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歷史的教訓 · 第一章 廟堂洶湧
廟堂洶湧
一個朝代的衰落往往是從內部開始。從上位者的能力看,武帝撇去私德不論,總觀其在位廿一年實無絲毫政績可紀。對外族侵凌,全乏對策,而又居心疑忌,秉性殘酷,無辜民眾,被株連者不下萬千。從輔佐的官員看,科舉進士主思褒貶,實在詩賦,言辭巧麗,於治世無用;牛僧孺、李宗閔結黨蠹國,賄賂公行,一般無行文人,巧舌如簧,播弄是非;更有宦官攬權,橫行天下,群臣莫敢指其狀,天子不得制其心……
武則天之為人
近人對則天有恕辭,然即使撇去私德不論,總觀其在位廿一年(六八四—七〇四)實無絲毫政績可紀。突厥橫行於北地,吐蕃跳梁於西陲,對外族侵凌,全乏對策。而又居心疑忌,秉性殘酷,來俊臣、周興、丘神、索元禮、侯思止、萬國俊、吉頊之流,乘時出現。俊臣「招集無賴數百人,令其告事,共為羅織,千里響應,欲誣陷一人,即數處別告」,(《舊書》一八六上)陷人於罪,全憑鍛煉。長壽二年,遣劉光業等分往劍南、黔中、安南六道鞫流人,眾以萬國俊先在嶺南殘殺,得加榮貴,於是各肆凶忍,唯恐或後,(同上)無辜民眾,被株連者不下萬千,非止殘殺李氏宗支已也①。
《廿二史札記》一九首以「務取實才真賢」為其開脫,似無非側重姚崇等三數人,然此只屬偶然性而已。彼所用宰相,絕無表現者占四分之一(參第一章「進士科抬頭之原因及其流弊」),無一長可取者數亦不少(如武三思、宗楚客、姚 、楊再思輩)。薛懷義市井無賴,而三付以討突厥之任(永昌元年五月及九月,又延載元年三月),武攸宜、武懿宗皆裙帶兒,而各使出討契丹(萬歲通天元及二年),張易之、昌宗兄弟更面首之流,而特為置控鶴府,設官屬(聖歷二),此猶可曰務取實才真賢耶?賦民間農器立頌德天樞,構天堂則日役萬人,采木江嶺,所費萬億,懷義用財如糞土,一無所問,鑄九鼎共用銅五十六萬七百餘斤,凡此興建,不知於民生國計,有無絲毫裨益?趙翼猥摭拾三數消極性之動作,為之延譽,其亦不思之甚矣。
後之猜忌,親子孫不免,首潛斃其女以誣王皇后,(《新書》七六)所生四男,弘死於酖,(《新書》八一)賢逼自殺(或雲賢非後出,見《舊書》八六,賢之長子,後亦被誅),顯(即中宗)旋立旋廢,其長子重潤賜死,旦(即睿宗)雖立而無權。然後究屬中、睿、玄三宗所自出,故唐人常不視同偽朝,先天二年睿宗誥稱「運光五聖」,李白《上雲樂》詩稱「中國有七聖」,皆包武后在內,持異議者只孫樵《西齋錄》。(《可之集》五)敦煌本《大雲經疏》稱,後幼時已被緇服,想必緇徒輩一面為其出宮為尼作掩飾,一面又以張吾軍而引人入彀也,未可奉作實錄②。
載初(亦即天授)元年(六九〇),自稱仿姬周之制,以永昌元年(六八九)十一月為正月,十二月為臘月,舊正月為一月,十月為歲終,故永昌元年連閏計,亦僅得十一個月。是年九月,遂革唐命,改國號曰周。此種新曆法,行至久視元年(七〇〇)末,始令復舊,故久視元年連閏計,乃有十五個月。
同時,後又制新字約二十,天為,地為埊,日為,月為,星為○,君為,年為,正為,臣為,照為曌(後自名曰曌),載為,國為圀(),初為,聖為,授為(,,),證為、,生為,幼為,其中若干頗類道家符咒之字,而且構造怪僻,故傳寫或不盡同。(參《互證》九)此一套新字,當日風行於僻壤遐陬,現在所見,西北如敦煌莫高窟碑及巴里坤萬歲通天造像,西南如雲南昆陽及廣西龍州關外之石刻,無不遵用,求其故,則當日淫刑羅織有以致之,若曰「聲靈遠訖」,(葉昌熾《語石》一)未之敢同。
神龍元年(七〇五)正月,則天臥疾,張柬之等擁中宗復位。論者以狄仁傑曾薦柬之,遂稱狄有復唐功。然柬之登朝,年逾七十,此誤偶然性為必然性也③。況郇王素節之謫,柬之實陷之,(《舊書》八六)彼亦因緣時會而已。
注釋:
1屬高祖系者,有韓王元嘉及子譔,霍王元軌及子緒,虢王鳳之子融,舒王元名及子為亶,魯王靈夔及子靄,滕王元嬰之子循琦等六人。屬太宗系者,有蔣王渾之子銑,越王貞及子沖、規、倩,紀王慎及其六子續、(據《舊書》一八六上《來俊臣傳》及永昌元年《通鑑考異》)琮等,曹王明之子俊、傑。屬高宗系而非武后出者,有澤王上金及其七子義珍等。許王素節及其九子瑛等。
2陳寅恪即據此孤證而信則天少時曾為沙彌尼。(《史語所集刊》五本二分一四三頁)按僧徒作偽,擅改故書,曾於拙著《秦代已流行佛教之討論》揭之,僧人既可以《大雲經》傅會女後,安見其不替則天遮醜,此種過信,殊未能聯繫實際。
3參《輔仁學志》一四卷一、二合期二頁拙著。
進士科抬頭之原因及其流弊
太宗用人,雖不定各當其才,要可說絕無界限,此一點就其命相觀之,即顯而易見。今試依《新唐書》六一《宰相表》,從即位日起至臨終日止,計曾居相位者共二十五人;就中如許敬宗、褚遂良同籍杭州,江左派也。王珪(太原人)、溫彥博(并州人)、張亮(鄭州人)、李世 (滑州人),河東與河南之編氓也。高士廉(北齊之後)、房玄齡(臨淄人)、封德彝(渤海人)、魏徵(魏州人)、戴胄(相州人)、侯君集(幽州人)、馬周(博州人)、高季輔(德州人)、張行成及崔仁師(均定州人),又皆來自山東區域者也。他如劉洎(江陵人)、岑文本(南陽人),與西魏舊朝亦未見有密切關係。尤其是馬周以布衣上書,三命召見,(《隋唐嘉話》)卒登相位。計上舉十八人,已占宰相總數十分之七強,寧能謂太宗保持著「關中本位政策」乎①?抑太宗不特任相如此,命將亦然,列傳具在,可以覆檢,此處不必繁敘。
「關中本位政策」或稱為「關隴集團」,以謂則天本家不在此集團之內,故蓄意破壞而代以新興進士。殊未知初唐已優待太原元從,(參《會要》四五)太原不屬西魏範圍,如當時果持此一政策,是從龍之輩已受排斥,其立說脫離現實甚明。抑武后父士彠武德元年官庫部郎中,實握財政出納權,且是「恕死」者十六人之一,(同上引)豈武后亦打擊其本家耶?為此論者無非太重視長孫無忌貶死之一事,然無忌之死由於不黨武后,許敬宗非關隴人,卻獲寵任,可比觀也。
一姓崛起,多破格錄用其輔佐立功之人(唐時稱為「元從功臣」),是任何興朝所必然,非李唐之特有。然而閱時稍久,元佐凋零殆盡,不能不別謀選舉之方,亦事勢應爾。自唐興以至高宗之末(六一八—六八三),歷六十餘年,已脫離開國時期,正應用人復上軌道——即循資之日。奈武后任事率情,好惡無定,終其臨朝之日,計曾任宰相七十三人,內包三十八姓;除去兩《唐書》未立專傳者約占四分之一②、出身非進士、明經或不明者約占七分之三外③,確知為進士或明經出身者只各得十一人④。最突出之例厥為韋什方,由嵩岳山人一躍而作相,破格則誠破格矣,然尚未見有偏向進士科之痕跡⑤。抑武后過事殘戮,每欲見好士林,藉圖挽救,故舉人無論賢不肖,咸加擢拜,大置試官以處之(試官者非實官之謂),致當時有「補闕連車載,拾遺平斗量」之諺。中宗復辟,權落韋後,常用墨敕、斜封除授,有員外、檢校、試攝、判知種種名稱,最多者比原額數逾十倍,時人稱為三無座處(《通典》十九,指宰相、御史及員外官),仕途之濫已極。
政治不走上軌道則已,如其走上軌道,則泛濫之破格,實不可以經久。蓋偶然破格,固任何時代所不免,而一般循資,則為任何時代所不能打破。更析言之,政務上之破格,有時或收效甚宏,常務而破格,勢必引生不良之後果。在封建時代,人人得躐階而進,更無異於獎勵鑽營,姚崇上玄宗十事,其一即請停罷斜封、待闕、員外等官,開元初葉所以致治,未始不由於此。
用人之正當方法,較古者為選舉;然不能如今時普選之先行發動民眾,結果常權操著姓,對封建統治階級許多不利,故漸歸淘汰。
次是學校;貞觀五年以後,國學生八千餘人,(《唐會要》三五)可謂盛極一時。然而國學、太學所教,都屬貴族子孫,四門雖有收容庶人子之條文,(均《舊唐書》四四)為數有限。且封建時代財政紊亂,取於民者雖多,大半由官吏中飽,俸祿猶或不給,更安有餘力供養莘莘之士子。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語見《唐摭言》)本封建統治階級集權之目的,行科舉則國庫不須負擔巨額開支,同時又可收中央集權之實利,選舉、學校被科舉所排,正專制政體發展最適合之轉進。
唐代科舉法,最隆重者曰制科,名目繁多,隨時不同。肇於貞觀⑥,稱制科及第者著於顯慶⑦,猶清代「博學鴻詞」「經濟特科」之類;已中進士,亦應制科,且有一應、再應者⑧。入選之人,每次不過三數名,又非歲歲舉行,對仕途無如何影響。
此外尚有秀才、明經、進士、明法、書、算六項;秀才科最高,貞觀後因事廢絕⑨。明法、書、算三項比較專門,正如《通典》一五稱:「自是士族所趣向,唯明經、進士二科而已。」今更進一步推闡開元後進士科得勢之必然性。
據《通典》一四,隋煬帝始設進士科⑩,只試策問,與明經科相同。高宗調露二年,劉思立奏二科並加帖經,進士又加試雜文(即詩賦),中間或暫有更張,但不久即恢復舊制,(參《通典》一五及《會要》七六)此為唐代考試進士之常式。由是,可見進士於詩、賦之外,亦兼「經術」11。至於兩科考試,依《六典》所舉,都經過三關,現作比較表如下:
兩項比觀,明經多帖兩經,似乎較難;然《孝經》《論語》文字無多,不難兼習。明經初試之及格標準,比進士增一條。進士三試策問,比明經增兩道,所差亦有限。最殊異者在二試;明經只口問經之大義,進士乃寫詩、賦各一篇,吾人對此,首應討論者兩科所習,是否可以「舊學」「新學」為分野12?考詩體溯源於三百篇,賦體兩漢極盛,初唐詩格仍上繼齊梁(元好問《論詩》,「風流初不廢齊梁」)。烏得謂之「新學」?永隆二年敕:「如聞明經射策,不讀正經,抄撮義條,才有數卷」;開元廿五年敕:「明經以帖誦為功,罕窮旨趣」;(均《會要》七五)應明經試者之空疏敷衍,活畫現形。又開元十六年楊瑒奏:「今之舉明經者,主司不詳其述作之意,每至帖試,必取年頭、月尾、孤經、絕句」;天寶十一載敕:「比來試人,頗非允當,帖經首尾,不出前後,復出者也之乎頗相類似之處下帖,」(同上《會要》)考試主司之無聊作風,有同兒戲,究其極則如唐文宗所云「只念經疏,何異鸚鵡能言」?(《南部新書》乙)流弊如此,安得稱曰經術?更安得謂由門族之異而所習各殊?
原夫材質、生活,彼此不齊,事務執行,難易有別,國家取士,理應兼顧各方,不能專懸一最高目標,亦不能偏用一特低格式,職是之故,考試方法本來相同之明經、進士兩科,遂逐漸發生歧異。然而某種方法施用於某科,只屬定製時偶然之性,及其施行稍久,進士優勝、明經落後之趨勢,乃得形成。換言之,中唐以後進士科之重用,始屬於必然性,其理由如下:
1.明經「試義之時,獨令口問,對答之失,覆視無憑」,(《會要》七五)不負責任之主司,便不難徇情作弊。進士詩、賦限韻,要自出心裁,比口試專憑默記者,難易有差。而且進士及第人之文策,須送中書門下詳覆,防弊之術亦較密。
2.明經試策只須「粗有文理」,便可取中,可見懸格已低。
3.「進士大抵千人得第者百一二,明經倍之,得第者十一二」,(《通典》一五)又大和四年格,進士不過廿五人,大和八年格,明經不過一百一十人,(《會要》七六)大抵取錄進士之數,平均每年總不過三十13,故當時人稱「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唐摭言》)何況,隋開皇三年以後,海內一命以上之官,都經吏部除授(見《隋史》二節),自須安插若干士人;故權德輿雲「取明經初不限員」,而一般急於求祿資生者咸出其途,趨之既多,取之就不能不放寬矣。
4.朝廷典制對於兩科升沉,影響亦非常之大。唐承六朝駢儷,高宗後風始漸革,具見前節,唯是除授制敕,依然保存舊習。詔敕起草者初為中書舍人,玄宗時始漸移其重要部分於翰林學士,機密之件,有時直須宰相執筆。駢文與詩、賦性質相近,若粗有文理之明經,安能勝此?「權德輿為禮部侍郎,擢進士第者七十二,而登宰相者十人,其他征鎮、岳牧、文昌、掖垣之選,不可悉數。」(《漢唐事箋》後集五)固由德輿衡鑑較精,亦進士能適應上級工作有以致之也。
通前文觀之,進士比明經鑽研較廣,懸格稍高,名額又較少,《通典》所稱開元廿四年以後「進士漸難」,自是實情。再從客觀方面說,人情都貴難而賤易,社會上當然輕視明經;同時,進士所習能適應於上層工作,仕途上應易於進展。從主觀方面說,人而志氣低下,不肯奮鬥,就會相率走向明經一途;反之,志趣高尚者則雖在寒門,亦必力爭上遊,不甘落後。由是寒族遂向進士科與貴族作殊死鬥爭,鬥爭愈烈,斯發展愈盛,兩科孰優孰劣,已造成必然之趨勢。
鬥爭之勝負何如耶?其態勢自不難推知,偶遇主政者特殊助力,寒族非無暫時戰勝之望,如高元裕奏請「科舉之選,宜與寒士,凡為子弟,議不可進」。(見杜牧《上宣州高大夫書》)武宗追榜,放顧非熊及第,天下寒酸皆知勸,(《唐摭言》)昭宗頗為孤寒開路,崔凝覆試,但是子弟,無文章高下,率多退落,(同上)是也。然而當封建時代,政治率為反動勢力所把持、籠罩,主司恆被其支配,故大中進士多膏粱子弟,平進歲不及三數人,(《北里志》)六年崔瑤知貢舉,牓出率皆權豪子弟,(《語林》三)又咸通中以前,牛、孔數家憑勢力,每歲主司為其所制,(同上)職是之故,當時進士名額被舊族公卿子弟占去不少,其著者,鳳閣王(易從)家自武后至大中朝有進士十八人,(《舊書》一七八)范陽盧氏自興元元年甲子起,至乾符二年乙未止,除停舉二年外,九十年中登進士者一百一十六人,(《語林》四)大和初馮氏進士十人,宿家兄弟叔侄占八人,(同上)崔雍兄弟八人、趙櫓兄弟五人、李景讓兄弟三人皆進士,(《金華子》及《語林》四)徐彥若四世進士,(《舊書》一七九)此外張元夫家有進士七個以上,楊虞卿、令狐楚家各七個,楊於陵、楊收、李宗閔家各三個,結果終是寒族失敗。
簡而言之,進士科之初立,與明經本無軒輊,經過數次無意中之改制,始造成進士比明經優勝之趨勢,非政府原來分科早有如是之企圖,從舉子來說,應進士或應明經,一方面為社會上意見所範圍,別一方面又因個人志趣、能力或家計之不同以決定其選擇,寒族雖可藉進士科而新興,舊族卻未嘗受進士科之影響而墮落(六朝至唐所謂「門第」,並不以官宦為重要標準),進士既多落在世家,如何能說兩科各以一定之社會階級為代表14?如何能劃分進士科為新興階級?
科舉之浮華無用,自武后以迄唐末,屢屢有人建言。最早則天授三年(六九二)薛謙光疏稱:「煬帝又變前法,置進士等科,故後生復相仿效,皆以浮虛為貴。」(《通典》一七)次則寶應二年(七六三)禮部侍郎楊綰奏:「近煬帝始置進士之科,當時猶試策而已。至高宗(原誤「祖」)朝,劉思立為考功員外郎,又奏進士加雜文,明經填帖,從此積弊,浸轉成俗,幼能就學,皆頌當代之詩,長而博文,不越諸家之集,遞相黨羽,用致虛聲。……並近有道舉,亦非理國之體,望請與進士、明經並停」;疏上後,交廷臣會議,李廙、李棲筠、賈至、嚴武等均贊成其說,(《舊書》一一九及《新書》四四)李德裕對武宗稱,其祖棲筠惡進士「祖尚浮華,不根藝實」,(《舊書》一八上)即指此事。同時,趙匡亦著論稱:「主司褒貶,實在詩賦,務求巧麗,以此為賢,不唯無益於用,實亦妨其正習,不唯撓其淳和,實又長其佻薄。」(同前《通典》)更後則會昌間高元裕亦抱「科第之徒,浮華輕薄,不可任以為治」之見解。(同前引杜牧書)上舉諸人,綰及棲筠、元裕均進士,是知進士確為樸實者所詬病。然科舉苟廢,統治者究無良法善其後,此所以延至近世而始絕也。《新書》稱李德裕「尤惡進士」15,求其實,只惡浮華之進士,非全屏不用,可於下文論德裕無黨一節見之。
科舉術語,唐人文字屢見之,今並略揭其重要者:進士及第有狀報於朝,名居首者謂之「狀頭」(如授官稱「敕頭」,授勳稱「甲頭」),亦曰「狀元」。各州申送舉子赴京應進士試曰「解」,因之名居首者謂之「解頭」或「解元」。進士通稱曰「秀才」(說見前)。得解者曰「鄉貢進士」,解而得第者曰「前進士」。同榜及第者曰「同年」(即今所稱「五同」之類),主試者曰「座主」。未試前造請權要者曰「關節」。(參《唐國史補》及《唐摭言》)又進士、明經考試,初由吏部之考功員外郎主之,開元廿四年因其位輕,易以禮部侍郎,終唐末不改(《會要》五九)。16
注釋:
1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稱:「自高祖、太宗創業至高宗統御之前期,其將相文武大臣大抵承西魏、北周及隋以來之世業,即宇文泰『關中本位政策』下所結集團體之後裔也。自武曌主持中央政權之後,逐漸破壞傳統之『關中本位政策』,以遂其創業垂統之野心。……而西魏、北周、楊隋及唐初將相舊家之政權遂不得不為此新興階級(進士科)所攘奪替代。」(一八—一九頁)
2即郭待舉、韋弘敏、王德真、李景諶、騫味道、沈君諒、崔詧、王本立、任知古、裴行本、袁智弘、王璿、韋什方(賜姓武,又稱武什方)、孫元亨、李道廣、房融等十六人。
3即劉景先(又名齊賢)、岑長倩、劉褘之、武承嗣、韋方質、蘇良嗣、韋代價、張光輔、范履冰、邢文偉、武攸寧、傅遊藝、史務滋、宗秦客、樂思晦、歐陽通、楊執柔、李游道、崔神基、崔元綜、李元素、韋巨源、豆盧欽望、王孝傑、王方慶、王及善、武三思、姚元崇(字元之,後單名崇)、魏元忠、張錫、李懷遠、顧琮、李迥秀、朱敬則等三十四人。
4進士為魏玄同、韋思謙、婁師德、蘇味道、周允元、宗楚客、李嶠、吉頊、韋嗣立、張柬之、韋承慶等。明經為裴炎、格輔元、狄仁傑、李昭德、姚 、陸元方、楊再思、杜景儉(或作景佺,參《通鑑考異》一一)、韋安石、唐休璟、崔玄暐等。
5同前《述論稿》又稱:「及武后柄政,大崇文章之選,破格用人,於是進士之科為全國干進者競趨之鵠的。」(一九頁)按陳說已辨見本文,若《唐摭言》所云:「進士科……盛於貞觀,縉紳雖位極人臣,不出進士者終不為美」,亦不足據。
6《舊唐書》三,貞觀十一年四月,「詔河北、淮南舉孝悌淳篤兼閒時務,儒術該通可為師範,文辭秀美材堪著述,明識政體可委字人,並志行修立為鄉人所推者,給傳詣洛陽宮。」十五年六月,「詔天下諸州舉學綜古今及孝悌淳篤、文章秀異者,並以來年二月總集泰山。」又十七年五月,「手詔舉孝廉、茂才異能之士。」
7《會要》七六,「顯慶三年二月,志烈秋霜科韓思彥及第。」
8例如張九齡,神龍二年舉材堪經邦科,先天二年又舉道侔伊呂科。
9後來稱進士曰「秀才」,與此之秀才科名同實異。韓國磐以馬周疏請恢復秀才(?)為反對科舉制度(一九五四年《廈大學報》文史版一期《唐朝的科舉制度與朋黨之爭》),殊不知秀才即科舉之一種,韓氏誤。
10韓國磐計房玄齡享年,疑進士科開皇中已出現。(《歷史教學》一九五五年二號二三頁注三四)按《舊書》六六《玄齡傳》:「年十八,本州舉進士,授羽騎尉。」羽騎尉是何等官,我在《隋書·百官志》還未檢出,吾人須注意「本州舉」三字,本州舉而即可授官,與後來考試權在中央之進士科顯有不同,大約進士科經過煬帝一回改制,名則同而實質不同也。
11《述論稿》又稱:「進士科主文詞,高宗、武后以後之新學也,明經科專經術,兩晉、北朝以來之舊學也。究其所學之殊,實由門族之異。故觀唐代自高宗、武后以後,朝廷及民間重進士而輕明經之記載,則知代表此二科之不同社會階級在此三百年間升沉轉變之概狀矣。」(八三頁)
12《述論稿》說如此,引見注⑩。
13許棠詩:「退鷁已經三十載,登龍僅見一千人」,(《唐語林》七)系舉大數言之。
14同上頁注11。
15《唐摭言》三:「會昌三年,贊皇公為上相,其年十二月,中書覆奏,奉宣旨,不欲令及第進士呼有司為座主,趨赴其門,兼題名局席等,條疏進來者」;是禁稱座主等令,純由武宗發動。《新書》四四雜采說部,串為一氣,稱「武宗即位,宰相李德裕尤惡進士,……至是,德裕奏,……自今一見有司而止,其期集、參謁、曲江題名皆罷」,益使人誤會凡進士皆為德裕所厭惡矣。
16劉開榮云:「……不但作不到禮部尚書,掌持文壇(由禮部考試進士)……」(《唐代小說研究》舊版七七頁)按考試進士系禮部侍郎專管,與禮部尚書無關。又權德輿出身不由科第,知貢舉三年,(《語林》四)張弘靖亦非進士而知舉。(同上八)韓國磐又云:「唐朝考中了進士以後,不是立刻可以得到官職,還須再經過吏部的考試,這叫做省試」,並引韓愈三次省試為例。(同前引)按愈三次省試是應制科之博學鴻詞,且均未獲雋,其入官由董晉所辟。中進士後無必須應試製科之規定,故貞元九年應者只三十二人。(參《韓柳年譜》)吏部之選,試身言書判而後授職,但不名為「省試」也。
宦官之禍
唐之亡,或雲由方鎮,或雲由宦官,其實兩者兼有之。然藩帥不恭,河北為烈,河北失於處置,懷恩之攜貳實致之,懷恩得副雍王適,則又因程元振、魚朝恩之沮子儀,推原禍始,方鎮之亂,亦宦官所造成者。
貞觀十一年頃屢遣閹宦充外使,妄有言奏,事發,太宗怒。魏徵進曰:「閹豎雖微,狎近左右,時有言語,輕而易信,浸潤之譖,為患特深,今日之明,必無此慮,為子孫教,不可不杜絕其源。」太宗即詔自今已後,充使宜停。(《政要》五。並參《通鑑》一九五貞觀十四年十一月韋元方事及岑仲勉《隋唐史》中唐史第十九節)
宦官攬權,釀於玄宗(見《隋唐史》中唐史十九節),而完成於肅、代、德。開、天之際,宦官幾若無所不能,直開前古未有之奇局。尤甚者監軍持權,節度反出其下(高仙芝征勃律,與邊令誠同行)。後來愈變愈壞,「戍卒不隸於守臣,守臣不總於元帥,至有一城之將,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監臨,皆承制詔委任」;(《宣公集》一八)例如河東帥嚴綬,貞元、元和間在鎮九年,軍政補署,一出監軍李輔光之手。又如淮西之役,諸道皆有中使監陣,進退不由主將,勝輒先使獻捷,不利又陵挫百端,苟非裴度奏請完全罷去,恐無成功之望。
肅宗時,李輔國以扈從靈武功,還京後拜殿中監,兼閒、五坊( 、鶻、鷹、雞、狗為五坊)、宮院、營田、栽接總監、隴右群牧、京畿鑄錢、長春宮等使;凡有刑獄,必詣取決,隨意處分,皆稱制敕。於是譖死建寧王倓(至德二),矯詔移上皇(玄宗)於西內(上元元),殺張後及越、兗二王(寶應元),以閹宦而官司空、中書令,瀆穢朝綱甚矣。究其橫行之由,則專掌禁兵實為之。
寵任宦官,漢、唐之弊政相同;漢以宦官典中書,是政權歸之(漢初禁衛有南、北軍,蓋因方位而得名,與宦官無涉),唐以宦官典禁兵,則兵權歸之,前者易制而後者難圖。代宗身受輔國之逼,不能明正其罪而出以賊殺,既賊殺矣,猶復多方掩飾,追贈太傅,彼輩小人何懼而不作惡耶?程元振雖有翼戴功,然懲前毖後,假不再令專制禁兵,何至吐蕃入犯,諸道坐視,倉惶幸陝,府庫盪空(廣德元)。去一輔國,復養一元振,去一元振,復養一朝恩,宦官之害,遂根深蒂固,牢不可拔,故謂唐亡由於自殺,可也。
魚朝恩初以觀軍容使蒞九節度之師,卒致滏水(乾元二)、邙山(上元二)之敗,宜若有所戒矣。及又令朝恩統神策軍(本臨洮西之軍,祿山反後,衛伯玉率之赴陝)駐陝;只因陝州迎駕功①,代宗迴鑾後,遂超擢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朝恩於是率神策軍歸禁中,自充將領,且收管好畤、麟遊、普潤、興平、武功、扶風、天興諸縣,勢力益盛。
唐代十六衛(左右衛及驍騎、武、威、領軍、金吾、監門、千牛等七衛,後七衛亦分左右,故共成十六),本以府兵為基本隊伍,府兵制漸壞,自須別謀補充;如高宗龍朔二年置左右羽林軍,玄宗開元二十七年擴置左右龍武軍(用唐隆功臣子弟充之),肅宗至德二載置左右神武軍(因羽林軍減耗寇難未息之故。《新唐書·兵志》稱,祿山反,天子西駕,禁軍從者才千人),仍不失為因時制宜之策,可議者,後來都付諸閹豎之手耳。羽林等軍統稱北衙六軍,與原有十六衛對峙,故稱十六衛為南衙;因此又常稱宦官所領之兵為北衙。柳伉嘗劾元振,兼及朝恩,請悉出內使隸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及朝恩既誅(大曆五),內官不復典兵,其權本可以日削。詎涇卒潰變(建中四),德宗恨禁軍本不集,僅得竇文場、霍仙鳴諸宦者從行,遂將左右神策,悉委諸竇、霍,特立護軍中尉兩員,則不悟其過在自己誤用白志貞,初非外邊武臣之全不可恃,猜疑成性,飛蛾投火,宜乎閹禍之卒不可紓矣。
尤無識者,唐廷之縱容宦寺,不徒付以兵,抑又聽其賄。代宗時,內官使四方者求賂弗禁,某次,遣使賜妃族,所得頗少,代宗滋不悅。又建中二年,振武監軍劉惠光貪婪,軍士共殺之。夫內使恣苞苴,為守令者苟不能敝屣一官,持正守法,勢必悉索以應;內官既可貪,外官寧復廉潔自葆,由是上行下效,重重剝削,民被壓迫而生變,此必然之勢也。
中唐以後,志清閹宦者有三人:其一曰王叔文。順宗即位,叔文謀奪神策軍權,用宿將范希朝為京西北禁軍都將,其事殆與順宗有默契②。順宗在位,僅及七月,然甫繼大祚,即禁宮市之擾民、五坊小兒之橫暴,及鹽鐵使之月進,又出教坊女伎六百還其家,追左降官陸贄、鄭餘慶、韓皋、陽城還京師,起姜公輔為刺史,德宗秕政,廓然一清,「人情大悅」(此語見《順宗實錄》),只此小小施行,已為李唐一朝史所不多見,躁進小人,豈願辦此?豈能辦此?若叔文引用者如柳宗元、劉禹錫、陸質、呂溫、李景儉輩,皆知名於時,非僉壬可比,而論者乃詆以居心不正(宋洪邁),冤枉極矣!《舊唐書》一八四,稱讚俱文珍忠藎,尤為無識;此因唐末留下之記事,多屬小人秉筆,史家不精別擇,便昧是非。余嘗著論云:「憲宗中宦者計,惑於不願立太子之譖,切齒叔文(《十七史商榷》七四《程異復用》條,謂『憲宗仇視其父所任用之人,居心殆不可問。』猶未澈見其私慾。劉禹錫《子劉子自傳》謂,上素被疾,詔下內禪,宮掖事秘。功歸貴臣③,於是叔文貶死云云,即欲為叔文此案辯護;不過禹錫晚年深自引晦,故有匣劍帷燈之隱耳)。文人需次稍久,鬱郁不得志如韓愈輩(清《陳祖範文集》一《記昌黎集後》云:『退之於叔文、執誼,有宿憾,於同官劉、柳有疑猜』,正誅心之論,亦持平之論,吾人不能因彼負文名而從恕也),更詆以新進(按柳、劉同於貞元九年舉進士,歷十二年而授從六上之員外,尚非甚躁進者),從而群吠之,釀成君臣猜忌,舊新軋轢,閹寺乃隱身幕後,含笑而作漁人。然叔文暨八司馬輩非真醜類比周、黨邪害正(語本前引《商榷》條),大有公論在也。」(見《翰林學士壁記注補·自序》。八司馬即韋執誼、韓泰、陳諫、柳宗元、劉禹錫、韓曄、凌凖、程異。又《順宗實錄》雖有改寫,然觀愈作《柳子厚墓志銘》,責宗元「不自貴重」,及不能「自持其身」,可推知《實錄》固不以叔文為然者)④。
以論叔文個人,則尤有可紀者:「劉辟以劍南節度副使將韋皋之意於叔文,求都領劍南三川,謂叔文曰:太尉使某致微誠於公,若與其三川,當以死相助;若不用,某亦當有以相酬。叔文怒,亦將斬之,而執誼固執不可。」(《順宗實錄》四)此叔文遇大事而能不自私且有裁酌於其間者也。得韋皋之助,或足以抗宦官,然去宦官而長藩鎮,則猶飲鴆止渴、拒虎進狼耳⑤。抑使無韋執誼之固執而終斬劉辟,又何至辟據蜀邀節鉞勞朝廷征伐之師耶。
次為文宗。憲、敬兩宗之弒,唐廷無一人敢抗言其事。大和二年,劉應直言極諫試,策凡五千餘言,其切論黃門太橫,則言:「以褻近五六人總天下大政,……群臣莫敢指其狀,天子不得制其心,……其惡如四凶,其詐如趙高,其奸如恭、顯,陛下又何憚而不去之耶?」其論貪官污吏,則言:「人之於上也,畏之如豺狼,惡之如仇敵,今海內困窮,處處流散,……官亂人貧,盜賊並起,土崩之勢,憂在旦夕。」又主張「斥游惰之人以篤其耕植,省不急之費以贍其黎元。」考官憚宦官,不敢取,物論皆為叫屈(《舊書》一九〇下)。大和末文宗謀去宦官,未始不為劉之言所感動。換言之,此一舉措,文宗實主其事,鄭注等不過居輔成地位(昭宗天復《昭雪王涯等十七家詔》,有云:「並見陷逆名,本承密旨」,可證),閹寺處此,上無所施其主君搖惑,下無可扇其兩派交爭,洎楊承和、韋元素、王踐言流徙遠州,陳弘志杖殺,王守澄賜鴆,王守涓被誅(弘志即弒憲宗之人,皆大和九年事),事機日逼,兔死狐悲,遂不得不鋌而走險,是釀甘露之變。《十七史商榷》九一《訓注皆奇士》條,辨《新唐書》本傳詭譎貪沓之說,語最公允。當日閹人勢盛,士夫固多為作鷹犬者,《新唐書》僅據舊籍轉錄,正王氏所謂史官曲筆,不可盡恃也。《通鑑》二四五云:「訓、注本因守澄進,卒謀而殺之,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訓、注之陰狡」;又二六三評訓、注二人云:「況李訓、鄭注反覆小人,欲以一朝譎詐之謀,翦累世膠固之黨」;按處變用權,聖賢所許,因守澄而進,固未能定訓、注終身。舊說謂訓、注反覆,無非為其謀殺守澄,充彼輩之說,則邪正不分,示人以從惡須終,而絕人自新之路,其為悖理,無待蓍龜。文宗既與鄭、李有密謀,(見《通鑑》二四五)則請問頭巾書生,應背守澄以誅奸惡乎?抑應念私恩而忘國事乎?大義尚可滅親,以謀守澄而目鄭注曰反覆,直不啻為宦官泄憤。行譎詐之謀,猶不克翦,而謂憑三數人之公言(充其量不過一劉 ,於國事無大補救),可以翦惡乎?狄仁傑薦張柬之,論者極稱其保唐有功;夫五王(柬之與袁恕己、敬暉、桓彥范、崔玄 ),武后所用,而幽武后者五王,未聞責五王之背武后也。司馬光之論鄭、李,與《新唐書》之論叔文,同一鼻孔出氣,質言之,迂儒不可與言大事而已。然閹宦之怒鄭、李、王(涯)、顧(師邕)諸君子,猶未息也,即《翰林學士壁記》之小小留題,亦芟除務盡⑥,藉口曰「文字昧沒」,美稱曰「粉繪耀明」(皆丁居晦《翰林學士壁記》中語),讀史者稍一失察,便為居晦之曲筆所蒙,閹寺之用心,不既陰且狠乎!閹寺之手段,不既毒且辣乎!文宗得不至滅燭之弒(敬宗),少陽之幽(昭宗)者,徒以外乏奧援(如澤潞劉從諫表請王涯等罪名),有所顧忌耳。幸奸邪雖熾,正誼終存,寺人之陰狠、毒辣,可以掩當日之目,不能盲後世之心,可以鉗百官之口。不能斷史家之腕,吾人生千百年下,猶得發其覆,揭其私,使鄭、李、王、顧諸君子之名,不至終於「昧沒」。(「閹寺處此」以下一大段,原見前引《壁記注·序》,惟字句先後,略有更動)李潛用記甘露之變,謂之《乙卯記》,李商隱詩只題《乙卯年有感》,都不敢顯斥其非(《漁隱叢話》前二二引蔡寬夫《詩話》。大和九是乙卯年),可見當日宦官橫行,人敢怒而不敢言之狀。
第三人為崔胤,別見下文。
憲宗英武,視肅、代、德三宗稍勝,故元和之治,陵駕中唐,如斥劉光琦之分遣敕使齎赦書(元和三年),允許孟容之械繫神策吏李昱(四年),抵許遂振於罪(五年),賜弓箭副使劉希光及五坊使楊朝汶死(六及十三年),杖死王伯恭(六年),聽裴度言,撤回諸路監軍(十二年),又呂全如擅取樟材治第,送獄自殺,郭旻醉觸夜禁,即予杖殺,未嘗不奮其剛斷,振彼朝綱;然寵任吐突承璀,始終不悟,卒死小人之手,復何閔焉。
自憲宗而後,除敬宗以太子繼位外,無不由宦官擁立:
穆宗 梁守謙、王守澄等。
文宗 梁守謙、王守澄、楊承和等。
武宗 仇士良、魚弘志。
宣宗 諸宦官。
懿宗 王宗實。
僖宗 劉行深、韓文約。
昭宗 楊復恭、劉季述。
宦官之中,又以神策派占多數,握兵權也。穆宗之立,神策軍士每人賞五十千,六軍人三十千,金吾人十五千。敬宗之立,神策軍士猶每人賜絹十匹,錢十千,視藩鎮之擁立留後,曾無以異,夫何怪復恭有定策國老、天子門生之夸語,而文宗至於泣下沾襟也。(《新唐書》二〇七《仇士良傳》)
注釋:
1廣德元年吐蕃退出長安,系傳說子儀將至,永泰元年則敗於回紇、子儀之合兵,梁思成云:吐蕃兩次進犯長安,魚朝恩都以神策軍平定了大局,(《文物參考資料》三三—三四期八七頁)殊非事實。
2《舊唐書·韓愈傳》言,韋處厚撰《順宗實錄》三卷,愈所撰繁簡不當,拙於取捨,頗為當代所非,穆宗、文宗均嘗詔史臣添改。又《路隋傳》言,愈撰《順宗實錄》,書禁中事太切直,宦寺不喜,訾其非實,有詔摘貞元、永貞間數事為失實,余不復改云云。案經數朝,顯與宦者有關,今傳之韓撰《順宗實錄》,或有一部分已非真跡。
3白居易《陵園妾》序:「托幽閉,喻被讒遭黜也。」陳寅恪以為寄慨者「其永貞元年竄逐之八司馬」,(《元白詩箋證稿》二五四頁)所見甚的。叔文為之魁,別無大惡,被讒亦可想,韓、白同時而臭味不相投,非特文章致力處之各走一途已也。白贊劉「文章微婉」,(《長慶集》六九)即在此等處著眼。
4《韓昌黎集》三《永貞行》,「小人乘時偷國柄」,目叔文為小人(《新書》一六八承其說),已論失其平;又曰「侯景九錫行可嘆」,則正欲加之罪矣。至於「夜作詔書朝拜官,超資越序曾無難」,無非發自己的牢騷。平心言之,韓此詩直是黨宦口氣,與禹錫不黨宦者臭味迥異,而陳氏《述論稿》竟謂禹錫「所言禁中事亦與退之相同」,(九七頁)蓋猶未窺《子劉子自傳》之真意也。
5范仲淹《論叔文》云:「劉禹錫、柳宗元、呂溫坐叔文黨,貶廢不用,覽數君子之述作,禮意精密,涉道非淺,如叔文狂甚,義必不交。叔文以藝進東宮,人望素輕,然傳稱知書好論理道,為太子所信,順宗即位,遂見用,引禹錫等決事禁中,及議罷中人兵權,牾俱文珍輩,又絕韋皋私請,欲斬之(按此「之」字衍)劉辟,其意非忠乎。皋銜之,會順宗病篤,皋揣太子意,請監國而誅叔文,憲宗納皋之謀而行內禪,故當朝左右謂之黨人者,豈復見雪。《唐書》蕪駁,因其成敗而書之,無所裁正,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吾聞夫子褒貶不以一毫而廢人之業也。」(據紹興卅二年嚴有翼《柳文序》轉引)
6《資暇集》下云:「大和九年後,中貴人惡其名(注子)名同鄭注,乃去柄安系……目為之偏提。」可見我謂《翰林院壁記》之改修,系宦官欲削去鄭注、李訓、王涯、顧師邕諸人之名,並非臆測及深文之論。
牛李結黨蠹國
邪正不辨,敵我不分,最是人心之大患,牛僧孺、李宗閔結黨蠹國,賄賂公行,一般無行文人,鼓其如簧之舌,播弄是非,顛倒黑白,遂令千百年後之正人君子,猶被其蒙蔽而不自覺,是不可不大聲疾呼,亟加以廓清、辨正也。
(一)李德裕無黨
元和以後,標舉「牛李」一詞,牛指僧孺,自無待論,「李」則相沿以為指目德裕,或且推及其父吉甫,此應辨明者一。《舊書》一七四《德裕傳》:「宗閔尋引牛僧孺同知政事,二憾相結,凡德裕之善者皆斥之於外。(大和)四年十月,以德裕檢校兵部尚書、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至是恨(裴)度援德裕,罷度相位,出為興元節度使,牛李權赫於天下。」「牛李」顯指前文之「二憾」無疑。又《新書》一七四贊云:「僧孺、宗閔以方正敢言進,既當國,反奮私昵黨,排擊所憎,是時權震天下,人指曰『牛李』,非盜謂何?」是「牛李」一詞之初意,當時人原用以指斥僧孺、宗閔之結黨營私,五代時史官及宋祁尚能知其真義。無如牛黨之文人,好為讕言,施移花接木之計,把「李」字屬之德裕,形成「牛」「李」對立,藉以減少僧孺之過惡。後世不察小人之用心,遂至今而仍被其蒙蔽。
德裕與僧孺不協,益令人誤信德裕確樹黨與僧孺為敵,此應辨明者二。後世政黨各標舉其政策,故可形成對立。僧孺、宗閔之黨則不然;其目的、手段,只是把持政權,以個人及極少數之利益為第一位而不顧國家、人民,性質屬於黑暗社會,非必有對立之敵黨存在,吾人讀史,不應膠持「兩黨」之成見。而且,德裕兩度執政,初次自大和七年二月至八年十月,二次自開成五年九月至會昌六年四月,末次尤得武宗專信,如果樹黨,正是其時。然而宣宗貶德裕,被波及之官位較著者,僅有工部尚書薛元賞、京兆少尹元龜兄弟及給事中鄭亞、劉濛三數人,元賞在開成初已位躋方鎮,挫抑閹寺,大為《新書》(一九七)、《通鑑》(二四五)所稱道,且與劉濛不久仍被起用。其餘德裕引進者,如白敏中、周墀、崔鉉,更大受宣宗倚任,敏中及墀固世所稱牛黨分子。又柳仲郢為僧孺辟客,德裕不以為嫌。(《舊書》一六五)征諸史實,德裕無黨,事甚瞭然。或又引《舊書》一七一《張仲方傳》,「自駁諡之後,為德裕之黨擯斥,坎坷而歿」,以明德裕有黨;但同傳曾載文宗謂「仲方作牧守無政,安可以丞郎處之」,是仲方自無能,何與李事,且彼嘗歷官中外,尤不得謂之坎坷也。
再征諸德裕本人之言論,則文宗嘗與之論朋黨事,德裕對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為朋黨;(《通鑑》二四四)言外見得德裕不結私黨。然此猶可諉曰德裕自譽也,今又進而求諸唐末中立派之言論,則懿宗時(咸通十年後),范攄《雲溪友議》八云:「或問贊皇之秉鈞衡也,毀譽無如之何,削禍亂之階,辟孤寒之路,好奇而不奢,好學而不倦,勳業素高,瑕疵不顧,是以結怨侯門,取尤群彥(光福、王起侍郎自長慶三年知舉,後廿一載復為僕射,武皇時猶主柄,凡有親戚在朝者不得應舉,遠人得路,皆相慶賀)。後之文場困辱者,若周人之思鄉焉,皆曰八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回首望崖州」。僖宗時,無名氏《玉泉子》云:「李相德裕抑退浮薄,獎拔孤寒,於是朝貴朋黨,德裕破之,由是結怨而絕於附會,門無賓客。」又昭宗時,裴庭裕《東觀奏記》上云:「武宗朝任宰相德裕,雖丞相子,文學過人,性孤峭,疾朋黨如仇讎。」庭裕自承李珏(牛黨)是其親外叔祖,尤見批判無偏,宋孫甫《唐史論斷》成於《通鑑》(元豐七)之前,司馬光曾為作跋(元豐二),其卷下謂「德裕所與者多才德之人,幾於不黨」;在「牛李」案中最是平情之論。反之,如牛派為死黨,則《玉泉子》有云:「楊希古,靖恭諸楊也,朋黨連結,率相期以死,權勢熏灼,力不可拔。」(楊汝士是牛黨之一,居靖恭坊)德裕無黨,僧孺一派有死黨,記載甚分明,奈史家弗察,妄稱「牛」「李」各分朋黨,互相傾軋,垂四十年①,以嫉視小人為私黨,排斥奸佞為傾軋,如此顛倒是非,舉世寧復有公論。
不畏強御,拒絕請託,最易招惹毀謗;若不挾私怨如丁柔立(見《通鑑》大中二年正月下),封建時代寧得幾人,牛黨對德裕父子多怨辭,在現存晚唐史料中,滲雜不少,此宜辨明者三。大抵牛黨對於異己,多任意誣善②,而德裕尤為怨府,其深文巧詆,稍一不察,便墮術中。開成五年正月,武宗即位,楊賢妃、安王溶、陳王成美賜死,《舊書》一七五采牛黨之說,以為德裕主謀;殊不知其時德裕尚在淮南,司馬光雖持偏牛態度,亦不能不為之辨正。(《通鑑考異》二一)周墀遷江西觀察,明明是德裕薦拔,而杜牧則以為德裕無法吹求墀之過失,故不得已而提升③,可謂極盡翻雲覆雨之能事。或更覺其未足,則又嫁名聞人以惑後世,如所傳白居易《貶崖州三首》④,白已前死兩年,固人人知其作偽者也。
更有以為僧孺、德裕分樹兩黨,各自有其階級分野者,如沈曾植謂「唐時牛李兩黨以科第而分,牛黨重科舉,李黨重門第」⑤,此或一時不經意之言。近年陳寅恪從而推闡之,然其論實經不起分析,此宜辨明者四。原夫沈之立說,或因《玉泉子》稱:「李德裕以己非由科第,恆嫉進士舉者。」⑥然此條陳氏已揭出其不可信⑦。今試觀德裕入相武宗而後,除杜悰以門蔭、駙馬進身外,自余陳夷行、李紳、李讓夷、崔鉉、李回、鄭肅六相,均是進士,按進士地位取得優勢,然非謂進士科可以把持整個仕途也。陳氏誤會《舊書》不明確之敘述,因謂崔甫代常袞當國,用人不拘於進士,「前日常、崔之異同,即後來牛、李之爭執」⑧;殊不知進士名額,平均每年絕不能超過三十(參見岑仲勉《隋唐史》中唐史第十八節),根於不樂仕宦、繼續死亡及進士多中年人(同上)各種原因,任何時期可能在仕途之進士數目,試假定為六百,並不低估。此六百人當中又可劃分為三級,每級只約二百人;第一級登第未久,所官不過縣尉、主簿之類。第二級年資中等,內則遺、補、御史,外則藩鎮幕僚。第三級年資最老,位至郎中、刺史,甚而尚、侍、宰相。如果把內外文職作一統計,便曉然進士數目,大大供不應求,甫未上一年就除吏八百(《論事集》五,「每年春同年吏部得官一千五百人」,數更倍之),即使全用進士,仍是不敷,何況六百人中最少有三分二已廁身仕途耶。每歲吏部常選,皆懸缺待補之員,抑亦非宰相所能積壓。是知任何人執政,均無全用辭科或完全排斥非辭科之可能,常袞之偏差大約只是對於非辭科出身者不喜援引,論者未從客觀了解實際,漫據書本上模糊之詞,以行推斷,過矣。
陳氏亦覺沈說站不穩,於是提出兩項區別:(甲)山東士族以經術、禮法為門風。(乙)新興階級系文詞浮薄之士,既轉成世家名族,遂不得不崇尚地胄(按「地胄」即「門第」之變文),同時,士族之舊習門風淪替殆盡者,亦屬此類⑨。乍觀似剖析入微,細讀乃牴牾錯出;今先就德裕本人論之,鄭覃女孫所適為九品衛佐之崔皋,陳以為保持舊門⑩,然德裕以淮南使相之公子,竟娶一個「不知其氏族所興」及「不生朱門」之劉氏為妻11,則又何說?豈非德裕已門風廢替與新興階級同流耶12?夫所謂舊族或非舊族,指其人所屬之整個氏族而言,有遠系可考者曰「舊」,無遠系可考者為「新」,區別甚易,不問本人之富貴、貧賤及行業如何也。故崔皋雖九品衛佐,不害其為舊族,李稹只自署「隴西」,(《國史補》上)意亦相同。如陳之說,則應為舊族或新興,直以個人之行業為標準,此豈中古時代「門第」之真義13。抑既曰「李黨重門第」,何以德裕反獎拔孤寒14?「孤寒」者孤立寒門,與「舊族」極端對立之階級也。抑既曰「牛黨重科舉」,而又曰「崇尚地胄」,是牛黨熔「科舉」「門第」於一爐也。高元裕奏請,「科舉之選,宜與寒士,凡為子弟,議不可進」(見第一章「進士科抬頭之原因及其流弊」),是舊族未嘗不極力爭取進士也。如斯糅合,兩派之間,何能畫出一道鴻溝?李珏、楊嗣復明明是舊族,陳曰:「即使俱非依託,但舊習、門風,淪替殆盡」,試問淪替殆盡,有何征據?李珏初舉明經,依陳氏論證之法,還繼承著北朝經術,未得為「家學衰落」。嗣復之父於陵,「居朝三十餘年,……始終不失其正」,更萬不能遽斷其「門風廢替」。文宗有言:「輕薄、敦厚,色色有之,未必獨在進士。」(《舊書》一七三)彼於當時風習,自必知之較悉;觀開天間,貴門子弟爭詣名姬楚蓮香(《開天遺事記》)及白行簡所撰《李娃傳》,便可互相反映。杜牧本出「城南韋杜、去天尺五」(《辛氏三秦記》)之舊門,而其人特以浪漫著,浮薄之士,何曾必在新興?陳無法轉圜,乃執杜佑之一節,列牧於新興階級15,由是舊族可以撥入新興,新興又忽變成舊族,構成「團團轉」之論證方法16。夫近世論階級烙印,並不容易脫換,今所謂「兩階級」既絕無厘然界限,究屬新興抑屬舊族,可以任意安排,執「既自可牛……亦自可李」之游移態度,或更謂「牛李兩黨既產生於同一時間,而地域又相錯雜,則其互受影響,自不能免,但此為少數之特例,非原則之大概也,故互受影響一事,可以不論」17,不了了之。若夫明經之為學,則文宗所云,「只念經疏,何異鸚鵡能言」,已是定評,猥以「經術」相推,滑稽已極。吾人細從事實推求之,則知牛黨對德裕,只是同一士族階級內結黨營私者與較為持正者之相互間鬥爭,並非「門第」與「科舉」之鬥爭18;因為爭取「科舉」出身,舊族與寒族並無二致,陳氏支離其辭,正所謂遁辭知其所窮19,已無贅辨之必要。今試分列兩表,其說能否成立,讀者當可瞭然矣。
(甲)牛黨
牛僧孺 舊族及進士。
李宗閔 同上。
李 珏 舊族,明經及進士。
楊嗣復 舊族及進士。
魏 謩 同上。
楊虞卿 同上。
楊汝士 同上。
楊漢公 同上。
蕭 澣 同上。
李 漢 同上。
張元夫 同上。
杜 悰 同上。
杜 牧 同上。
白敏中 同上。
蘇景胤 同上。(《因話錄》三)
李 續 出身未詳20。
張 鷺 同上。
張又新 進士,非舊族。
周 墀 同上。
熊 望 同上。
劉棲楚 出身寒鄙,為鎮州小吏。
此外尚有兩人,被陳氏列入牛黨而實際確不然者:
白居易 舊族及進士。長慶元年,白為進士重試官,將宗閔婿蘇巢落下,與主張用兵之裴度親善,顯不能列於牛黨。陳又謂白不孝21,其事早經陳振孫《白文公年譜》辨正。陳復拾羅振玉遺稿之說,認白父季庚舅、甥為婚,罪犯刑事22,更屬厚誣。如果德裕鄙薄白家23,何故拔用敏中24?
蕭 俛 出自後梁,瑀至俛一家五相(瑀、嵩、華、復、俛),俛嫉奸邪,性介獨,家行尤孝,(《舊書》一七二)曾疏救吉甫,無依附牛黨痕跡。如曰俛不主用兵25,則須知當時不主用兵者,非止俛一人。
(乙)陳氏所擬之「李黨」
鄭 覃 舊族,非進士,會昌初,德裕薦為相,不就。
陳夷行 進士,非舊族,開成二年初次入相,非德裕所引。
李 紳 舊族及進士。
李 回 舊族及進士,初因德裕貶官,後復起用。
李讓夷 進士,非舊族,宣宗治德裕黨,並未波及26,且以司空節度淮南。
李商隱 進士,非舊族。
王茂元 武將,非舊族,以上二人,萬不能列入「李黨」27。
劉 柯 進士,非舊族,以白居易薦入京應舉,曾撰《牛羊日曆》,但無「李黨」痕跡28。
牛黨多僉壬,稍持正者即嫉之,故反對牛黨者可能是中立派,不必定是「李黨」,此一點,《述論稿》似乎分別不清。上舉八人,唯李紳、李回與德裕較密耳。其他,德裕柄政時曾見用者,若鄭亞、(四代進士,見《舊書》一七八),崔嘏、(《元龜》六四四)姚勖、(《新書》一二四)崔鉉、白敏中、令狐,皆舊族及進士,李拭為舊族及制科;(《會要》七六)又趙蕃、(《摭言》)劉濛(《新書》一四九)為進士,呂述為制科,(《會要》七六)薛元賞、元龜兄弟出身未詳,則皆非舊族也。舊族進士何以變為新興階級,《述論稿》已不惜筆墨為其解釋,然舊族仍有如許進士歸入德裕領導,何竟默不一言耶。
質言之,從古史中尋求出一種系統,固現在讀史者之渴望,然其結果須由客觀歸納得來。中唐以後,除非就選舉法根本改革,任何人執政都不能離開進士29,無論舊族、寒門,同爭取進士出身,寒門而新興,亦復崇尚門第,因之,沈氏「牛黨重科舉,李黨重門第」之原則,微特不適於二三流分子,甚至最重要之黨魁,亦須列諸例外。是所謂「原則」,已等於有名無實。如斯之「系統論」,直蒙馬虎皮而已。
(二)《通鑑》喪失公正立場——贊同僧孺放棄維州
柳詒徵又言「唐之牛僧孺、李德裕雖似兩黨之魁,然所爭者官位,所報者私怨,亦無政策可言,故雖號為黨而皆非政黨也」30;是說也,施諸牛黨合,施於德裕則否。德裕非黨而有政策可言,其最要者曰復維州失地。
維州地區(今汶川西北),辟自劉蜀。隋開皇四年討叛羌,以其地屬會州,後又沒賊。武德七年,白狗羌首領內附,因地有姜維城,命名曰維州。乾元二年,被吐蕃攻陷31。德宗時,韋皐屢出兵攻之,不能克。大和五年九月,吐蕃所置吏悉怛謀盡率其眾來降成都,德裕方節度西川,受其人及地;事下百官議,時僧孺執政,藉口棄信恐激吐蕃侵京師32,於是詔將維州及諸降眾付吐蕃,吐蕃悉誅之,「擲其嬰孩,承以槍槊」,(《文饒集》一二)慘不忍聞。司馬光為自護其非33,乃拾僧孺余唾,齗齗作義利之辨,其辭曰:
論者多疑維州之取捨,不能決牛、李之是非。臣以為昔荀吳圍鼓,鼓人或請以城叛。吳弗許,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惡也,人以城來,吾獨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邇奸。」使鼓人殺叛者而繕守備。是時,唐新與吐蕃修好,而納其維州,以利言之,則維州小而信大,以害言之,則維州緩而關中急,然則為唐計者宜何先乎?悉怛謀在唐則為向化,在吐蕃不免為叛臣,其受誅也,又何矜焉。且德裕所言者,利也,僧孺所言者,義也,匹夫徇利而忘義,猶恥之,況天子乎。譬如鄰人有牛,逸而入於家,或勸其兄歸之,或勸其弟攘之,勸歸者曰:「攘之,不義也,且致訟。」勸攘者曰:「彼嘗攘吾羊矣,何義之拘?牛,大畜也,鬻之可以富家。」以是觀之,牛、李之是非,端可見矣。(《通鑑》二四七)
僧孺之說,王夫之已詳予駁正34。然司馬之說,迄未得史家注意。其言有害於世道人心,不可不深辨也。維州本我失地,我納其自拔來投,於「義」何害,不通者一。自隴右迄安西、北庭,天寶後都被吐蕃侵據,維州自拔來歸,譬之鄰家從前盜我牛羊數十,現在一羊逃回;司馬乃以比鄰牛逸入,直是數典忘祖,不通者二。維州降人三百餘,其父、祖應屬唐籍,今竟執送吐蕃,任彼慘戮,令人髮指;司馬乃謂死無足矜,蔑視同胞,靡分敵我,不通者三。吐蕃四盟,而有平涼之劫(貞元三),尤為唐恥;況維州自拔前一年,彼已先失信圍攻魯州,(《文饒集》一二)以此言「信」,何異宋襄不禽二毛,不通者四。司馬謂關中急而維州緩,乍似有理,但吐蕃陷維州後,「得併力於西邊,更無虞於南路」;(《文饒集》一二及《舊書》一四七)我收維州,作用與謀通南詔相同,正是釜底抽薪,圍魏救趙。不收維州,則劍南節度所押西山八國蕃落,都被隔斷,藩籬盡失,不通者五。大中三年,正牛黨執政時期,去大和五僅十八年,去德裕追論維州事僅六年,吐蕃國勢,當無大更變,而是年秦、原、安樂三州及石門等七關之來歸,即詔令劍南、山南對沒蕃州縣,量力收復,隨有西川杜悰報收維州,山南西鄭涯報收扶州,(《通鑑》二四八)相去無幾時,何以彼則「信大」,此則可「徇利而忘義」?彼則「維州緩而關中急」,此遽不然?其為挾持私見,百辭莫辨,不通者六35。大中復收維州,「亦不因兵刃,乃人情所歸」,(《舊書》一四七)扶州想亦相同;僧孺所言蕃兵三日至咸陽,無非長他人意氣,滅自己威風,假其可能,則邊防已十分脆弱,尤非放棄維州,便可了事,何未聞僧孺建言修繕守備,如德裕所為?(德裕立五尺五寸之度,汰去蜀兵羸弱四千四百餘人,又以蜀作兵器不堪用,取工別道以治之,此兩事《通鑑》二四四即敘在悉怛謀來歸之前)不通者七。唯僧孺「與德裕不協,遽勒還其城」,(《舊書》一四七)以私害公,故德裕惡之,非私怨也,而《通鑑》偏書曰「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對於公私之判別,模糊已極。
此外回鶻之役,僧孺在兩次會議,所言皆空洞不切實際36,而回鶻、澤潞之平,則德裕為首功,其餘備南詔,廢佛寺,除淫祠,拒織綾,均辦理正確,德裕與牛黨之比較,孫甫所評37,最為公允。柳以「所報者私怨,亦無政策可言」之批評,混加於德裕,總是人云亦云。德裕果挾黨派私怨,何為救楊嗣復、李珏?(見《通鑑考異》二一引《獻替記》)何為請給宗閔一郡38?陳氏以為牛黨反對用兵39,仍屬皮毛之論;杜牧獻策平澤潞,(《通鑑》二四七)杜悰再收維州,白敏中出征党項,都是最好之反證。
《通鑑》於德裕持極端反對態度,除摭拾細故之外40,更表現其對付權奸之口誅筆伐41,一若武宗純任德裕播弄者。唯惡德裕,故對於險譎貪污,舊、新《書》均直敘不諱之牛黨李逢吉,更不惜顛倒黑白,力為辯護42。唯袒牛黨,故進一步愛屋及烏,譽瀕於崩潰之宣宗為「小太宗」(本自《金華子》),稱其「明察沈斷」;(《通鑑》二四九)即號稱《通鑑》忠臣之胡三省,亦覺忍無可忍,於其下注云:「衛嗣君之聰察,不足以延衛,唐宣宗之聰察,不足以延唐。」又於二四八大中元年恢復佛寺下注云:「觀《通鑑》所書,則會昌、大中之是非可見矣。」反唇相稽,語婉而諷。昔太宗評隋文,譏其「性至察而心不明」,宣宗何得比太宗?宋祁謂宣以察為明而唐衰,(《新書》八)識見遠出司馬之上。
德裕攘外安內,政績彰彰,史家衡量人物,應采其大長,寬其小短。《通鑑》在憲、穆、敬、文、武、宣各紀,夾雜著許多私見,對德裕不特毫無表彰43,而且偏采反對派之意見,吹毛求疵,為非分之苛責;牛黨諸人毫無建樹,朋比濟貪,卻多方替之掩飾,是直喪失史家之公正立場,無當於「鑑戒」之本義。余嘗抉其隱,以為德裕敢作敢為,深得武宗信用,略類安石,司馬光痛惡安石,因而惡及德裕,不惜倒行逆施,同情於險譎之逢吉。簡言之,懷挾著滿胸私見,其為信史也幾希矣。
至於德裕被貶,顯因宣宗深恨武宗,唯其察而不明,故惑於黨人無君之譖,孫甫、張采田之解釋,最得其實44。此後興吳湘之獄,更是小人無聊之構陷,湘自有應得之罪45,檢閱《舊·紀》一八下,便自明白。大中五年末准由崖州歸葬,咸通二年再敕復太子少保、衛國公,贈左僕射46,宣、懿兩朝亦稍覺自坯長城之失計矣47。《舊書·德裕傳》末云:「史臣曰:臣總角時,亟聞耆德言衛公故事,是時天子神武,明於聽斷,公亦以身犯難,酬特達之遇,言行計從,功成事遂,君臣之分,千載一時,觀其禁掖彌綸,岩廊啟奏,料敵制勝,襟靈獨斷,如由基命中,罔有虛發,實奇才也。……所可議者不能釋憾解仇,以德報怨……」所讚許並無溢美,然除惡唯恐不盡,如必責德裕「以德報怨」,則是熏蕕雜處,非深於治道者所當出此論也。
(三)吉甫何以受謗
元和前半葉僧孺、宗閔無與吉甫對抗立黨之可能,已於四十一頁注①辨明。唯是,元和三年賢良對策案之真相,迄今猶未被揭露,因之,史家對於牛黨之批判,往往不得其平,是不可不於此處亟作補充,免時人再生誤會。考吉甫相憲宗凡兩次:第一次,二年正月以中書舍人入相,三年九月出為淮南節度。第二次,六年正月自淮南入,至九年十月卒於位。當三年初策試賢良時,僧孺、皇甫湜及宗閔皆條對甚直,有人泣訴上前;泣訴者何人?舊有兩說:一曰吉甫,如《舊書》一七六《宗閔傳》及一六九《王涯傳》,是也。一曰權幸或貴幸,如《舊書》一四《本紀》、一四八《裴垍傳》及《會要》七六,是也。於是主試及覆閱官楊於陵、韋貫之、裴垍、王涯輩均貶降。此疑案之最要關鍵,在牛、李二人之策文,如果確是攻擊吉甫失政,則此等文章正牛黨後來宣傳之極好資料,黨人尤應大事表揚,何以都不見於晚唐書說?此點最是疑問。若就當年宰相而論,鄭先入中書,資歷老於吉甫,如果是概括的攻擊時宰,則負責者尚有及武元衡二人,何以偏吉甫獨自泣訴?而且,吉甫流落江淮,逾十五年,永貞之末,始自散州饒刺入為中書舍人,作相至此,僅一年有二月,初非根深蒂固之權貴,何至要脅貶三四大臣?更何敢一再要脅?(貫之及涯均在道再貶)余嘗檢視湜策,則其文有云:「今宰相之進見亦有數,侍從之臣,皆失其職。……夫褻狎虧殘之微,褊險之徒,皂隸之職,豈可使之掌王命,握兵柄,內膺腹心之寄,外當耳目之任乎」;(《皇甫持正集》三)純是集矢宦官,於宰相無深責。余乃悟牛、李(宗閔)新進氣盛,牛又由韋執誼而登第(見李珏《僧孺碑》及杜牧《僧孺志》),承王叔文派之風氣,策文所指斥,應與皇甫同途。湜官不過郎中,比較無所畏忌,故其對策得與劉同傳。牛、李(宗閔)則後來身居宰輔,投鼠忌器,唯恐內官舊事重提,不安於位;又以早年對策,喧騰一時,遂計為接木移花,以轉人視聽,吉甫泣訴之讕說,夫於是應時產生,《憲宗實錄》之被牛黨重視48,此其一因也。《舊書》一四八《吉甫傳》云:「先是,制策試直言極諫科,其中有譏刺時政,忤犯權幸者,因此(裴)均黨揚言,皆執政教指,冀以搖動吉甫;賴諫官李約、獨孤郁、李正辭、蕭俛密疏奏陳,帝意乃解。」則不特非吉甫泣訴,吉甫且犯教唆之嫌,與《舊·宗閔傳》恰恰極端矛盾,余信其近於事實。《通鑑考異》一九乃云:「裴均等雖欲為讒,若雲執政自教指舉人詆時政之失,豈近人情耶?吉甫自以誣搆鄭、貶斥裴垍等,蓋憲宗察見其情而疏薄之,故出鎮淮南。及子德裕秉政,掩先人之惡,改定《實錄》,故有此說耳。」按湜之策文,斑斑可考,曾弗之察,指斥時政者猶雲指斥宦官,與「倖」字常指小臣相合,宰相教舉子詆譏閹寺,安見不近人情?元和元年,宰相鄭餘慶以主書滑渙勾結樞密使劉光琦,偶然怒叱之,不久便罷,光琦即湜所謂「掌王命」者;又吉甫官中書舍人時,揭發渙之罪惡,籍沒家財,至數千萬(《舊·吉甫傳》,又《舊書》一五八《餘慶傳》及《通鑑》二三七),此皆時政大可指斥之處。司馬不詳審當日政局,求書傳所由異同之故而遽行臆斷,一失也。憲宗如察吉甫搆陷而疏薄之,而使出外鎮,則從前被貶者似應同奉召回,顧稽之史乘,並不如是,二失也。淮南為當日唐家第一個節鎮,正舊官僚欲求不得之美缺,杜佑深受德宗倚畀,故連任十餘年,以雲「疏薄」,則渴營「疏薄」者大不乏人,何愛于吉甫而以相授,而親臨通化門餞行,三失也。《憲宗實錄》爭執之焦點,在於掩蓋當年之攻擊宦官,司馬乃聽信謊言,以為德裕掩先人之惡,四失也。如謂《舊書·吉甫傳》采自《憲宗實錄》,則大中二年十一月所頒,說是路隋舊本,(《舊書》一八下)於時德裕已遠竄南服,豈尚能由彼改定49?況李約等四人皆知名之士,未易妄捏,牛黨無法完全毀滅證據,遂有德裕改定《實錄》之讕言以混耳目,司馬信之,五失也。總而言之,排擊宦官之案,吉甫尚同處於嫌疑地位,不能挽救則有之,斷非落井下石者。竊謂當日憲宗蓄意用兵,餉需是急,王鍔入朝,又被彈劾,吉甫之出,君臣間許有默契,故兩年後即復召為相50,司馬光之批評,完全不就時間、地點及條件著想,所謂唯心之論也51。
吉甫初相,《通鑑》許為「得人」(元和二),則無偏黨可知。及其再相,《通鑑》純取敵視態度,元和五年十一月裴垍以風病罷相為兵部尚書,時吉甫尚在淮南,六年,垍因不任朝請,再改太子賓客,不久便卒,(《舊書》一四八)而《通鑑》以為吉甫惡之,司馬竟未讀《垍傳》也52!此外更多采牛黨之言53,不加抉擇,甚至語雜揶揄54,完全失去史家體裁,然始終未有指出其樹植黨羽,故可斷言吉甫之無黨55。
大致言之,唐末文人經過八司馬之貶,甘露門之變,已逐漸喪失對抗宦官之勇氣,責宦官不得者遂移而責宰相,乃宗閔以兒女私情,深恨德裕,更進而波及其先人。另一方面宦官欲奪取立憲宗之功,消滅弒憲宗之跡,會昌元年之敕令重修《實錄》,似志在彰正其罪(此可由武宗之裁抑宦寺見之),為彼輩所不便,故誣德裕歸美私門,暗施反抗,牛黨恨李,又從而附和之。由是雙方夾攻,吉甫父子乃受謗益重,所謂「李黨」,不外如是如是,僧孺等少數人狼狽為奸,說不上階級鬥爭也。
注釋:
1《舊書》一七六《李宗閔傳》:「長慶元年,子婿蘇巢於錢徽下進士及第,其年巢覆落,宗閔涉請託,貶劍州長史。時李吉甫子德裕為翰林學士,錢徽榜出,德裕與同職李紳、元稹連衡言於上前云:徽受請託,所試不公;故致重覆。比相嫌惡,因是列為朋黨,皆挾邪取權,兩相傾軋,自是紛紜排陷,垂四十年。」推《舊·傳》之意,系由元和三年(八〇八)制策案起,數至大中初元(八四七),恰符四十之數。《新書》一七四《宗閔傳》只過錄《舊書》,故措辭亦含胡。司馬光修《通鑑》,明知元和時代僧孺等無與吉甫對抗立黨之可能,於是變易其文,在長慶元年下書稱:「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一面似已替《舊·傳》彌縫,另一方面卻又自開漏洞。因為自長慶元年(八二一)起,須計至咸通初元(八六〇),才夠四十之數,即使承認德裕得勢時有黨,然自彼外貶後十餘年間,事實上並無人繼而代之(觀德裕在崖州與姚諫議書所云「平生舊知,無復弔問」,可以反映),從何施其傾軋?故《通鑑》改寫,反不如因仍舊貫,表面尚說得去矣。(《述論稿》九四—九五頁以為始自元和,是承《舊書》之誤。)
2全祖望《李習之(翱)論》云:「且習之而懼逢吉耶,亦不敢斥逢吉;既斥之矣,抑復何懼之有?是蓋當時朋黨小人誣善失實之同,而史臣誤采之者,雖以荊公之識,不能盡諒此事,異矣。」
3杜牧《周墀墓誌》云:「李太尉德裕伺公纖失,四年不得,知愈治不可蓋抑,遷公江西觀察使兼御史大夫。」(《樊川集》七)即讓一步如牧所言,德裕仍比始終抉怨報復者較勝一籌。
4參拙著《白氏長慶集偽文》。(四八三—四八四頁)
5據張爾田《玉溪生年譜會箋》三引。
6此一條語焉不詳,如謂德裕嫉進士中之浮華者,則並不為誤,可參看前第一章第二節。
7《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七三頁。
8《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八九頁引《舊書》一一九《常袞傳》:「尤排擯非辭科登第者。」又同卷《崔甫傳》:「常袞當國,……非以辭賦登科者莫得進用,……及甫代袞,……作相未逾年,凡除吏幾八百員」。
9《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七七一八〇頁。
10同上七九頁。
11德裕自撰《劉氏志》云:「鍊師道名致柔,臨淮郡人也,不知其氏族所興。……不生朱門。」志又稱,劉嫁德裕四十一年,以大中三年己巳去世,依此上推,其嫁在元和四年己丑,正吉甫節度淮南之時。陳氏未細讀志文,誤認劉是李妾,(《史語所集刊》五本二分一七三頁)事因同時出土者又有李妾《徐盼志》,徐亦曾入道(同上一六九頁),但女子入道,與妻、妾身分無固定聯繫。(何光遠《鑒誡錄》二,「李德裕相公性好玄門,往往冠褐」)若劉是妻非妾,最少有三個鐵證:(1)《徐志》稱其生子二人,一名多聞,次名多燁;《劉志》則稱「有子三人,有女二人,聰敏早成,零落過半,中子前尚書比部郎渾,……幼子燁、鉅」;前志只記所生,後志兼記徐妾所生,嫡庶之分極明。(2)徐是妾,故志雲,「惟爾有絕代之姿,……庶爾子識爾之墓」,帶狎昵及命令口氣;劉是妻,故志雲,「愧負淑人」,措詞莊重,尤其銘文「念子之德,眾姜莫援」,眾姜指各妾,劉非嫡妻而何?(3)《劉志》後,第四男燁附記云:「己巳歲冬十月十六日,貶所奄承凶訃,……匍匐詣桂管廉察使張鷺請解官奔訃,竟為抑塞。……壬申歲春三月,扶護帷裳,陪先公旌旐發崖州」,完全是庶子致敬嫡母之文;惟劉為嫡母,故燁須解官奔喪,若劉為眾妾,則無需乎此。上三項均中古士族最重要之禮法,陳氏屢屢標榜禮法,反忽略嫡、庶之分,寧非百密一疏耶!鷺為牛黨之一(參《舊書·李德裕傳》),故阻燁奔喪,可見牛黨之報復手段。
12《述論稿》八七頁云:「亦有雖號為山東舊門,而門風廢替,家學衰落,則此破落戶之與新興階級不獨無所分別,且更宜與之同化。」
13《唐語林》四:「崔程謂人曰,崔氏之門若有一杜郎,其何堪矣!」杜氏自希望以來,屢代簪纓,卻被崔程如此鄙視,可見唐人所謂「門第」,有時就全族立論。
14《述論稿》七九—八〇頁。
15《述論稿》謂佑以妾為妻,不守閨門禮法。(九二—九四頁)按宋吳綱《五總志》:「杜佑妻梁氏早卒,既久嬖姬李氏,有敕策為夫人。崔膺勸佑讓封梁氏,且為表,其略曰:以妾為妻,魯史所禁;又云:豈伊身賤之時,妻同勸苦,而於榮達之後,妾享封榮,上憐之,乃並封梁氏」;則冊封之舉,發自德宗,佑雖嬖李,然仍未正妻號,故權德輿撰《佑墓誌》,不提李氏。陳漏檢此條,所論遂未中肯。《述論稿》又謂佑父希望實以邊將進用,並非士大夫之勝流門族(同上);按希望曾為恆州刺史,代、鄯二州都督,並不能算是邊將;其祖行敏為荊、益二州長史,父愨為右司員外郎、麗正殿學士(均見拙著《姓纂四校記》六一一頁),家系如此,寧可謂非勝流士族耶?由此愈見陳氏之抹煞事實,執持成見。
16《述論稿》(九一頁)云:「山東舊族苟欲致身通顯,自宜趨赴進士之科,此山東舊族所以多由進士出身,與新興階級同化,而新興階級復已累代貴仕,轉成喬木世臣之家」(七九頁文略同);是進士變成門第、門第轉入進士之混亂狀態,遠發展於牛黨產生之前,到牛黨滋長時期,兩派分野,恐彼輩自己亦無從辨別。且如德裕祖棲筠出身進士,何以不列新興?倘曰棲筠能守家風,何以不走明經?(《述論稿》九一頁有「仕進無他塗」之言,誤也)且德裕不聯婚七姓,反取不知氏族之女子為妻(依管見推之,德裕之妻可能出身伎女,蓋如為貧農之子,猶可用「父某躬耕樂道」一類句語填入,今直雲「不知其氏族所興」,當有難言之隱矣)。寧非陳所謂家風淪替耶?
17《述論稿》八六—八七頁。
18《述論稿》屢提「山東士族」及「七姓」字樣,其意像是不屬此者就非舊族。但京兆韋氏之閬公房,曾收入「山東士大夫類例」之內,「山東」字樣,不能呆讀;張沛稱許「隴西李亶」,而袁誼斥為「山東人」(《舊書》一九〇上)亦可證。
19此外陳氏尚提出三點(八七—八九頁):(一)「牛李兩黨之對立,其根本在兩晉北朝以來山東士族與唐高宗、武則天之後由進士詞科進用之新興階級兩者互不相容,至於李唐皇室在開國初期以屬於關隴集團之故,雖與山東舊族頗無好感,及中葉以後山東舊族與新興階級生死競爭之際,遠支之宗室及政治社會之地位實已無大別於一般士族」;費如許氣力,無非替牛黨有宗閔尋求一個「例外」(非「原則」)。但須知舊族或非舊族的條件,只問其有無遠祖,是否名門,初無「遠支」「近支」之別,李回是太祖系,比宗閔為高祖系者支派更遠,何以李回又編入「李黨」?(二)「凡山東舊族挺身而出,與新興階級作殊死斗者,必其人之家族尚能保持舊有之特長,如前所言門風家學之類,若鄭覃者即其一例」;但對於李珏、楊嗣復,卻不能拈出門風廢替之實例(說見前),然則鄭覃個人之適合,系偶然性,非一般原則也。(三)「凡牛黨或新興階級所自稱之門閥多不可信也」;按彼輩以舊族自居,時人信之,此是當年之現實一,陳氏必要把僧孺、令狐楚排出於西魏以來關隴集團之外,無非歪曲史實以遷就其臆見。
20《新·表》七二上,趙郡東祖房有李續,曹州刺史,時代不符,非此人。或作李續之,按郎官柱及拓本王譚志(咸通五)皆作李續,《舊書》一六五《柳公綽傳》同。
21《述論稿》九一頁。
22見《元白詩箋證稿》二九二—三〇三頁;其據點在居易所撰《外祖母陳白氏墓誌》,志云:「夫人,大原白氏,其出昌黎韓氏。……唐利州都督諱士通之曾孫,尚衣奉御諱志善之玄孫,都官郎中諱溫之孫,延安令諱鍠之弟(陳引訛作「第」)某女,韓城令諱欽之外孫,……故潁川縣君之母,故大理少卿襄州別駕白諱季庚之姑。」(《叢刊》本《長慶集》二五,潁川縣君即居易之母)此文非加以校正,則於事理不通,是眾所公認。陳以為應「曾」「玄」二字互易,又羅、陳均認「姑」字是居易諱言;殊不知陳校假如不誤,則陳白氏為季庚姊妹,已和盤托出,居易何必尚效鴕鳥埋首沙中,作一字之諱飾,其解釋實異常脫離現實!我廿餘年前手頭校本,則衍去「玄」「某」兩字,改「之孫」為「之女」,乙「弟女」為「女弟」(《李公夫人姚氏志》:「相州臨河縣令、贈太子右庶子府君之季女也,秘書監、贈禮部尚書我府君之女弟也。」見拙著《唐集質疑》七七頁),如是,則陳白氏確為季庚之姑,季庚與潁川縣君不過中表結婚,絕非舅、甥聯婚。如果依羅、陳說,陳白氏是鍠之女,則鍠娶「河東薛氏,夫人之父諱俶,河南縣尉」(據《白集》二九《白鍠事狀》),《陳白氏志》應云:「其出河東薛氏,……河南縣尉諱俶之外孫。」今乃雲「其出昌黎韓氏,……韓城令諱欽之外孫」,此為陳白氏非鍠女而為溫女,亦即季庚非舅、甥聯婚之鐵證。抑文家替外人作碑誌,不審其雁行,故稿內有用「第某女」字樣;若陳白氏為居易尊屬,排行應自知之,蓋傳本《白集》既倒「女第」為「弟女」,妄人又強插「某」字於其間,痕跡尚可覆按也。惟陳既加季庚以刑事罪名,又重誣大詩人之家風浮薄,故不得不詳為昭雪之。陳振孫《年譜》云:「有陳府君夫人白氏……墓誌,夫人,公之祖姑、且外祖母也。」必其所見本墓誌尚未傳訛。
23《述論稿》九一頁。陳氏又云:「以樂天父母之婚配既違反禮律,己身又以得罪名教獲譴,遂與矜尚禮法家風之黨魁,其氣類有所不相容許者也。」(《元白詩箋證稿》三〇二頁)按白、李非摯友,自無可疑,但前兩事皆莫須有之獄,居易原俯仰無愧。李婚寒門之劉,若依陳說,正所謂社會不齒者(同上一〇六頁),德裕又憑什麼家風以傲白?況彼並無不容居易之明確事跡耶。
24白非牛黨,已見正文。居易《論制科人狀》請僧孺等三人准往例與官,(《集》四一)無非公事公言,且其時牛未入仕途,絕無黨之痕跡,後此牛致身通顯而《長慶集》極少來往篇章,是可證也。居易會昌六年《立春日人日》詩:「試作循、潮、封眼想,何由得見洛陽春。」循、潮、封指僧孺、嗣復、宗閔,語含譏諷,白如系牛黨,必不作如此話頭。若據白詩自注,「循、潮、封三郡遷客皆洛下舊遊」為證,則須知「舊遊」與「相知」異;居易《感舊》詩云:「晦叔墳荒草已陳,夢得墓濕土猶新。微之捐館將一紀,杓直歸丘二十春。平生定交取人窄,屈指相知唯五人。……豈無晚歲新相識,相識面親心不親。」(《集》六九)此是真誠話,然四人中無一牛黨。裴度何嘗不是洛中舊遊,而彼則與牛黨對立,是知循、潮、封者正是面親心不親之流也。再從對面觀之,文宗時,「李珏奏曰:臣聞憲宗為詩,格合前古,當時輕薄之徒,摛章繪句,聱牙崛奇,譏諷時事,邇後鼓扇名聲,謂之元和體,實非聖意好尚如此。今陛下更置詩學士,臣深慮輕薄小人競為嘲詠之詞,屬意於雲山草木,亦不謂之開成體乎,玷黯皇化,實非小事」。(《語林》二)陳氏於「譏諷時事」句注云:「此指玉川子《月蝕》詩之類」,(《元白詩箋證稿》三二三頁)未免意求迂避。元和體以元、白為主腦,不特元、白二公所自認,亦當時眾論所同認;(同上三二〇—三二三頁)元詩硬澀聱牙,陳氏固曾揭出,(同上一一九頁)譏諷時事之多,又莫如居易,詩學士果置,定占一席,珏言志在沛公,瞭然可見,何因而特指盧仝?然元和體初無損於「元和」,珏顧以「開成體」轉移文宗之意,其沮白之心良苦矣。余嘗揭出牛黨柄國時不能用白,得此正相印證,而陳氏偏為牛黨出脫,且造成白為牛黨之冤獄。大抵險詐之徒易為工,鯁直之士翻受謗,故封建時代之是非常顛倒也。
25《述論稿》一〇〇頁。
26 以讓夷為德裕黨,本於《通鑑考異》二二,其長慶三年李逢吉結王守澄條云:「李讓夷乃李德裕之黨,惡逢吉,欲重其罪。」又四年八關十六子條云:「此皆出於李讓夷《敬宗實錄》」,謂讓夷監修有曲筆也。然監修官常不操載筆之權,撰人為陳商、鄭亞,(《新書》五八)司馬寧勿之知,司馬欲替逢吉開脫,硬指讓夷為德裕黨,太過牽強。
27說詳拙著《玉谿生年譜會箋平質篇導言》。(《史語所集刊》十五本)
28尚有韋瓘一人,應附帶論及。《新書》一六二《韋瓘傳》:「正卿子瓘,字茂弘,及進士第,仕累中書舍人,與李德裕善,德裕任宰相,罕接士,惟瓘往請無間也。李宗閔惡之,德裕罷,貶為明州長史,會昌末,累遷楚州刺史,終桂管觀察使。」按韋瓘《浯溪題名》云:「太僕卿分司東都韋瓘,大中二年十二月七日過此。余大和中以中書舍人謫宦康州,逮今十六年,去冬罷楚州刺史,今年二月有桂林之命,才經數月,又蒙除替,行次靈川,聞改此官。」《容齋隨筆》八評《新·傳》云:「以《題名》證之,乃自中書謫康州,又不終於桂,史之誤如此。瓘所稱十六年前,正當大和七年,是時德裕方在相位,八年十一月始罷,然則瓘之去國,果不知坐何事也。」余按大和七年二月德裕始入相,同年六月宗閔方罷相,瓘固可因宗閔而去,《新·傳》謂貶在德裕罷相後,許有錯誤。洪邁之意,無非坐實瓘為德裕黨,故有此疑;然德裕柄國五年余,瓘未內召,位不過刺史,擢桂管反在德裕失勢之後,改分司只因馬植報復舊恨(見莫休符《桂林風土記》),瓘與德裕之關係,從可知矣。瓘以元和四年狀頭及第,榜下即除左拾遺(同前《風土記》及《唐才子傳》六),行輩還在德裕先,《讀書後志》二竟謂瓘「李德裕門人,以此《周秦行記》誣牛僧孺」,所謂拾人牙慧而不加深考者。劉開榮既引《全唐文》六九五《浯溪記》之一節,反作出瓘為明州長史「必在會昌四年十一月以前李宗閔還未敗的時候」(《唐代小說研究》舊版五二頁)之無關痛癢的猜測,凡讀書不細看全文者,往往發生此弊。《唐宋傳奇集》將《桂林風土記》之韋瓘與《新書》一六二之韋瓘,分作兩人,(三一三—三一四頁)實一時失察,《新書·韋瓘傳》末明言其官終桂管觀察,固與《桂林風土記》所敘無異。其次,《傳奇集》及《唐代小說研究》均不信《周秦行紀》為牛作(均同前引),自有其片面理由,然另一方面《周秦行紀論》之作者,亦非毫無疑問;一般外集所收,往往滲入偽作,是常見之事,此論收入《李衛公外集》卷四,尤可疑者,論云:「須以大牢少長咸置於法,則刑罰中而社稷安,無患於二百四十年後。」按自武德元(六一八)計至大中十一(八五七)才足二百四十年,德裕死已七年矣。人多為牛辨,對德裕事跡卻未細加審察,故難免乎一偏之見也。
29《述論稿》云:「宣宗朝政事事與武宗朝相反,進士科之好惡崇抑乃其一端」;(八五頁)按事多相反,則誠有之,必謂武宗朝抑進士,卻未盡然。武宗用相九人(連崔珙),進士居其六,宣宗用相十八人,進士居十六(白敏中、盧商、崔元式、韋琮、馬植、周墀、崔鉉、魏扶、崔龜從、令狐、魏謩、裴休、崔慎由、蕭鄴、劉瑑、蔣伸。非進士者為鄭朗、夏侯孜),不過九分之六與九分之八之比耳。且武宗在位年數,不及宣宗之半,是亦比較時所應注意者。
30見所著《中國文化史》。(《學衡》)
31此據《元和志》三二。《文饒集》一八則稱河、隴盡沒,唯維州獨存,二十年後,始被侵陷。《通鑑》二二三又記於廣德元年之下,不審何據,此後《通鑑》二二六又於大曆十四年末記李晟等復維州,但無再陷之年,故不取。
32杜牧撰《僧孺墓誌》云:「大和五年,西戎再遣大臣贄寶玉來朝,禮倍前時,盡罷東向守兵。李太尉德裕時殿劍南西川,上言:維州降,今若使生羌三千人燒十三橋,搗戎腹心,可洗久恥,是韋皋二十年至死恨不能致。事下尚書省百官聚議,皆如劍南奏,公獨曰:西戎四面各萬里,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如川,上平涼坂,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成陽橋;西南遠數千里,雖百維州,此時安可用。棄誠信有利無害,匹夫不忍為,況天子以誠信見責於夷狄,且有大患。上曰,然,遂罷維州議。」(《樊川集》七)《元和志》三,蔚茹水在百泉縣西,一名葫蘆河,源出原州西南頹沙山下(百泉縣在今平涼縣北十里)。回中宮在今隴縣。
33胡三省《通鑑注》云:「元祐之初,棄米脂等四寨以與西夏,蓋當時國論大指如此」;胡為司馬忠臣,故不直斥而微辭以諷也。
34《讀通鑑論》二六:「其所謂誠信者亦匹夫之諒而已矣。……夫吐蕃自憲宗以後,非復昔時之吐蕃久矣,元和十四年,率十五萬眾圍鹽州,刺史李文悅拒守而不能下,杜叔良以二千五百人擊之,大敗而退;其明年,復寇涇州,李光顏鼓勵神策一軍往救,懼而速退。長慶元年,特遣論訥羅以來求盟,非慕義也,……其南,則南詔方與為難,而碉門、黎、雅之間,乃其扼要之墟,得之以制其咽吭,則潰敗臣服,不勞而奏功。……夫僧孺,豈果崇信以服遠,審勢以圖寧乎?事成於德裕而欲敗之耳。」
35明胡廣謂司馬直牛曲李,其意蓋有所為,宋神宗喜論兵,欲假此以抑要功生事之人云;(《明文衡》五五)則不如胡三省注之深中隱微。維州來歸,非弄兵之例,且何以對大中事又不貫徹其主張耶?
36參看拙著《會昌伐叛集編證》一八六—一八七及一九〇—一九一頁。
37《唐史論斷》下云:「德裕未相,在穆宗、昭愍朝論事忠直,有補於時,所歷方鎮,大著功效;……宗閔未相,絕無功效著聞,任侍郎日,結女學士宋若憲、知樞密楊承和求作相,以此得之;……此德裕之賢,與宗閔不侔矣。」
38《考異》二二云:「《獻替記》曰:四月十九日,上言東都李宗閔比與從諫交通,今澤潞事如何?可別與一官,不要令在京師。德裕曰:臣等續商量。上又云:不可與方鎮,只與一遠郡。德裕又奏云:須與一郡。此蓋德裕自以宿憾,因劉稹事害宗閔,畏人譏議,故於《獻替記》載此語以隱其跡耳;今從《實錄》。」按當日宰相不止德裕,如作誑言,寧不畏同官之揭發?何況湖州固杜牧屢求而後得之美缺(見拙著《伐叛集編證·自序》一一二頁),德裕如力擠宗閔,何不與一遠郡?此所謂《實錄》乃宋敏求補本,未必毫無偏差,司馬唯挾持成見,故不能作平情准理之言。
39《述論稿》九七頁。
40開成五年十一月云:「仇士良請以開府蔭其子為千牛,給事中李中敏判曰:開府階誠宜蔭子,謁者監何由有兒?士良慚恚,李德裕亦以中敏為楊嗣復之黨,惡之,出為婺州刺史。」按《新書》一一八《中敏傳》:「士良慚恚,繇是復棄官去,開成末為婺、杭二州刺史。」未涉及德裕,且其事書在開成末之前,是否在武宗即位後,亦屬可疑,《通鑑》不審何據。複次,《唐闕史》上稱,咸通初吏部侍郎鄭薰判:「正議大夫誠宜蔭子,內謁者監不合有男。」詞意相類,高力士娶妻,魚朝恩蔭子,此種惡例,不始士良,亦許是誤傳也,至如柳公權只以書名,白居易懸車已屆,《通鑑》猶必認為德裕阻抑(會昌二),都於大局無關。
41如「先是漢水溢,壞襄州民居,故李德裕以為僧孺罪而廢之」(會昌元);「李德裕復下詔,稱逆賊王涯、賈等已就昭義誅其子孫,宣告中外」(會昌四);又「李德裕以柳仲郢為京兆尹」(會昌五),都屬此例。
42如長慶四年八關十六子,《考異》云:「按宰相之門,何嘗無特所親愛之士,數蒙引接,詢訪得失,否臧人物,其間忠邪溷殽,固亦多矣。其疏遠不得志者則從而怨疾之,巧立名目,以相譏誚,此乃古今常態,非獨逢吉之門有八關、十六子也。《舊·逢吉傳》以為有求於逢吉者,必先經此八人納賂,無不如意,亦恐未必然;但逢吉之門,險詖者為多耳。」既無別項反證,何必「考異」?且既認險詖者多,何由決其未必納賂?又寶曆元年,李絳請除昭義帥,李逢吉、王守澄不用其謀,《考異》云:「《實錄》,從諫以金幣賂當權者;《舊·從諫傳》曰:李逢吉、王守澄受其賂,曲為奏請;事有無難明,今不取。」拋棄舊有書證而欲以空言洗刷,其為存心袒護,肺肝如見。《通鑑》所書賄賂公行事件,計亦不少,除破案外,誰復證之?是皆可以「查無實據」抹去矣,此條不啻打自己的嘴巴。
43敬宗即位年之九月,詔浙西織綾一千匹,德裕拒不奉詔,其事遂罷;(《舊書》一七上)比之牛黨李漢諫沈香亭子,其有益於人民者更多,兩件事發生在同月,而《通鑑》二四三竟采彼遺此,謂非有偏牛之見,直無可解說。
44《唐史論斷》下云:「宣宗久不得位,又不為武宗所禮,舊怨已深,德裕是用事大臣,自不容矣。」又《玉谿生年譜會箋》三云:「案衛公之貶,雖由於黨人,實則宣宗以嘗不見禮於武宗,遷怒及之,恐其不利於己耳。《貶崖州制》曰:李德裕當會昌之際,極公台之榮,騁諛佞而得君,遂恣橫而持政,動多詭異之謀,潛懷僭越之志,計有逾於指鹿,罪實見其欺天。則當時黨人必有以衛公無君之說讒於宣宗者,不然,安得有此言?」
45湘受贓有據,見《舊·本紀》大中二年覆審之狀,狀稱:「節度使李紳追湘下獄,計贓處死,具獄奏聞。朝廷疑其冤,差御史崔元藻往揚州按問,據湘雖有取受,罪不至死。」可見湘受贓是實,出入只數量問題,考《唐律疏議》一一,「諸監臨主司受財而枉法者,……十五匹絞。」今大中覆判竟未舉出湘受財多少以證其罪不至死,顯系有意出脫,構成德裕之罪名。然主判者李紳,最多不過錯在失入,更非德裕直接負責也。涉湘事,《雲溪友議》卷一及卷三各有記載,可參看。
46據《東觀奏記》中及前引德裕《妻劉氏志》。
47《述論稿》又謂,德裕入相,由仇士良派援引;(一二〇頁)然崔鉉入相,宰相、樞密皆不之知(同上頁引),豈武宗用德裕而必藉宦官推薦乎?且會昌三年六月,士良已以被忌惡而退休,四年六月復遭籍沒,假使德裕由士良進,寧能絲毫不受影響乎?武宗任德裕五年余,言聽計從,必平日對其人已有深刻認識,故能如此契合,斷非偶憑宦官推轂,可以獲致;陳氏亦唯求驅使史料以湊成其意想中之「系統論」而已。
48拙著《伐叛集編證》一一〇—一一一頁。《舊書》一八上又言:「時李德裕先請不遷憲宗廟,為議者沮之,復恐或書其不善之事,故復請改撰《實錄》。」按《會昌一品集》系德裕生時自編,其卷十首載《請為不遷廟狀》,是此事德裕並不自諱,且其事發生在武宗朝,與《憲宗實錄》無關。若謂恐書其不善之事,則彼元和末始登朝,事跡甚少,何不並請改修穆、敬、文三朝《實錄》?合觀兩事,可見牛黨對德裕之深文周內。
49《新書糾謬》一謂德裕秉政日嘗重修《憲宗實錄》,故吉甫美惡皆不實,亦無非吠景之談。《舊書》一五九《路隋傳》載文宗時詔曰:「其《實錄》中所書德宗、順宗朝禁中事,尋訪根柢,蓋起謬傳,諒非信史,宜令史官詳正刊去,其他不要更修。」陳氏謂「《順宗實錄》中最為宦官所不滿者當是述永貞內禪一節」。(《元白詩箋證稿》二三六頁)吾人可依此推定,《憲宗實錄》中為宦官所注意者亦是永貞內禪及憲宗被弒二事,故反對修改,牛黨固明悉內幕者,即不能聲討宦官,反借箭以傷德裕,則其作惡比宦官為尤甚。千年後讀史者猶昧昧隨聲,吾不惜嘵嘵,非為德裕父子悲,而深慨正義之不得伸也。
50元和十二年,太常定吉甫諡曰敬憲,張仲方非之,憲宗怒,貶為遂州司馬,特賜諡曰忠;(《舊書》一五)此可反映憲宗對吉甫之信任,寧能尚謂仲方為吉甫所排擠耶?《通鑑》二三八記元和五年頃李絳嘗諫聚財,憲宗曰:今兩河數十州皆國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數千里淪於左衽,朕日夜思雪祖宗之恥,而財力不贍,故不得不蓄聚耳。聚財莫要於淮南,吾人不要把吉甫出守看作尋常之遷轉。
51《述論稿》云:「吉甫為人固有可議之處,而牛李詆斥太甚,吉甫亦報復過酷,此所以釀成士大夫黨派競爭數十年不止也。」(一〇二頁)所謂「詆斥太甚」,不知憑何知之?
52《語林》六稱,吉甫再入相,「論征元濟時饋運使皆不得其人,數日,罷光德為太子賓客,主饋運者裴之所除也。」按垍居光德坊,然是時征王承宗,非征吳元濟,垍實因病危而改賓客,已見正文,可見唐末記事多誣辭。
53如元義方為京兆尹事,采自《李相國論事集》,(《述論稿》九九頁)《述論稿》云:「其書專詆李吉甫,固出於牛黨之手。」(八一頁)又考《論事集》二稱,憲宗對李絳言,彼曾與鄭議敕從史歸上黨,續征入朝,詎泄之於從史,從史便稱上黨乏糧,就食山東;鄭泄漏之事,系據吉甫密奏云云,此即所謂「誣構鄭」之本據,其事《新·鄭傳》曾采之。《通鑑考異》一九云:「按三年九月戊戌,李吉甫罷相出鎮揚州,四年二月丁卯,鄭罷相,三月乙酉,王士真卒,承宗始襲位,四月壬辰,從史起復,若以從史山東就糧有詔歸潞,則於是吉甫、皆已罷相,何得有譖之事?……若其討承宗時,朝廷不違其請,何嘗使之旋師?蓋鄭、李未罷之前,從史嘗毀鄰道,乞加征討,因擅引兵出山東,……但不知事在何年月日,……今因李絳論李錡家財事並言之。《新書》(《傳》)雲,從史與承宗連和,有詔歸潞,誤也。」《通鑑》因以意將吉甫譖 事附於二年十一月,換言之,即深信《論事集》所言之不虛。《新唐書糾謬》二則力證新鄭、李絳兩傳之誤,所提時間性理由雖略同《考異》,但云:「此蓋李絳之門生故吏撰集絳事者,務多書其事以為絳之美,然皆參錯不實」,換言之,即指出《論事集》之不信。按《論事集》由牛黨造以詆吉甫,所言自有「參錯不實」,必欲求其與時間真狀相合,未免強作解人。《考異》又引《貶從史制》辭云:「況頃年上請,就食山東,及遣旋師,不時恭命。」司馬氏即執「旋師」兩字,以為即許其進討承宗,無命其旋師之理,此制出自朝廷之口,與《論事集》之誣詆不同。吾人如無法說明其中曲折,便難辟惑。考《白氏長慶集》三九,《與昭義軍將士詔》,中有一段指陳從史罪狀,其辭云:「近又苟求起復,請討恆州,與賊通謀,為國生患,自領士馬,久屯行營」(元和五年夏作);據我所了解,久屯行營即是就食山東,確在請討恆州之後。彼之東出,略類中和二年孟方立徙昭義軍於邢,朝命其「旋師」,實促彼還治上黨,非謂不必進討承宗,措辭稍含胡,故啟人誤會。此解苟合,則所謂吉甫譖,益為無根之說,而《新·傳》之記事,實本《白集》,司馬氏偎詆《新·傳》為誤,適見其疏於考察而自逞臆斷也。
54如「吉甫至中書,臥不視事,長吁而已。……吉甫失色,退而抑首,不言笑竟日」。(元和七)此類事誰復記憶及之?
55或引憲宗對李絳稱,「向外人言朋黨頗甚,如何」?(《論事集》五)以為元和前半期早有朋黨存在,余則謂此乃宦官對憲宗之蠱說也。憲宗雖入宦官之譖,深惡八司馬,然宦官猶恐其死灰復然,並防再有皇甫湜一流繼起奮鬥,故造為朋黨之說以淆主君之視聽,目的在隔斷外廷建言之得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