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筆素描 · 第二章 其他幾個人物和不祥之兆

亨利克·顯克維奇 《炭筆素描》
過了大約一個鐘頭,熱巴和木匠盧卡斯坐著地主家的大車,從森林回到了家。熱巴是個農民的兒子,長得像棵白楊樹,粗壯結實,是個真正干斧頭活的男子漢。他每天都到森林裡去幹活,因為地主把沒有分給農民的全部森林都賣給了猶太人,他是被雇去砍伐松樹的。熱巴幹活特別賣力氣,掙的工資也就最多。他幹活時常常是這樣,先往手心裡吐一口唾沫,隨後拿起斧頭,揮動了一下,便使勁地一斧頭砍下去,整棵松樹都被震得抖動起來,尺把長的碎塊從樹上飛迸出來。把木頭裝上大車,他又是第一把好手。那些猶太人手裡拿著尺子,在樹林裡走來走去,抬頭望望松樹的末梢,仿佛在尋找烏鴉窩巢似的。對於熱巴的氣力,他們都驚訝不已,那個驢子城裡的富商德里希拉對他說道: 「喏,熱巴!讓魔鬼把你抓去吧!唉,這裡有六個格羅什給你去買酒喝……不,等等,給你五個格羅什去買酒喝……」 但是熱巴並不稀罕這幾個錢。他照舊揮動著大斧,樹林裡發出一片如雷似的響聲,有時為著取樂,熱巴還朝著森林大聲叫喊起來: 「嗬嗬嗬!啊啊啊!」 他的聲音在樹木中間傳散開來,隨後又變成回聲折轉回來。 不久之後,喊聲消失了,只能聽到熱巴揮斧砍樹的聲音。有時候,那些松樹也用它們的樹枝絮絮細語,如同森林中經常聽到的那樣。 這些伐木工人有時也放聲歌唱,而熱巴在唱歌方面也是名列前茅的。讓我們來聽聽他和伐木工人們合唱的那支歌吧,這是熱巴親自教給他們唱的: 森林為什麼轟隆, 布烏烏! 還發出可怕的響聲, 布烏烏! 一隻蚊子從橡樹上掉下, 布烏烏! 摔斷了一根脊椎骨 布烏烏! 心地善良的蒼蠅, 布烏烏! 拚命地朝蚊子飛近, 布烏烏! 它問這只可憐的蚊子, 布烏烏! 要不要去請醫生, 布烏烏! 啊!我不要醫生, 布烏烏! 只要把本堂神父找來, 布烏烏! 也不需要任何藥物, 布烏烏! 只要一把鐵鍬和鐵鋤, 布烏烏! 在酒店裡,無論幹什麼,熱巴總是第一名。他愛喝雜醇酒,只要他一喝醉酒,就特別愛打架。有一次,他把在地主家做長工的塔馬齊的腦袋打了一個窟窿,連女管家約茲伏娃也詛咒他,說她可以在那個窟窿里看到他的靈魂了。還有一次,當時他才十七歲,在酒店裡把一夥休假的士兵揍了一頓。那時是斯科拉貝夫斯基當鎮長,他把他帶到辦公室,在他頭上輕輕地敲打了兩下,只是做做樣子給人看的。事後鎮長很和氣地問他: 「熱巴,你的膽子真不小!你是怎麼對付他們的,他們不是七個人嗎?」 「那有什麼,老爺!他們的雙腳因為趕路走得太累了,我只需要這樣碰一碰他們,他們就一個個地倒在地上了。」 斯科拉貝夫斯基先生設法把這件事平息下去了。他早就對熱巴另眼相看,有些偏愛。因此,農婦們都私下議論,說熱巴是他的兒子。「你只要看看,這個狗崽子真有股貴族氣派!」她們這樣說道。 但是,這不是真的。大家都知道熱巴的母親,可是他的父親是誰,卻無人知曉。熱巴自己租了一座房子和三畝地,後來這些都歸他所有了,於是他就在自己的土地上耕耘。由於他是個善於經營的農民,家境也還過得去。後來他結了婚,娶了這樣好的一個老婆,你就是打著燈籠去找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女人了。若不是他太喜歡喝燒酒,他的家庭一定會更加富裕幸福的。 可是你對他又有什麼辦法呢!如果有人勸說他,他就會對你說: 「我喝酒是用我自己掙來的錢,你管不著!」 他在村子裡什麼人都不怕,只有在文書面前他才老實一些。每當他遠遠地看到那個戴綠邊帽子、鼻子翹起、有一副山羊鬍子、穿著高筒皮靴的人在路上躑躅時,他就馬上摘下自己的帽子來。文書知道熱巴的一樁秘密:那是在革命起義期間[5],有人讓熱巴去送一些文件,他就去送了。這對他又有什麼要緊呢?!那時候,他才十五歲,不過是替人放鵝、放豬的年齡。可是後來他想到,送了文件就得擔當一定的責任,從此他就害怕起文書來了。 熱巴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這一天,當他從森林裡回到了家中,他的妻子眼淚汪汪地跑上前來,嘴裡不停地哭訴道: 「啊,我的老天爺呀!過不了多久,我的眼睛就再也看不到你啦!我再也不能給你縫衣、洗衣啦!也不能給你做飯了!我可憐的人,你就要到世界的盡頭去了。」 熱巴感到莫名其妙。 「你怎麼啦,女人?你是不是發瘋了,還是什麼毒蟲咬了你?」 「我沒有發瘋,也沒有被蟲子咬,只是那個文書到我們家裡來過,他說,你是沒有法子可以躲過這次徵兵的……唉!你就要走了,你就要遠走天邊了!」 他開始詳細地詢問她:文書到底為什麼來這裡,他都說了些什麼。她把全部經過都告訴了他,只是隱瞞了文書先生對她的猥褻,因為她害怕熱巴會去痛罵文書一頓,或者上帝保佑,會去揍他一頓,這反而會使事情鬧得不可收拾。 熱巴末了說道: 「你真傻!你哭什麼?他們不會把我拉去當兵的,因為我已經超過了年齡。另外,我又有房子又有地,還有你這個傻婆娘和這個同樣苦命的小蝦米。」 他說著,用手指了指搖籃,搖籃里躺著那個苦命的小蝦米,也就是他們那個剛滿一歲、長得結實的兒子,他兩腳亂蹬著,扯開嗓門大叫,把人的耳朵都要震聾了。 熱巴老婆開始用圍裙擦著眼睛,說道: 「這一切又算得了什麼呢?難道他不知道你曾把那些文件從這座森林送到那座森林去的事嗎?」 聽到這話,熱巴便搔起頭皮來了。 「他確實知道!」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 「我去找他說說,也許沒有什麼可怕的!」 「你去吧,去吧!」女人說道,「你帶一個盧布去吧!到他那裡去不帶盧布是不行的。」 熱巴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個盧布,便到文書先生那兒去了。 文書是個單身漢,沒有自己獨住的房子,他住在湖邊的一所公寓裡,大家都把它叫作「磚房」。在那裡有兩間房子和一扇側門供他使用。 第一個房間空空蕩蕩的,堆放著一些稻草和一雙高筒靴,第二間既是客廳又是臥室。裡面放著一張床,幾乎從來沒有收拾過,床上有兩個沒有枕套的枕頭,枕頭裡面的羽毛已經露了出來。旁邊有一張書桌,桌上擺放著墨水、筆、公文簿和十幾本由布勒斯拉維爾先生出版社出版的《西班牙的伊薩貝拉》,兩副穿髒了的英國式衣領,一盒香膏,一卷捲菸紙,還有一根插在錫燭台里的蠟燭,紅紅的燭芯露在外面,燈芯周圍有一些蒼蠅溺死在燭油里。 窗子旁邊掛著一面大鏡子,窗戶對面放著一個衣櫃,裡面堆放著文書先生華美精緻的衣物:各種顏色的褲衩,五顏六色的襯衫、領帶,手套、便鞋,甚至還有一頂大禮帽。文書先生只有去驢子縣城的時候才戴這頂禮帽。 除了這些之外,在我們現在談到的這個時候,在靠近床邊的那張沙發上還放著文書先生的外褲和棉內褲,文書先生自己則躺在床上,讀著一冊由布勒斯拉維爾先生出版社出版的《西班牙的伊薩貝拉》。 他的境況,這裡當然不是指布勒斯拉維爾先生的,而是指文書先生的境況,是悲慘的,甚至是那樣的悲慘,只有維克多·雨果那樣的文采才能把這種悲慘的境況描繪出來。 首先,他覺得他的傷口痛得要命。閱讀《伊薩貝拉》過去對他說來,是一種無限的樂趣和滿足,現在不僅增加了他的疼痛,而且還加深了他在與克魯契克搏鬥之後所產生的煩惱。 他有些發燒,好不容易才把他的精神集中起來。他常常產生一些可怕的幻想,正好這時他讀到:年輕的塞拉羅在戰勝卡爾利派之後遍體鱗傷地來到了艾思庫列阿,年輕的伊薩貝拉一見到他,非常激動,臉色都煞白了,薄綢子的衣服在她胸前波浪似的起伏抖動著。 「將軍,你受傷了嗎?」她聲音顫抖地問塞拉羅。 讀到這裡,這位不幸的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便認為自己真正就是那個塞拉羅。 「啊,哎呀!我是受傷啦!」他用嘶啞的聲音回答道,「至高無上的女王啊!請你原諒,我不能告訴你是在哪裡受的傷,道德不允許我說。啊啊!至高無上的……」 「將軍,請你休息一下!坐下吧!坐下吧!請你把你的英雄業績告訴我。」 「告訴你可以,要我坐下卻不能!」塞拉羅傷心地叫道,「啊!原諒我吧,我的女王!該詛咒的克魯契克……不,我是想說,那可惡的堂·約瑟!哎喲!哎喲!……」 這時候,疼痛趕走了他的幻想,塞拉羅向周圍環視了一番,蠟燭在桌子上點著,而且發出噼啪的響聲,因為正好燒著了那溺死在蠟燭油里的蒼蠅,還有不少的蒼蠅在牆上爬來爬去……啊,難道這是在公寓裡,而不是在艾思庫列阿?女王伊薩貝拉怎麼也不見了?這時候,佐烏齊凱維奇先生完全清醒過來了。他在床上仰起身子,把手絹伸進床下的水壺裡,把它浸濕後貼在他的傷口上。 然後他轉身朝著牆睡下了,半睡半醒地幻想,顯然他又坐上了一列特別郵車,來到了艾思庫列阿。 「親愛的塞拉羅!我的親愛的!我要親自來包紮你的傷口!」女王輕聲說道。 塞拉羅的頭髮直豎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處境十分危險,他怎麼能拒絕女王呢?可是他又哪裡能讓女王來包紮自己的傷口呢?他的額上冒出了大顆大顆的冷汗珠,突然間…… 突然間女王不見了,房門砰的一聲被打開了,在門邊站著的恰好是那個堂·約瑟,塞拉羅的死敵。 「你是誰?你想幹什麼?」塞拉羅問道。 「是我,熱巴!」堂·約瑟陰鬱地答道。 佐烏齊凱維奇第二次清醒過來,艾思庫列阿又變成了磚房,蠟燭在點著,蒼蠅在燈芯上燒得噼啪響,把藍色的油點濺了出來。門邊站著熱巴,而在他背後……啊,連筆都從我的手上掉下來了……從那半開著的門裡,克魯契克的腦袋和前爪正好伸進來了。 這隻怪物用眼睛緊緊盯著佐烏齊凱維奇先生,仿佛又在笑似的。 冷汗真的從佐烏齊凱維奇先生的額頭上冒了出來,他的腦海里出現了這樣的想法:「熱巴是來打斷我的骨頭的,而克魯契克又會從後面幫助他……」 「你們兩個想幹什麼?」他膽戰心驚地問。 熱巴把盧布放在桌上,謙恭地說: 「尊敬的文書先生,我是為了……徵兵的事來的。」 「滾!滾!快給我滾開!」佐烏齊凱維奇怒吼起來,他又神氣十足了。 他怒氣沖沖,跳起身來,想朝熱巴衝過去,然而就在這時,他覺得那在與卡爾利派戰鬥時受傷的傷口痛得非常厲害,於是他又倒在枕頭上,僅僅發出低啞的呻吟聲: 「哎喲!哎喲!……」