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 · 記牛津所藏的中文書

——瀛涯瑣志之一 一 牛津Bodleian Library之有中文書,據F.Madan和H.H.E.Cruster合編的 Summary Catalogue of Western Mss . in the Bodleian Library 所記,最早的是一六〇四年(明萬曆三十二年)有名Henry Percy者,贈石馬書林陳瑞齋刊《翰林校正柏台分章》正文一冊;一六〇六年Matthew Chubbe贈《脈訣》卷一殘本一冊,John Clapham贈嘉靖蘇州刊本《方廣類集》的《丹溪心法附余》殘本一部三冊;一六〇七年入藏者,為《醫學入門》外集殘本二冊,金陵周日校刊《黃帝內經素問》一部殘存九冊,馬時注《證脈訣正義》殘存一冊;一六〇九年入藏者,為萬曆丙申葉會廷刊《海篇心鏡》殘存五冊;一六一三至一六一五年入藏者,為閩南書林餘明泉刊《四書程墨會元》五冊。一六二九年至一六四一年Archbishop Wm.Laud為牛津校長(Vice Chancellor),曾於一六三五、一六三六、一六三九、一六四〇年,前後四次贈大批抄本(一二五一冊)給Bodleian Library,其中也有若干刊本及抄本的中文書在內。還有富春堂刊的《重修政和本草》殘存二冊,崇禎元年一經堂刊增補《素翁指掌雜著》全集一冊,也是明季入藏,確實年代,不甚明了。十七世紀牛津所藏中文書,其可考者,約略如此。這都是就大學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而言,其他各學院圖書館(College Libraries)的情形,我不大明白,今置而不論。 現在Bodleian Library的中文書都藏在Schola Philosophaia Naturalis室中,約由兩大Collection集合而成:一是Alexander Wylie(偉烈亞力)的藏書,一是Edmund Backhouse(巴氏)的藏書。總數約在五萬冊左右,其中屬於巴氏者約三萬冊,屬於偉氏及其他者約兩萬冊。偉氏書入藏在一八八一年左右,巴氏書入藏在民國初年。五萬冊中,除去總理衙門石印本《圖書集成》五千冊,基督教書籍約兩千冊,其餘四部書籍約占四萬多冊;此外還有字畫一百多件,古董十餘件。 牛津所藏中文書中,有《永樂大典》十二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此外明版書約二百餘部,舊抄本若干部。清代刊本無甚好書。整個書藏的內容是:正經正史,大致齊全。子部集部極為貧乏,宋儒家除《朱子全書》外其餘名家可以說是全無,集部中無漢魏六朝人集,無《李太白集》,宋、元、明、清重要作家俱無;叢書倒有三十多部,重要的約略俱備。法律方面只有一部《大清律例》。關於民國以及清季之書寥若晨星。佛教方面無《大藏經》;道家方面除《老》《莊》《列》諸子外並無其他;伊斯蘭教書只有五薄本;基督教的書籍還不少。關於太平天國的書也有十五種,五十餘冊。 二 牛津中文書藏內容大概如上。但是其中亦不無一二善本可以值得紀載的。今為分成四節,敘述如次:本節所述限於普通版本書;第三節關於小說戲曲;第四節關於明代針位篇;第五節為基督教書籍,或非基督教書籍而與之有若干關係者。至於《永樂大典》,國內已有副本,茲不贅述。 本節將牛津所有版本較好的中文書略依四部列目如次,版本及藏印即注於書名之下,識語可記者附錄於後。 【經部】 《春秋經傳集解》三十卷(明嘉靖刊本,半葉八行,行十七字) 有「寶沙堂陳氏收藏印」「廉齋過眼」「姜氏家藏圖書記」「許印自昌」「衍生」「重生」諸印。吳文定公批。 《周易全書》(無撰人,明刊本) 有「乾隆御覽之寶」一印。 《周易傳義大全》二十卷 《詩傳大全》二十卷 有「慕齋鑑定」「宛平王氏家藏」「寶翰堂藏書印」諸印。 《四書集注大全》 以上三書俱永樂時官版。 《洪武正韻》(明劉以節刊本) 《古今韻會舉要》(嘉靖戊戌劉儲秀補刊本) 有「大司成章」「琅邪王士禎貽上氏一字曰阮亭」「國子監印」諸印。 【史部】 《戰國策》(張一鵾刊本) 有「光緒辛巳南海孔廣陶檢閱」題識。 《史記》(汪諒刊本) 《宋書》 《唐書》 二書俱明代遞修元刊十七史本。 《舊唐書》(聞人詮刊本) 《遼史》(萬曆二十三年沈 等校刊本,白棉紙,初印,寬大) 有「枕經閣」「襄青家藏」二印。 《漢書》(德藩本) 《晉書》(南監本) 《梁書》《周書》《北齊書》《新唐書》《新五代史》《金史》《遼史》 (清代修補明北監本) 《建文書法儗》五卷(明朱鷺輯,萬曆蘇州刊本) 《人代紀要》卅卷(明顧應祥編,嘉靖三十七年黃扆刊本) 《本朝京省分郡人物考》百十五卷(明過庭訓纂,天啟元年刊本) 有「北海孫氏萬卷樓圖書」一印。 《資治通鑑》(元刊,明正德嘉靖遞修本) 《文獻通考》(明刊,半葉十行二十二字本) 又一部(嘉靖三年司禮監刊本) 《通志》(元福州路刊,萬曆十七年補修本) 有「曾在李鹿山處」一印。 《職方外紀》(天啟刊本) 《石墨鐫華》(萬曆刊本,白棉紙,初印) 有「汪士鍾讀書」一印。 《天下金石志》(明刊本) 有「迪庭圖書」「古歙浩溪黃氏鑑藏書畫之印」二印。 《天下郡國利病書》(舊抄本) 有「百二蘭亭齋藏書之印」一印。 《貞觀政要》(成化內府本) 【子部】 《纂圖附註五子》殘存四子(明刊本) 《二十家子書》(吉府刊本) 《三子口義》(萬曆甲戌蒲州刊本) 《朱子語類大全》(明成化本) 有「恭邸藏書」「安樂堂藏書記」二印。 《孔子家語》(明嘉靖本) 此是屠敬山先生故物,卷末識云:光緒十二年秋七月,據日本信陽太宰純增注本略校一過。武進屠寄識於武昌使院。 《黃氏日抄》殘存十九卷(明正德刊,半葉十二行,行二十二字本) 《五倫書》(正統內府本) 有「中和甫」「潞國敬一道人世傳寶」二印。 《幽怪錄》(舊抄本,出自明正德本) 有「謙牧堂藏書記」「謙牧堂書畫記」「韓氏藏書」諸印。 《廣列仙傳》七卷(明張文介輯,萬曆刊本) 有「明善堂覽書畫印記」「安樂堂藏書記」二印。 《符籙秘訣》(明內府抄本,「朱絲闌」) 《丹溪心法附余》二十五卷(明《方廣類集》,嘉靖十五年刊本)又二部,俱不全。 《醫學入門外集》殘存二卷(明湯建中刊本) 《醫方考》殘存二卷(明吳昆著,萬曆刊本) 《藥性歌訣雷公炮製大全》殘存六卷(萬曆丁亥歲周對峰刊行) 《新刻京版小兒良方全嬰》(明金陵都前太醫院版) 《藥方》(明藍格袖珍抄本) 飛頁上有拉丁文題識,時在一六二二年。 《皇極經世全書》(萬曆辛巳劉堯誨刊本) 《兵鈐》十六卷(清盧承恩、呂磻輯,開花紙,舊抄本) 有「曾存定府行有恥堂」一印。 《文公先生經世大訓》十六卷(嘉靖三年河南按察司刊本) 《樂律全書》(萬曆刊本) 《丹鉛總錄》(嘉靖三十五年福州刊本) 《歷代君鑒》(景泰四年內府本) 《輟耕錄》(明玉蘭草堂刊本) 有「燕庭」「喜海」「吉父」「岳英珍藏」諸印。 《太平御覽》(明刊,半葉十一行,行二十二字本) 《藝文類聚》(明刊,半葉十四行,行二十八字本) 有「季印振宜」「滄葦」二印。 又一部 《初學記》(明安國刊本) 《事文類聚三集》(萬曆甲辰唐富春刊本) 《錦繡萬花谷四集》(嘉靖丙申秦汴刊本) 有「宛平王氏家藏」「慕齋鑑定」「朱燮臣父藏書印」「古猷州吳氏瀚濤藏書」「墜之鬻之為不孝」「吳積慶堂」「劍華堂藏書印」「朱焦孫」諸印。 《古今合璧事類備要》(嘉靖丙辰夏相刊本) 【集部】 《集千家注杜工部詩》(嘉靖刊本) 《朱文公校昌黎先生集》 《增廣注釋音辨唐柳先生集》 二書俱明刊本,書賈冒宋版。 《司馬溫公文集》八十二卷(崇禎元年吳特亮刊本) 《范文正公集》十二卷(萬曆戊申毛一鷺刊本) 《薛文清公全集》五十三卷(弘治己酉張鼐刊本) 《弇州山人四部稿》(萬曆世經堂本) 《岱宗藏稿》五十卷(明濟南楊夢袞撰,萬曆刊本) 《睡庵稿》三十六卷(明湯賓允撰,萬曆壬子刊本) 《四然齋藏稿》二十卷(明黃體仁撰,萬曆壬子刊本) 《榖山筆麈》十卷(明于慎行撰,萬曆癸丑于氏刊本) 《文選》(嘉靖癸丑汪諒刊本) 又一部十二卷(萬曆乙未吳近仁刊本) 有「廣川」「宋弼」「河上草廬」諸印。 又一部(張鳳翼纂注本) 《續文選》(萬曆三十年希貴堂刊本) 《文苑英華》(隆慶元年福州刊本) 有「長沙陶澍」「資江陶氏雲汀藏書」「賜書樓陶氏之記」及陶澍象印。 《唐文粹》(晉藩本) 《宋文鑒》(天順九年嚴州刊本) 有「養德書院之記」「沂陰胡氏家藏」「遂性草堂胡氏所藏」「讀書為善作人家」「南清河胡氏遂性草堂鑑藏金石書畫印」「紅櫚書屋」諸印。 又一部(弘治胡韶刊本) 《文章辨體》(天順八年刊本) 《崇古文訣》(嘉靖松陵吳氏刊本) 有「朱印檉之」「玖 」「侯官楊俊」「太史之章」「帝里師模」「金氏仁父」「元齡私印」諸印。 《古文真寶》(萬曆十年司禮監刊本) 《選詩補註》(嘉靖刊,半葉十行,行十九字本) 《唐雅》(嘉靖辛丑刊本) 《八代詩乘》(萬曆丙申刊本) 太平天國所刊諸書,牛津計藏有《天父上帝言題皇詔》《天父下凡詔書》《天命詔旨書》《天條書》《太平詔書》《太平條規》《太平禮制》《太平軍日》《幼學詩》《三字經》《太平救世歌》《舊遺詔聖書創世傳》《資政新編》《太平天國癸好三年新曆》《太平天國癸丑三年新曆》,共十五種。此中僅洪仁玕所著《資政新編》一種較為重要,然劍橋大學圖書館亦有一部(關於太平史料,當以劍橋所藏為最好,王有三先生已有文述之)。關於太平三年歷則牛津有癸丑與癸好兩種,只封面不同,內容一樣,顯然初印時為癸丑,隨即改為癸好,所以癸丑本甚為少見。又太平所刊《聖經》,照理應該不少,而只見《舊遺詔聖書創世傳》一種(所據即馬禮遜本),何以流傳不廣?亦所不解。 在這些書中間有幾種東西曾引起我一時的感慨。其一是台灣鄭氏所刊《大明中興永曆二十五年大統歷》。牛津計藏有兩部(大英博物館亦有一部,而不及牛津者之清晰)。永曆二十五年即清康熙十年。曆本黃綢封面,標籤作「大明中興永曆二十五年大統歷」,本書第一葉第一行標題作「大明永曆二十五年歲次辛亥大統歷」。以此與康熙十年《廣城陳良駿詳選便覽通書》相較,兩者微有不同,如:康熙《通書》正月大癸丑朔,而《大統歷》作正月小甲寅朔,計遲一日,於是雨水在十一日,驚蟄在二十六日,俱較康熙歷遲一日;康熙歷春分在二月初十日,清明在二月二十五日,而《大統歷》則在二月十二日和二月二十八日,計遲兩日到三日。大約康熙歷是照西法推算,而《大統歷》猶循舊術,致兩者差異如此。《大統歷》封面印有識語五行,今錄如次: 嗣藩 頒制 皇曆遙頒未至本藩權宜命官依 大統曆法考正刊行俾 中興臣子咸知 正朔海內士民均沾厥福用是為識 識語上鈐「招討大將軍印」朱印。台灣鄭氏孤懸海外,奉明正朔,可是所印的曆書我卻從未見過,這一次算是看到了。(參看本文第一圖) 其二是光緒二十一年八月間「台灣民主國」的股份票;牛津圖書館藏有元字八〇一號和八〇二號凡兩張。當甲午之戰,我國戰敗以後,將台灣割歸日本。其時中國方面守台灣者為有名的黑旗軍劉永福,抗不受命,於是建「台灣民主國」,舉唐景崧為大總統,與日人抗戰。雖其後不幸失敗,然而孤軍奮鬥情有可原,較之不戰而喪地辱國者高出萬萬矣。那時候劉永福等人因為財政困難,於是想出發股份票的辦法,這大約同現代發公債一樣。票面最上一闌橫行自右至左為「台灣民主國」五字,下一闌「股份票」三字,亦自右至左,右方騎縫為「元字列第八百零一(二)號勘合」十一字,票面正文十一行。(參看本文第二圖)因移錄正文如次,以資對照。 安全公司 給票執據事照得全台廣大軍餉需用孔多招集股份以舒餉源以七三兌每票以一元五元十元為限如有買票者將此收執為據若彰化台北均皆克復台灣全國太平之後即准其持票到局支回股本照數加三倍給還如買票一元連本即給還銀四元買票十元連本即給還銀四十元聽其支回本局言本由衷示人以信不致有悞此照 現收來圳銀五大員此據 該票給與買票之人本總局認票不認人尚有損壞圖記一顆至不能認識者不許領回此布 光緒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三日元字八百〇一號 以上兩件事現在是已成過去,遠的固然已經兩百多年,近的也有四十多年。在當時,那些孤臣孽子,單懸海外,於鯨波落日之中,作九死一生之想;可惜的是魯陽之戈雖揮,既倒之瀾難挽。但是不有此輩,如何能為天地存一分正氣,為國家爭一分人格!在此曾幾次翻閱這兩樣東西,每看一次,便增加一番感慨。 牛津中文書藏中還有字畫一百餘件,如王羲之、顏真卿、蘇東坡的字,動輒十餘大幅;其來源大約不外乎正月間北平廠甸的蘆席棚。不過其中有兩件,卻有一種另外的意義。一幅是「和平審固圖」,畫的是清文宗端坐執弓之像,上端文宗御題五律一首: 弓矢承家法,勤修考訓遺。(皇考習射詩有家法勤修志莫移之句)和平百體慎,審固一心知。時習所無逸,成圖念在茲。文皇喻國政,端本契深思。咸豐癸丑嘉平下澣御題 下鈐「存誠主敬」「咸豐宸翰」二璽,又有「三希堂」「昭陽赤奮若」「律中大呂」「敬天勤民」「養心殿鑑藏寶」「壽」諸印。還有一軸是雲龍朱箋上書「虎」字,兩側另書「咸豐八年十二月,御賜,總管內務府大臣臣文豐」凡十九字。咸豐十年英法聯軍焚圓明園,文豐時為圓明園總管,於英法聯軍入園之際,投福海而死。這兩件東西都非贗品,不知如何流落人間,輾轉至此?每看到此物,便想起圓明園被焚,瓊樓玉闕,盪為塵灰,不禁百感交集! 三 偉烈亞力在他的 Notes on Chinese Literature 書中,曾有專篇論中國小說,他的藏書中所收中國小說也頗有幾十種,而無甚好書。可是在牛津圖書館的整個中文書藏中,關於小說戲曲之書,卻不無一二善本,今記大略如次。 小說方面最好的要算二十卷本的《全像英雄三國志傳》。此書名稱扉頁作《全像英雄三國志傳》,書內每卷開始作《新鋟全像大字通俗演義三國志傳》(只卷十三作《新鐫京本大字通俗演義原脫義字三國志傳》)。上圖下文,每半葉十五行,短行行二十五字,圖兩側長行行三十二字。扉頁書名外,有「笈郵齋藏版」一行,書內或作「書林喬山堂梓行」,或作「書林喬山堂劉氏」(卷九),或作「書林劉龍田梓行」(卷十三);卷二十末有「閩書林笈郵齋梓行」牌子。(參看本文第三圖)卷首有李祥的《序》。今錄如次: 序《三國志》傳 語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余觀炎祚之季,三強鼎峙,英雄迭出,然吳魏借竊,竟不能與蜀共居正統,固知神器有主,不可以智力奸也。至若毅然不拔,關將永為稱首;而託孤寄命,矢志靡貳,孔明又何忠貞乎?試讀《出師》二表,令千載而下慷慨激烈,寧非扶綱植常之一大樞哉!余故重訂其傳,以言弁其額雲。 歲在屠維季冬朔日清瀾居士李祥題於東壁 此所謂「歲在屠維」,不知究竟指的是那一年,就版本形式看來,大約是萬曆刊本。李氏說「余故重訂其傳」,似乎他曾加以改訂,所以全書二十卷,節目等等與余象斗梓《新刻按鑒全像批評三國志傳》雖然大概相同,而文句之間,不無小異。全書二十卷,六冊,只卷四缺去第一至第十五葉,余俱完好,不知比之孫子書先生所見的鹽谷溫藏本為何如? 此外還有《新刻按鑒全像批評三國志傳》一冊,結銜作: 東原 貫中 羅道本 編次 書坊 仰止 余象鳥 批評 書林 文台 余象斗 繡梓 每葉上評中圖下文,半葉十六行,行二十七字。可惜只存卷十一至卷十二共兩卷,首尾還有殘缺。這是Laud所贈的一種,入藏已在明季(參看本文第四圖,在萬錦情林書影右方)。 《新刻芸窗匯爽萬錦情林》一書,孫子書先生在日本見到一部,牛津亦存卷五至卷六共一冊。書分上下欄,上欄半葉十四行,行十二字;下欄半葉十三行,行二十字。結銜作: 三台館山人仰止余象斗纂 書林雙峰堂文台余 氏梓 孫子書先生記載此書甚為詳細,讀者可以參證,故不詳贅。這也是Laud所贈諸書之一。(參看本文第四圖) 戲曲書甚少。偉烈亞力藏書中有《錢塘夢》一冊,大約是李卓吾評《西廂記》的殘本;首為西廂圖二十幀,次為《錢塘夢》,次為《園林午夢》,次為《圍棋闖局》,次為《西廂摘句骰譜》。此書董氏曾為翻刻,茲不贅。在偉烈氏藏書中尚有《新鍥梨園摘錦樂府菁華》一書,凡十二卷。書分上下欄,各六卷,結銜作: 豫章劉君錫輯 書林王會雲梓 卷末有一牌子,作: 萬曆庚子歲仲秋月 三槐堂王會雲繡梓 這是一部傳奇的選本,所選共三十四種,每種選一折至四折不等。所選的三十四種傳奇,我不知道的很多,此間又無書可查,因不避煩瑣,將目錄鈔下,尚望同好不棄,賜予指教。 有一種記陳伯卿(又作必卿)和黃五娘因拋荔枝和假裝磨鏡而成姻緣的故事,在福建——尤其是閩南——大約甚為流行。偉烈氏藏書中有《新刻荔鏡奇逢集》小說(二卷,嘉慶甲戌尚友堂刊本),又有一種福建的民歌,名為《繡像荔枝記陳三歌》,所演者都是陳、黃二人戀愛的故事。而此中比較罕見的要算《荔鏡記戲文》,這也是偉烈氏的藏書。書名全題為《重刊五色潮泉插科增入詩詞北曲勾欄荔鏡記戲文全集》。每葉分三欄:上欄顏臣全部,半葉十四行,行五字;中欄插圖,圖兩旁各系七言詩二句;下欄戲文半葉十一行,行十六字。全書一百五葉,收戲文五十五出,而無第一出,故實只五十四出。末葉上欄有書坊告白九行,今錄如次: 重刊《荔鏡記》戲文(計有一百五葉)。因前本《荔枝記》字多差訛,曲文減少,今將潮、泉二部增入顏臣勾欄詩詞北曲,校正重刊,以便騷人墨客閒中一覽。名曰《荔鏡記》。買者須認本堂余氏新安雲耳。……寅年。 可惜最後一行上有殘缺,不能知道此書究竟刊於何時;就字體和插圖形式看來,頗似明萬曆左右刊本。(參看本文第五圖)書為一種傳奇的體裁,時雜福建方言,所用曲牌也不是普通南北曲中所常用的,大約採用民間小曲調子不少。上欄顏臣全是曲子曲牌同戲文,所用大概相同,也雜有福建方言。所謂北曲勾欄,都是《西廂記》中的曲子,這大約是一種半民間性的文學,如今福建一帶是否尚有流傳,不得而知。戲文的描寫和文辭都不見佳,今摘錄開場的《西江月》和第三出作例,聊示一斑。 【西江月】(末上)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自然由命。公子伯卿,佳人黃氏,窈窕真良因。嚴親許配呆郎,自登彩樓選同床,卻遇陳三游馬過,荔枝拋下綠衣郎。陳三會合無計,學為磨鏡到中堂。益春遞簡,得交鸞鳳,潛地私奔,被告發遣,逢伊兄運使把知州革除,夫婦再成雙。襟懷慷慨陳公子,體態清奇黃五娘。荔枝為記成夫婦,一世風流萬古揚。 【第三出】花園游賞【粉蝶兒】(旦)考韻鶯聲警醒枕邊春夢,起來晏,日上西窗。(占)見窗外尾蝶雙飛,相趕曰頭長春花發得通看。(占白)(啞娘萬福)(旦)(幾陣鶯聲微微輕,雙雙紫燕叫黃鶯。困人天氣未成熱,力只寒衣脫幾重。)(占)(三十六春日晴明,諸般鳥雀弄巧聲。宅院深沉人什靜,賴依繡床無心情。)(旦)(念阮是黃九郎諸娘仔名叫五娘,挑花、刺繡、琴、棋、書、畫,諸般都曉。爹爹花無男嗣,單養阮一身。來啞益春,今旦正是新春節氣,不免相共行到花園內賞花。)(占)(好花不去賞也可惜除。)【錦田道】入花園簡相隨。滿園花開,蕊紅白綠間翠雙飛燕尾蝶,成雙成對,對只景 ,人心憔碎。(占)娘身是牡丹花正開,生長在深閨。好時節空虛費,怨殺窗外啼子規。枝上鶯聲沸,一點春心,今來交代乞誰。【撲燈蛾】(旦)整日坐繡房,閒行出紗窗,牡丹花正開。尾蝶同飛來相弄,上下翩翻,阮春心著伊惹動。(占)拆一枝,浼一枝,插入金瓶。(旦)畏引惹黃蜂尾蝶,尋香入繡房。【余文】牡丹花開玉欄干,管乜尾蝶共黃蜂,須待鳳凰來穿花叢。 滿園花開綠間紅 花開花謝不胡化 一年那有春天好 不去得桃總是空 全書一百五葉,殘去數葉,故五十四出名目中第四十九出已不可知。這一部戲文在正統派的文學上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作品,但就民間文學而言,未嘗不可以備一格;用特介紹,以請教於福建的鄭西諦先生。 偉烈氏的藏書中還有刊本福建民間歌謠若干種,並有一些與台灣有關的,如:《新刻莫往台灣歌》,《選刊花會新歌》(道光七年),《新刻神姐歌》,《繡像荔枝記陳三歌》(會文堂刊本),《新刊台灣十二月想思歌》,《新刻鴉片歌》,《潘必正陳妙常情詩》(又作《新刻潘必正陳妙常村歌》),《新刊東海鯉魚歌》,《圖像英台歌》(又作《新刻繡像英台念歌》,會文堂刊本),《新傳台灣娘仔歌》(道光丙戌),《新刻台灣陳辦歌》,《新刊台灣十八闖歌》附《節婦》,《新刊台灣風流女子歌》(又作《新刊台灣林益娘歌》),《新刊台灣查某五十闖歌》,《新刻拔皎歌》,《新傳離某歌》,《新選笑談俗語歌》(道光己酉),《新設十勸娘》附《落神歌》(丁未西園書屋),《繡像王抄娘歌》(道光六年),《新刊戲闖歌》,《繡像姜女歌》(又作《新編孟姜女歌》,會文齋刊本),一共二十一種。這都是道光初年的刊本,在今日要再覓一份,恐也不甚容易,因將名目錄下,以供留心歌謠學者的參考。 四 牛津所藏關於中國同西洋以及海南諸國交通的史料並不多,其中如萬曆四十五年票及《達衷集》,許地山先生已為印行,茲可不贅。我於許先生所發表的兩種之外,還找到一點,今略述於此。 明黃省曾在《西洋朝貢典錄》的《序》上說: 余乃摭拾譯人之言若《星槎》《瀛涯》《針位》諸編,一約之典要,文之法言,征之父老,稽之寶訓。…… 張燮在《東西洋考》的《凡例》上也說: 舶人舊有《航海針經》,皆俚俗未易辨說,余為特考而文之。其有故實可書者,為鋪飾之,渠原載針路,每國各自為障子,不勝破碎,且參錯不相聯,余為鎔成一片,沿途直敘。中有迂路入某港者,則書從此分途,軋入某國;其後又從正路提頭直敘向前;其再值迂路亦如之;庶幾尺幅具有全海,稍便披閱。…… 黃省曾所說的《針位編》,以及張燮所說的《航海針經》,俱不見藏書家著錄,僅從《東西洋考·凡例》中得知大概。大約是因為出自舶人之手,文章俚俗,又無刊本,只有舶人流傳的鈔本,遂不為一般所注意。三年前我在長沙的一個冷書攤上偶爾得到一部抄本,並無書題,內中所說的都是由福建到南洋以及台灣、日本海道的方向和更數。當時就疑心是所謂《針位編》一類的書,而後邊殘缺,大約只到安南一帶為止,因也不敢十分斷定。此次在牛津的Laud Collection以及Backhouse Collection中又看到兩種鈔本,和我舊藏的一種,大致相同,而較為完備,和《東西洋考·凡例》所說無一不合;拿來和《武備志》卷二百四十所收「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比較,所記針位更數,也大致吻合;其即為明代相傳的《針位編》或《航海針經》,可以無疑。 Laud的一本,書中副葉上題有贈書的年代: Liber Guib: Laud Archirbi Cant.et Cancillor Universit.Oxon.1639. 一六三九年是崇禎十二年。Laud贈給牛津圖書館的抄本有一部分原是歐洲一耶穌會大學的藏書,據我的推想,這一部大約由在中國的耶穌會士攜到歐洲,歸於耶穌會大學,後來輾轉為Laud所得。抄本上未註明年代,最遲也當為啟、禎間的舊抄。 原本無書名,封面上題「順風相送」四大字,似乎只是一種吉利活頭,和普通商家賬簿上題「日進萬金」的情形一樣,並不能算為書名。本書開始有《小引》一篇,今鈔《小引》的第一段如下,以見一斑: 昔者周公設造指南之法,通自古今,流行久遠。中有山形水勢,抄描圖寫終誤,或更數增減無有之,或籌頭差別無有之。其古本年深破壞,有無難以比對。後人若抄寫從真本,惟恐誤事。予因暇日,將更籌比對稽考,通行較日於□天朝南京、直隸至太倉並夷邦巫里洋等處,更數針路山形水勢澳嶼淺深,攢寫於後,以此傳好游者云爾。 由此可見原來還有古本。《小引》的末一段又說: 永樂元年奉差前往西洋等國開詔,累次較正針路,牽星圖樣,海嶼水勢山形圖畫,一本山為微簿。務要取選能諳針深淺更籌,能觀牽星山嶼探打水色淺深之人在船。深要宜用心反覆,仔細推詳,莫作泛常,必不誤也。 永樂元年往西洋等國開詔的是鄭和,大約後來舶人推崇鄭氏,所以關於針路更數之書,也要假藉他的大名。我藏的那一部,開首《小引》也提到鄭和和楊敕(敏)諸人,但是羅經下針請神文中明明提到大清國康熙年字樣,其為假藉名義,可想而知。 此書大致可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除《小引》和地羅經下針祝文以外,便是敘述行船更數、取水、下針、觀風勢、定潮水消長、觀星辰、定日月出入等等關於海上氣象方面觀察的方法,繼之為各處州府山形、水勢深淺、泥沙地、礁石的一般記載,後面並附符篆之類;第二部分便是各處往回的針路。以福建及廣東為出發點,東至台灣、琉球、日本,南至勃泥、爪哇、文萊,西邊一直到忽魯謨斯、阿丹和祖法兒,於沿途經過的地名,羅針方向,相去更數,以及水勢深淺,礁石有無,無不詳記。此種記載的可靠性到甚麼程度,固然還待考證。但是在十四五世紀間,中國的艨艟巨艦,縱橫於今日的南海和印度洋上,往還萬里,布帆無恙,其間並非是全憑命運。這班海上健兒實在是有他們精密的組織(參看《紀錄匯編》中《前聞記》所記鄭和事),並且有詳細的紀錄作他們的指導和參考。所以這一部明代的《針位編》,在實用上固然已成過去,但是最少在研究十四五世紀中國航海史的人看來,卻總是一件可以注意的資料。 Backhouse藏書中類似《針位編》的一種也是鈔本,附於盧承恩和呂磻輯的《兵鈐》後面。呂磻,瀋陽人;盧承恩,廣甯人,父名盧崇俊。盧承恩的《自序》,說他的父親「指劃運籌,威制賀蘭;勘定南粵,督師九省」,又說「自余高曾暨祖及父,家世元戎,勒功麟閣」。盧氏原為將門之後,學于山陰何良棟,乃與同學呂磻,就其父所著《盧子兵略》,輯為是篇,分內外書各八卷:內書雜采《孫子》《鬼谷子》《素書》《衛公問答》而成;外書分為軍政、軍例、陣圖、軍器、火攻、水攻、軍藥、軍占,凡八篇。牛津藏此書開花紙舊抄,全書七冊,有「曾存定府行有恥堂」圖書。《針位篇》在第七冊,不入目錄,前面也有《小引》一篇,題曰「指南正法」,是書名還是《小引》的名稱,無從考定。這又是一種清代改定的本子。《小引》第一段說: 昔者聖人周公設造指南之法,通行海道,自古及今,流傳久遠。中有山形水勢,描抄終悞,或更數增減,籌頭差錯,別查本年朽損,難以比對,指定手法。乃漳郡波吳氏寓澳,擇日閒暇,稽考校正。…… 以下與前一本差不多,只沒有永樂元年云云的末一段。而定羅經中針祝文中有「伏念大清國某省某府……某船主某人興販某港……」字樣,是此本乃是清初一吳姓者改定之本也。(《兵鈐》首有何良棟《序》,作於康熙乙卯)此外與前本大同小異,唯所記各地往回針路不及前本之多,馬來群島以西的地方,俱不見於本書。這或者是由於清初中國商船在南海航行的範圍,不及前明之廣,因而削去許多不必要的記載,亦未可知。 五 關於基督教的中文書籍,牛津所藏雖近兩千冊,而多屬耶穌教的宣傳冊子(Christian Pamphlets),無甚可取,今擇其比較罕見者,雖非基督教書籍而其人或書與教士有關者,以及其他可資談助者;並記梗概如次。 第一先說天主教的書籍。此中比較罕見的要數朱宗元著的《答客問》和《拯世略說》二書。朱氏鄞縣人,順治三年貢生,五年舉人,《康熙鄞縣誌》稱其博學善文。曾助陽瑪諾譯《輕世金書》,又和張能信幫孟儒望撰《天學辨敬錄》。《答客問》和《拯世略說》俱見《康熙鄞縣誌》,牛津所藏猶是初印原本(《答客問》有康熙間重刊本及一八九三年香港排印本,而舊本言天處大都易為天主,蓋其時議「禮」紛紛,朱氏書用亦不免為教中人所追改)。《拯世略說》全書六十八葉,每半葉九行,行二十二字,據論天地原始一段(原書葉十六),知此書之著在順治甲申。書分二十八節,其目為:學以明確生死為要、宇宙之內真教惟一、物必返其所本、儒者獨見大原、二氏不知尊天、天釋不可相渾、為善不可以無所為、天主性情美好、天地原始、天主必須降生、罪人之功無功、義人之罪非罪、聞教與不聞教者功罪有辨、禍福皆系上主、死後必有賞罰、賞罰迥別人世、愛仇復仇說、禁妾守貞之訓、祀先當循正道、世俗鬼神皆非、氣質所以不齊、聖事寓奧於跡、神功萬不可已、空中自能變化、魔鬼能為變幻、輕棄世福為先、受苦為大吉祥、天地之終有期。乃是一部用天主教的邏輯來建設基督教哲學的書。《答客問》之作較《拯世略說》為早,原書四十三和四十八葉都提到西士至中國僅五十年的話,利瑪竇至中國為萬曆九年,由此下推五十年當是崇禎四五年左右;《答客問》之作當在此時,據卷首張能信《序》,其時朱宗元才二十三歲。到崇禎末年壬癸之交重加改訂,成為今本。此書與《拯世略說》的體裁稍有不同,設為主客問答之辭,於天主教義,世俗迷信,俱詳為剖析說明。若以此書與《辟邪集》比讀,對於明季天主教與非天主教人雙方的思想及其論據,必可得一有趣的對比。其中有一段辨華夷之別,今為摘錄如次。 客曰:「儒者之學,莫大於《春秋》,《春秋》莫謹於華夷之辨;身教縱有種種妙義,其如來自殊域何?」曰:「孔子作《春秋》,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故楚子使椒來聘,進而書爵。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故鄭伯伐許,特以號舉。是其貴重之者,以孝弟忠信仁義禮讓也,不以地之邇也。其賤棄之者,以貪淫殘暴,強悍鄙野也,不以地之遐也。若必以方域為據,則是季札不足賢,范蠡不足智,令尹子文其忠不足稱,繇余其能不足道也。況大西諸國原不同干諸蠻貊之固陋,而更有中邦亦不如者。道不拾遺,夜不閉戶,尊賢貴德,上下相安;我中土之風俗不如也。大小七十餘邦,互相婚姻,千六百年不易一姓;我中土之治安不如也。天載之義,格物之書,象數之用,律歷之解,莫不窮源探委,與此方人士徒殫心於文章詩賦者,相去不啻倍蓰。則我中土之學問不如也。宮室皆美石所制。高者百丈,飾以金寶,緣以玻璃;衣裳楚楚,飲食衎衎。我中土之繁華不如也。自鳴之鐘,照遠之鏡,舉重之器,不鼓之樂,莫不精工絕倫。我中土之技巧不如也。荷戈之士皆萬人敵,臨陣勇敢,誓死不顧;巨炮所擊,能使堅城立碎,固壘隨移。我中土之武備不如也。土地肥沃,百物繁衍,又遍賈萬國,五金山積。我中土之富饒不如也。以如是之人心風俗,而鄙之為夷,吾惟恐其不夷也已!」 就在三百年後的今日,求之於一班主張全盤西化論的人們當中,還沒有幾個敢發這樣大膽的議論的! 明版的天主教書籍還有艾儒略的《天主降生出像經解》(崇禎丁丑晉江景教堂刊本)和孟儒望的《天學辨敬錄》(崇禎壬午刊本)。此外如金尼閣的《況義》,湯若望述王徵譯的《崇一堂日記隨筆》,張星曜的《天儒同異考》,皆是以前我所想看而沒有看到的書。牛津有同治時的抄本,以非原刊舊抄,故不備述。 耶穌教(Protestant)的書最多,約在一千六七百冊以上,新、舊《約》譯本之外,全為宣傳冊子。新、舊《約》譯本之中並有不少是用羅馬字拼各地方言的。可惜的是並不完備,大約要說到這方面,將來非到倫敦的Bible Society去作一番研究不可,牛津所藏是不夠的。如今只能選幾樁比較有趣的略記一二。在一八五九至一八六〇年艾約瑟(Rev.Fdkins Joseph)所輯的《中西通書》上有一篇《譯印約書備考》(葉二九),其文云: 時英馬禮遜(R.Morrison)、米燐(W.Milne)、維琳已至中國(按指道光二年),精心翻譯,三年譯竟,印於麻刺甲,為袖珍本,十二年再印大版。後麥都思(Rev.W.Medhurst)在噶囉吧成《新約》。十九年重印袖珍本於新嘉坡,繼又印大版。二十年麥都思偕郭士臘(Rev.Gutzlaff)譯《新約》,郭又獨譯《舊約》。香港教會印新、舊《約》十餘次。二十七年教中選士數人,群集上海麥都思舍譯《新約》,閱數載而成,咸豐二年印,繼譯《舊約》,五年付印。(這大約就是Delegation Version)其高德(Rev.Goddard)、裨治文(Rev.Bridgman)所譯新、舊《約》皆未全。他若粵東、香港、上海、寧波所譯《聖經》,有全有否,有英字有華字,有文理有方言,其細莫得而核焉。統計各處方言文字已經譯印者,不下百餘次。其譯而未印,或印僅一二卷者,尚不下數十種。…… 耶穌教人翻譯《聖經》的初期歷史,由此文可以知道一個大概。 同治八年,美國醫生柯為梁(Dr.Oesgood)到福州,同治十年著《醫館略述》;十二年到十三年又作《醫館略述二書》和《三書》。在同治十年的《醫館略述》卷首,有《西醫蒞中國設院送診敘由》一文,略云: 嘉慶九年,英國公司沈醫官始來中國,往廣州經理醫事;寓澳門傳種牛痘;留寓二十七年,道光十二年始去。嘉慶二十四年公司醫官同纂譯漢文馬禮遜亦在澳門蓋修醫院。道光七年公司醫官高呢士亦來澳門施醫。道光十五年美國巴家來廣州,專治眼科,留院十八年。十八年又有醫官牧司總商等在廣州立總院。十九年合信(Dr.Hobson)及雒二人來中國。合氏歷游香港、澳門、廣州、上海等處,著書甚多。雒在舟山設院,又往上海設仁濟醫館,經辦十二年;後有韓雅各暨贊先生繼之。前數年廈門、福州、寧波、廣東之惠州有醫院,邇來北京、潮州、廣州、台灣亦各設院。咸豐五年美國家醫生(嘉約翰?John Kerr)原為廣州總院首,又另在廣州府分設兩院,又於佛山、石龍地方送診。向有中國王醫生學習西醫,過海至英京,入醫館,依例考試,已獲簡拔,現幫理家醫生事務。前福州於道光十七年有美國懷得先生,講書兼理醫事。後又有英國溫敦先生(Rev.Weddon)暨美國懷禮繼之。同治三年,英國司徒醫生於南台梅塢山設立醫館,嗣鮑、葛兩醫生幫理醫事;先在天安鋪,後移東姚設濟世醫館。余自同治八年冬間航海抵閩。次年二月念一日先在福州城內太平街福音堂設立施濟醫館。……柯為梁志。 按西洋醫學,在明季即已傳入中國,鄧玉函譯《人身說概》,羅雅各譯《人身圖說》,康熙時白進、張誠等用清文譯解剖學。馬國賢等並以西藥進呈御用。想當時的天主教士也必有「講書兼理醫事」的,至於是否也正式設立醫館,卻不得而知。柯為梁這篇敘文,最少對於初期耶穌教人在中國設館行醫的情形,可以供給一個大概的觀念。 既然設館行醫,西醫之逐漸流行,可想而知,而其中影響最大的要算西洋種牛痘法之傳入。牛津藏書中有一八五八年香港排印本英國哆啉文輯的《新訂種痘奇方詳悉》一書,此書原刊於一八〇四年,這是後來翻印本。書末有云: 英吉利國公班衙命來廣統攝大班貿易事務哆啉文敬輯,英吉利國公班衙命來廣醫文收臣敬訂,英吉利國世襲男爵乾隆五十八年隨國使臣入京朝覲現理公班衙事務斯當東翻譯,與外洋會隆行商人鄭崇謙敬書。一千八百零四年新刊書。 書中說的是種牛痘的方法。一八O四年距E.Jenner發明種牛痘新法不過六年。新法種痘傳入中國,大約要以此書為最早了。記得以前《語絲》和《現代評論》上有人考過西洋種牛痘法傳入中國的事,是否提及此書,一時卻想不起,因姑記於此,以備遺忘。 此外還有一部雖與基督教無關,而實是受了當時耶穌會士的影響,並與西洋畫傳入中國的歷史有一點關係的書,那便是年希堯著的《視學》。年希堯是年遐齡的兒子,官至工部右侍郎,雍正間大約因為年羹堯的關係奪去官職。他是清代一位西法算學家,《疇人傳》著錄他的算學書甚多,而不及《視學》,《書目答問》中著錄此書而入之於算學類中。其實《視學》乃是一部專言投影畫的書,牛津所藏為Douce Couection中的一部。 我以前研究明清之際西洋美術傳入中國的情形,看見清初耶穌會士如郎士寧、艾啟蒙、巴德尼、潘廷璋諸人俱供奉畫院;金廷彪等且常與郎氏合作;宮廷中固然大造其西洋樓,民間如蘇州桃花塢張星聚也大刻其翻版的或仿西洋風的版畫;西洋美術之在當時的中國可算是蓬蓬勃勃的了。但是一說到畫學,如鄒一桂等雖然提到西法,總是表示鄙視的意思。那時覺得奇怪的是何以言西洋畫學的書當日竟沒有一部呢?在此看到《視學》,才多少明白當時未嘗沒有人鼓吹西洋畫學,只是一開始就用數學來解釋,未免使人見而卻步,其所以不流行,其所以為當時的中派畫家所反對,大半都由於此。《視學》一書,全部都是投影畫,間附解釋,版刻精工之至,單就版畫而論,也值得珍視。此書既見於《書目答問》,想必國內藏書家總有收藏者,而各家書目似少著錄,不知何故。書刊於雍正乙卯,卷首有年氏《自序》兩篇,批評到中國畫的畫理方面,是講明清之際西洋美術傳入中國的歷史中值得注意的文字。因不避累贅,轉錄如次,以供留心此事者的參考。 《視學·弁言》第一篇 余曩歲即留心視學,率嘗任智殫思,究未得其端緒。迨後獲與泰西郎學士數相晤對,即能以西法作中土繪事。始以定點引線之法貽余,能盡物類之變態;一得定位,則蟬聯而生,雖毫忽分秒,不能互置。然後物之尖斜平直,規圓矩方,行筆不離乎紙,而其四周全體,一若空懸中央,面面可見。至於天光遙臨,日色旁射,以及燈燭之輝映,遠近大小,隨形呈影,曲折隱顯,莫不如意,蓋一本乎物之自然,而以目力受之,犁然有當於人心,余然後知視之為學如是也。今一室之中,而位置一物不得其所,則觸目之頃,即有不適之意生焉。矧筆墨之事,可以舍是哉!然古人之論繪事者有矣。曰仰畫飛檐,又曰深見溪谷中事,則其目力已上下無定所矣。烏足以語學耶?而其言之近似者則曰透空一望,百斜都見;終未若此冊之切要著明也。余故悉次為圖,公諸同好。勤敏之士得其理而通之,大而山川之高廣,細而蟲鳥花魚之動植飛潛,無一不可窮神盡秘而得其真者。毋徒漫語人曰,真而不妙。夫不真,又安所得妙哉! 己酉二月之朔偶齋年希堯書。 第二篇 視學之造詣無盡也,予曷敢遽言得其精蘊哉。雖然,予究心於此者三十年矣。嘗謂中土工繪事者或千岩萬壑,或深林密菁,意匠經營,得心應手,固可縱橫自如,淋漓盡致,而相賞於尺度風裁之外。至於樓閣器物之類,欲其出入規矩,毫髮無差,非取則於泰西之法,萬不能窮其理而造其極。先是余粗理其端緒,刊圖問世。特豹之一斑,而鼎之一臠,雖已公諸同好,終不免於膚淺。近得數與郎先生諱石寧者往復再四,研究其源流。凡仰陽合覆,歪斜倒置,下觀高視等線法,莫不由一點而生。迨細研一點之理,又非泰西所有,而中土所無者。凡目之視物,近者大遠者小,理有固然。即如五嶽最大,自遠視之,愈遠愈小。然必小至一星之點而止。又如芥子最小,置之遠處,驀直視去,雖冥然無所見,而於目力極處,則一點之理仍存也。由此推之,萬物能小如一點,一點亦能生萬物。因其從一點而生,故名曰頭點。從點而出者成線,從線而出者成物,雖物類有殊異,與點線有差別,名或不同,其理則一。再如物置面前,遠五尺者若干大。遠一丈者若干大,則用點割之,謂之曰離點,而遠近又有一定不易之理矣。試按此法,或繪成一室,位置各物,儼若所有,使觀之者如歷階級,如入門戶,如升堂奧而不知其為畫。或繪成一物,若懸中央,高凹平斜,面面可見,借光臨物,隨形成影,拱凹顯物,觀者靡不指為真物。豈非物假陰陽而拱凹,室從掩映而幽深,為泰西畫法之精妙也哉!然亦難以枚舉縷述而使之賅備也。惟首知出乎點線而分遠近,次知審乎陰陽而明體用,更知取諸天光以臻其妙,則此法之若離若合,或同或異,神明變化,亦略備於斯三者也。予復苦思力索,補縷五十餘圖,並為圖說以附益之。亦可雲充物類之變法,而廣點線之推移,直探斯法之源流,為視學之梯航矣。倘於退食之暇,更得窮無盡之造詣,精思以殫其蘊,而質諸高明君子,藉所裨益焉,即又予之願也夫! 雍正乙卯二月之朔偶齋年希堯書。 這部雍正乙卯刊本,是第二次補訂本,己酉序的當是第一次刊本,不知至今是否尚有傳本?(參看本文第六圖) 前面提到蘇州桃花塢張星聚所刻翻雕或仿西洋風的版畫,日本黑田源次所印《版畫集》中曾收有一套,矜為孤本。雍、乾間中國民間所刻版畫帶西洋情調者,以前所知,僅止於此。最近我在牛津的Douce Chinese Collection又看到好幾幅版畫,都是黑田氏書中所未收的。其中兩幅是西湖景,一幅是蘇州景,兩幅是翻雕西洋畫。西湖景中一是斷橋殘雪,上端題詞云: 斷橋雪,和靖梅,天然點盡西湖;綴勝景名標,無復著畫圖,補羨占花魁。 又一幅是雷峰奇蹟,上端題字作「雷峰奇蹟,白狀元西湖認母,姑蘇桃花塢張星聚戲寫」;左下角刊「姑蘇桃花塢張星聚發客」一行。這兩幅和蘇州景,陰影黑白分明,其為采西洋法無疑。翻雕西洋畫的兩幅上端西洋字亦照樣翻刻,可惜不易辨認,難以考知原本。今將翻雕的西洋畫製版一幅,以示一斑;(參看本文第七圖)其上雖無張星聚字樣,而刻工形式與「雷峰奇蹟」諸幅大致相同,其為出自一家,可以無疑。 最後我要藉徐光啟的一部書來作這篇文章的結束。前年文定逝世三百年,國內不少的人,為文紀念這位三百年前首先介紹西學的先進,文定的著作從海外傳錄回國,以及重刊行世的也頗不少。不過牛津還藏有一部文定的選著,似乎還沒有人注意到,那就是《徐文定公詩經傳稿》。這是偉烈氏藏書中的一種。書名作《徐文定公詩經傳稿》,書內標題又作《徐文定公詩經傳》,目次前面結銜作: 錄後有「旌邑劉元珍刊吳郡張九扶書」兩行,書口有「淵源堂」三字。內收《詩經》制義一百篇,鄉墨會墨,無不具在。首有王光承《序》一篇,缺去第一葉,今錄如次: (前闕)剸竊耳食,獵取科名,經義一道,瞠乎後矣。吾郡先達相國徐文定公,掄元京國,樹幟詞壇。生平制藝,才法兼備,海內人士,久已奉為山斗矣。文孫容庵中翰志懷繩武,向集經義百篇,藏為家寶。今令子若孫孚於開初謀付剞劂,廣示同好,問序於余。余捧而讀之,覺溫良而樂易者如讀《風》,廣博而疏達者如歌《雅》,寬靜而正大者如歌《頌》。且比物連類,一唱三嘆,庶幾乎上如抗,下如墜,曲如折,止如膏木,累累乎端如貫珠焉!此季札所為嘆觀止,嵇生所為稱絕散也,微言未泯,典型尚存,還醇復古,舍此而誰。猶憶文定公當年經濟大業,爰立未幾,功在史冊,固不僅以文詞著。即所著《明農治歷毛詩六帖》等書數萬言,探賾索隱,不僅以制義著。而即經義一編,已足有功風雅,嘉惠來學;若此,視世之剽竊耳食者,不大相逕庭歟!吾聞之言為心聲,文為國華,吾願後之學者因心而生文,因文而華國,於以鼓吹中和,力追正始,斯世斯文,實嘉賴之。誰謂古今人不相及哉?謹序。 康熙癸丑孟秋同郡後學王光承玠右氏拜手謹題。 這部書的本身不過爾爾,但是書以人存,用特介紹給留心文定著述的人! 廿五年九月十八日草於英京 (見《北平圖書館館刊》十卷五號頁一—三六, 一九三六年十月出版。) 第一圖 明永曆二十五年大統曆書影 第二圖 台灣股份票圖影 第三圖 《全像英雄三國志傳》書影 第四圖 《萬錦情林》書影 第五圖 《荔鏡記戲文》書影 第六圖 年希堯著《視學》書影 第七圖 蘇州桃花塢張星聚翻雕西洋畫圖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