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 · 攝山佛教石刻補紀

十四年十二月,余與鄭君鶴聲便道游攝山,禮六朝之勝跡,謁千佛之名藍,而於千佛岩、舍利塔之莊嚴巧妙,尤徘徊不能去。歸稽故籍,遂撰為《攝山佛教石刻小紀》一文,揭之本志二十三卷八號,以志其欣感之忱。當時匆匆屬草,未暇博考,諸多遺漏。年來檢閱群書,續有所獲;十六年及十七年夏,又曾以旅居之便,兩游攝山。摩挲殘跡,靜聽梵音;萬斛塵氛,蕩滌淨盡。既歸海上,因復理董舊聞,益以新得,撰為斯篇,以補前陋;於所不知,謹發其概,以俟來哲。 一 千佛岩 《小紀》所錄千佛岩造像記,以匆匆紀錄,訛誤遺漏,不一而足。兩次重遊,復加移寫,今為補正如次: 金陵攝山棲霞寺補塑佛像記 棲霞寺自齊梁來號稱名剎;沿岩鑿佛,莊嚴殊麗,天下希有。經年既久,內有風雨苔蘚侵蝕,致摧剝者有之。善士張玉國璽者參訪諸方,歸心祖道。以隆慶三年春入山禮謁雲谷素庵諸老。遊歷□間,見嶺岩洞壑,種種清靜,而一龕獨失聖容。欲為鑿補,艱於相類,乃以佳材塑而代之。至秋日迎置舊龕。又懼歲月易遷後人罔識,乃謁余言,以紀其事。余因嘆曰,若汝真可謂在家佛弟子也。夫佛之法身,猶若虛空,本無形相也。豈汝所能雕刻乎?雖然,消人業識之妄,然人本佛之真,向今時門頭,大作佛事,又不能無賴於雕刻之相也。汝今捐貲重造,苟能一瞻相好,頓空識漏,返妄歸真;即雕刻之有形,悟法身之無相。然後相與無相,一切拈卻。果如此已,乃可謂善造佛相者也。汝其勉焉。是為記。佛弟子無形撰。隆慶四年春三月上浣天界寺沙門定椿漫書。 重修石佛記 棲霞寺叢林興於六朝,石佛鑿至千數;以世相遷流,而不無陵夷。萬曆庚子春,司禮監劉海不憚凝寒,獨有向上之念,故誓莊嚴是龕佛,憶與客佛,光耀無殊。回囑紀歲月事跡,置佛左右間。期佛光時時照燭,致官資顯達,壽命延長。情流與定水俱澄,心焰暨慧燈並照。是為記。萬曆庚子仲春之吉,古燕沙門仁寬書。 感應佛記 此何佛也?乃只手千身佛也。齊建康人徐保者,來游棲赧,見一斷佛,取歸以為礪石,礪久而佛之右臂具斷。是夜夢一神人告曰,爾斷我臂,當有斷爾臂者。徐保覺而心動,右臂且隱隱作楚。即發心將原石造佛一尊,莊以金彩,送入山中,焚香頂禮而去,且遍以其故告人。夫佛本無相,手著何處?有相非佛,報應者誰?此必徐保之神為徐保告。或佛現無相相,接引人三寶心。是時中貴王公莊嚴千佛,聞之益堅信心。余因紀其事,且說偈云:佛毀佛成,爾斷爾造;只手化身,丈六莖草。萬曆庚子秋日祝得一手記。 修佛龕記三則 書刻南無佛,析之□□氏。尊三何大而不壞,一切有情類。見聞無觸佛,盡發菩提心。消除無盡業,同赴龍華會。大明嘉靖壬辰。(此在紗帽峰頂南無佛龕中) 信官 董保、李朝 共發心修佛一龕。萬曆庚子夏同立石。 南京內官監太監張進募化惠妃馬氏共修佛壹龕。萬曆三十一年孟春之吉立石。 棲霞寺二首 紺宇空王宅,香台佛子筵。鐘聲流萬壑,雨色散諸天。暫遠人間世,聊尋物外緣。到來心境寂,一扣野狐禪。一壑路千盤,青霞客可餐。目斜山氣紫,溪晚蓼花殘。雀語喧頹塔,藤陰覆講壇。淹留鐘磬寂,孤月萬松寒。萬曆壬午秋日秀岩山人李言恭書。(此在《感應佛記》一龕上) 凡此諸記,《攝山志》《棲霞志》諸書俱不載,因不辭重贅,錄其全文如右,庶幾言攝山文獻者有所征焉。 千佛岩佛龕,自齊梁以後以至隋唐,曾否修飾,今不可知。《小紀》據盛仲交《棲霞小志》,知自宋之寶元至淳熙,柱飾莊嚴,已有更易。嘉靖間鄭曉重裝無量壽佛及左右二菩薩。至於隆、萬以後,諸修佛龕記具在,可按而知。而祝得一《感應佛記》末之「是時中貴王公莊嚴千佛」云云,祝氏此文作於萬曆時,則千佛岩諸龕除補造外,萬曆時且曾全體莊嚴一過也。在文獻方面明代續修千佛岩之舉,尚有可征者。明喬宇《游攝山記》有云: 山千岩盤繞,處處皆鑿釋像於中,飾以金碧,頂上俱有火焰。歲久剝落,深隱者其飾猶存。身皆有孔,雲當時有瓔珞置其上。大者數丈,小者盈尺,望之如蜂房燕壘,皆有徑可到。名千佛嶺。《志》雲,齊明僧紹故宅,舍為寺。釋佛皆齊文惠太子所鑿,盡工師之妙。今佛頭皆斷而復續。 宇為成化進士,武宗時官南京兵部尚書,其所述當為正德時事也。明祝世祿《重修棲霞寺記》又云: 越歲己亥(萬曆二十七年),三空法師僧定者,自關西來,訪寺衲明通師,解行雙修,機緣多耦。見千佛嶺剝落殆盡,無復相好,遂與明通謀莊嚴之,而中貴人客君仲乞諸當事者二三公,合金為助。一佛一龕,櫛比於甗岫之中者,金碧輝映,山亦生色。客君短衣徒跣,冒風雪,披星霜,往來棲霞道中,躬自荷鍤畚土,引繩疊石,與工師共拮据之;等心循乞,無不響應。而儕伍中王壽者,亦齋心矢力,竭蹶昏朝。自庚子至丙午,歷七載而落成之。 據祝氏此文,是千佛岩在明萬曆二十八年至三十四年曾因僧定及明通之倡議,由中貴客氏莊嚴修繕一過,與祝得一《感應佛記》所紀中貴王公莊嚴千佛之語正可比照。唯當時之莊嚴修繕亦甚鄙俗,頗為通人所不滿,馮夢禎《游攝山記》述此云: 循崖梁人所鑿佛菩薩甚多,然多毀缺;補續頗不稱。唯彌陀像一軀約丈五六,副以二大士,完好生動,其為六朝名手無疑。 馮氏不知嘉靖時鄭曉曾重裝無量壽佛及觀音、勢至二菩薩,故以為唯此尚完好生動,出於六朝名手;而不知即此亦已非齊梁舊跡也。十四年游攝山時,寺僧用水泥塗繕千佛岩諸佛像,無量壽佛及觀音、勢至尚未竣工,今歲重往,則瓔珞莊嚴,儼然具備。匪獨齊梁古蹟久歸湮滅,即嘉靖鄭氏重修者,亦不可復見矣。明馮時可《再游攝山紀略》有云: 明隱君感佛光,其子仲璋瑑石為無量壽佛像可四丈,左右觀音、勢至稍亞,工等導引二佛。往即石為龕,今更以石砌為殿,覺益壯觀。其傍千佛則文惠太子豫章竟陵王瑑。 無量殿今猶全體為大石砌,頂亦用大石板琢成筒瓦形覆蓋其上。就馮時可此文觀之,今日之無量殿當猶明代之遺;時可為隆慶進士,無量殿之成最遲當在斯時也。 二 隋文帝所建諸舍利塔 《小紀》中關於舍利塔紀述,遺漏頗多,如:仁壽元年造諸舍利塔之文獻,仁壽二年造五十餘州舍利塔之各州名,攝山舍利塔柱上所刻經贊之補正,舍利塔之建造時期等等,皆為前文所未討論,或討論而多所遺漏。今因補紀如次。關於攝山舍利塔之種種問題,則見第三節,今不贅。 隋文帝仁壽元年詔天下於雍、岐、涇、秦、華、同、蒲、並、定、相、鄭、嵩、亳、汝、泰、青、牟、隋、襄、揚、蔣、吳、蘇、衡、桂、交、番、益、廓、瓜三十州起舍利塔。《藝風堂金石文字目》卷二有岐州、青州、同州三舍利塔銘之目,《金石文字記》收有同州舍利塔下銘,《金石萃編》卷四十收有青州舍利塔下銘(日人常盤大定、關野貞合著《支那佛教史跡》第四冊有青州舍利塔下銘拓本),《八瓊室金石補正》卷二十六收有京兆(長安)舍利塔下銘,為三十州以外者,說見下。陸耀通《金石續編》卷三收有岐州舍利塔下銘。蓋當時諸州皆奉詔起塔,並皆撰文刻石也。據葉昌熾所考: 今所存者有同州興國寺、鄧州興國寺(今在河南布政司署)、青州勝福寺(今名廣福寺)、永濟棲岩寺、長安龍池寺、岐山風泉寺、房山智泉寺、畢節金輪寺、番禺宏教寺。其中惟首山一刻,整齊宏瞻,巍然鉅制。 葉氏所舉惟同州、青州、永濟、長安、岐山五地舍利塔為仁壽元年所造,余俱仁壽二年以後造,葉氏概指為仁壽元年,失考。今就所存五地之舍利塔刻石觀之,唯棲岩道場舍利塔碑為大業初制,而同州、青州、長安、岐州四地所存舍利塔銘,則刻於仁壽元年。今引青州舍利塔銘以見一斑。而以同州、岐州、京兆異同,附註於下。 舍利塔下銘 (石橫廣三尺五寸余,高三尺四寸,十二行,行十二字,而京兆舍利塔銘石高一尺一寸五分,寬一尺,十一行,行十二字。) 維大隋仁壽元年歲辛酉十月辛亥朔十五日乙丑,皇帝普為一切法界(京兆塔銘作象),幽顯生靈,謹於青州逢山縣勝福寺(京兆銘作京兆大興縣龍池寺,同州銘作同州武鄉縣大小興國寺,岐州銘作岐州岐山縣鳳泉寺),奉安舍利,敬造靈塔。願太祖武元皇帝元明皇后(京兆、岐州兩銘作元明皇太后)皇帝皇后皇太子諸王子孫等,並內外群官,爰及民庶(同州銘作爰及於民庶),六道三塗,入非入等,生生世世,值佛聞法;永離苦空(京兆、岐州兩銘俱作因),同升妙果。孟弼書□敕使大德僧智能侍者曇侍者善才 敕使羽騎尉李德諶 長史邢祖俊 司馬李信則 錄事參軍丘文安 司功參軍李佸 案釋道宣《高僧傳》卷三十六有《智能傳》,其他諸州送舍利之敕使大德僧,道宣《高僧傳》中可以考見者尚多,今為列表如後。送舍利至蔣州棲霞寺之敕使大德僧為明璨,傳見道宣《高僧傳》卷三十六,是亦言攝山佛教石刻史者之一珍聞也。(表中數字指道宣《高僧傳》卷數,書據《明藏》本。) 又案仁壽元年各州所造舍利塔,隋文帝《詔》、王劭《舍利感應記》俱雲三十州,而《八瓊室金石補正》卷二十六著錄仁壽元年京兆龍池寺舍利塔下銘,又在三十州外。意者京兆不與外州同列歟?複次,就今所知同州、青州、岐州、京兆四地之舍利塔下銘觀之,文辭俱同,偶然有異,亦只一二字之微。則當時三十一州所有舍利塔下銘,大概一致,唯於州縣寺名,各易以本州之名而已。然道宣《高僧傳》卷三十六《釋道密傳》所紀銘文,與現存者大異。《道密傳》文云: 仁壽元年,帝及後宮同感舍利,並放光明,砧錘試之,宛然無損。遂散於州郡,前後建塔百有餘所,隨有塔下,皆圖神尼,多有靈相。故其銘云:「維年月,菩薩戒佛弟子大隋皇帝堅,敬白十方三世一切三寶。弟子蒙三寶福祐,為蒼生君父,思與民庶共建菩提。今故分布舍利,諸州供養;欲使普修善業,同登妙果。仍為弟子,法界幽顯,三塗八難,懺悔行道。奉請十方常住三寶,願起慈悲,受弟子等請,降赴道場,證明弟子,為諸眾生,發露懺悔。」文多不載。 豈當時舍利塔銘有兩種耶?抑《道密傳》所載,乃後世所謂青詞之類者耶? 隋文帝《立舍利塔詔》有云:「其塔,所司造樣送往。」今按道宣《高僧傳》卷二十二《釋曇遷傳》曾述及文帝立舍利塔事,有云: 文帝昔在龍潛,有天竺沙門以一裹舍利授之云:「此大覺遺身也。檀越當盛興顯,則來福無疆。」言訖莫知所之。後龍飛之後,迫以萬機,未遑興盛。仁壽元年,追惟昔年,將欲建立,乃出本所舍利,與遷交手數之。雖各專意,而前後不能定數,帝問所由。遷曰:「如來法身,過於數量,今此舍利,即法身遺質,以事量之,誠恐徒設耳。」帝意悟,即請大德三十人安置寶塔,為三十道;建軌制度,一準育王。 是仁壽元年所造之三十餘塔,其塔樣蓋一準育王故制。英人斯密士(V.A.Smith)著《阿育王傳》( Asoka , The Buddhist Emperor of India ),中述阿育王時塔制,辭云: [1] 阿育王時窣堵波(St'û,pa)底部約成半圓形,以磚或石制,其下平坦,可以迴旋而上。基作祭壇狀,更上益以石座,形同傘然,重重相疊。塔底圍以欄循,欄杆及柱頭,或不加雕飾,或刻以各種浮雕。欄循進門處有討極為精緻,名曰torahas,上有各種雕刻;今中國各處猶多此式也。 此即覆缽塔式也。今就攝山舍利塔觀之,亦似此式。攝山舍利塔,據盛仲交《棲霞小志》所紀本有欄楯;今欄楯雖毀,而承欄檐之石址尚在,榫眼猶存,址上及塔基與石址相接處之白石上,並雕有海馬龍鳳花紋之屬。遙想此塔初建,欄楯未毀,其莊嚴華麗,必有異乎尋常也。所謂塔基,即半圓形底部;覆缽之名,蓋由於此。此外各層,亦與育王時遺制相似。故攝山舍利塔當亦為覆缽一式也。(今攝山舍利塔建軌制度,一準育王,至其是否即為隋時所建,辯別見後,茲不贅) 隋文帝於仁壽元年、二年、四年三次造舍利塔。元年於三十一州立舍利塔;攝山一塔,即造於元年。二年又於五十餘州,各立舍利塔。唯二年所造靈塔數目,說各不同。隋文帝《答安德王雄慶舍利感應表詔》,作五十;《廣弘明集》作五十一;而《法苑珠林》作五十三。《大正新修大藏經》所收《法苑珠林》以宋、明、麗三本對校,其五十三州之名為恆、泉、循、營、洪、杭、涼、德、滄、觀、瀛、冀、幽、徐、莒、齊、萊、楚、江、潭、毛、貝、宋、趙、濟、兗、壽、信、荊、蘭、梁、利、潞、黎、慈、魏、沈、汴、許、豫、顯、曹、安、晉、懷、陝、洛、鄧、秦、衛、洺、鄭、杞;依元本尚有一梓州。 與《廣弘明集》所載相較,多恆、泉、循、洪、涼、滄、齊、萊、壽、梁、沈、顯、秦十三州,依元本增一梓州為十四州;而少泰、明、雍三州。泰、明、雍三州,《廣弘明集》俱紀其所感瑞應;道宣《高僧傳》卷十三《法侃傳》紀仁壽二年敕侃往宣州永安寺安置舍利;卷三十六《道顏傳》紀仁壽二年敕顏送舍利至桂州。是仁壽二年所造靈塔,蓋不止五十三州矣。因合諸書所紀,表列如後。(表中數字,指道宣《高僧傳》卷數,書據《明藏》本) 續表 仁壽四年,文帝又下敕造塔,道宣《高僧傳》卷二十七《洪遵傳》載文帝詔曰: 朕祗受肇命,撫育生民,尊奉聖教,重興像法。而如來大慈,覆護群品,感見舍利,開道含生。朕已分布遠近,皆起靈塔;其間諸州,猶有未遍。今更請大德,奉送舍利,各往諸州,依前造塔。所請之僧,必須德行可尊,善解法相;便能宣揚佛教,感悟愚迷。宜集諸寺三綱,詳共推擇,錄以奏聞。當與一切蒼生,同斯福業。 至於四年所造塔數,書無明文,唯《洪遵傳》有「遵乃搜舉名解者用承上命。登又下敕三十餘州一時同送」之語。而同書《童真傳》又云: 仁壽元年,下敕率土之內,普建靈塔,前後諸州,一百一十一所,皆送舍利。打剎勸課,繕構精妙。 是仁壽四年所造諸舍利塔,最少亦當有二十所也。道宣《高僧傳》中曾及四年奉敕送舍利諸大德僧事跡,因更為表列如次。(表中數字指道宣《高僧傳》卷數) 仁壽二年及仁壽四年諸舍利塔銘,猶有存者。二年造舍利塔銘今存者有鄧州、信州二塔;四年造舍利塔銘今存者有梓州塔。鄧州塔銘見《金石萃編》卷四十,信州塔銘見《金石補正》卷二十六;兩者互異,今並錄如左,以資參覽。 信州舍利塔下銘 維大隋仁壽二年歲次壬戌四月戊申朔八日乙卯,皇帝普為一切法界幽顯生靈,謹於信州金輪寺奉安舍利,敬造靈塔。願太祖武元皇帝、元明皇太后、皇帝、皇后、皇太子、諸王子孫等,並外郡官□及民庶,六道三塗,人非人等,生生世世,值佛聞法,永離苦因,同升妙果。 鄧州舍利塔下銘 大覺湛然,昭極空有,慈愍庶類,救護群生。雖靈真儀,亦同滅度;而遺形散體,尚興教跡。皇帝歸依正法,紹隆三寶,恩與率土,共崇善業。敬以舍利,分布諸州,精誠懇切,大聖垂佑。爰在宮殿興居之所,舍利應現,前後非一。頂戴歡憘,敬仰彌深。以仁壽二年歲次壬戌四月戊申朔八日乙卯謹於鄧州大興國寺奉安舍利,崇建神塔。以此功德,願四方上下虛空法界,一切含識,幽顯生靈,俱免蓋纏,咸登妙果。 王蘭泉《書鄧州塔銘後》,謂「此文非敕語,不知是諸臣,抑是寺僧所記」云云。梓州塔銘,《藝風堂金石文字目》卷二曾著其目,銘文不見諸家著錄。 [1] V.A.Smith: Asoka , the Buddhist Emperor of India ,p.111. 三 關於攝山舍利塔之種種問題 以上言千佛岩及隋文帝所建諸舍利塔既竟,因將與攝山舍利塔有關之種種問題,為前文所漏陳者補記於此。 前文於攝山舍利塔第二層八面各柱所刻經贊,一一迻錄,唯多訛錯,今為補正如次。(前雲柱八面,實只六面。) 第一柱 經云:凡造佛塔,先書此偈,使瞻禮之人獲福無量。 法從緣生,諸法從緣 ;□□□□,□ 作如是說。 第二柱 《棱嚴經》贊佛四 :□□□ , □。楞嚴王世 ,有消我億劫。顛倒想不歷,僧祗獲法身。 第三柱 《提謂經》云:常行繞塔三匝者,表供養三尊;止三毒;淨三業;滅三惡道;得值三寶。時提謂長者白佛言供養。 《金剛經》四句偈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第四柱 佛贊迦葉佛塔偈云:真金百千擔,持用行布施,不如一團泥,敬心治佛塔。 繞塔得何等福?佛言旋塔有五等福: 一復得端正好色;二得聲音好;三得□ ;□四 ; 。 第五柱 毀 第六柱 毀 又前文於舍利塔上所刻匠人姓名,曾舉「作石人王文載」及「 人徐知謙」二人;今按第五面尚有丁延 ,鐫石作「丁延 作石」五字。余之知此,蓋老拓碑工李禎祥所告也。李君自繆筱珊先生修江南志時,即為各處拓碑;攝山題名李君莫不羅羅清疏,若指諸掌。梁中大通二年題名,在無量殿東一佛龕上,即因李君之指示,始得親往摩挲雲。 前文於攝山舍利塔第二層第六面之全毀,疑其在太平天國時。續加稽考,知其不然。南宋曾極《金陵百詠》詠攝山詩云: 一丈唐碑今露立,十尋梵塔已低摧。層層石佛雲間出,坐閱齊梁成劫灰。 由極此詩,可知舍利塔在南宋時即已呈摧毀之狀。明李言恭、曹學佺,清方文、厲鶚皆有詩及舍利塔,足以考其完毀,因並錄如左。(李言恭棲霞寺二首已見前,不贅。) 曹學佺《棲霞寺》: 雙林初創跡,六代自重名。古塔無全影,疏鍾尚舊聲。佛頻掘地得,僧偶卓泉生。漫復追興廢,忘言在化城。 方文《同王阮亭祠部宿攝山再宿華山紀游六十韻》(摘錄): 東偏舍利塔,隋帝之所治。兵燹缺其角,塔身尚未虧。 厲鶚攝山雜詠《舍利塔》: 隋文遺浮圖,石函瘞雲嶠。下鐫佛涅槃,繪事顧陸肖。奈何完顏軍,缺落付劫燒。 由以上諸詩觀之,舍利塔之殘毀,南宋已然;明清諸家疊有紀述;樊榭且直以為毀於金人。樊榭最熟宋代文獻,所云當非無據,唯不知果出何書耳。 前為《小紀》,謂攝山舍利塔為隋文帝所造,不加疑慮。後得閱日本鳥山喜一所作《論南京棲霞寺舍利塔浮雕》一文之梗概,及瑞典賽棱教授(Prof.Osvald Sirén)之《中國雕刻論》( Chinese Sculpture ),始知東西學者對於此塔年代,異說滋多。雖其所論俱難斷定,要亦言之成故。因將二家之言,移譯大略,錄之於次,然後附以私見,以相商榷。余亦為主隋代說者,唯自知於茲塔年代問題,亦無十分之見;此不過聊揭所知,以供大雅君子之參覽而已。鳥山喜一《論南京棲霞寺舍利塔浮雕》梗概略云: 南京棲霞寺舍利塔,石造五層,各層飾以佛像及四天王像浮雕,基部八面各刻浮雕釋迦八相圖。常磐大定博士據《攝山志》以為建於隋代。或因仁壽元年於雍、岐、涇、秦等三十州立舍利塔;二年又於恆、泉、循、營等五十三州建塔,故從文獻上以茲塔屬於仁壽二年所建。亦有據《金陵梵剎志》所引《景定建康志》,謂棲霞寺舍利塔毀於唐武宗時,現存系重建於宣宗大中五年者。更有以為系南唐高越、林仁肇所建者。然考此說所據,顯系將隋塔為之重建耳。《金陵梵剎志》云:「舍利塔,高七級,在無量壽佛之右,隋文帝造,高數丈。五級,雕琢極工,南唐高越、林仁肇復建塔。」依此是舍利塔有二,一為七級,隋建;一為五級,南唐建,文意甚為晦塞。要之此塔年代究屬於隋,抑為再建,或造自南唐,尚未能決,文獻上亦無充分之證據。今暫定為隋代。複次,印度、中國之佛教美術,在繪畫及雕刻方面率以佛本行及佛傳為資料,而以八相圖為資糧者現在甚少。然所謂八相之內容,小乘之智覬《四教儀》與大乘之《大乘起信論》,所說各異。棲霞寺舍利塔八相圖,就出遊一圖觀之,可知其不屬於小乘,而亦非大乘;其故何在,尚不之知。舍利塔八相圖浮雕自降胎至涅槃,俱極為精好,描寫方法,甚為簡約,而表現頗屬巧妙。常磐博士以為其中采有中國式之特殊意匠,頗有研究之價值,蓋足為佛教美術上之一珍例也。 更就舍利塔形式以定年代,為說亦各各不同:松本博士持隋代說,據常磐博士所記,關野博士主中唐說,伊東博士及中川忠博士主南唐說,而太田博士則泛指為宋元時代。就浮雕論之,主中唐、南唐說者,蓋以雕刻雖精,而有微弱之感,近北魏雕刻而無其勁挺。試以龍門賓陽洞進香浮雕與天龍山北齊諸窟比較觀之,棲霞寺舍利塔殊無隋代之感。棲霞寺舍利塔近北魏一派,而稍弱者,或因受江南之影響故耳。(關野貞博士曾將其主張修改,以為棲霞寺舍利塔當建於唐末,並謂使《金陵梵剎志》所紀為確,其大致當亦不殊雲) 賽棱於其《中國雕刻論》中,釋攝山舍利塔諸圖,有云: [1] 此塔年代,說者不一。當地傳說以為創自蕭梁;謂為造於隋唐及明者,亦大有人。然就其雕刻風趣觀之,顯然與杭州諸刻相似,蓋吳越錢氏建國時之作也。 綜斯二家之言,可知對於攝山舍利塔之年代,東西學者多主南唐,蓋以文獻與作風兩方面之理由為其根據。雖未得諸家之說遍觀之,然其大概,可得而言。今試以其所據分文獻與作風兩者而分別論其當否如次。 持南唐說者在文獻方面之根據為《金陵梵剎志》引《景定建康志》之言。《梵剎志》卷四《古蹟》所引見《景定建康志》卷四十六《祠祀志》三寺院棲霞寺條考證,辭云: 寺有舍利塔,乃隋文帝葬舍利處。南唐高越、林仁肇建塔,徐鉉書額曰妙因寺。 然《景定建康志》此文,實本於張敦頤《六朝事跡編類》卷十一棲霞寺條,其文曰: 唐高宗嘗建寺碑,並書寺額;武宗會昌中廢,宣宗大中五年重建。本朝太平興國五年改為普靈寺,景德五年改賜景德棲霞禪寺。寺有舍利塔,乃隋文帝葬舍利處。南唐高越、林仁肇建塔,徐鉉書額曰妙因寺。 《梵剎志》所引源出於此,唯文句增益,以為「舍利塔高七級,在無量壽佛之右,隋文帝造,高數丈。五級,雕琢極工,南唐高越、林仁肇復建塔。」顧三書所言,辭意俱甚晦塞;不知究系隋文帝建塔,南唐重修;抑隋時無塔,南唐始建?陳毅《攝山志》述此,辭意較晰,其言曰: 南唐高越、林仁肇並為江南國主大臣,勛貴無二,尊禮三寶,欽隆佛法。隋文帝所造舍利塔歲久剝蝕,金碧毀落,二公同志興修,復加嚴飾。 然《六朝事跡編類》初無此言;高越、林仁肇信佛,馬、陸之書亦無明文;陳氏所云,或據《梵剎志》復建一語而為之潤色耳。而《事跡編類》以含混之辭,述隱微之事,取為佐證,實有未諦。《宋史·藝文志》有高越《舍利塔記》一卷。攝山舍利塔之是否為越與仁肇所建,抑為重修,《六朝事跡編類》《景定建康志》《金陵梵剎志》以及《攝山志》所云,皆含混難決,非高氏《舍利塔記》重見於世,不能定也。至以雕刻作風定為南唐,似亦無據,其辨見後。 或謂棲霞寺毀於會昌廢佛之役,重建於宣宗元年,舍利塔當亦在被毀之列,而復興於大中五年。征之明徵君碑被毀之事,似若可信。然會昌毀佛,史記其事,以為: 會昌五年秋七月庚子敕並省天下佛寺。中書門下條疏聞奏,據令式諸上國忌日,官吏行香於寺。其上州望各留寺一,所有列聖尊容使令移於寺內。其下州寺並廢。其上都、東都兩街,請留十寺,寺僧十人。敕曰,上州合留寺工作精妙者留之,如破落亦宜廢毀。其合行香日官吏宜於道觀。其上都、下都每街留寺兩所,寺留僧三十人。上都左街留慈恩、薦福,右街留西明、莊嚴。中書又奏天下廢寺銅像鐘磬,委鹽鐵使鑄錢;其鐵像委本州鑄為農器;金銀鍮石等像銷付度支。衣冠士庶之家所有金銀銅鐵之像,敕出後限一月納官。如違,委鹽鐵使依禁銅法處分。其土木石等像合留寺內。 明言土木石像留於寺內,則攝山舍利塔宜亦逃此浩劫。如謂會昌毀佛,塔亦被毀,是謂其毀於德宗之時,亦為可通矣。唐趙元一《奉天錄》云: 時淮南節度陳少游領卒戍於盱眙。聞難,即日還廣陵,深溝高壘,繕甲完守。鎮海軍浙東西節度使潤州刺史韓滉關梁,築石頭五城。自京口至玉山,禁驢馬出境。以戰艦三十艘,舟師五千人,自海門揚威武至於申浦而還。拆上元縣佛寺觀宇四十六所造塢壁,自建業抵京峴樓雉不絕。穿大井,深數十丈,下與京江平,凡數百處。滉將邱岑嚴酷,士卒日役數千人,去城數百里內,先賢邱墓,多被侵毀,故老以為自孫權、東晉、宋、齊、梁、陳兵壘之故,未始有也。滉下三千人先戍宋州,即日追還,以其所親吏盧復為宣州刺史,採石軍使,增置營壘。部內佛寺銅鐘,並鑄戎器。本司取處分,韓公判云:「佛本無形,有形非佛。泥龕塑像,任其崩頹;銅鐵之流,各還本性。」既而並付爐焉。 當時建康一帶像教之厄何殊會昌。使會昌被毀之說可據,則趙氏所記,亦自信史矣。然其羌無實據,依附比會,蓋非考史者之所許也。故就文獻上言之,持南唐說及大中說者所有證據,俱嫌薄弱。此外就舍利塔本身及作風觀之,亦足證南唐、大中二說之不足恃也。 按前雲舍利塔上所鐫匠人姓名凡三:曰作石人王文載、曰匠人徐知謙、曰丁延 作石。匠人徐知謙之匠作「 」,其「 」從「辶」,《小紀》謂為六朝別字之遺,初未舉證。今案爨龍顏碑第十七行「騫騫匪躬」之「匪」字作「 」,不作「匪」,又二十三行「匠碑府主簿益州杜萇子」之「匠」字,正作「 」。是知六朝別字「匚」固多書作「 」,而「匠」字直書作「 」。中唐之時尚有書「匚」作「 」者,如潤州魏法師碑之「匱」字書作「 」,即其一例。中唐以後,不復見矣。 複次,攝山現存舍利塔式樣,仿育王遺制,屬於覆缽塔一類,與道宣《高僧傳·釋曇遷傳》所紀仁壽元年造塔制度相符。准此而言,謂今塔為仁壽元年之遺,不無可信也。 又賽棱諸人判定年代,動以作品風趣相近為言,以為攝山舍利塔屬於唐末或南唐。余意不然。判定雕刻年代,於用已知之同時代雕刻品比較研究,明其同異而外,尤當明一代畫學之流變,此於研究浮雕為尤然也。東西學者討論攝山舍利塔年代,於此層似少注意。今案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一《論畫山水樹石》有云: 魏晉以降,名跡在人間者,皆見之矣。其畫山水,則群峰之勢若鈿飾犀櫛;或水不容泛,或人大于山,率皆附以樹石,映帶其地,列植之狀,則若伸臂布指。詳古人之意,專在顯其所長,而不守於俗變也。國初,二閻擅美匠學,楊、展精意宮觀,漸變所附。尚猶狀石則務於雕透,如冰澌斧刃;繪樹則刷脈鏤葉,多棲梧菀柳。功倍愈拙,不勝其色。吳道元者天付勁毫,幼抱神奧,往往於佛寺畫壁,縱以怪石崩灘,若可捫酌。又於蜀道寫貌山水。由是山水之變,始於吳,成於二李(李將軍、李中書);樹石之狀妙於韋鷗,窮於張通(張璪也)。 觀彥遠此文,於六朝畫山水樹石之法,可知其概。今以此為準,反觀攝山舍利塔八相成道諸圖,與彥遠所說,冥合符契。如釋迦受生圖中摩耶夫人手扶之菩提樹,釋迦出遊圖中之三樹,釋迦涅槃圖中釋迦身後之娑羅雙樹,釋迦出城圖中林中仙人身畔之諸樹,釋迦成道圖、釋迦說法圖中之諸樹,莫不刷脈鏤葉,雕干析根;而成道圖中河畔一樹葉干俱加雕鏤,樹根且析為六瓣,琢成文理,尤足見此。山水之概,亦復不殊。賽棱以為舍利塔八相圖作風,與杭州煙霞洞諸刻相同,今以彥遠之言案之,未見其然。松本文三郎謂其雕刻之法約與龍門賓陽洞進口所刻帝後進香圖相近, 不識其說當否。要之,就畫學之流變論之,攝山舍利塔八相圖之時代欲不謂為唐以前作品,不可得也。 雖然,攝山舍利塔之時代,欲為決定,尚有二證,俟諸將來之發見也。一曰舍利塔下銘之發見。仁壽元年、二年所造諸塔皆有舍利塔下銘,攝山當亦有之,如能發見,則舍利塔之年代,大致可決。次曰岐州鳳泉寺舍利塔四畫石與攝山舍利塔八相圖之比較研究。據《藝風堂金石文字目》卷二,知藝風老人收有仁壽元年岐州鳳泉寺舍利塔現存四畫石拓本;能得其拓本或原石照相,與攝山舍利塔八相圖比較,必可呈若干之光明。蓋元年造塔,塔樣頒自京都,三十餘塔塔樣相同,則二者相較,必可以知其異同也。第一說不可必,而藝風堂金石全部歸北京大學,並辟專室以儲之,海內當不乏好事之士,以藝風所藏定攝山一塔之時代者,企予望之矣! 至於攝山舍利塔八相圖之淵源,圖中宮室衣冠之研究等等,俱屬專門之學,謹俟通人,祛其迷罔,茲篇不能盡也。 (見《東方雜誌》第二十六卷第六號 頁七三—八六,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五日出版。) [1] Prof.Osvald Sirén, Chinese Sculpture ,Vol.I.p.1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