然損壞遺蹟，見譏識者，而於學術曾無補益也（斯坦因之譏橘瑞超，可為殷鑑）。將來甘疆公路（自甘通南疆）開通，遊人日多，若黃君者，比比皆是，則保留千數百年之敦煌塞，不毀於外人之手，乃毀於冒牌之中國考古學者之手，不亦大可悲乎？去歲湯錫予先生來書，即以此為慮。當時以為或不至此，今遇黃君，始知前輩所見，究自不同，而於作民之遲遲其來，亦未免有遺憾焉！敦煌縣長陳冰谷先生奉省令緩訓，行至酒泉，又復折返。日前已以此事函陳騮先先生矣。明晨即赴安西，此函即於安西付郵，大約廿三可返敦煌。率陳，不盡一一。即叩 著安 向達載拜上自敦煌 五月九日 （二十九） 昭燏先生左右： 九日一函，於十日發自安西，想可蒙察及矣。達於十日晨八時乘油礦局車發敦煌，下午三時至安西十工。距城三十里，車陷沙中，機件又生故障，修理推挽，至六時始入安西城，夜宿空軍招待所。得知張大千氏已於八日赴萬佛峽。（張氏之子及其門人、喇嘛等，於上月卅日自千佛洞乘駱駝逕赴萬佛峽，由敦煌駐軍派兵一排護送。張氏諸人則乘六日班車赴安西。啟行之日，敦煌軍政商學重要人物舉至車站相送，其聲勢之浩蕩，雖谷正倫氏離敦，亦遠有不逮。張氏抵萬佛峽，復由安西駐軍派兵一連駐彼保護，一排駐萬佛峽北之蘑姑台子，兩排駐萬佛峽。詢之，俱曰為保護張委員作畫來也。安西駐軍為中央四十二軍四十八師一四三團。團長田某，在安西相見，屬達勿住洞中，曰恐礙張老先生看畫也。氣焰之大，可以想見。達與張氏在敦煌於啟行前小有齟齬，固緣個人量小，亦張氏咄咄逼人有以致之，其過不盡在區區也。）十一日在安西略購什物，並借鍋碗等用具。團長田某並允假驢以為乘坐馱物之用。十二日晨九時發安西西門。（此行教部藝文考察團之盧君亦同往，並帶敦煌警察一人作勤務，田團復派士兵二人招呼牲口，安西縣政府亦派一警士引路，共計六人，驢五頭，聲勢視張氏遜色多矣。一笑。）十一時十工尖。自此逕南入十工山，山不甚高，岩石顏色與三危同，蓋即三危一脈也。約行十里出山，豁然開朗，平原無際。南望群山起伏，如在目前，相距約七八十里，東西極廣，一望無涯。在十工山上遙望南面平原，綠樹數叢，點綴其間，是為破城子。下山後沼澤縱橫，泥濘遍途，地上白如霜雪，俱是鹽質。下午四時，抵破城子，宿一楊姓家。破城子為安西橋蹈鄉（橋資、蹈實）第十甲，有十餘戶，以其南三里，有一破城，故名。六時飯後，與盧君往游破城。城約一百五十公尺見方，正南向，城東北隅一碉樓，又形似烽墩，外有短牆一道，高可及肩，以為圍護。有狹徑可以拾級而上。墩上中央突起一方台，土呈黑色。細審之，則燼餘之芨芨草也。墩亦以芨芨草夾泥土、土墼壘築而成。城東面中央尚有一墩，西面有三墩，形制略同。西南一墩，上有芨芨草餘燼與前墩同，當是舉烽後之餘痕也。其夾用芨芨草築墩，與在敦煌小方盤一帶所見之漢墩同。拾得破陶片，其花紋形制亦與小方盤一帶所得者類似，頗疑其為漢代故城。城中現有一龍王廟及一狐仙廟，龍王廟內住道士數人，附設一國民學校，學生十餘人，教員孫姓。在龍王廟中見一鋪地方磚，花紋與莫高窟所有之唐磚同。城北一破屋，瓦礫堆中亦有破磚，花紋與在龍王廟所見者無異，則此當是漢代舊城，宋以後始歸於淪廢耳。陶保廉《辛卯侍行記》疑破城子為即漢之廣至，唐之常樂，又引章懷太子《蓋勛傳》注，謂：廣至今渭之懸泉堡。十三日在萬佛峽見一窟，供養人像題名屢雲懸泉鎮，今自破城子至萬佛峽約七十里，所謂懸泉鎮，當即在今破城子，則陶氏之言，不為無見也。自破城子南望，一片戈壁，直至山麓。山上一缺口，成凹字形，俗呼水峽口。進峽即為萬佛峽。十三日晨七時半發破城子，引路警士有公事至蹈實，辭去。遂別雇一孫姓老人引路，直南行戈壁中。十一時半抵水峽口，蹈實河自南北流至此，突破東西走向山脈，轉而東南。將至峽口，即聞水聲如雷。遙望南岸絕壁上，亦有洞窟十餘，引路孫姓老人謂名下洞。斯坦因地圖則作小千佛洞，因囑引路諸人至峽內小歇，燒水。達與盧君循小道下，過水往看下洞，計存十窟，壁畫尚未甚殘破者只二窟，皆晚唐及宋代作品也。下洞水流甚激，兩岸紅柳掩映，絕壁上點綴洞窟，風景佳絕。北岸尚有數窟，水流激湍，深可過膝，隔水遙望，廢然而返。進峽後景物益奇，兩岸石壁寬者尋丈，狹才盈尺。水為所束，流益激，聲亦愈大。夾岸細草蒙茸，問以青苔蕩漾水際，渾忘身在塞外矣。小息後，復南行，亂石礙路，時有沙墈，涉水三次，約二十里，始至蘑姑台子。廟宇甚大，以哈薩肆虐，久無居人，今駐兵一排。自蘑姑台子向南，行戈壁中十里，是為萬佛峽。自戈壁循小徑而下，蹈實河流經其間，東西兩岸，俱有石窟，廟宇房屋不少，可住者俱為駐軍及張氏諸人所據。達等不得已，以臥佛殿為「行轅」，夜即臥供桌上。以臭皮囊供養佛，佛當亦不我罪耳。十四日泛覽各窟一遍。其有壁畫者，張氏編二十九號，西岸有畫者九窟，無畫者二窟，東岸有畫者二十窟，無畫者及供居住者十餘窟，總計為數在四十窟以上。今日起復逐窟為之紀錄，擬於十九日紀畢，廿日返安西，廿三日班車回敦煌。萬佛峽各窟，最早亦不過為晚唐所開，遲至元代尚有修建。就畫而論，自不及千佛洞之精博。其中唯張氏所編第九號、第十二號（皆在東岸）二晚唐窟，保存甚好，為千佛洞所不逮。其十二號窟，且有光化三年題名，清晰可辨。顧有三元窟（張氏所編一、二、三號窟）俱繪密教曼荼羅，為千佛洞所未見，畫亦工致可喜，其蒙古西夏人供養像，亦極清晰（一為俺答皇太子像）。或指此為西夏窟，恐有未諦。諸窟大都開於沙州曹氏之時，故其供養人題名，不乏可以補沙州曹氏一代史文之闕者（如張氏所編廿五號窟，門洞女供養人有：大朝大于闐金玉國皇帝的子天公主李氏一心供養。題名對面即為曹延祿、延瑞兄弟像。延祿題名結銜作：「敕竭誠奉化功臣歸義軍節度、瓜州等州觀察處置管營田押蕃藩等使、特進檢校太師兼西平公、敦煌王、譙郡開國男、食邑一千七百戶、曹延祿供養」；延瑞題名結銜作：「節度副使、守瓜州團練使、金紫光祿大夫、檢校營田大使兼御史大夫、譙郡開國男、食邑三百戶曹延瑞供養」，皆可以補正史之不足。此外，從供養人題名中，知尚有瓜州節度、縣泉節度、縣泉鎮遏使、都頭、押衙、衙推之名。於推究曹氏一代官制，亦不無裨補），唯恐不甚多耳。總之，從美術上見地言之，中國佛教美術，至萬佛峽蓋已成強弩之末矣。在安西遇到中央社攝影部主任羅寄梅（長沙人）夫婦及攝影記者顧廷鵬二君，受敦煌藝術研究所之託，擬遍攝千佛洞各窟壁畫，攜帶材料甚多，計劃工作半年，今日亦抵萬佛峽，大約於六月三日班車赴敦煌。如能為千佛洞、萬佛峽留一詳細紀錄，誠盛事也。萬佛峽南行四十里，即石包城。馬行當日可返，頗思藉機一游，惜安西駐軍無馬為憾耳。明日有人返安西，因托寄此函，匆匆，恕未能盡。見到內人，並懇以達行蹤告之，感荷感荷。敬叩 著安 向達載拜上自榆林窟 五月十五夜 萬佛峽古名榆林窟，有西夏天賜禮盛國慶五年一題壁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